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大革命與革命心理學 · 第一章 大革命以來民主信仰的變遷
一、大革命後民主思想緩慢傳播
深入人心的民主思想可以影響好幾代人。在法國大革命中形成的思想也符合這條規律。
法國大革命行使政府職能的時間雖然非常短暫,但其革命原則的影響卻很深遠。它如宗教信仰一般,影響著幾代人的思想和情感走向。儘管偶有間斷,但法國大革命依舊在挫折中延續。波拿巴不僅要顛覆世界、改變歐洲版圖,他還要再現亞歷山大的輝煌。他將法國大革命確立的新人民權利固化為制度和法典,這對後世產生了深遠而廣泛的影響。軍事上的建樹很快便灰飛煙滅了,但他所傳播的革命原則卻流傳了下來。
繼法蘭西第一帝國之後接踵而來的復辟讓人們幾乎忘記了革命原則。在五十年期間,革命原則的傳播相當緩慢,或許可以說,革命原則已經被人廢棄。只有少部分的理論家還依據這些原則行事。作為純粹的雅各賓思想的傳承人,他們也認為可以通過法律來重塑社會,而且還堅信第一帝國只是革命事業的中斷,他們希望重續革命。
他們期盼著能夠重啟革命,竭力以寫作來傳播革命原則。他們忠實地追隨著革命者,卻從不考慮他們的改革計劃是否符合人性。他們為理想的人類建立了一個空想社會,他們堅信,只要他們的夢想實現了,人類就可以獲得新生。
各個時代的理論家們雖沒本事去建設一個社會,但卻能夠摧毀一個社會。波拿巴在聖赫勒拿島曾斷言:「即便君主制像花崗石一樣堅固,空想家們也可以將其擊得粉碎。」
在聖西門(Saint-Simon)、傅立葉(Fourier)、皮埃爾·勒魯(Pierre Leroux)、路易·布朗(Louis Blanc)、基內(Quinet)等一類傑出的空想家群體中,只有奧古斯特·孔德(Auguste Comte)明白思想和道德的轉變必須要先於政治的變革。這個時期的空想家所進行的改革計劃不僅沒有促進民主思想的傳播,反而延緩了民主進程。有些空想家還聲稱,為了實現共產社會主義,要重新進行大革命,結果不但資產階級,甚至連工人階級都受到了驚嚇。我們注意到,這種驚嚇是導致帝國復辟的一個主要原因。
雖然19世紀上半葉的政治寫手們費盡心思得出的空想理論不值得討論,但為了探究一下在如今被人不屑一顧的宗教觀、道德觀的作用,對這些空想理論做個大致了解還是必要的。改革家們堅信,新社會與舊社會一樣,若沒有宗教與道德信仰,便會一事無成,因而他們總是熱衷於建設宗教與道德信仰。
但根據什麼來建設呢?毫無疑問,當然是理性。既然利用理性可以造出複雜的機器,為何不能用理性造出表面上看起來更為簡單的宗教與道德呢?沒人去質疑宗教與道德信仰是否是以理性為邏輯基礎。奧古斯特·孔德本人沒看到其中有多少理性。我們知道孔德創辦了所謂實證教 [1] ,而且還有6名信徒。他們設想以一位新教皇來代替天主教教皇、來領導教士。
我在此重申,理論家們的一切政治、宗教及道德的觀念,在漫長的時間裡,只會讓民眾疏遠民主原則。如果民主原則最終得到大範圍的傳播,這也不是理論家的功勞,而是新出現的生活環境使然。得益於科學發明,工業得以發展,大量工廠得以建立。政府、人民的考量逐步放在經濟發展上,並最終為社會主義尤其是工會運動——當代的民主形式——的發展創造出一個良好的環境。
二、大革命三個基本原則的不同結局
可以將法國大革命的遺產概括為一句格言:自由、平等、博愛。
如前所述,「平等」原則的影響巨大,「自由」與「博愛」不可與之同日而語。
雖然詞語淺顯易懂,但對其理解總是因時、因人而異。對於同一詞彙,不同精神狀態的人會有不同的解釋,這是歷史衝突頻發的主要成因。
對於國民公會而言,「自由」是指可以隨心所欲地實行專制統治。對於一位年輕的現代知識分子而言,「自由」意味著可以打破一切束縛他的東西,如打破傳統、法律、特權等。對於現代政治雅各賓主義者而言,「自由」則意味著可以迫害自己的反對者。
政治演說家們在演說中還會時常談及自由,但已不再提及博愛。他們教導的是階級鬥爭,而非和睦相親。這加深了不同的社會階層及其所屬政黨間的仇恨,加劇了彼此間的分裂。
自由原則變得愈發模糊,博愛原則業已蕩然無存,唯有平等原則欣欣向榮。在歷經一個世紀的政治動盪之後,法國不但依然堅持平等原則,並且還大大發展了平等原則,使之成為我們的政治生活、社會生活、法律、道德、習俗的基石,至少理論上是這樣。它是名副其實的大革命遺產。最近發生的民主革命,即社會主義,它不僅主張法律上的平等,還主張地位與財富的平等。生物學、經濟學歷來強調優勝劣汰,但人類卻與此相反,對平等的強烈渴求讓平等原則大行其道。情感與理性的纏鬥進入了新的階段,在此階段,理性難敵情感。
三、知識分子的民主和人民大眾的民主
一切顛覆世界的思想都逃不脫兩個規律:一是這類思想的演化緩慢;二是這類思想會因受眾精神狀態上的差異,而變得意義完全不同。
一種信條猶如一種生物。它只活在變化中。書本必然無法及時應對這些變化,沉積在書中的只有過去的事物,書本只能描述死了的過去,而從不反映活的現實世界。涉及信條的文字敘述通常呈現的都是其中最無關緊要的東西。
我在另一本書中曾闡述過制度、語言、藝術在不同民族之間的演變過程,且還一併指出這些變化的規律與書本中所講的是多麼的不同。在此,我想解釋一下為什麼我在研究民主思想時很少關注成文的信條,而只研究信條背後的心理要素以及接受這些信條的各類人的反應。
同一個原理,在具有不同的精神狀態的人看來,其意義千差萬別,它似乎是一種隨處可貼的標籤。
這類原則不僅可以用來解釋宗教信仰,還可以用來解釋政治信仰。比如,當涉及「民主」時,應該研究一下「民主」一詞在不同民族中的具體含義以及在同一個民族中,知識分子的民主與大眾的民主是否存在著巨大差異。
現在我們來談談大眾的民主。很顯然,書本與報紙中的民主思想都是文人們的純理論,普通民眾對此不了解,而且普通民眾也無法從中得到任何好處。理論上,工人階級可以通過競賽與考試來突破橫亘在不同階級之間的藩籬,但這樣的機會卻微乎其微。
知識分子民主的唯一目的就是建立選拔制度以選拔領導階級。且不說這種選拔是否是真實的,但它貫徹的卻是波拿巴的格言「政府的實質就是以民主形式實行精英統治」。
不幸的是,知識分子的民主其結果只是由極度專制、狹隘的寡頭政治取代了國王的天授神權,然而推動「自由」的目的不在於以一種專制來代替另一種專制。
與前者一樣,大眾的民主絕不是為了推出領導者。大眾的民主竭力主張「平等」、要求改善工人命運,因此它不能接受「博愛」,它不在意「自由」。大眾的民主只認可專制的政府,人們不但可以從大革命以來出現的所有專制政府都大受歡迎這個現象中看到這一點,更能從領導工會的專制方式中覺察到這一點。
知識分子民主與大眾民主的巨大差異,工人階級比知識分子看得更清楚。二者在精神上沒有任何的共性,二者說著不同的語言。工會今天還特別申明不可能與任何資產階級政客結盟。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
實際情況歷來如此,這或許就是自柏拉圖至今的大思想家們絕口不替大眾民主辯護的原因。
這一現象使埃米爾·法居特(Emile Faguet)感到震驚,他說:「幾乎所有19世紀的思想家都不是民主主義者。在我寫《十九世紀的倫理學家與政治》(Politiques et Moralistes du 19 Siècle )一書時,我希望找一位民主主義者,向其請教他的民主信念,但結果一個都沒找到,這讓我非常失望。」
這位優秀的作家肯定可以從職業政治家中找到很多民主主義者,但職業政治家是思想家的卻是鳳毛麟角。
四、與生俱來的不平等和民主平等化
如何調和與生俱來的不平等與民主平等化是當今世界最大的難題之一。我們很清楚民主的訴求。讓我們看看自然界對此有何反應。
從古希臘英雄時代直至當代,那些撼動世界的民主思想一直繞不過「與生俱來的不平等」這道坎。少有觀察者對愛爾維修(Helvétius)提出的「教育造成了人與人之間的不平等」表示贊同。
事實上,自然界根本不懂得什麼是平等。天賦、美貌、健康、活力、智慧總是因人而異,但擁有這些的人往往擁有更多的優勢。
任何理論都改變不了這些差異,除非遺傳法則能夠均分人的能力,否則民主信念只能停留在文字中。
連自然界都拒絕平等,難道社會就可以人為地建立起平等來?
部分理論家一直認為教育可以實現全民平等,但多年的經驗表明,這只是天方夜譚。
不過,風頭正勁的社會主義可以通過清除全部的精英從而實現暫時的平等,這點也不是不可能。如果一個民族壓制自己的精英,而其周圍的國家卻在依靠精英發展,那麼這個民族的未來顯而易見。
自然不僅不懂平等,而且還始終強化等級差異,也即擴大不平等,來實現發展。只有不平等才使得地質時期的低級細胞進化為高等生物,而高等生物的創造力可以改變地球的面貌。
在社會中同樣也有這種現象。不過從百姓階層中選拔人才的民主形式最終還是會出現一個知識精英階層,但這卻違背了理論家們欲將上層和下層人民一視同仁的初衷。
在不受平等原則規約的自然規則之外,又出現了有利於現代化發展的條件。科學與工業的發展對知識的要求越來越高,這造成的人與人之間以及人的社會地位之間的差距日益加大。
人們驚奇地發現,儘管法律和制度要求人與人的平等,但文明的發展卻傾向於加深不平等。農民與封建男爵的智商差距不大,但工人與工程師的知識差距卻在日益加大。能力逐漸成為發展的要素,由此,各個階層的精英們的地位不斷提高,而平庸者只能原地踏步或地位下降。面對這種必然性,法律又能怎麼樣?
能力不濟者即便聲稱人多勢眾也無濟於事,如果沒有研究所側重的高人一等的大腦,他們很快便會陷入貧苦與混亂之中。
精英們在現代文明中的關鍵作用無須多言。文明國家和野蠻民族都存在著一群平庸者,文明國家的真正優勢僅僅在於擁有精英。美國充分理解了這一點,因而它禁止中國工人進入其領土。中國工人與美國工人的能力相當,對薪資要求低,勢必會成為美國本土工人的勁敵。
儘管世人皆知這個道理,但精英與民眾之間的衝突依舊日漸激烈。沒有哪個時代對精英的需求有這麼大,但他們的境遇也從未有如此的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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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實證教也稱人道教,是孔德晚年創立的,他試圖以此來維持社會秩序和促進社會進步,但這僅是烏托邦的設想。——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