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大革命與革命心理學 · 結論

本書著重研究了影響歷史的重大革命，尤其是影響歐洲二十年且至今影響不絕的法國大革命。 法國大革命是一座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心理學資料寶庫。人類歷史的任何一個階段都無法像大革命那樣，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為我們提供如此多的經驗教訓。 在法國大革命的每一頁，我們都能發現，有數不清的出現在我們書本中的原則在其中發揮著作用，有短暫的大眾心理和持久的民族心理，有信仰的作用，有神秘主義、情感主義和集體主義等因素的影響，有不同邏輯形式之間的衝突。 大眾心理學所認可的一切規律在革命議會中都得到了演繹。革命議會因議員們的衝動和害怕，從而被一小撮領袖們所把持，且常違背議會成員們個人的願望，反其道而行之。 如保王黨人的制憲議會摧毀了古老的君主制，人道主義的立法議會促成了九月大屠殺，崇尚和平的立法議會讓法國陷入了可怕的戰爭之中。 國民公會期間發生的各種背離現象，讓大部分國民公會的議員們開始排斥暴力。情感豐富並宣揚平等、博愛、自由的哲學家們最終倒向了最可怖的專制。 再來看看督政府時期的那些悖論。起初，議會的主張還算是溫和，並在督政府時期血腥的政變中存活了下來。它想恢復宗教和平，但最終卻把數千牧師送進了苦役犯監獄。它想修葺遍布法國的廢墟，卻只能徒增廢墟。 革命時期人們的個人願望和議會的行為之間總存在著尖銳的對立。 這是因為有一些他們無法駕馭的無形的力量在支配著他們。他們自認為是依據純理性行事，但實際上他們受到其無法理解的神秘主義、情感主義和集體主義所左右，我們也是如今才知道這點。 ****** 時代在發展，民智在開啟，人類的前景美好，然而，作為靈魂其真正的基石以及其行為的動機卻沒有隨之改變。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片刻的不安寧。必須得承認，人類的本性終究是無法改變的。 大革命的推手們不承認這一點。他們破天荒地試圖以理性為依據來改造人和社會。 從未有過以此為目標的事業。而意圖完成此項事業的理論家們就得採用超越任何暴君的手段。 然而，縱然大權在握且軍隊驍勇，縱然有嚴刑峻法且政變不斷，但大革命最終換來的仍不過是廢墟千里和獨裁政權。 經驗對開啟民智而言不可或缺，因此這樣的嘗試也未嘗不可。沒有大革命，便很難知道純理性是無法改變人性的，由此便知，無論立法者有多大的絕對權勢，一個社會仍是無法按照立法者的心思來加以重塑的。 ****** 資產階級為了自身利益而發起的大革命很快就變成了一場群眾運動，變成了一場本能與理性之間的戰爭，一場反抗一切束縛的叛亂。但正是由於這些束縛，人類才從野蠻走向文明。改革者們依據人民主權原則，試圖將他們的信條強加於人。人民在領袖的帶領下不停地對議會的決議指手畫腳，且壞事做絕。 大革命期間的大眾歷史發人深省。它表明，那些標榜一切美德屬於人民的政治家是錯誤的。 大革命事件告訴我們，一個不受社會文明基石束縛——的民族，一個任由本能的衝動肆虐的民族，很快便會墮落到先前的野蠻愚昧狀態。每一場獲勝的大眾革命都是一次向野蠻的短暫回歸。1871年的巴黎公社如果持續下去，大恐怖的場面恐將再一次上演。由於無力屠殺那麼多人，只得將首都巴黎的主要建築付之一炬以泄憤。 大革命呈現出來的還有從桎梏中解脫出來的各種心理力量之間的衝突。如大眾的本能、雅各賓主義信仰、傳統行為、奔放的激情和慾念等，所有這些心理因素在十年的激烈衝突中得到了宣洩，它們讓法國血流成河，使之成為一片廢墟。 粗略看來，這就是大革命的全部，且這是絕無僅有的。為了弄清楚這個重大的歷史事件，需要對其加以剖析，以明白那些一直左右著大革命人物心理的動機。在平時狀態下，有多種邏輯在支配著我們，如理性主義、情感主義、神秘主義、集體主義等，它們之間大體維持著平衡關係。在動亂年代，彼此之間產生了衝突，人也就變得不是他自己了。 ****** 我們在這本書中絕沒有忽視大革命所取得的涉及人民權利的成果的重要性。但是很多的歷史學家和我們一樣不得不承認，付出斷壁殘垣代價的收穫原本可以在以後僅依靠文明的進步而毫不費力地獲得。為了稍早實現，我們付出了多少的物質損失和道德淪喪的代價啊！人類歷史上的這些慘痛場景極難被人忘卻，它們一直讓人耿耿於懷。 如今的年輕人似乎青睞行動而非思考。他們厭惡哲學家們沉悶冗長的長篇大論，他們沒有興趣去關心那些對事物本質還一無所知的空洞的思辨。 行動肯定是受到鼓勵的，所有的重大進步都是源於行動，但行動只有在適當的指引下才是有益的。大革命期間的人都是敢做敢當的人，但被他們奉為圭臬的虛幻卻將他們引向災難。 若罔顧現實去展開行動，執意強行改變事物的進程，那麼行動將是有害的。不應當拿社會當實驗室的機器做實驗。我們的遭遇表明，為社會錯誤買單的代價極其高昂。 儘管大革命的教訓顯而易見，但依舊有很多人執迷不悟，對革命念念不忘。社會主義便是這種希望在現實中的凝練，是向低級的演化形式的一種倒退，因為它使我們最重要的行為動機癱瘓了。它用集體的責任和能動性來代替個人的責任和能動性，由此，在人類價值觀的梯度上，個人變得可有可無。 如今的環境不適合進行這類實驗。在空想家們追求自己的夢想並激發起民眾的熱情和欲望的同時，各民族也在積極武裝備戰。每個民族都意識到，在世界範圍內的競爭中，弱小的民族將無容身之地。 在歐洲的腹地，一個可怕的軍事強國正在崛起，它渴望支配世界，以為它的商品尋找市場，為它日益增長且其即將不堪重負的人口尋找生存空間。 如果我們繼續進行內鬥、黨派紛爭、卑劣的宗教迫害並施行阻礙工業發展的法律，破壞我們的凝聚力，那麼我們在世界上的地位很快便會失去，並讓位與那些眾志成城、懂得順應天時而非逆潮流而動的民族。如今切不能重蹈覆轍，歷史的細微處遍布不可預見的因素，但是歷史的主線卻是一貫的，決定事件起落的依然是永恆的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