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大革命與革命心理學 · 第三章 民主信仰的新形式
一、勞資之爭
在我們的立法機構恣意進行改革、立法之際,世界繼續著其緩慢的自然演化。一些新的利益格局出現了,不同民族間的經濟競爭加劇,工人階級焦躁不安。方方面面都出現了一些嚴重的問題,而誇誇其談的政治家們卻對此束手無策。
在這些新問題中,由勞資雙方對峙引發的衝突最為棘手。即使在英國等傳統國家,這種衝突也十分激烈。工人不再履行曾被視作勞資契約關係的集體合同,工人們為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動輒便會罷工,另外失業率、貧困率之高也令人擔憂。
在美國,沒完沒了的罷工運動阻礙了各行各業的發展,但同時也催生出了解決方案。十年來,工業巨頭組織起了強大的僱主聯合會,要求工人們按照仲裁程序來解決問題。
法國因自身人口增長停滯,因而不得不接受大量外國勞工,這些人的到來使得法國的工人問題複雜化 [1] 。歷史上有這麼一個規律,當一個國家的土地快要承受不了眾多的居民時,這些居民必然會侵入人口密度小的國家,人口增長停滯的國家很難應對這樣的入侵。
同一個國家中的勞資之間的衝突還會因外部的競爭而加劇,如亞洲人要求低,因而工業品價格低廉,而歐洲人要求高。二十五年前,我就已經指出這個問題的重要性。漢密爾頓(Hamilton)將軍 [2] ,派駐日軍的前軍事專員,在戰爭結束前就預言日本會取得勝利。在一本著作中,朗格盧瓦將軍(Langlois)這樣轉述道:
我認為工人應該做出選擇。鑒於當今的世界格局,當務之急是要培養孩子們的軍事理念,使之自覺肩負起軍國主義的考驗與重擔,甚而要為生存而開展一場殘酷的鬥爭,以對抗勢不可擋的競爭對手。要想阻止亞洲移民,避免因競爭導致工資降低,並拒絕移民進入我們的生活,辦法只有一個:刀劍。如果美國和歐洲忘記自己的特權是靠武力贏來的,亞洲很快便會採取報復行為。
不過討論這些問題為時尚早,眼下的問題已經讓人焦頭爛額,其他問題只能暫時擱置一邊。
二、工人階級的演變與工團運動
當前最主要的民主問題,可能是由近期的工人階級演變造成的,而這種演變又是工團運動造成的。
這種把有著共同利益的人聚集在一起構成工團的運動也稱工團主義(syndicalisme) [3] ,工團主義發展迅速、聲勢浩大,遍及各個國家,堪稱世界性的運動。一些工團組織的預算與小國不相上下。在德國有的組織經費高達81000000法郎。
工團運動的發展表明它和社會主義是不一樣的,它不是烏托邦式的空想,它是經濟發展的必然產物。
工團行動的目標、手段、趨勢都與社會主義毫無瓜葛。我在《政治心理學》一書中已做過詳盡闡述,在此只需簡單回顧一下這兩個概念的區別。
社會主義政府將所有企業收歸國有、統一領導,將收入平均分配給國民。與之相反,工團反對國家介入,它將社會切分為行業集團,並進行自我管理。
深受工團蔑視與打擊的社會主義者想方設法去淡化衝突。但隨著衝突愈演愈烈,二者間的衝突最終無法掩藏。社會主義者擁有的政治影響力很快便會消失。
工團主義的快速發展是以社會主義的沒落為代價。儘管這類經過革新的合作運動由來已久,但它身上卻體現了現代工業專業化分工的某些要求。實際上,我們在各行各業中都看到了這一點。
工團運動在法國的發展不及其他國家。前文提到過,工團運動在法國採取了革命的形式,並暫時由無政府主義者領導。無政府主義者只是把工團當成一個普通的組織,他們僅是利用這個新的學說來設法摧毀當前的社會。無論是社會主義者、工團運動者還是無政府主義者,儘管指導思想完全不同,但他們最終的目的卻是一樣:暴力推翻統治階級,奪取他們的財產。
工團主義學說和法國大革命原則毫無關係。在某些觀點上,它們甚至截然相反。實際上,工團運動就是某些形式的集體組織的復活,這些集體組織與法國大革命所禁止的協會相差無幾。工團還組建起了被法國大革命所禁止的某種聯盟,並最終徹底否定法國大革命建立起來的中央集權制。
工團運動無視自由、平等、博愛等民主原則,要求其成員嚴格遵守紀律、不得隨心所欲。
目前工團的力量有限,尚不足以相互迫害,彼此間還有情感交流,可以勉強稱之為博愛。一旦工團變得足夠強大,彼此利益上的衝突必然會引發鬥爭,古代義大利共和國時期如佛羅倫薩、錫耶納等地的工團運動便是如此。之前的博愛很快便會消失,平等也被占優勢的工團專制主義取代。
這樣的前景並不遙遠。新的力量成長迅速,無能為力的政府為保全自己有求必應。但這種退卻的做法令人不齒,最多暫時有點效果,但卻貽害無窮。
最近,英國的礦工協會便是以中止工業生產相要挾,為其會員們爭取最低薪資且不受最低工時的限制,對此,英國政府恰恰採用了這種拙劣的做法。
儘管這種要求是無法接受的,但政府還是同意向議會提出議案。對此,巴爾夫(Balfour)先生在下議院作了令人深思的沉重的講話:
在漫長、動盪的歷史長河中,我們從未遭遇如此巨大而嚴峻的挑戰。陌生而陰森的一幕已經上演,一個小小的組織居然威脅要全面使一個商業和製造業王國中的商業、製造業癱瘓。由此可見,在現有的法律條件下,礦工們幾乎可以為所欲為。我們有過類似的經歷嗎?封建大地主能這樣囂張嗎?有哪個依法行事的美國托拉斯會如此藐視共同利益?我們的法律、社會組織以及各行各業彼此融為一體,可謂牽一髮而動全身,但這卻讓我們的社會遭遇到空前的危機,比在艱難歲月中的祖先所經歷的危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們現在看到的是這些因素第一次顯示其威力,稍不留神,整個社會都將會被其吞噬……而政府對礦工的要求做出退讓的表態,就等於明確承認反抗社會的那些人取得了勝利。
三、為何當代一些民主國家逐漸演變成為官僚政府
由民主思想催生出來的無政府主義與社會鬥爭,使得一些政府的發展過程難以預料,使得政府的權力名存實亡。這種演變是自發形成的,它是事物發展的必然之路,我們將簡要指出這種演變帶來的影響。
在民主國家,普選的代表組成了政府。他們投票通過法律,從其內部遴選或罷免部長,以臨時行使行政權。只要有一票反對,部長就會被撤職,因此部長們的更換十分頻繁。繼任者與前任分屬不同的黨派,因此進行管理的原則也各不相同。
乍一看,似乎一個受制於不同政見左右為難的政府不會具有穩定性與連續性。然而,儘管社會形勢變化無常,像法國這樣的民主國家依然運行得有條不紊。如何解釋這種現象呢?答案很簡單。行使行政權的部長們,實則權力有限,他們只能發表一些無人在意的演說,制定一些應景的措施。
沒有實力、也干不長的部長們只擁有短暫的表面上的權力,發號施令的是政治家,他們是其傀儡,真正起作用的是一股幕後力量,它一門心思強化自己的行政權力。它的力量是基於傳統、等級制及慣性之上的,部長們很快便知自己無力與之抗衡 [4] 。政府的責權過度分散,沒有任何一位部長能夠一言九鼎,稍欠周全,就會遭到由一系列規章、慣例、判決組成的巨大網絡的抵制,由於自己對該網絡一無所知,而根本不敢再對其冒犯不恭。
民主政府的權威只會不斷下降。這是一個永恆的歷史法則,我曾經談過這個法則:無論哪個階級,不管是貴族、教士,還是軍人、百姓,只要成為統治者,都會以最快的速度征服其他階級。如羅馬軍隊最終可以決定皇帝的廢立,國王不敵教士階層,法國大革命時期,全國三級會議代替君主製成為最高統治機構。公務員階層再一次證明了這個法則的準確性。一旦他們足夠強大,便會開始咄咄逼人且以罷工相威脅,如繼郵政工人罷工後,國有鐵路職工也舉行了罷工。大政府中出現了由行政權力構建而成的小政府,如果任由發展,小政府將成為唯一的實際掌權者。待發展到社會主義制度,其他制度將不復存在。因此,所有的革命都只會造成國王的君權旁落,使其落入不負責任的、隱匿的、專制的政府雇員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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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的命運前景難料的所有這些衝突,它們終將何去何從,不得而知。不必悲觀也無須心存僥倖,只需堅信最終一切都會達到平衡。無論個人的意志如何,世界都會繼續其前進的步伐,而我們遲早也會適應社會環境的變遷。關鍵不要有太多摩擦,也不能相信空想家的幻想,他們無法重建社會,但卻數次顛覆了社會。
在歷史上曾一度輝煌過的雅典、羅馬、佛羅倫薩等城市,都成了這些可怕的理論家們的犧牲品,最後都無一例外地步入無政府主義、專制和沒落。
現代眾多的喀提林(Catilina) [5] 無視這樣的教訓,他們野心勃勃,進行著激烈的鬥爭,卻不知道最終自己也會反遭吞噬。空想家們點燃了人們心中不切實際的希望,刺激起了人們的欲望,同時也摧毀了歷經多個世紀緩慢構建而成的用以約束人們的堤壩。
盲目的民眾對抗精英的鬥爭自古有之,綿延不絕。民眾奪得主權,若無制約,則意味著一個或多個文明的結束。精英專司創造,民眾專司摧毀。一旦精英的權力衰弱,民眾就會開始冒險運動……
偉大的文明不懂得如何統治自己的國民,必然會走向毀滅。無政府主義、專制、外敵入侵以及最後的主權喪失,所有這些民主專制的後果不唯獨出現在希臘。個人專政總是從集體專政中衍生出來。羅馬帝國以個人專政而告終 [6] ,而蠻人 [7] 國家則是以集體專政而告終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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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 漢密爾頓上將(1853-1947),他是在日俄戰爭爆發後第一個抵達日本的西方人,當時率領印度軍團加入日本參加了日俄戰爭。——譯註
[3] 工團主義即英語中的工聯主義(unionism)。該學說一直都不是十分明晰,它強調的是行動而不是理論。其基調是要求會員發揚主動性;它提倡戰鬥精神(包括怠工、破壞活動);通過純粹的工業組織和鬥爭來推翻資本主義和國家。——譯註
[4] 身為內閣部長之一的克呂皮(Cruppi)先生最近在一本書中指出了部長們的無奈,就連最能幹的部長也會很快被其同僚架空,只得立刻繳械認輸。
[5] 喀提林(約前108年—前62年)是羅馬的陰謀叛變者。公元前64年,他聚集一批窮人和不滿分子組建了一個革命黨,口號是取消債務,均分財產,後來兵敗被殺。本文借指革命者。——譯註
[6] 羅馬帝國(前27年~476年),是古羅馬文明的一個階段。羅馬曾經有數百年的共和制歷史,但自從斯巴達克起義以後,羅馬進入了軍人執掌政權的時代,並通過兩次「三巨頭執政」後,屋大維被封為「奧古斯都」,成為羅馬的獨裁者,從此羅馬進入了「羅馬帝國」時代。——譯註
[7] 「蠻族」實際上是古希臘人和古羅馬人對鄰族(日耳曼人)以及亞洲一些民族的帶有侮辱性的稱呼。——譯註
[8] 舉「神聖羅馬帝國」這樣一個所謂蠻人國家的例子以解釋勒龐書中所提及的「集體專政」。「神聖羅馬帝國」,全稱為日耳曼民族神聖羅馬帝國,是962~1806年在西歐和中歐的一個封建帝國。早期是由擁有實際權力的皇帝統治的國家,中世紀時演變成承認皇帝為最高權威的公國、侯國、宗教貴族領地和帝國自由城市的政治聯合體。神聖羅馬帝國的統治完全是中世紀式的,皇帝沒有實權,實際權利掌握在300多個大小領主手中,(對此法國著名啟蒙思想哲學家伏爾泰曾有如下評價:「神聖羅馬帝國既非神聖,也非羅馬,更非帝國。」)所以它的統治是集體專政的。各地領主完全自治,擁有自己的軍隊、朝廷,甚至有收稅的權力。——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