法國革命史 · 第一章 貴族的革命(1787—1788)

法國革命最初是在貴族領導下勝利地進行的。但是,第三等級和貴族本身卻由於不同的原因竭力把這個具有頭等重要意義的事實掩蓋起來。革命的直接起因是財政危機,其根源則要追溯到美洲戰爭:奈克爾為支持戰爭而接連舉債;隨後的卡龍又用借新債來償還舊債。虧空愈積愈大,以致卡龍於1786年8月20日向路易十六呈遞一份奏摺,指出國家的改革已勢在必行。 一、卡龍和縉紳會議 國家的財政管理十分混亂,我們這裡只能就收支狀況作概略的介紹。根據1788年3月編制的預算——這是舊制度下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預算,支出約六億二千九百萬,收入約五億零三百萬,赤字達一億二千六百萬,占百分之二十。當時,人們都把虧空歸罪於宮廷的揮霍浪費和金融家的趁機謀利。節省開支誠然是可能的,宮廷也確實作了部分努力;但是,償付債務一項就占了預算支出的一半以上,達三億一千八百萬:不宣布國庫破產不足以削減開支。增加新的稅目或許是個辦法,但人們覺得稅務負擔已經過重。唯一的出路是:有些省份納稅較少,資產者比農民少納稅,貴族和教士更少。從技術角度看,實行稅務平等或許能使危機得到解決。 卡龍沒有這麼大的膽量,但他畢竟建議普遍徵收鹽稅,實行菸草專賣,並且用所有地產主毫無例外地必須繳納的「土地附加稅」代替人丁稅和念一稅。與此同時,他還打算完全開放糧食貿易自由,廢除國內的過境稅和減免某些間接稅,以便刺激經濟的活躍,進而增加國家的整個稅收。此外,他還打算把稅務分配權交給由產業主不分等級地選出的省議會,僧侶的債務則通過出售其領主權來償還。卡龍的建議如被採納,國王的權力將得到加強;在財政收支恢復平衡後,高等法院的對抗將變得無足輕重,國家的統一將前進一大步,資產階級將與行政當局攜手合作。 要求特權階級作出的犧牲雖然是微薄的——他們仍免繳人頭稅以及代替築路勞役的勞力捐,但卡龍並不幻想高等法院對他的計劃持歡迎態度。假如他能指望國王給他撐腰,他或許會同高等法院進行公開的較量。杜爾哥和奈克爾的前車之鑑使他不敢這樣做。何況,雖然法蘭西王國仍威名遠揚,路易十六個人卻威信掃地。除了狩獵、手工和大吃大喝外,他對遊藝、舞會等交際活動毫無興趣,因而受到廷臣們的竊笑。有關王后的種種流言飛語使他成為人們的笑柄,瑪麗–安托瓦內特被人稱作是當代的梅薩琳娜,1785年的項鍊事件使她聲名狼藉。因此,卡龍只得採取迂迴的策略。他想召集一次主要由各類貴族參加的縉紳會議。他以為,憑著行政當局的影響和貴族對國王的恭順,由他親自挑選的代表將會表現比較順從,一旦他的建議取得縉紳的同意,高等法院也就容易制伏。但是,既然國王不再對貴族下達聖旨,而是向他們徵求意見,這畢竟是國王對貴族的第一次投降。 於1787年2月22日召開的縉紳會議對不分等級地選舉省議會,對省議會職權的狹小,以及對侵犯教士的領主權,都頗有怨言;當然,他們的批評首先指向土地附加稅,並要求先向他們公布國庫賬目。他們口頭上答應為挽救國家而作出貢獻,同時卻又要求滿足他們的先決條件。路易十六明白卡龍將一無所獲,便在4月8日將他免職。 二、布里盎和高等法院 在卡龍眾多的政敵中,特別引人注目的是土魯斯大主教洛梅尼·德·布里盎;他一心想當大臣,這一願望很快也就實現了。為了拉攏縉紳,布里盎公布了賬目,並答應在省議會中保留等級區分和不觸動僧侶的領主權。但他再次提出了增設土地附加稅的計劃,並要求增加印花稅。縉紳會議以他們無權同意加稅為推託,暗指此事需交三級會議決定。5月25日,縉紳會議宣布解散。卡龍的迂迴策略遭到了失敗,布里盎只得正面同高等法院進行交涉。 巴黎高等法院痛快地接受了關於糧食貿易自由、改勞役為納稅和設立省議會等法案,但增加印花稅一案卻被駁了回去。至於土地附加稅,高等法院明確答覆需交三級會議討論。8月6日,御前會議強行通過增稅法案,高等法院宣布御前會議無效,接著又傳訊卡龍,後者被迫逃往英國。同月14日,高等法院法官被放逐至特魯瓦。各國王室紛紛支持高等法院,布里盎不久即行退讓。9月19日,高等法院接受了這一讓步,重新復職視事。 布里盎被迫再次要求借債。他仍遇到了原來的困難:必須徵得高等法院的同意。一些法官在接受談判後,斷然提出了先決條件,要求政府同意召開三級會議。布里盎答應,如能在五年內借債一億二千萬,則三級會議將於1792年召開。但是,他對能否取得會議多數還沒有把握,於是就迫不及待地讓國王在11月8日御前會議上頒發諭旨,而這次御前會議的召開又沒有遵守傳統的慣例。奧爾良公爵提出了抗議,諭旨被高等法院宣布無效。路易十六以放逐奧爾良公爵和高等法院的二名參議作為報復。高等法院出面為他們進行辯護,譴責國王濫用「密札」捕人,要求保障臣民的人身自由。1788年5月3日,為預防發生政變,高等法院發表了法蘭西王國根本法宣言,主要內容如下:國王的王位世襲罔替,加稅需經三級會議通過,臣民不得任意逮捕和監禁,法官終身任職,各省習俗和特權不容侵犯。 人們看到,政府已決心重演摩普的故伎。5月5日,軍隊包圍了高等法院,直到國王下令逮捕的兩名參議被交出為止。路易十六決定由王族和廷臣組成的「全權法院」接受掌璽大臣拉摩仰起草的六份諭旨。與此同時,他還決定:改革司法組織,削弱高等法院的權力,但不取消買官制度;廢除處決罪犯前的酷刑(審判時的酷刑在1780年業已取消);原告可不接受領主的司法調解,直接要求王家法庭受理案件。這最後一項決定是對貴族的一個新的打擊。 這一次,貴族的反抗比以往更加廣泛和更加強烈。各省高等法院和低級法院紛紛提出抗議。教士會議已被不久前頒布的關於給新教徒以公民地位的諭旨所激怒,更大肆批評改革措施,並決定減少給國王的贈與。巴黎和外省爆發了多次騷動。6月7日,格勒諾布爾發生了「拋瓦事件」。與此同時,於1787年末開始成立的省議會絲毫滿足不了輿論的要求,許多外省要求恢復擁有決定稅收權的省三級會議。多菲內省的貴族同資產階級一起於1788年7月21日在維齊爾鄉墅自行召集了三級會議。布里盎再次被迫作出讓步。 國庫已空,國王只得減少恩賞;年金被停止發放;透支金庫的紙幣實行強制流通。由於財政拮据,路易十六聽任普魯士入侵荷蘭,支持同法國斷絕聯盟關係而改同英國結盟的陸海軍統領鎮壓資產階級。布里盎再一次屈膝投降:三級會議將在1789年5月1日召開。布里盎於1788年8月24日退職,國王召請奈克爾繼任。奈克爾上台後,首先將拉摩仰免職並恢復高等法院。9月20日,高等法院馬上作出決定,三級會議將如同1614年那樣由三個等級組成,每個等級占有名額相等的代表,分別討論議案,並對其他等級擁有否決權。因此,貴族和教士將主宰三級會議,這是貴族的勝利。 在同國王的鬥爭中,特權階級團結一致地展開宣傳和組織抵抗,這在布列塔尼特別突出;他們威脅或拉攏各省的巡按使和軍事首領,有時甚至挑動他們的佃戶和僕役鬧事。這一切為今後的革命行動提供了先例。高等法院尤其具有榜樣的作用,法官的策略同第三等級隨後在三級會議上採取的策略如出一轍。他們竟敢對大臣提出彈劾,卡龍因此而成為第一名流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