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大革命與法蘭西第一帝國 · 第4章 立法議會

現在,相對平靜的階段已經過去,社會的混亂因素即將以前所未見的迅猛態勢爆發。陳舊的惡習、動亂的後果和新建機構的弊病即將顯露出來。因國家管理不力而盛怒的民眾突然獲得了巨大的權力。這種權力在有力的刺激下不斷增強,即將推翻已經不穩固的君主制,引起一場巨大災難。種種表象之下都隱藏著重大的社會問題,也再次證明了這個國家禍根深種:統治階層和不幸的君主愚昧至極,制憲議會工作失誤明顯、貽害無窮。人們發現,權力可能會突然從掌權者手中消失,落入旁人之手;尤其是在法蘭西的特殊形勢下,狂妄、魯莽、大膽的少數人可能會戰勝反對者,獲得強大的力量並成為掌權者。然而,造成這些現象的原因並不全是法蘭西內部的問題,更重要的是外部的影響。如果不是國外的因素點燃了法蘭西人民心中的怒火,或許大革命的發展進程會是另一番景象。 王室出逃事件發生幾個星期後,制憲議會自行解散並宣布其偉大的使命已經完成,「正如所希望的那樣」,它使「法蘭西獲得了重生」。國王雖然曾費盡心思推翻憲法,但此時顯然已經做好接受它的準備了。此外,國王還宣布了大赦。法蘭西的政治天空似乎暫時風和日麗了。王室重獲自由,一時間在巴黎風頭之勁無出其右。1791年10月,新的立法議會成立了。選舉進行得非常順利。於是,許多人開始相信前兩年的「光榮的收穫」終於實現了,前期工作的成果終於穩固下來了。然而,一種新情況的出現說明新成立的立法機關尚缺乏政治經驗。制憲議會通過克己條例將自身成員排除在立法議會之外,因此兩者同樣缺乏政治經驗。立法議會的主要成分是中產階級,也包含很少的舊貴族階層。立法議會中儘管也有一些渴望嘗試改革的共產黨人,但主要目的是要維護1791年憲法。立法議會有750名議員,分為右派、中派和左派。右派為保守派,左派為激進派,中派人數眾多,左右搖擺。在當時的政治俚語中,左派被稱為「山嶽派」,中派被稱為「平原派」。很快,這些奇怪的別稱就人盡皆知了。總體而言,立法議會的表現並不比它的前身[1]出色,其成員中也沒有米拉波伯爵的黨派。然而,立法議會也並非沒有好處。立法議會中有一小群成員,大多來自同一個地區,即後來的吉倫特省,是原吉耶納省的一部分。他們雄辯、有說服力、充滿熱情,即使這份熱情缺乏理智,卻仍格外引人注目。 目前,立法議會和國王以誠相待,攜手治國。為了對抗雅各賓派的力量,路易十六組建了以溫和派人士為主的斐揚派[2]。一些以巴納夫為首的制憲議會改革派人士則努力為王室進言獻策。不過,國王從一開始就無視制憲議會代表。代表們對國王也不屑一顧,這讓國王很惱怒。人們認為,憲法賦予了君主過大的武裝權力;而王公貴族和夫人們卻仍對王室地位及新安排表示不滿且拒絕接受。於是,分歧越來越大。一條荒謬的規定剝奪了王室大臣在制憲議會中的席位。這使他們像是格格不入的陌生人,他們為此很氣惱。同時,國王接受憲法的行為激怒了移民貴族。貴族軍官麾下無兵,自己又不願意屈尊當兵,所以他們的軍隊還沒有任何行動的跡象。儘管如此,國王的兄弟們仍強烈抗議制憲議會的行為。在萊茵河地區,成群結隊的王室支持者四處鼓吹不和,試圖激起動亂。這次運動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教士們支持的,他們大多拒絕宣誓遵從教會新秩序。在一些革命情緒高漲的地區,這次運動引起了不小的騷亂。長久以來的團結也因宗教情感不同而破裂了。阿維尼翁曾是教皇封地,被制憲議會吞併成為法蘭西領土,因而也爆發了一些可怕的動亂。法蘭西和羅馬教皇的政黨鬥爭導致了一場可怕的屠殺。南部和東南部的幾個城鎮也發生了動亂,這裡的派系之爭幾乎發展到了內戰的地步。一群無家可歸的武裝盲流在法蘭西的許多地區四處徘徊,敲詐勒索,無惡不作。此外,大城市裡不斷湧現出不滿的情緒,民眾時刻處於起義邊緣。指券發行之初使貿易得到了發展,但不計後果地使用紙幣不可避免地產生了不良後果。儘管物價飛速上漲,但在社會不穩定的情況下,僱主們變得驚慌而謹慎。對於數以百萬計的工匠和工人來說,生活必需品越來越貴,但工資卻沒有按比例上漲。人們都認為這是由富人和零工投機商的自私自利造成的。此外,革命已經結束,但革命究竟給窮人帶來了什麼好處呢?偽善的演說家們所描繪的美好願景如何才能實現呢?中產階級的處境的確比較好,但中產階級和貴族一樣嚴酷,難道革命最終是換湯不換藥,只不過是換了統治者而已嗎?巴黎的雅各賓派和同類組織里出現了這種危險的想法,並越來越激烈。怒火蔓延開來,逐漸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 巴納夫 這些混亂並不是為了改善立法議會與國王的關係或安撫民眾的壞情緒而出現的。很快,不安定因素變得更活躍了。1791年冬,為了反對移民貴族和僧侶,立法議會通過了嚴格的法令。雖然沒必要如此苛刻,但這是應對當時形勢的正當措施。然而,路易十六極其莽撞地拒絕了這些措施,直接反對立法議會的意志,且方式果斷決絕。國王在移民貴族營地等地不斷與兄弟們溝通。國王還拒絕了教會的新安排,從拒絕宣誓效忠憲法的教士中選出了國王專職教士和司祭。這些行為令國王與立法議會之間的矛盾愈加強烈。不難想像,對於一個毫無經驗的、唯恐失去權力的、引起眾怒的、無知渙散的立法機關來說,這種愚蠢事件會帶來什麼後果——對於英國人來說,即使經歷了幾個世紀的政治鍛煉,也可能連一天也堅持不下來。至今仍幻想與國王合作的立法議會充滿了憤怒、疑問和恐懼。許多溫和派人士與王室脫離了關係。困惑的立法議會找到了發泄憤怒的方法,那就是發起暴動。巴黎革命政府與其支持者簽署了聯合情願書,令立法議會頭痛不已。雅各賓俱樂部和更暴力的科爾德利俱樂部[3]的地位變得越來越重要。雅各賓派經常越權發揮政府職能,並派遣使者去煽動全國各地的人民。通過這些手段,在同類俱樂部的幫助下,在偏激新聞報道的瘋狂傳播的推動下,原有的不滿和憤怒愈加激烈,反對國王、王室及憲法的暴動大面積發生。同時,煽動者還誘導民眾發現並利用自身的巨大力量。在煽動者的監督和控制下,越來越多的政府部門和行政機構落入了民眾手中。「愛國者」的人數在國民自衛隊里肆意瘋漲,敗壞了國民自衛隊名聲。在巴黎,拉法耶特侯爵吉爾伯特·德·莫蒂已經辭職,國民自衛隊被改造,讓-西萬爾·巴伊也已被虛偽狡猾、沽名釣譽的佩蒂翁取代,而愚蠢到不可理喻的王室則滿懷惡意地全力協助佩蒂翁成為巴黎市長以對抗拉法耶特侯爵吉爾伯特·德·莫蒂。這時,國民自衛隊中大部分下層士兵得以保留,但大部分軍官卻被替換了。由於士兵和軍官的思想和情操不同,國民自衛隊再也不像以前那樣團結了。它雖然紀律寬鬆,但仍然井井有條。在和國王的鬥爭中,立法議會仍然傾向於對人民有益的事業。 科爾德利俱樂部舊址 佩蒂翁 因此,由於犯罪、暴政和病態體制,重建法蘭西的道路並不順暢。同時,一股正在形成的國外勢力給法蘭西的不安定因素注入了突如其來的、驚人的力量,給大革命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可怕特徵。王室出逃後不久,奧地利皇帝和普魯士國王在皮爾尼茨[4]舉行了會面,制定了反法計劃,並發表鄭重聲明,認為路易十六出逃事件所反映的是整個歐洲君主制度的問題。以否認德意志的野心為使命的德意志作家[5]可能會認為反法同盟只是一個幌子,但法蘭西卻不這樣認為。因為德意志很快對法蘭西進行了震懾,並用花言巧語欺騙那些身在德意志境內卻對法蘭西造成威脅的移民貴族。此時的普魯士也渴望得到阿爾薩斯。阿圖瓦伯爵查爾斯·菲利普卑鄙地暗示,如果普魯士能助他登上王位,他便將洛林地區贈送給普魯士。而俄國、瑞典、皮埃蒙特和西班牙等國也或多或少持有一種威脅態度。此外,之後的幾個月里,國王和王后定期與奧地利皇帝和其他國家君主通信。儘管他們仍然否認將會有外國軍隊介入,但瑪麗·安托瓦內特王后強烈要求在邊界上建立一個武裝國會,為君主制建立一個新反革命基地。這些陰謀已經策劃完成,但並沒有確定實施。立法議會有很長一段時間分為和平和戰爭兩派:吉倫特派的觀點相對溫和,但與之對立的山嶽派主張訴諸武力,推崇專制統治。在與立法議會進行了激烈的討論後,奧地利大臣菲利普·馮·科本茨爾[6]表示,他的君主奧地利大公打算直接干預法蘭西事務,用武力壓製革命。這直接導致了接下來的危機。1792年4月,在國王的支持下,立法議會向奧地利宣戰。普魯士急切地與它的對手奧地利化干戈為玉帛,聯手反法。於是,一場持續二十三年的激烈的衝突開始了,整個世界因此動盪不安。在這場衝突中,我們不認為法蘭西是侵略者。三支法軍被派往邊境,但在長期寬鬆的紀律下養尊處優的士兵連看一眼敵人都不敢。經歷了強烈的衝突後,法軍被逐出比利時,並憤怒地殺了一名首席軍官。不久之後,法軍士氣低落,嚴重缺乏作戰裝備。而作為三支軍隊其中一支的指揮官,拉法耶特侯爵吉爾伯特·德·莫蒂一直是法軍的精神支柱,他明確指出戰事危急。 奧地利皇帝利奧波德二世和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威廉二世在皮爾尼茨舉行會面 軍隊潰敗的消息傳遍了法蘭西,引起了眾怒,震動了首都。在吉倫特派的影響下,立法議會中支持戰爭的一派取得了決定性的優勢。民眾領導人高聲譴責王室、國王尤其是王后,認為他們有叛國嫌疑,並宣稱軍隊被出賣了。就連立法議會也公開認為,法蘭西宮廷里可能成立了一個「奧地利委員會」,正侵害著法蘭西的切身利益。法蘭西人強烈抗議,認為堅決不能讓奧地利女人[7]阻擋國家發展的道路。不久,路易十六的愚蠢行為給即將點燃的戰爭又添了一把火。斐揚派的一員在與奧地利的談判中因懦弱膽怯而遭到彈劾,國王不得不與斐揚派分道揚鑣。國王還成立了一個主要由吉倫特派和其他主要黨派組成的內閣議會,其真正的首領是一位才華橫溢的軍人——迪穆里埃。這個內閣制定了一條新的法律來制裁反對陪審制的教士和有反叛傾向的教士,並在立法議會獲得了一致通過。前線戰敗後不久,一位大臣建議在巴黎附近建立一個由兩萬名志願者組成的陣營,這個陣營將成為法蘭西各地國家級軍隊的核心。該建議也得到了立法議會的全票支持。值得注意的是,迪穆里埃起初不贊同這個建議,並利用這個機會暗中打壓內閣中另外三位吉倫特派成員。但作為一位經驗豐富的軍人,雖然這個計劃充滿危險,他還是很快改變想法,重新將這個建議提上日程。在如此危急的情況下,國王直接反對立法議會的表決,拒絕批准雙重法令。幾天後,他相繼罷免了吉倫特派的三名大臣和迪穆里埃,並從不受歡迎的斐揚派中選出了一個新內閣議會——儘管有人認為斐揚派軟弱無能,在立法議會和民眾眼中毫無聲譽可言。 迪穆里埃 隨後,國王還做出了玩弄權力和利用群眾激情的行為,歷史對此給出了公正的裁決。但法蘭西不應該忘記導致這些事件的原因,也不應該忘記無政府主義的導火索。因為堅信王室在突如其來的危機時刻背叛國家並與國家公敵結成了反法同盟,立法議會領導人再次與王室發生了衝突,並向巴黎求助。為了反對王室陰謀,立法議會一邊公開譴責國王的行為,一邊向巴黎的政治煽動者和暴徒尋求援助。從某些方面來說,這種做法雖然不明智,甚至有些自私,但卻是出於愛國主義的動機。因此,立法議會迫切地需求革命力量的支持,這也就不足為奇了。巴黎市長佩蒂翁滿懷熱情地組織平民階層發動騷亂。雅各賓俱樂部和科爾德利俱樂部呼籲病態的愛國人士用武力抵制壓迫。每天晚上,殘暴低俗的旁觀者占據著立法議會的長廊,吵吵鬧鬧,令立法議會無法聽取少數人的訴求。短時間內,巴黎的大街小巷再次出現了大量長槍兵,他們威懾或策反了國民自衛隊。而這支日益增強的野蠻軍隊大部分是從亡命之徒之中招募來的,他們幾個月前就聚集到了位於首都的據點。毫無疑問,爆發的時機很快就出現了,這至少得到了立法議會和市政當局的默許。1792年6月20日,恰逢網球場宣誓紀念日,大批人聚集在一起紀念這個事件。忽然,他們發起暴動,沖入立法機關,揮舞著殺氣騰騰的、有怪異圖騰的旗幟,號召代表們採取有力的行動。這群人非但沒有遭到任何壓制,反而受到了熱烈歡迎。他們衝破了杜伊勒里宮的大門,高喊著「反對否決權」「國家和愛國大臣永垂不朽」的口號。國民自衛隊的幾千人因為沒有收到任何命令,所以一直冷漠地看著。據說,有一個營高喊:「我知道誰是真正的敵人。」暴動者很快湧入宮廷內室,憤怒地朝伊麗莎白夫人喊叫,稱瑪麗·安托瓦內特王后為「奧地利女人」,將公主帶至王后身邊。暴動者叫著國王的外號「否決權先生」,並聲稱「丟棄憲法就是丟命」。然而,路易十六的沉默令暴動者漸漸平靜下來。國王失去了自由,並在咒罵和侮辱聲中屈辱地度過了幾個小時。同時,在一些勇士的努力下,王后有幸獲救了。據說,那些原本打算殺害王后的人因敬服於她的威嚴和優雅而扔掉了手中的武器。暴動的婦女們也因她幾句善意的話語而將憤怒的咒罵轉化為悔恨的眼淚。佩蒂翁雖然不反對暴動,但還是在傍晚時分勸說暴動者解散。這次暴動讓人們發現了宮廷無防禦的秘密,並牢記於心。王室似乎已經跌落塵埃。 人群湧入宮廷內室,圍困住伊麗莎白夫人和瑪麗·安托瓦內特王后 1792年6月20日王室遭受的恥辱引發維護國王的反攻行動。路易十六的忍耐得到了一些人的同情。立法議會儘管對暴動者心懷恐懼,但仍向他們尋求幫助。吉倫特派對此後怕不已,提議召回之前被國王罷免的三名吉倫特大臣。拉法耶特侯爵吉爾伯特·德·莫蒂也從前線匆忙趕來,譴責革命政府和雅各賓派組織的暴力事件。佩蒂翁因1792年6月20日的行為而受到起訴。而人數相對眾多的溫和派仍真心希望恢復秩序。然而,戰敗的消息、人們的激憤和王室的頑固很快加劇了這場運動的進程。1792年6月30日,議會通過一項決議,規定所有的權力機構都應該長期舉行會議。只有這樣,遍布法蘭西各地的、落入政治煽動家之手的民主力量才能持續地激勵人民。各省的請願書如潮水般湧入,憤怒的情緒在城鎮發酵醞釀,市政府議會和政府部門議會處於魯莽的武裝暴民的控制下,巴黎成了暴民統治下的根據地。同時,遭到國王反對的武裝力量也企圖建立組織。有革命意願的人應邀湧向巴黎,紀念巴士底獄的淪陷。憲法中關於保護路易十六的條款被取消。國民自衛隊都變成了革命者。1792年6月20日暴動事件的領導人深感絕望,命令暴動者們偃旗息鼓。邪惡的煽動者們希望所有的「愛國者」都加入。這些措施由至高無上的巴黎革命政府負責實施。立法議會的大多數人對此表示默許並得到了想要的結果。節日[8]當天,路易十六出現在一大群武裝人員面前。這群人大多來自法蘭西偏遠地區,他們或者陰鬱地保持沉默,或者高呼「國家」「佩蒂翁」或「死亡」的口號。連國民自衛隊也蠢蠢欲動。首都的形勢變得如此緊張,以至於大臣們和忠誠之士都懇求國王出逃。兩個忠誠的貴族把自己的財富都進獻給國王。連拉法耶特侯爵吉爾伯特·德·莫蒂也將國王安全地護送到軍隊去。但由於自身優柔寡斷、聽信讒言,不幸的國王拒絕轉移。瑪麗·安托瓦內特王后激動地說:「我寧願死也不願相信拉法耶特侯爵吉爾伯特·德·莫蒂這個偽君子。」我們現在也知道,這裡面另有玄機——國王和王后已經收到德軍即將發兵的消息,因為王后曾得意地吹噓自己即將獲救。儘管這位受害者的結局令人惋惜,儘管結果事與願違,但即使解救成功,也將會充滿鮮血和戰火。我們將如實記錄當時的情況,還原真相。 無論是法蘭西的其他地區,還是巴黎,都正處於一個臨界狀態。一次重大事件的突然發生,避免了革命的最終失敗。1792年7月底,在布侖斯威克公爵查爾斯·威廉·費迪南領導下,普魯士軍隊開始調集,以兩個奧地利師作為兩翼。在一群渴望報復的移民貴族的欣然帶領下,普奧聯軍從萊茵河挺進,抵達摩澤爾河和默茲河。布侖斯威克公爵查爾斯·威廉·費迪南發表了《布侖斯威克宣言》。這個宣言將永遠受到熱愛國家自由之人的譴責,只是短時間內還看不出效果而已。宣言的字裡行間充滿憤怒,要求巴黎立刻「臣服於普魯士國王」,並宣稱任何侮辱王室的人或事都將被「夷為平地」,「立法議會、國民自衛隊和市政府對所發生的一切事件負責,將被送到軍事法庭,絕不赦免」。宣言還「善意」地補充道:「奧地利皇帝和普魯士國王會盡力讓法蘭西叛民取得寬恕。」這個臭名昭著的宣言使巴黎震驚,引起了民眾強烈的不滿和憤怒。雖然路易十六十分真誠地為反法同盟軍的作為進行辯解,但宣言所造成的危害已經不可挽回。國王的辯護行為徹底激起了民眾的憤怒,人們的第一反應是保障國家安全並施以報復。在這場危機中,立法議會雖然仍是最有秩序的機構,但它除了為吉倫特派的演說家們喝彩外,幾乎無所作為。由於缺乏堅定、實際的政策,立法議會的權力迅速被更魯莽的煽動者奪去。幾乎沒有任何辦法可以阻止人們孤注一擲的計劃。叛亂不時發生,其目的就是廢黜國王,使他與其他王室成員一起淪為人質。正如我們看到的那樣,民眾和叛軍力量強大,當局卻軟弱多疑。雅各賓俱樂部和巴黎革命政府內部成立了一個名為「革命委員會」的組織,其代表慷慨激昂地發動起義,點燃了暴動的導火索。在這些代表中,丹東表現得尤為出色。他雖然固執、粗魯、野蠻,但卻是真正的雄辯家,已然獲得了「愛國的米拉波伯爵」的稱號。至此,成千上萬有革命意願的人來到了巴黎,加入了長槍兵的隊伍。其中,來自馬賽的、由「六百位視死如歸的人」組成的隊伍,勇敢無畏,在這些革命者中格外顯眼。起義時間定於1792年8月9日。由於巴黎革命政府中的一些成員不願全力以赴地參加暴動,於是這些真正的愛國者毅然取代了巴黎革命政府。詭計多端、膽小怯懦的佩蒂翁對這個計劃表示贊同,以保全自己。在合法的面紗下,四十八個區向議會提交了請願書,要求廢黜國王。 拉法耶特侯爵吉爾伯特·德·莫蒂 布侖斯威克公爵 丹東 1792年8月9日,當夜幕降臨時,起義的號角響起。夏日的月亮平靜地掛在夜空中,不管白日裡多麼激動,喜歡安靜的市民此刻已經進入夢鄉,對即將發生的事情全然不知。雖然大多數人都遵紀守法,但也有一部分人知道王室與外國勢力正在醞釀一個野蠻計劃,因而他們並不為王室即將受到嚴厲的教訓而感到遺憾,因為他們認為這都是王室背叛國家應得的報應。怯懦、自私和冷漠共同造就了成千上萬逆來順受的人。首都的活躍地區充滿了激烈的騷動,黑夜中的身影穿過街道和小巷來到指定的場所,鐘聲從市政廳大樓和尖塔上傳來,如同侵略日爾曼部落時的鐘聲一樣,如同慘遭迫害的胡格諾派面臨恐怖死亡時的鐘聲一樣[9]。這裡,人們為慷慨激昂的演說家歡呼喝彩;那裡,密謀者聚集在一起召開秘密會議,不斷接收密使送來的消息。還有一些地方,人們向聚集的起義軍歡呼致敬。密集的鼓聲預示著野蠻起義的開始。同時,所有大膽的人都在這些地區相遇了。儘管其他暴民領袖沉默著,但丹東的勢力只增不減。起義信號一出現,由各個區選出的代表團就強行進入巴黎革命政府會議廳,占據了首都政府,指揮並推動了這次暴動。無政府主義的力量得到了增強,街上的武裝分子越來越多,沉悶的炮聲隨處可聞。在孤注一擲的軍人的帶領下,民眾聚集到廣場和大路上,圍繞在起義軍的周圍。然而,也有不少人猶豫不決。不只一個敢於表達自己觀點的領導人被憤怒的人群驅趕,並受到死亡威脅。對布侖斯威克公爵查爾斯·威廉·費迪南的恐懼、對相互信任的渴望以及對危險意圖的察覺,讓許多人止步觀望,甚至退出。起義軍在短短几個小時內勢如破竹。天亮時分,巴黎到處都是持矛的士兵,還有很多人持有更具殺傷力的武器。在周圍民眾的歡呼聲中,起義軍沿著塞納河一路挺進,來到那個到處是圍牆和道路的、迷宮似的地方——杜伊勒里宮。 在這幾個小時裡,國王和王室成員不斷收到有關當前險境的報告。聽到起義失敗的消息後,儘管高貴的紳士們嘲笑「暴民的軟弱」,高貴的夫人們也相當輕蔑地附和著,但恐懼和焦慮仍籠罩著王宮。王室匆忙地挑選出最忠誠的士兵組成國民自衛隊,從事防禦工作。佩蒂翁則像猶大[10]一樣說著恭維的話以掩護自己。儘管王室可信任的只有幾百個瑞士人和幾個仍然堅持為國王服務的近身侍衛,但還有少數貴族和他們的家人、奴僕紛紛湧入王宮,為保衛王室進行最後一搏。然而,一個可悲的事件卻令他們成功的可能變得微乎其微。威望極高的國民自衛隊總司令芒達預備了一套出色的防禦計劃。原本國民自衛隊會緊緊追隨著他完成這一計劃。但革命政府在佩蒂翁的默許下秘密策劃謀殺了他。芒達的死亡使保衛王室的隊伍失去了首領。第一批起義軍到來時,路易十六向國民自衛隊發表演說,他說話的語氣和樣子,就好似作為國王的他已經找到觸動他們心靈的方法。但實際上,他氣餒的神態和猶豫的態度並沒有讓這次演說發揮作用。據說,當瑪麗·安托瓦內特王后指著幾個站在遠處的高傲的貴族大聲說道,「這些人會告訴你們,你們的職責所在」時,國民自衛隊的蔑視轉變成了憤怒。這時,起義軍已經到達宮殿,在各個方位的入口處集結。目光所到之處全是一片片刀光劍影和一副副猙獰的面孔。人們的憤怒暴躁足以證明這是一場報復的盛宴、可怕的狂歡。在這場巨大的危機中,國民自衛隊棄甲投降,各方互不信任、相互背叛,悲慘的場面不斷重演。目的達成之後,佩蒂翁逃走。一位善意的官員請求國王向立法議會尋求庇護,因為立法議會的一個會議廳就在附近。時運不濟的路易十六隻好答應。當王室成員走過杜伊勒里宮的花園時,暴徒的叫喊聲令他們戰戰兢兢,猶如被捕獲的獵物。幾分鐘後,王室就安全了。但國王很快就認識到,他只是一個俘虜。一位議員認為,立法議會的辯論應該是自由的。王室成員擠在來探聽消息的人們後面的一個小隔間裡,沒有一個人對他們表現出忠誠或憐憫。瑪麗·安托瓦內特王后流下了苦澀的眼淚,路易十六的天性使他看上去遲鈍冷漠。據說,這位波旁王朝的國王眼看著王權沒落,卻還能心滿意足地吃完一盤桃子[11]! 路易十六向國民自衛隊發表演說 叛亂分子攻到杜伊勒里宮前 天亮時分,到處都是持矛的士兵。叛亂分子開始進攻杜伊勒里宮 接下來,不時出現的小騷亂湮沒在戰爭的喧囂聲中。王室出逃後不久,起義軍就闖入了宮殿,似乎在表明暴動已經結束,人民取得了勝利。然而,雙方再次發生武裝衝突。以馬賽人為首的起義軍在宮殿內發起了猛攻,引起了前所未有的激憤。接下來,我們看到了正規軍隊對付叛亂分子的手段。瑞士軍隊發動戰爭,並打入法蘭西境內。一時之間,瑞士軍隊氣焰囂張,致使意志不堅定的起義軍立刻敗退。於是,不幸的國王發出了一道命令,要求停止開火。當瑞士軍隊的士兵們不情願卻順從地撤退時,革命力量卻再次向前推進,並為這意外獲得的勝利欣喜不已。隨後,一個兇殘可怕的場面出現了——瑞士人被包圍,並最終被打敗。憤怒的民眾踐踏屍體以泄憤,婦女們像惡魔一樣圍在屍體旁邊跳舞。當起義軍仍在忙於殺戮時,勝利的民眾湧入了宮殿。在這個偉大的城市裡,所有的不安和混亂都在這座廢棄的宮殿里展現得淋漓盡致:世代相傳的寶藏慘遭毀滅,殘破的畫作和雕像碎片堆在昂貴的地板上,成群的妓女穿上王室的華麗衣衫,尖叫著「奧地利女人」——王后放蕩如妓女,早已名譽掃地。然而,即使是如此不堪的環境中也不乏人性的光芒。在「不讓國家陷入恥辱」的呼聲中,王室的貴婦和女僕們得到了寬恕。原則戰勝了混亂,過激行為得到了控制,野蠻掠奪被杜絕。於是,不只一個竊賊被抓甚至被絞死。但暴動仍然頻發,無政府狀態即將進入最糟糕的境地。 1792年8月10日的暴亂推翻了波旁王朝,激怒了法蘭西民眾,破壞了王位,摧毀了權威。從此,動亂的因子在各種事件中變得更活躍,外國的入侵也給這個王國的民眾以新的、巨大的刺激。國家的代表們堅信國王和王室是錯誤的,並與之不斷鬥爭,且向巴黎革命勢力尋求援助。由暴民領導的起義軍展示了強大的力量,鎮壓了反對勢力——無論是公開的還是不公開的。隨後,權力就從這個最近還掌握著它的階層手中溜走了,影響深遠的恐怖統治即將到來。然而,我們只是簡要提及的許多事件,卻受到了大多數法蘭西人的強烈譴責。在巴黎,大部分市民對1792年8月10日的恐怖事件感到悲哀。但1791年的憲法給革命帶來了希望。維護秩序的各個黨派或存在分歧或相互懷疑,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導致民族獨立和1789年新利益興起的因素,恰好也導致了所謂「愛國者」的出現,並獲得了強大的力量。最終,只有少數無政府主義者獲得了勝利。法蘭西人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容易屈服於大膽的領導人。這一特點儘管可以理解,但也導致了可怕的後果。現在,我們應該明白,那些已經占據優勢地位的革命力量是如何在內憂外患的情況下,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境地的。 以馬賽人為首的叛亂分子與忠於國王的軍隊在杜伊勒里宮交戰 * * * [1]這裡是指制憲議會。1789年6月17日,第三等級代表宣布成立國民議會,同年7月9日改稱制憲議會,並於1791年9月30日解散。制憲議會的繼承者為立法議會,成立於1791年10月1日。1792年9月20日,普選產生的國民公會召開第一次議會,並取代了立法議會。制憲議會最大的貢獻是頒布了《人權與公民權宣言》。——譯者注 [2]斐揚派是法蘭西大革命期間形成的一個政治派系,成立於1791年7月16日,原名為「憲法之友社」。當時,雅各賓俱樂部的激進派與溫和派分裂,溫和派——也就是斐場派——主張保留君主制度並支持當時的制憲議會提出的君主立憲制政體的計劃。——譯者注 [3]科爾德利俱樂部是法蘭西大革命期間的一個民粹主義俱樂部,原名為「人權與民權之友社」。在革命時期和以後的年代裡,「科爾德利」這個詞均用於稱呼屬於雅各賓左派的或是相近的革命派系。——譯者注 [4]皮爾尼茨是德意志德勒斯登東部的一個市鎮。1791年,在查理十世和阿爾圖斯伯爵的積極斡旋下,奧地利皇帝利奧波德二世和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威廉二世為了阻礙法蘭西大革命的進展,簽定了著名的《皮爾尼茨宣言》,宣布將不會傷害法王路易十六,也不會剝奪他的權力。——譯者注 [5]馮·西貝爾教授是這些辯護者中最傑出的代表,但他的論點僅僅是詭辯;而奧地利和普魯士的君主出於敵意發布了《皮爾尼茨宣言》,這足以激怒法蘭西。——原注 [6]菲利普·馮·科本茨爾(Philipp von Cobenzl, 1741—1810),哈布斯堡王朝和奧地利帝國的政治家,法蘭西王后瑪麗·安托瓦內特的哥哥。——譯者注 [7]即瑪麗·安托瓦內特,她在嫁給路易十六之前是奧地利公主。——譯者注 [8]即紀念巴士底獄淪陷的日子。——譯者注 [9]即聖巴塞洛繆大屠殺。——譯者注 [10]猶大是《聖經》中的著名人物,耶穌十二門徒之一,又稱「加略的猶大」。據《新約》載,猶大生於加略,後因為三十個銀幣將耶穌出賣給羅馬政府。——譯者注 [11]喬治·杜瓦爾:《恐怖紀實》,第6卷,第285頁。——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