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大革命與法蘭西第一帝國 · 第5章 國民公會
1792年8月10日事件的直接結果是立法議會獲得了相對自由[1]。首都的暴民或許仍憂心忡忡,但終於擺脫了王室的束縛。暫且不說立法議會對不幸的國王有多同情,通過這次暴動,它至少獲得了新生。儘管杜伊勒里宮仍被群眾力量占據著,但最傑出的吉倫特派領袖皮埃爾-維克杜尼昂·韋尼奧提出應立即廢黜路易十六並召開一個國民大會來指導法蘭西的發展。這個提議在雷鳴般的掌聲中得以通過。不久之後,巴黎當局名正言順地將命運多舛的王室關押在聖殿里——這是一個古老的、以它所代表的階層命名的堡壘。三位被罷免的吉倫特派大臣再次被召回。丹東再次接手司法部,並積極嘗試加強國防以取悅民眾。曾積極參與了暴動的巴黎近郊部隊匆忙武裝起來。巴黎當局派遣特使向這支部隊首領傳達了最新事態走向並準備進行新的選舉。同時,奪位的巴黎革命政府竭盡所能鞏固權力,在最大程度上擴大1792年8月10日事件的成果。儘管不情不願,但立法議會還是同意各區代表團撤銷首都現有的地方行政法院並緝拿其內部治安人員。國民自衛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人數激增了兩倍,隊伍里加入了大批的長矛兵。巴黎革命政府靠煽動者穩固了自己的統治基礎,並得到了強大武裝力量的支持。儘管一些富裕地區的民眾表示反對,但這些反對的聲音最終還是湮沒在了「法蘭西仍處於危險」的叫囂聲中。至此,在1792年8月10日事件中偷偷溜走的卑鄙的暴徒領導人又回到了老巢。雅各賓派、科爾德利派和其他黨派則積極地煽動人民充分利用重新獲得的自由。民眾堅信王室聯合外敵「策劃滅絕所有愛國者」,因此要求報復王室和貴族以慰藉「死去的子民」。巴黎革命政府或丹東下令搜查一切可疑的房屋,於是,監獄裡擠滿了數百名罪犯。眾所周知,這些罪犯是作為人質關押在這裡的,在發生特定事件時很可能會被殺害。佩蒂翁因在暴動之初所發揮的作用而再次被任命為巴黎市長,但由於他的影響力已經非常弱,市長之職只是有名無實。因此,即使他對這些行動心懷恐懼,也不得不批准。
吉倫特派領袖皮埃爾-維克杜尼昂·韋尼奧
在這場危機中,一連串的暴力事件再次得到了可怕的刺激。當得到國王被廢黜的消息時,拉法耶特侯爵吉爾伯特·德·莫蒂拒絕服從立法議會。在調動軍隊的嘗試失敗後,拉法耶特侯爵吉爾伯特·德·莫蒂丟棄了統帥權,越過邊界逃離了。同時,奧普盟軍進軍法蘭西內陸,翻過了梅茨要塞。奧普盟軍的輕騎兵肅清了香檳地區廣袤平原上的法蘭西軍隊,從凡爾登直接進入了首都巴黎。法蘭西似乎一敗塗地。震驚的立法議會滿懷激情地呼籲民眾重拾愛國主義精神,但有幾位領導人,特別是吉倫特派的領袖,卻認為應該放棄巴黎把政府轉移到羅亞爾河地區。丹東大張旗鼓地來到前線,並宣稱這種怯懦的觀點是不可取的。同時,他又帶著恐嚇的語氣大聲疾呼:「真正的危險來自國家內部,必須震懾這些罪惡的小集團。」其他領導人卻不贊成他的觀點。他極具勇氣且敢說敢做,雖然不像暴民領袖們那樣殘暴,但還是讓巴黎革命政府感覺到了暴力流血事件的信號。巴黎革命政府中的一個委員會憤怒地實施了一個「復仇計劃」。他們雇了一批兇手,強制開放監獄。駭人聽聞的模擬審判使形勢更加嚴峻,不幸的受害者們遭到無情的屠殺,屍體堆成小山,擁擠的人群圍在四周,怒火在此得以釋放。可怕的屠殺持續了好幾天,在罪惡的狂歡中充斥著恐懼、憤怒、邪惡和仇恨。巴黎革命政府也被視為共謀,因為它非但從來沒有派出國民自衛隊來恢復秩序,反而允許國民自衛隊參加大屠殺。就這樣,王室里那些一度輝煌、高尚公正的人與無數的無名小卒一起被無情地殺害了。兇手們殺紅了眼,變得瘋狂。他們在凡爾賽宮殘忍地殺害了一批從奧爾良護送來的國家囚犯。直到監獄裡的囚犯被殺光,屠殺才停止。此時,罪惡已是罄竹難書。可愛的朗巴勒公主[2]那血淋淋的屍體被拖到街上,扔在瑪麗·安托瓦內特王后的面前。首都的主要街道上,遊行隊伍的長矛上挑著慘白的人頭,以此來震懾「人民的敵人」。同時,掠奪變得肆無忌憚。富人和教會的許多豪宅被洗劫,王室珠寶被偷,城中的一些地方猶如被敵人洗劫後的廢墟。然而,歷史告訴我們,即使當人類表現出最令人厭惡的一面時,人性的微光也會在這些恐怖和沮喪的情形下不時地閃耀。體現克己與高尚的事例層出不窮,許多「愛國者」拒絕分享卑劣的同伴搶劫而來的財物。慘遭屠殺的受害者似乎達到了一千四百人。
兇手們在凡爾賽宮殘忍地殺害了一批囚犯
這次事件被世人稱為「九月大屠殺」。雖然後來出現了更血腥的場面,但在法蘭西大革命中,沒有任何事件比首都當局實施的這一恐怖行為更殘忍。這一罪行的根源是恐怖統治和仇恨,因此,沒有任何理由可以為它辯護。單純的黨派運動甚至是法蘭西人特有的本性弱點都不足以造成這場罪行。從此,立法議會與巴黎暴民統治者之間的分歧越來越深,右派、中間派甚至雅各賓派,都對此表達了憤怒和責備。儘管巴黎革命政府中那個策劃這一罪行的的委員會發表了「人民公正」的頌詞,但即使是政治煽動者里,也沒有一個人認同這次流血事件。事實上,由於形勢的突然轉變,引起大屠殺的思想狂潮演變成了另一種思潮,並成了當時的主要思潮。拉法耶特侯爵吉爾伯特·德·莫蒂出逃後,法軍的首席指揮官一職由迪穆里埃接手。面對心無旁騖的敵人,迪穆里埃本無勝算。但入侵者在到達默茲的關鍵時刻開始變得猶豫不決,迪穆里埃得以趁機從看似無法挽救的險惡局勢中安全脫身。迪穆里埃把所有可能的部隊集合在一起,並從盧萬召回弗朗西斯·克里斯多夫·克勒曼輔助自己,然後率軍退到了橫跨默茲省西部的香檳地區綿長山脈以北的阿登高地和阿爾貢。據守了這個地形複雜的地區的所有出入口後,迪穆里埃決定守株待兔,耐心等待反法同盟軍的進攻。同時,數千名新兵從首都及鄰近的省份被送往法軍營地。儘管最終被罷免,但迪穆里埃至少成功地抵禦了一段時間。1792年9月20日,普魯士軍隊突破了法軍防線,但渙散的法軍仍成功擊退了普魯士軍隊,將其從瓦爾密高地上趕走了[3]。法軍的勝利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布侖斯威克公爵查爾斯·威廉·費迪南的錯誤指揮。這個微不足道的勝利卻產生了絕妙的結果。普魯士國王、布侖斯威克公爵查爾斯·威廉·費迪南和奧軍將領開始產生分歧,並彼此產生防備心理。更糟糕的是,奧普盟軍中成千上萬的軍人因為惡劣季節的極端潮濕天氣而難逃一劫。不出幾日,推進到沙隆附近的耀武揚威的奧普盟軍開始全線撤退。這次入侵如果不是因為指揮失誤,一定會壓倒一切抵抗。可以說,巴黎和整個法蘭西僥倖躲過了一場劫難。
朗巴勒公主的屍體被扔到街上
也正是在這時,國民公會在閒置的杜伊勒里宮成立了。國民公會是在1792年8月10日事件和外國侵略的共同影響下成立的,雖然比其前身立法議會更具革命性,但主要成員大部分都是立法議會的成員,其中大多數反對無政府主義。然而,山嶽派的加入使國民公會比立法議會更有力量,而平原派則更搖擺不定了。有人指出,幾位激進左翼山嶽派的傑出代表現在改投保守右翼吉倫特派。吉倫特派的領袖再次回歸,成為所謂的溫和派首領。儘管來自巴黎的代表讓-保羅·馬拉、羅伯斯庇爾和丹東都是非常傑出的政治煽動者,但立法議會總的來說還是社會秩序的擁護者。
在1792年9月20日的瓦爾密戰役中,原本渙散的法軍成功擊退普魯士軍隊,將其從瓦爾密高地上趕走
弗朗西斯·克里斯多夫·克勒曼
1792年9月20日瓦爾密戰役中的普魯士士兵
國民公會的第一項措施顯示了其真正的政治傾向。它成立了一個委員會,專門調查對路易十六的指控。近一年裡,尤其是與奧普同盟開戰以來,法蘭西王室的行為引起了的民眾的憤慨和不信任,因此共和國[4]中無人反對廢除君主制。法軍也在努力加強力量,不斷驅逐入境的敵軍。作為對《布侖斯威克宣言》和仍記憶猶新的《皮爾尼茨宣言》的回應,國民公會以抵制國王作為國家事業,並以法蘭西國家的名義向任何有意推翻暴君、追求自由的國家提供支持。即使對外國來說具有侵略性、破壞性甚至挑釁的意味,國民公會的大多數人也仍然真誠地希望在國內遏制無政府狀態。國民公會警覺地察覺到了最近發生的有辱首都威嚴的事件。以傑出的吉倫特派為主的溫和派譴責了1792年9月的暴行,公開宣稱巴黎革命政府對國家造成了致命的威脅,並宣布羅伯斯庇爾及其同伴的最終目的是實行恐怖的暴政。指責的聲音肆意蔓延,儘管巴黎革命政府對此持質疑態度並進行了自查,無政府主義者的俱樂部也以威脅回應,但這些「亂黨」最初在國民公會中的力量尚微不足道。然而,暴力情緒已經被喚起,首都的暴徒組織了示威以表憤怒,溫和派的雄辯激怒了雅各賓派煽動者,後者對溫和派尤其是吉倫特派的領袖開始產生了仇恨和嫉妒。
關於國王的報告一提交,國民公會就開始騷動不安。雅各賓派領導人提議判處國王死刑。最後,國民公會決定審判路易十六,並定期進行彈劾。1792年12月11日,這位命運多舛的君主被從監獄帶到原來的宮殿,接受共和國法官的審判。他頭戴紗巾,沉默地接受著一切,順從地回答關於「路易十六」的問詢。國王一貫的被動順從觸動了許多人的心,人們親眼看到偉人墮落時常會產生同情心理,也正是這一點挽救了他的性命。然而,國民公會發現了一些被奉命藏在鐵箱子裡的可疑文件,從而對國王產生了新的懷疑。1792年12月26日,國王的辯護人做了極具說服力的辯護之後,國王本人只簡單地補充了一句:「1792年8月10日的流血事件不應該記在我的頭上。」辯論開始不久,雅各賓派就明顯地企圖利用1792年8月10日事件激起民眾對國王的仇恨,以便進一步實現自身目的。雅各賓派提出立即制裁暴君,宣稱不打倒王室國家就不會安全——這將給歐洲各國樹立很好的榜樣,並宣稱所有反對愛國者提議的人是反動的、隱藏的保皇黨。除了這些惡毒的謾罵,雅各賓派還使用了屢試不爽的應急手段:首都當局及其爪牙隨時準備恐嚇那些在「國家事業」面前猶豫不決的代表。就在這時,溫和派分裂了。溫和派的大多數人譴責國王,但也希望饒恕他的性命。吉倫特派領袖在信念、感情、欲望和恐懼之間徘徊不決,在雅各賓派的堅決果敢面前怯懦退縮了。當勇氣和意志跟優柔寡斷不期而遇時,結果不言自喻。1793年1月14日,國民公會宣布路易十六有罪,第二天又宣判死刑並立即執行。緩期執行和向人民上訴的建議在此關鍵時刻被駁回了。在長達幾天的會議上,在代表們的鄭重請求下,投票開始了。當時的場景令許多目擊者內心久久不能平靜:大廳內無比昏暗,令人敬畏的法官決定著前君主的命運,像在劇場一樣坐成排的人們只露出半張臉看著台上戲劇性的一幕,爆發出刺耳的喧鬧聲。據說,儘管許多擠在走廊里的婦女尖叫著控訴路易十六,但有一票卻激起了人們甚至是最為殘忍的山嶽派領袖的反感。奧爾良公爵路易·菲利普·約瑟夫·德·奧爾良以雅各賓派的身份再次回到巴黎,贊成立即處決他的堂弟,聲音中充滿了無恥。
羅伯斯庇爾
法王路易十六接受共和國法官的審判
丹東辭職了,新的司法大臣於1793年1月20日宣布了路易十六的判決書。接到判決書後,路易十六請求給予三天時間,以做好死前準備,但遭到了拒絕。幾個小時後,巴黎革命政府官員打開了路易十六的房門,站在那裡一言不發。瑪麗·安托瓦內特王后、伊麗莎白夫人和王室的兩個孩子,都被劫數難逃的國王抱在懷裡。為什麼要揭開這個痛苦場景的面紗?為什麼要探究這悲慘不幸的離別中那無聲的順從、激動的眼淚和心碎的悲傷呢?1793年1月21日清晨,平靜的夜晚過後,路易十六站起身來,將一個代表王后的結婚戒指給了近身侍從。路易十六曾承諾跟家人見面道別,但因不希望家人承受痛苦而改變了主意。不一會兒,路易十六收到了埃奇沃思[5]神父的聖餐。埃奇沃思神父品德高尚,在國王生命的危機時刻承擔了王室神父的工作。神父停留了一會兒,為國王做了一段誠摯的禱告,完全不受監獄外面喧囂的聲音干擾。1793年1月21日8時左右,市政官員宣布行刑時間已到。國王提了兩個要求,一個是完成遺願,另一個是支付律師費用,然後就順從了。國王安靜地走進一輛馬車,周圍全是刺刀。忠誠的神父坐在國王旁邊,不斷重複地唱著莊嚴的臨終禱詞,似乎沒有意識到周圍的一切。沉悶的隊伍穿過一條條長長的國民自衛隊隊伍,雖然能聽到一些憤怒或同情的聲音,但鮮有旁觀者,即使有,也都是沉默的。道路兩邊,商店的門和窗戶緊閉著。一時之間,憐憫和恐懼占據了人們的心,這位近百位先王的後裔即將面臨可怕的命運,甚至連革命的狂潮都因此安靜,最口無遮攔之人也緘默不語。10時,馬車抵達杜伊勒里宮前的廣場。在這裡,新型的死刑機器斷頭台聳立在一個破碎的路易十五雕像附近。廣場周圍是一排排的騎兵和大炮,他們手執軍刀,點燃火把。一大群人聚集在這裡。街巷的喧囂中出現了奧爾良公爵路易·菲利普·約瑟夫·德·奧爾良熟悉的面孔,他又來宣揚他的雅各賓信仰了。路易十六本想向人民致意,但百鼓齊鳴的喧囂聲令他打消了這個想法。路易十六被置於高高吊起的斧頭下面,頭顱被砍下的瞬間,歡呼聲從人群中爆發出來。猶如中了魔咒,人民胸口的重石終於被搬走了。
議會發現了一些被奉命藏在鐵箱子裡的可疑文件
瑪麗·安托瓦內特王后和孩子們以及伊麗莎白夫人依偎在路易十六懷裡
處決路易十六是比犯罪更糟糕的政治失誤之一。退位國王的順從赴死事件在歐洲引起了極大的憤慨,激起了人們的普遍同情,加劇了無政府狀態。掌權者應時刻牢記流血政策的危險性。當一個曾經令人敬畏的人被害時,人們往往會產生同情之心。在一個真正受歡迎的議會產生之前,審判只是黨派鬥爭的手段和對正義的嘲弄。大部分針對國王的指責都屬於無中生有。但路易十六是否對法蘭西人民守信,是否履行了尊重和堅持制度的誓言,歷史並不能對此做出裁定。他儘管反對外來入侵,但在很大程度上推動了外來入侵。不僅如此,他還與國家的敵人做交易,間接侵害了國家利益。毫無疑問,與偉大的查理一世[6]不同的是,路易十六並沒有犯原則性錯誤,但在維護王權與治國方面,卻能力不足。在生活中,路易十六雖然缺乏道德和社會尊嚴,但仍是一個好人。然而,他一再地以一種刻意的、背叛的方式來背叛臣民的意志。當法蘭西危如累卵時——這是比查理一世在位時更嚴峻的時刻,路易十六似乎背叛了法蘭西最根本的利益。這種刻意的行為無疑是因為路易十六軟弱無能,更何況他一直處於兩難的境地。從道德品質角度來看,路易十六不會做出這種行為,他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他長期以來受到愚蠢甚至邪惡智囊團的影響。但法蘭西人在國家危機時刻無法推斷出也不可能相信這些分析。所以,在後人看來,當戰爭爆發時,尤其在王室出逃後,廢黜路易十六的這種做法是完全合理的。
埃奇沃思神父誠摯地為路易十六做禱告
路易十六的頭被砍下的瞬間,人群中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處決路易十六是歐洲反法同盟形成的導火索。事實上,由於國民公會大力支持自由十字軍,歐洲各國深感憤怒,早已開始醞釀反法同盟了。此外,法軍實力的增長令各國都處於高級預警狀態。瓦爾密戰役告捷後,迪穆里埃大膽地將這場戰爭擴大至低地國家,並在熱馬普取得了輝煌的勝利。1793年早春,迪穆里埃已經越過比利時,進入默茲河下遊河畔,並大肆襲擊荷蘭。另一支法軍占領了薩伏依和尼斯。第三支法軍在楚斯蒂納伯爵亞當·菲利普的領導下穿越巴拉丁,占領了美因茨要塞,威脅著萊茵河以東的德意志地區。歐洲大陸上歷史悠久的國家對法蘭西的入侵恨之入骨。法軍獲勝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是因為奧地利和普魯士的再次分裂,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法軍的強大力量。於是,歐洲各國紛紛起義,18世紀的君主專制和封建主義聯合起來對抗法蘭西大革命也就成了必然事件,因為這場革命的影響穿越了國界,對腐朽的權威帶來了毀滅性的威脅。然而,路易十六被處決之前,反法同盟尚且遲疑不決,沒有發生任何實質性進展。現在,這些因素突然融合在一起,歐洲大陸所有其他國家的統治者也隨即聯合起來,加入到所謂的「為了上帝和秩序而反對弒君」的聖戰中。德意志加入了反法同盟,西班牙與皮埃蒙特早已結盟,渺小的義大利也敢於譴責法蘭西,就連俄國和瑞典也在其冰封的沙漠中聯手對抗共同的敵人法蘭西。英國也被捲入這場大運動,皇室和貴族對襲擊比利時的熱情大增,中產階級對在巴黎執行的處決路易十六的行刑場面感到震驚和厭惡。在托利黨[7]和輝格黨的共同支持下,小威廉·皮特極力阻止反法戰爭,卻不得不參加[8]。1793年2月至3月,反法同盟軍隊得以大範圍地組建。當一部分反法同盟軍從阿爾卑斯山和庇里牛斯山直逼法蘭西,從斯凱爾特河湧入萊茵河時,另一部分反法同盟軍則向法蘭西東部和北部邊境挺進。
迪穆里埃在熱馬普取得了輝煌的勝利
隨著事態的發展,黨派和派系之間的鬥爭越來越激烈,甚至達到了決裂狀態。審判國王時,溫和派和吉倫特派的動搖助長了雅各賓派領袖的威風。由於共和主義信條得到了廣泛的傳播,再加上其正直的名聲廣為人知,羅伯斯庇爾的影響力逐漸增加,但同時他發現許多人開始譴責他的「國民公會的保皇主義思想」。吉倫特派領袖們的言論也遭到嚴厲譴責,整個黨派都被指控企圖將法蘭西劃分為國家聯邦。巴黎民眾因此憤憤不平,尤其是當有人巧妙地透露出吉倫特派領袖在幾個月前的危險來臨時打算放棄首都的時候。同時,吉倫特派猛烈反擊雅各賓派和奧爾良公爵路易·菲利普·約瑟夫·德·奧爾良,指控他們暗中篡奪王位。儘管在國民公會中的地位仍然是至高無上的,獲得了權力的革命力量也遭遇了所有政權不穩的新政府都不可避免的困境。以巴黎為中心,各種衝突在法蘭西各地頻繁發生,且結局大同小異。中產階級和較富裕的階層大部分站在溫和派一邊,窮人和暴徒則大力支持無政府主義。這一系列事件的危害也逐漸顯露出來:分配問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嚴重,穩步增長的貿易開始下滑,貧困的壓力不斷加大。在這種緊要關頭,有一股巨大的力量開始形成,反對作為社會秩序維護者的國民公會。物價大幅上漲,人民只好讓國家解決這個問題。多數首領及其支持民眾都強烈要求實行共產主義,並限制生活必需品的最高價格。國民公會的領導人譴責這種要求為毫無用處的權宜之計,但這種譴責只是徒勞,因為與飢腸轆轆的人爭論是毫無意義的。當讓-保羅·馬拉得到支持並宣稱「窮人們想要的,就是絞死雜貨店老闆」時,成千上萬的人因這個可怕的想法而歡呼雀躍。
小威廉·皮特
同時,雖然指揮不力、速度緩慢,但反法同盟的力量還是取得了驚人的進展。反法同盟軍在萊茵河畔為下一步行動做準備。楚斯蒂納伯爵亞當·菲利普被驅趕至阿爾薩斯,美因茨被普魯士人和奧地利人占領了。不久之後,迪穆里埃在內爾溫登戰役中慘遭失敗,經比利時撤退至法蘭西邊境。法蘭西北部因此再次受到入侵的威脅,這一入侵威脅與迪穆里埃和國民公會之間的分歧相互影響,形成惡性循環。迪穆里埃譴責國民公會處決路易十六的行為,反對號召外國進行革命。他抱怨雅各賓派的思想破壞了紀律,雅各賓派使臣已將比利時當局洗腦,並認為自由等同於掠奪。當國民公會對他進行審判時,迪穆里埃像拉法耶特侯爵吉爾伯特·德·莫蒂一樣,毫不猶豫地放棄了帥權並孤身離開了軍隊。同時,西部保皇黨起義的情報傳來。在南方多個城市,尤其是受吉倫特思想影響巨大的城市,長期存在的貧富爭端演變成了公開的內戰,上層階級憤怒地譴責雅各賓派和巴黎的暴徒。事件反反覆覆,致使國民公會內部矛盾深化,外部紛爭激增。最終,溫和派的力量遭受嚴重削弱,不得不宣告失敗。得知北方首戰失敗的消息後,總能在危險時刻挺身而出的丹東提出了一系列革命計劃。一直以來,他都堅持認為,無論局勢多麼令人絕望,法蘭西人都應該竭力甚至不擇手段地拯救和保衛共和國。直到現在,巴黎革命政府仍被隔離在立法機關之外。在如此巨大的危機面前,這顯然是有百害而無一利的。丹東通過一項法令在國民公會內選出一個小內閣,並賦予其至高無上的實權。於是,救國委員會出現了,這是個有史以來最可怕的專政政權。由丹東建議組建的第二個委員會,也就是公共安全委員會,受法蘭西所有高級警官的監督。為了逮捕所有嫌疑人並建立特別法庭,丹東還通過了一項專門的法令。這項法令基本不受保安程序的限制,從而有效鎮壓了丹東口中的派系內訌。這些手段為一個可能會成為專制主義的強大政權奠定了基礎。為了保衛國防,丹東要求不僅立即積極招募軍隊,而且必要時全國的青年人都應交由國家來安排。為了得到廣大群眾的支持,他還主張對富人徵收重稅和以暴力手段提高紙幣的價值。最重要的是,他支持巴黎煽動者所珍視的最高限額計劃。「摧毀我的名聲無關緊要」,他高談闊論道,「但要不惜一切代價保衛國家」。他的勇氣令國民公會非常震驚。
1793年3月18日,迪穆里埃在內爾溫登戰役中慘遭失敗
讓-保羅·馬拉
楚斯蒂納伯爵亞當·菲利普
這些強烈的訴求雖有利有弊——既有真正的洞察力,也有荒謬的論斷和追名逐利的野心,但還是得到了雅各賓領導人的支持。正如我們所看到的,在危險的壓力下,警覺的國民公會同意了丹東的絕大部分提議。同時,巴黎革命政府又大膽地投身於保衛法蘭西的運動,公開宣稱獨立,並準備好武裝力量以便隨時派遣到前線。不僅如此,巴黎革命政府還呼籲法蘭西的其他城市也這麼做。煽動組織的力量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增強。民眾被告知現在正是愛國者的時代,任何反對愛國者的人都是法蘭西的敵人。當國民公會派遣專員到軍隊招募新兵時,對民族獨立滿懷希冀的雅各賓派因革命組織遍布全國而陷入了危境。國民公會中,強硬的山嶽派逐漸占據優勢地位,軟弱遲疑的平原派也開始變得大膽無畏。在這場巨大而可怕的危機中,最終的結果是由溫和派尤其是由吉倫特派促成的。溫和派與對手一樣愛國,甚至比對手更愛國。儘管堅持認為公共安全委員會和特別法庭是民主暴政機構,但他們害怕革命進程,更阻擋不了民眾支持丹東的部分政策的步伐。雖然共產主義政策的積極事例已經有很多,但他們仍然抵制對富人的最高限額和稅收制度,認為這是「合法搶劫」。所以,在這個非常危險的時刻,溫和派阻撓了對國家安全來說最必要的東西。溫和派領導人謹慎地宣布,無論是人民的意願還是暴徒的意願,他們均予以公開反駁,因為對手所做的危害國家的罪行遠不止這些。溫和派設立了一個由十二名代表組成的委員會,這個委員會調查了巴黎革命政府的惡劣行為,並下令審判其中兩名罪孽深重的煽動者。此外,這個委員會還堅持彈劾讓-保羅·馬拉,並提出要拆散巴黎革命政府,讓來自各省的守衛保護國民公會。一位委員會成員曾不經意地說:「如果敢動委員們的一根頭髮,就讓巴黎從地球上消失。」
救國委員會在實質上是法蘭西恐怖統治時期的最高行政機構
於是,在所謂的愛國主義情懷的支持下,被長期壓制的無政府主義思想重新開始抬頭了。國民公會猶豫不決,提不出大膽的解決方案,逐漸在全國代表中失去了分量。從一而終、專心致志的丹東與那些更邪惡的煽動者不同,他寧肯手上沾染血跡,也要盡力調和派系紛爭,團結雅各賓派和吉倫特派。然而,在這場你死我活的鬥爭中,丹東的努力最終還是一場空。長期以來,馬拉黨和羅伯斯庇爾黨因排除異己而對共和國造成了危害,現在又公然謀反。所有愛國人士聚集起來支持人民的事業、維護國家的權利。吉倫特派奮起反擊,譴責1793年9月份的暗殺事件以及導致動亂的挑唆者,但影響日益變弱。因無力對抗巴黎革命政府,溫和派的權力也漸漸轉移到了雅各賓派和巴黎民眾手中。一場與1792年8月10日非常相似的、有計劃有組織的暴動發生了。來自法蘭西其他地區的代表們攻入了巴黎市政廳,篡奪了巴黎革命政府的權力。1793年5月31日,一支強大的軍隊侵入了國民公會,取締了十二位代表組成的委員會。當時,「反對溫和派」「聯邦主義者」「吉倫特叛徒」「法蘭西的敵人」的叫囂聲此起彼伏。1793年6月2日,八萬名國民自衛隊士兵以大炮開道,包圍了國民公會。現在,無畏的山嶽派得到野蠻群眾的支持,要求彈劾二十二名吉倫特派領導人。有幾個勇敢的人提出了抗議,但無功而返。國民公會以一種疑慮、害怕的態度,被迫做出了判決。除了那二十二個人,另外七個人也被包圍並逮捕了。溫和派的領導人慘遭殺害,平原派跌入谷底,雅各賓派取得了徹底的勝利。此後,幾乎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抵抗無政府狀態的力量,革命即將進入白熱化階段。
在很大程度上,導致溫和派和吉倫特派淪陷的原因與1792年8月10日暴亂的原因是一樣的。外來入侵的緊急警報,讓本身就已經過於強大的無序狀態和激憤情緒完全占據了支配地位。極端革命分子的想法與所有其他的激勵措施不謀而合,都是為了鼓動不滿的人和貧窮的人站起來採取行動,從而導致了災難的降臨。至於失敗的一方,與對手一樣,均忠於法蘭西。我們有理由認為,即使共和國繼續執政,它也不會向反法同盟屈服。暴力革命充滿了大膽無畏的精神,而這種精神正是溫和派和吉倫特派所缺乏的,兩者各自的命運完全符合歷史發展的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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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恐怖統治之前和期間,有眾多作家描述過法蘭西歷史,其中不乏非常生動並貼近事實的描述。莫蒂默·特爾諾先生的《恐怖統治的歷史》對當時事件和革命機構的工作做了精確明了的分析,在我看來應該得到特別的注意。康奇先生在其作品第6卷中的注釋也頗具價值。——原注
[2]即薩伏依-卡皮尼的瑪麗-路易絲·特蕾莎公主(Princess Marie-Louise Thérèse of Savoy-Carignan, 1749—1792)。她是凡爾賽宮最純潔、最正直的人之一,也是瑪麗·安托瓦內特王后的密友之一。法蘭西大革命期間,她死於1792年9月的大屠殺。梯也爾在《法蘭西大革命史》1842年版第2卷第335頁中,詳細講述了她的死亡。——譯者注
[3]關於瓦爾密戰役的有趣的具體細節可以查詢康奇先生的作品第6卷第338頁。——原注
[4]這裡是指法蘭西第一共和國。它於1792年9月22日建立,1804年5月18日滅亡,是法蘭西大革命期間建立的法蘭西歷史上的第一個資產階級共和國。——譯者注
[5]即亨利·埃塞克斯·埃奇沃思(Henry Essex Edgeworth, 1745—1807),路易十六和妹妹伊麗莎白夫人的告解神父。他非常勇敢,樂於奉獻,從而贏得了無套褲漢們的尊敬。在路易十六被判死刑後,他獲准為路易十六主持彌撒,並在刑台上陪伴路易十六。——譯者注
[6]查理一世(Charles I, 1600—1649),英國歷史上第一位被送上斷頭台的國王。他在位二十四年,宗教衝突頻發,先後發生了蘇格蘭主教戰爭、英格蘭第一次內戰和英格蘭第二次內戰。在第二次英國內戰中,他因與蘇格蘭結盟,失敗後被判以叛國罪,並被送上斷頭台。他與路易十六是歷史上極少被公開處死的國王,因而時常被比較。——譯者注
[7]這裡是指英國的老牌大黨——保守黨。——譯者注
[8]寫到關於戰爭第二年的情況時,我不得不向該領域的專家諮詢。儘管哈姆利上校在《作戰學》中對1796年至1815年的重要戰役進行了公平、深刻的回顧,但我們仍需科學、系統、通俗易懂地展現這次戰爭的局部細節。雖然許多精心撰寫的史書和回憶錄描述了這場戰爭的細節,但都不太出眾。若米尼對法蘭西大革命和拿破崙戰爭給予了高度的評價。梯也爾先生以顯著的文風在《法蘭西大革命史》一書中對法蘭西大革命進行了描述和評價。至於1796年義大利和德意志值得紀念的戰役以及對1799年和1800年的戰役的評論,拿破崙的《評論》可謂見解獨到。梯也爾先生的著作《法蘭西執政府和帝國的歷史》紀念了拿破崙作為一個士兵的非凡歷程,但對他的功績的敘述大多片面、恭維,所以應該由德意志和英國的作家們複審。馮·布里斯托上校分析了1805年的戰役;梯也爾、艾利森和若米尼關於1806年和1807年的戰役的評論極具可比性;關於烏爾姆周邊的行動和波蘭戰役的有價值的論文,可以在巴蘭中尉的作品《職工大學論文集》中找到。對於1808年至1814年的西班牙和葡萄牙戰爭,英國讀者理所當然地會以納皮爾的才華橫溢、敘述詳盡的著作為尊;而珀萊將軍和斯圖特海姆對1809年的奧地利戰役進行了很好的描述。克勞塞維茨和若米尼高度評價了俄國戰役,而西格和尚布賴的描述則更準確些。關於1813年至1814年的偉大鬥爭,請參見普羅托的作品以及米夫林、格奈澤瑙和畢羅的敘述。法蘭西方面,除了梯也爾,馬爾蒙元帥的回憶錄也很有用。關於滑鐵盧戰役,權威作品不勝枚舉。胡珀先生的敘述雖然簡潔明了,但在讚美威靈頓公爵這件事情上有失偏頗;切斯尼上校在他的作品《1815年戰役的講解者》中,公正地論述了普魯士人在這場戰役中所扮演的角色;克勞塞維茨和米夫林清楚地表明了這次戰役的特點;肖·甘迺迪將軍的論文也包含了許多有價值的論述。拿破崙的《評論》雖然對敵人很不公正,但值得仔細研究。我個人認為,喬米尼的《1815年戰役摘要》中的一些結論不失理性的光芒。後來,梯也爾和拉·圖爾·奧弗涅的作品似乎是在為拿破崙辯護,查姆斯和奎奈特則被認為是監督者與批評者;而查拉斯的作品似乎既不合理也不公平。此外,勤奮的讀者還可以查閱拿破崙的《書簡》、威靈頓公爵的《書簡》以及查爾斯大公的軍事作品。費藏薩克公爵的《軍事紀實》也許是現存最偉大的有關軍隊特點和構成的紀錄。詹姆斯的史書中詳細地闡述了這一時期的海軍行動。——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