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大革命與法蘭西第一帝國 · 第6章 恐怖統治

1793年6月2日的革命運動賦予了雅各賓派至高無上的權力。接下來,其領導人不斷鞏固自己不擇手段得來的地位。統領巴黎革命政府和大部分地區的雅各賓派以及最終在國民公會中占主導地位的山嶽派開始掌控政府。他們的影響遍布整個法蘭西第一共和國。這不僅是因為雅各賓主義廣受支持和民眾的需要,還因為國家利益和民族情緒亟待維護。不管丹東的政策如何不完整,現在已經付諸實施。雖然不斷有新的力量誕生並嘗試抵制反法同盟,但反法同盟也在不斷尋求擴張並通過屢試不爽的方法在各地鞏固政治煽動者們的勝利果實。實際上,如果不進行暴力反抗,無政府狀態就不會取得勝利。有一段時間,法蘭西第一共和國不僅面臨外敵,而且內部紛爭嚴重,大有分裂之勢。一些吉倫特派領導人逃過了逮捕,與共和黨的其他領導人一起,竭力發動起義來反對所謂的雅各賓暴政。不久,即便是信奉革命原則的一些省份也出現了不滿情緒。得知溫和派倒台的消息後,南方城市裡原本就充滿了怒火的階級戰爭再次升級。1793年6月2日事件後的一個月里,諾曼底的大部分地區發生了起義。在勃艮第、阿爾薩斯、弗朗什·孔泰、多芬和郎格多克,到處都充斥著威脅的聲音。馬賽、波爾多、土魯斯和格勒諾布爾等地的富人階層公開反抗中央政府。緊隨其後的是土倫和里昂。同時,西部騷亂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如今突然惡化了。在普瓦圖、昂儒和布列塔尼的部分地區,成千上萬的武裝分子以「神和王」為戰鬥口號發動叛變,公開反抗沒有宗教信仰的、弒君的法蘭西第一共和國。在這些人跡罕至的偏遠地區,領主們大都以土地為生,深受教會的影響。因此,即使革命帶來的是好處,農民也幾乎不在乎。但當革命發展到凌辱他們所敬仰的領主時,當可怕的法律反對他們敬愛的教士時,農民明確地表現出了憤怒。當聽到路易十六被處決的消息時,農民發動了起義以表達憤怒。當政府用卑劣的手段強迫他們的孩子參軍並為邪惡的事業而戰時,農民的不滿情緒達到了頂點。到1793年年中,農民組成了強大的叛亂組織,即將證明自己比卑鄙的敵人走得更遠。這就是著名的旺代戰爭的開端,也是革命大劇中最黑暗的一個情節。 旺代叛亂中的反叛者 雖然旺代戰爭令處於外敵入侵危機中的法蘭西第一共和國陷入水深火熱之中,但並沒有壓制住法蘭西當前的霸權力量。雅各賓領導人中,大多數卑鄙無能,大膽而堅定的人寥寥無幾。丹東敦促國家管理力量加倍努力。通過投票招募來的三十萬軍隊奉命前往邊境。在準備執行所謂的「總動員令」的同時,雅各賓領導人轉而反擊國內的對手,並在巴黎建立了一支「革命軍隊」。這支隊伍以國民自衛隊為後備部隊,向叛亂的地區進發。軍隊命令造反的城市投降,派遣使者去挑撥群眾,使其反對「法蘭西第一共和國的敵人、陌生的盟友」。同時,最民主的憲法成了人民的關注點。真正的愛國人士在各地組成革命委員會,支持雅各賓派領導人,並宣布實施最高限價政策和向富人收稅,以確保窮人能舒適度日。被稱為革命法庭的奇怪機構每天把受害者送上斷頭台,把疑犯關進監獄。恐怖統治雖然暫時取得了驚人的成功,但長遠看來註定會失敗。事實上,里昂和土倫已經長期存在武裝力量。事出有因的旺代叛亂中,起義軍起初都是由新征的士兵組成,後來發展成最強大的武裝力量。但北方的起義很快就銷聲匿跡了,沒過多久,幾乎所有的南方城市的叛亂也被鎮壓或收服了。當然,叛亂勢力迅速崩潰絕不僅僅是由雅各賓派的行為導致的,儘管兩者有著分不開的關係。中央政府的權力是巨大的。雅各賓派占領了首都的同時,也迅速在法蘭西第一共和國其他地區取得了勝利,而這些地區早已在很大程度上受雅各賓派控制。此外,窮人與富人之間不可調和的關係也是法蘭西第一共和國分裂的一個普遍原因。在國家的現有狀態下,即使瘋狂的情緒不受刺激,窮人也一定會占據上風,更何況雅各賓派獲得成功的原因仍在發揮作用。凡是反對丹東及其支持者抗擊外來侵略者的人和事,都是叛國的,對1789年至今所發生的一切來說都是致命的。 因此,一度席捲法蘭西第一共和國的內戰很快就局限在某些地區了,而且中心範圍還在不斷縮小。同時,強大的反法同盟取得了什麼成就呢?他們在阿爾卑斯山和庇里牛斯山贏得了巨大的勝利。皮埃蒙特人和西班牙人或許本可以越過普羅旺斯和魯西榮,從而令法蘭西第一共和國南部的暴動變得勢不可擋。但由於缺乏得力的指揮,他們收穫甚微。共和黨的軍隊儘管處處受挫,卻仍堅守陣地,頑強抵抗實力相當的外敵。最終,北部和東北部迎來了真正的勝利。毫無疑問,如果反法同盟齊心協力,或陣營中有優秀的指揮官,巴黎可能會被輕易攻破,法蘭西革命也會立刻被鎮壓。但實際上,奧地利、普魯士和英國分裂了。同盟軍中沒有一位將軍具備傲視戰爭規則的能力。反法同盟軍在綿長的戰線上緩慢前進,指揮官們各懷心思,沒有人敢於冒險推進或者拿下法軍陣地上的要塞,儘管這些要塞在沒有防守時根本不堪一擊。在這種情況下,僅圍攻美因茨、瓦朗謝訥和孔代,就耗時半個夏季。攻破這些地方後,反法同盟軍企圖侵入皮卡第。此時,反法同盟軍內部產生了分歧。英國特遣隊被派去圍攻敦刻爾克,而奧地利軍隊則在法蘭西佛蘭德斯徘徊,意圖征服比利時——當時還是奧地利的一個省——以擴充自身實力。法軍進行了頑強抵抗,卻因師老兵疲而不得不全線撤退。法軍也因此獲得了一定的喘息時間。北方的法軍在巴黎的幾次戰鬥中幾乎被趕到了索姆河,卻也因此得到了招攬兵力的機會,而沒有像原本預想的那樣輕易被摧毀。一部分匆忙組建起來的軍隊被編入法軍,大部分士兵要麼是來自波旁王朝舊部的經驗豐富的軍人,要麼是來自瓦爾密和熱馬普的志願軍。於是,一支戰鬥力超強的法軍集結起來了。在雅各賓政府的強制命令下,這支軍隊立即前往陣地抗擊入侵者——儘管這些入侵者根本不知道何為「入侵」。約克公爵弗雷德里克·奧古斯都受到強大的攻擊,不得不包圍敦刻爾克。而令歐洲大為震驚的是,分裂的反法同盟軍開始躊躇不決並在法軍面前退縮了。法軍從反法同盟軍的猶豫中看到了勝利的曙光,雖然法軍仍像以前一樣懦弱,但卻因此燃起了愛國熱情。 圍攻美因茨時,反法聯軍用熱氣球觀察美因茨要塞的軍情 反法聯軍圍攻瓦朗謝訥 1793年深秋,飄搖不定的氣運毅然站到了法蘭西第一共和國的一邊。法軍新兵大量趕往前線,在不斷的勝利中逐漸成長為優秀的士兵。拉扎爾·卡諾掌控了軍事大權,把握著軍事大方向。儘管他的策略不健全,但比起敵人的愚蠢要好很多。他的確堪稱偉大人物,只是人們對他的評價仍有些言過其實。墮落的君主制政權時期的將軍們銷聲匿跡了,或者說,其中的大部分人都失敗了。於是,軍隊中出現了一些新的優秀將領來領導新組建的軍隊。儘管決策失誤不可避免,但多數士兵和軍官都展示出了非凡的戰鬥力。毫無疑問,恐怖統治能增加愛國主義的力量。數千人被強行趕往營地,見證失敗將領的死刑。然而,高尚的榮譽是由人民創造的。在如此無望的情況下,人民英勇奮戰,打擊敵人的弱點,並取得了勝利。得益於拉扎爾·卡諾的巧妙靈感,一支法軍小分隊從萊茵河迅速出動,而盤踞在萊茵河的普魯士軍隊依然按兵不動。在這支法軍小分隊的援助下,讓-巴普蒂斯特·儒爾當在瓦蒂尼打敗了奧地利軍隊,並開闢了進入低地國家的道路。年輕的拉扎爾·奧什曾花費大量時間和精力學習戰爭理論。1793年年底,他通過大膽而有效的進攻穿過了孚日山,將布侖斯威克公爵查爾斯·威廉·費迪南的部隊與維爾姆澤的部隊隔開。那些不知所以的反法同盟軍剛占領了阿爾薩斯,就被趕走了。通過這些行動,非常重要卻又極為脆弱的法蘭西第一共和國北部邊境基本從反法同盟軍手中奪回了。雖然法軍在南部邊疆地區的成績差強人意,但共和國的敵人已經士氣銳減。同時,在一場可怕的圍攻後,里昂淪陷了。儘管在旺代的戰爭尚未結束,但保皇黨的事業正在迅速衰落。在這場政治大劇中,自稱為「天主教軍隊」的部隊贏得了一系列勝利,農民軍隊中的革命新兵和將軍各自展示了強大的戰鬥力。最終,美因茨的駐軍和一位真正的指揮官讓-巴普蒂斯特·克萊伯脫穎而出。儘管戰爭是持久的、令人絕望的,但技術和戰術必然會占據上風。普瓦圖的紹萊戰役失敗後,旺代人被驅趕到羅亞爾河以北。隨後,旺代殘留部隊在薩沃奈幾乎被全部殲滅。暴動的力量如此可怕,否則起義軍也不會在幾個月前不可思議地攻進巴黎,奪取首都。 拉扎爾·卡諾 讓-巴普蒂斯特·儒爾當 年輕的拉扎爾·奧什 讓-巴普蒂斯特·克萊伯 快到1793年12月底時,一個值得紀念的事件給這一年來的變故和鬥爭畫上了句號。正如我們所知道的,土倫爆發了起義。不幸的是,土倫上層和中產階級向反法同盟軍尋求援助。英國和西班牙的艦隊應援,占領了港口和軍火庫。雖然土倫的某些地方已經被包圍,但由於指揮官無能,幾個月來,包圍行動遲遲沒有任何進展。最後,巴黎制定了進攻計劃。戰事委員會中的一個年輕低級炮兵軍官意識到普通的戰術是毫無用處的,「如果拿下反法同盟軍的錨地[1],反法同盟軍艦隊就會立即投降」。他把手指放在地圖上的一個岬[2]上,斬釘截鐵地說:「拿下土倫,這是關鍵點。」在場的將領們如醍醐灌頂,甚至忽視了政府的命令,讓這位年輕的顧問制定作戰計劃。激烈的交戰之後,土倫灣被法軍占領了。法軍炮兵一占領高地,反法同盟軍就匆忙撤離了。幾天後,土倫成了法軍的囊中之物。這個顯著的功績開啟了一個全新的歷史階段。在這個階段,全世界都變得黯然無光了。而這位年輕的炮兵軍官就是拿破崙,是法蘭西大革命最強大的產物。 在此期間,在外國戰爭和國內危機的雙重影響下,已經占據支配地位的無政府狀態得以鞏固。接下來,著名的「恐怖統治」時期在法蘭西第一共和國拉開了序幕。溫和派倒台後,國民公會成了雅各賓派領導人的工具。其中七十三名國民公會成員因秘密抗議1793年6月2日事件而被捕。困惑不已的保守派放棄了掙扎,而平原派獲得了山嶽派的赦令,山嶽派則不得不服從於可怕的救國委員會。這個由雅各賓派極端分子組成的組織,獲得了國家的所有權力。從本質上來說,救國委員會實行可怕的專制制度,掌握著全國代表權,控制和指揮著公共安全委員會、革命政府、俱樂部和勢力遍布全國的革命委員會。按照政府的宏偉計劃,法蘭西第一共和國的全部權力握在一小群魯莽的亡命之徒手中。法蘭西第一共和國社會發生了聞所未聞的暴力行為,而這些暴力行為不只是為了粉碎國家的敵人,還要顛覆社會,推翻一切正常的秩序,改變國家的慣例、習俗和信仰,通過絕對恐怖的手段打壓反對黨。「全民動員」制度被嚴格執行,全國的男女老幼都奉命協助國防,全國的物產都被宣布處於「徵用」狀態以供法蘭西第一共和國使用,移民貴族和國家俘虜的土地、財物都被草率沒收,殘酷的法令壓制著一切反抗行為,越來越多的人被輕率地送上斷頭台,革命法庭被設為永久機構,荒謬的應急措施勉強維持著註定失敗的指券,幾乎所有的商品都執行最高限價政策,國民消費被強行管制,精疲力盡難以經營的國債被「共和國化」。有組織地掠奪富人成了政府的常規手段。只要有人對壓抑恐怖、籠罩整個國家的計劃稍有怨言,就會被判處死刑。不僅如此,冷漠和「缺乏公德心」也是判處死刑的罪名。如果法軍將領在戰場上失利,軍隊中的共和國專員就會命令,對其執行死刑。同時,衣著、禮儀甚至言論方式都發生了徹底的變革,語言形式也發生了劇烈的變化,曆法和整套計量體系都發生了轉變。救國委員會儘管還沒有公開禁止基督教,但已經非常厭惡和不信任所有牧師,認為牧師拒絕效忠法蘭西第一共和國。巴黎革命政府信奉無神論,並命令其他城市效仿。各地的教會由市政府和地方當局管轄,大部分被隨意摧毀或關閉了。 旺代人在紹萊戰役中慘遭失敗,被革命軍追擊 旺代人在紹萊戰役中戰敗後,被迫向羅亞爾河以北逃跑 在土倫戰役中,拿破崙手指地圖,發表他的作戰計劃,令眾將領如醍醐灌頂。拿破崙正是在這次戰役中初露頭角 法軍占領土倫高地 英軍在土倫戰敗後匆忙撤離 這些場景見證了這個特殊時期的暴政,展示出了人性中最嚴酷、最可怕、最荒唐的一面。巴黎似乎變成了一個龐大的營地:廣場上成百上千的鐵匠鋪和鍛造廠製造武器和大炮,長槍兵在大街上設置路障、不停巡邏並在變成牢籠的房子上標註被關押犯人的名字,年輕人們匆忙地操練著,老人和婦女都被劃入一個小隊以「鼓動愛國者去參加革命工作」,孩子們在嘈雜的演講和勁爆的音樂中整理布料、製作繃帶,人們在麵包店門口排成長隊等待購買由國家定量和定價的物資。政府特使們都住在曾象徵凡爾賽輝煌的宮殿里,以便為「好公民」們貢獻最大的力量。銀行和交易所里,密探們人頭攢動,記下任何敢於貶低指券價值的人。這些紙幣將按照恐怖統治的原則直接轉換成合法掠奪的手段用來還債,在一定程度上按票面價值轉換成商品之後迅速變成一堆廢紙。同時,打著法蘭西第一共和國旗號的專員們以「為由愛國的窮人組成的軍隊籌集軍備物資」為名,肆意掠奪,將戰利品存放在倉庫里。那些衣著整潔、服飾高雅、戴著手錶或飾品的人是最倒霉的,如果不想被草率地關進監獄,就得貢獻出奢侈品。其他大城市也有類似的情況。主幹道上湧來一大批奔赴前線的新兵,他們心情各一,有的恐懼,有的後悔,有的狂喜。農民的莊稼、存糧和馬匹則被大量的官兵徵用或奪走。農民們們有時會絕望地看著,但更多的時候感嘆道:「必須拯救國家和革命。」 奔赴前線的新兵 國民公會的大廳里迴蕩著奇怪的爭論聲和陌生的報告聲,古代的異教術語與粗野女性的下流話和俚語摻雜在一起,雜亂的掌聲從大廳里傳出。其他集會也同樣喧囂,但比這裡稍好些。「嫌疑犯」名單越來越多,監獄也越來越滿,即使使用恐怖手段清除他們也無法阻止傳言。此時,最引人注目的是羅伯斯庇爾、聖茹斯特、庫東、讓-馬利·科洛·德布瓦、比約·瓦雷納和巴雷爾。他們坐在杜伊勒里宮的房間裡運籌帷幄,指揮著龐大的武力組織來控制法蘭西第一共和國。在這種革命熱情爆發和社會關係顛倒的迷幻中,任何暴力的事情都會占上風。國家長期存在的惡習和弊病激起了民眾的憤怒,而這種憤怒比之前更糟糕,以毫無節制的報複方式表現出來了。與其他類似的運動一樣,話語的意思被曲解了:無情變成了美德,溫和被認為是叛國,冷漠意味著愛國奉獻,殘酷則體現著公正。此外,羅伯斯庇爾等人所展現出的最黑暗的一面也反映出了舊君主制度下因階級分歧而產生的惡意和仇恨是多麼強烈。出身貴族本身就是犯罪:留在法蘭西第一共和國的少數貴族和高級教士要麼被譴責,要麼畏縮躲藏,不敢露面。憤怒情緒越來越普遍、激烈。人們反對正當的貿易秩序,排斥專業的律師、商人、勞工僱主、法院的眷屬、國家的老公僕以及膽戰心驚的1789年改革者。所有曾經的名人都遭人嫉妒,連貴族智者也遭到譴責,大部分文學和科學人士被壓制,藝術和知識要麼屈尊於卑劣的行為要麼被宣稱為危險的事物。在這樣一個舊社會的束縛全面崩潰的時期,淫亂也突破了界限。令雅各賓政客們都感到震驚的是,納妾、離婚事件層出不窮,私生子的數量迅速增長。群眾肆意模仿偉人的惡習,毫無底線。不過,對待宗教的態度或許才是這個時代最引人注目的現象。如前文所述,國家尚未完全否定基督教,但在許多地方,教堂內的裝飾物被狂暴的人們拆掉。巴黎革命政府在聖母院舉辦無神論慶典時,聖母院的走廊放上了畫著妓女圖案的牌匾,並被稱為「理性女神」。就連各類異教節日也打上了淫亂的烙印。此外,很多牧師否認了他們曾經堅持的信仰。一位虛偽的主教改編了一部教文並褻瀆了基督教的奧秘。原本庄嚴的教會長久以來被罪惡和腐敗玷污,傳出了骯髒的醜聞。然而,這些褻瀆神明的事情只是少數。儘管被雅各賓派懷疑追捕,成千上萬的神職人員仍繼續履行他們的神聖職責,為仍然堅持神父信條的虔誠教眾提供服務。在這個可怕的全國審判和社會顛覆的時期,也並非一切都是邪惡的。除激勵法蘭西人的愛國主義之外,還有更多體現忠誠和美德的崇高事例。在雅各賓派的政治中,可能存在著一種不健全的精神,這種精神過分且不公正。 庫東 讓-馬利·科洛·德布瓦 比約·瓦雷納 巴雷爾 儘管如此,恐怖統治進程中最悲劇的一面仍有待考究。如前文所述,監獄裡擠滿了因嚴苛的法律、無情的懷疑或私人怨恨而被關押的受害者。僅僅在巴黎,罪犯人數通常就可達到五千至六千人。暗無天日的牢房裡擠滿了群眾,不分等級,不分年齡,不分性別,善良、高尚的人與骯髒、卑微的人以及真正的罪犯關押在一起。領主、法官、有品位的人、國民議會和制憲議會的領袖、不幸的將軍、被遺棄的官員、祭司、商人和凡爾賽的奢侈品供應商混雜在騙子、盜賊和街頭混混中。親眼目睹過這些情景的證人生動地描述了這裡所發生的可怕事件:長時間處於艱苦環境之下的人性是如何變得絕望、魯莽、冷酷的;在面臨危險的情況下,社會差距是如何被巧妙保留下來或消失不見的;在傳統秩序消失時,美德是如何顯示出其天生的權威的;當有人反對邪惡時,無論這個人的身份如何,墮落的人是如何尊重善良的人的。幾乎每天都有一批囚犯被送往革命法庭。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法庭仍在不斷製造惡行,審判程序之簡單,令人膽寒。被定罪的人被匆匆送上斷頭台,在民眾最殘忍無情的狂呼中——一般都是在「法蘭西第一共和國萬歲」的喧囂聲中——被成批地屠殺。不幸遇難的人不計其數,其中不乏國家的傑出人士、舊秩序的顯要人物以及前幾年出色的民眾領袖。幾名吉倫特代表在1793年6月2日的起義中慘遭殺害,佩蒂翁是其中一位,從歷史角度看這是他註定的結局。被捕的二十二人之中的大多數都犧牲了,其中包括韋尼奧,他是當時最具說服力的人。曾經著名的讓-西萬爾·巴伊、高尚的騎士巴納夫、臭名昭著的奧爾良公爵路易·菲利普·約瑟夫·德·奧爾良、楚斯蒂納伯爵亞當·菲利普以及其他傑出的軍官、路易十六的偉大支持者紀堯姆-克雷蒂安·德·拉莫瓦尼翁·德·梅爾歇布,這些著名人物的命運也在此終結[3]。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讓這個可怕的名單變得更長呢?有兩個人的死亡醒目地顯示出了社會生活中最崇高的東西,也是恐怖統治企圖毀滅的東西。伊麗莎白夫人的公平和聖潔令雅各賓人的眼裡也飽含淚水,她帶著虔誠與少女的羞澀,順從地低下頭去,將自己置於那奪命的斧頭之下[4]。嚴厲又英勇的羅蘭夫人——讓-馬利·羅蘭的妻子,唇角帶著微笑走上了絞刑架,高聲呼喊:「自由啊自由!多少罪惡假爾之名而行!」 讓-西萬爾·巴伊在斷頭台上終結了自己的生命 1793年10月14日,瑪麗·安托瓦內特王后被帶到了這個致命的法庭。王后的樣子令人同情,就連嚴厲的法官和擁擠的野蠻觀眾也心有不忍。她的頭髮白了,高貴的臉龐滿是悲痛。她身穿一件粗糙破爛的外衣,但身形依然透露著莊嚴。燈光下,她的身影打在昏暗的長椅上和走廊四周。她是高貴體制的沒落殘骸。這場景與她年輕時在凡爾賽宮的大陽台上看到的場景判若雲泥。那時,她高貴的身影一出現,就會得到觀眾的歡呼。現在,由於對瑪麗·安托瓦內特王后深惡痛絕,人們的同情消失了,很快又開始批判和嘲弄她了。舊王室的一些要人為了換取自身安全,寧願放棄尊嚴。為了證明劫數難逃的王后的罪行,他們不惜提供一切可以想得到的證據。這些曾經的王室成員們將一條莫須有的罪名加諸於這位可憐的王后的身上,這罪名如此惡劣,就連道德敗壞的法官和控告者們也難以啟齒。這是多麼可悲啊。緊接著,王后被宣判死刑。1793年10月16日,王后被帶上斷頭台。莊嚴的儀式早就沒有了,瑪麗·安托瓦內特王后被綁著雙臂坐在一輛普通的馬車裡,穿著與其他卑劣的罪犯一樣的囚服,在民眾狂妄的注視下,被拉到了行刑的地點。幾個小時前,她的沉靜與莊嚴曾不止一次地令審判她的法官深感不安。在她生命的最後時刻,這份沉靜與莊嚴仍舊閃爍著光芒。有人注意到,有幾個邪惡的女人擠過去沖她大吼大叫,但在她平靜沉著的凝視下退縮了。據目擊者說,在這段赴死過程中,她一直泰然自若,只有當看到曾經的杜伊勒里宮時,臉上才有了一點生動的表情,面對死亡時她完全沒有反常或畏縮。瑪麗·安托瓦內特王后的死亡是高尚的,而對她純潔生活的邪惡誹謗都是虛假的。毫無疑問,革命法庭在處理王后案件時是不公正的。但如果說瑪麗·安托瓦內特王后與路易十六一樣傷害了法蘭西王國,這也沒有錯。她的錯誤更嚴重,只因她是她那愚蠢的丈夫的首席顧問,驕傲地將他如泥土一般玩弄於手中。儘管如此,在評判她的行為時,必須仔細權衡她的生活和處境之間的關係。歷史顯示,莊嚴的人只有在被拋向深淵無力反抗時,才可能深思環境的殘酷,才可能折射出「西羅亞塔的真相」[5],即使不是最邪惡的人,也會走向死亡。 瑪麗·安托瓦內特王后在法庭接受審判 瑪麗·安托瓦內特被處死 幾個月來,這個籠罩法蘭西第一共和國的暴政制度幾乎沒有任何變化。在奪取國家政權期間,由於形勢危險、壓力巨大,雅各賓派領導人暫時忘記或忽略了內部分歧。然而,當共和體制初步穩固時,雅各賓派領導人之間出現了分裂。根據領導人相左的觀點,逐漸發展出了三個派別。早在1793年7月,丹東就離開了救國委員會,改投溫和派。眾多追隨者支持他的思想,視他為革命勇士。這些追隨者雖然狂暴、野蠻,但富有人情味。他們不是信奉瘋狂信條的瘋子。相比固執的革命理念,他們更傾向於以快樂和感化為手段來實現目標。雖然他們像丹東一樣道德敗壞,但他們希望赦免吉倫特派的受害者,並開始譴責恐怖統治的過分行為。第二個派別由一位名叫雅克·赫伯特的惡棍領導,主要成員是巴黎革命政府的極端無政府主義者。他們曾鼓吹無神論並且給予它最大限度的傳播自由。他們企圖讓首都在整個國家的地位變得至高無上並支持大城市的獨立,但他們的社會信條只是放縱肉體。第三個派別由羅伯斯庇爾領導,並逐漸成為最強大的一個派別,因為僅僅是他的品格聲譽就為其贏得了極大的道德優勢。而他所宣揚的充滿美德的觀點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大眾的認同。當惡劣的想法被冠以「人民利益」之名時,總會得到滿足。羅伯斯庇爾和他的親信希望根據盧梭的原始的、不完善的觀念來建設法蘭西第一共和國。若不毫不留情地實施恐怖主義制度,這個目標就無法實現。因此,羅伯斯庇爾黨譴責丹東的溫和。同時,因革命政府煽動者的無神論與自己的理論相悖,羅伯斯庇爾黨對此深惡痛絕。也許羅伯斯庇爾天性並不殘忍,但當被自己深思熟慮所得出的思想禁錮住時,他與他的同伴們一樣無情。儘管這個派別的成員大都是雅各賓派,但他們都是真正正直或至少看上去正直的人,並認為信念堅定才能獲得權威。但羅伯斯庇爾的幾個最得力的下屬的性格卻與他本人一樣。 1793年年底,羅伯斯庇爾的權勢達到頂峰。他是雅各賓俱樂部中最幸運的人,也是救國委員會的獨裁者,在國民公會中的影響力至高無上。敵對的三個派別之間的分歧不久就公開化了,個人恩怨再次加深了不和。由於掌握著政府,權力擁有者能輕而易舉地摧毀對手。羅伯斯庇爾及其追隨者毫不顧忌地利用權力機器對付對手。雅克·赫伯特和革命政府的領導人首先被清除,只要被冠上了陰謀論者的罪名,總會有證據出現來證明這一罪行的。正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此時,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懷疑出現,並總能找到證實這些懷疑的證據。隨著雅克·赫伯特和巴黎革命政府的領導人倒台,大革命曾經的主要力量、令巴黎成為全國榜樣的著名組織——巴黎革命政府的影響力大不如前了。隨後,丹東和他的主要追隨者也調轉風向。但鬥爭是危險而漫長的,丹東等人也被送到了革命法庭面對審判。嚇得不知所措的國民公會發來一紙特令,將丹東黨殺害了。隨著丹東的犧牲,恐怖統治時期的溫和派解散了。領袖的命運令人同情。丹東是一個天賦異稟的人,他勇敢堅毅,能言善辯,是天才指揮官。如果1793年9月的流血衝突歸因於他,加之他經常為達目的扮演煽動者的角色,那麼可以斷定他擁有一顆愛國的心。雅各賓派的國防計劃所獲得的所有功績都應屬於丹東。他在人類的神聖事業中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丹東死後,羅伯斯庇爾及其追隨者成為法蘭西第一共和國的主人,並不失時機地加強了自身影響力。救國委員會的權力比以前更全面了。為了壓制巴黎革命政府,救國委員會解散了一些區的革命軍隊,這些區的最高行政官是從羅伯斯庇爾的追隨者中選出來的,從而使這裡的民主政治受到了控制。在此期間,除了一個由可信的雅各賓黨人組成的社團之外,其他俱樂部和受歡迎的社團都被一紙簡單的法令壓制了。而且為了表明共和國的優點,羅伯斯庇爾宣布無神論為「貴族式的虛偽」,崇拜「至尊者」為民族信仰,基督教為低劣的迷信,而牧師們為罪惡的騙子。 雅克·赫伯特和他的追隨者 現在,羅伯斯庇爾掌控下的恐怖統治加快了發展進程,並因濫殺變得更可怕。一個無情的狂熱分子實施著剛剛穩固的寡頭政治,仿佛要證明什麼是雅各賓主義的「自由」。舊君主制在過去幾年中所做的最惡劣的行為在幾個月內就被遠遠地超越了。其實,君主制和共和制在很多方面是相似的。被脅迫的國民公會不得不頒布一道法令,賦予革命法庭不受任何限制的一切自由。最終,連「道德信念」也成了犯罪的充分證據。斷頭台不停運作,突然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令人膽戰心驚。革命法庭成批地審判囚犯,每批四十至五十人。只要邪惡的控告人簡單地點頭或眨眼,囚犯就可以被判死刑。斷頭台被轉移至審判場所,這成了叛亂情形下的一個合理情景。成千上萬的「嫌疑人」被塞進牢房,卑鄙的控告人在這裡穿梭以便發現定死罪的線索,若實在找不出線索,那就編造「在監獄中密謀」之類的假罪行來達到目的。可怕的暴政席捲全國,無處不在,所有事情都籠罩在恐怖和痛苦中,這已經超出了人類的忍耐範圍,自殺和變瘋的事例劇增。巴黎似乎已經完全被殘酷的野蠻民眾掌控,而秩序和正直已徹底消失。掠奪極度升級,強制推行指券的力度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大。因權力高度集中,逃跑變得越來越難。同時,西歐歷史上最殘暴的復仇行動,在那些倒霉的起義城市裡上演了。里昂和土倫遭到數次攻擊,被夷為平地,所謂的「死亡洪水」註定要將這些地方的「叛徒以及溫和派都肅清」。在波爾多、阿拉斯和馬賽,類似的恐怖情景隨處可見。在南特以南數英里的地方,洶湧的羅亞爾河水裹挾著數百具恐怖扭曲的屍體奔向大海。這些受害者被稱為「共和聯姻」,男男女女們在狂笑聲中被綁在一起裝到駁船里,駁船被故意鑿沉,在河裡漂流。旺代部分地區仍有叛亂,被「地獄列隊」[6]橫穿而過。雖然讓-巴普蒂斯特·克萊伯對其必然後果進行了果斷的預言,但這些軍隊仍不斷前進,到處燒殺搶掠,肆意破壞。首都派來的「全權」專員呼籲民眾盡其所能進行罪惡的活動。羅伯斯庇爾是這個血腥統治的主宰者和絕對的領主。也許在波旁王朝的監獄裡、在舊議會的頻繁壓迫下、在巴士底獄和其他國家監獄的恐怖中、在聖巴塞洛繆和拉羅謝爾的大屠殺中,不只一位法蘭西國王曾實行過殘酷多疑的統治。我們從中隱約預見了恐怖統治的伏筆,但卻沒預料到暴政竟如此迅猛、致命。人們認為慶祝「至尊者」的節日是瀆神節日,「消滅貧窮」及其他社會問題的計劃是空洞計劃。因此,沒有人認為這些手段會緩解恐怖統治時期最後階段也是最壞階段的惡劣性質。 聖巴塞洛繆大屠殺 四年前,正是因為想要實現這些希望[7],法蘭西才得以煥發生機。這正是哲學的實際問題,法蘭西大革命那光輝的幻景迷惑了一代人的眼。這片土地是哀悼和屠殺之地,《人權和公民權宣言》最終演變成了由民眾中的壞人來維持專制統治的工具。一開始賦予了雅各賓派壓倒性力量的那種推動力正在消失,於是,暴政更殘暴了。但法蘭西第一共和國不僅沒有受到毀滅的威脅,反而漸入佳境,朝著勝利走去。1793年的潰敗使反法同盟進一步分裂。奧地利和普魯士之間長久以來的猜忌因波蘭的陰謀而加劇。1794年春,戰爭重新開始時,面對大膽而堅決的敵人,反法同盟軍完全沒有做好作戰準備。同時,法軍的巨大努力取得了偉大的成果。全國有五十多萬人全副武裝,在前線對抗敵人。雖然勝負的決定性因素是多方面的,但當不和諧、軟弱的一方與認真狂熱的一方交戰時,結果不言而喻。實際上,即使占有絕對的人數優勢,新組建的法軍也經常打敗仗。由於缺乏有經驗的、受過專門訓練的士兵,法軍的戰鬥力仍然相對弱小。在海上,匆匆裝備起來的法軍艦隊遇到了一次壓倒性的失敗。1794年6月,英國取得了偉大勝利,接下來還有一連串的勝利。人數的力量、同盟集體觀念和愛國主義精神在戰爭中都能產生一定效果。此外,要想勝利,反法同盟的戰鬥力必須要比法軍更強。西班牙軍隊被驅趕到庇里牛斯山以北。曾在土倫戰役中展現軍事才能的年輕的拿破崙做了一次演講,接著迷惑並打敗了皮埃蒙特的軍隊。在阿爾卑斯山脈的巔峰上,像漢尼拔一樣敏銳的拿破崙認為可以很快占領義大利,從而建立輝煌的戰績。與此同時,經過長時間戰鬥,約克公爵弗雷德里克·奧古斯都大敗。當讓-查爾斯·皮舍格呂與讓-維克多·馬利·莫羅向佛蘭德斯進軍時,拉扎爾·卡諾重複使用一年前的戰術。因為敵人在孚日山疏忽大意,所以拉扎爾·卡諾經默茲河順利抵達桑布爾河。接著,他指揮法軍在弗勒呂斯戰役中大獲全勝。幾天後,他成了布魯塞爾的主人。 讓-查爾斯·皮舍格呂 《人權與公民權宣言》 至此,恐怖統治的可怕行徑開始引起反作用,且無疑會越來越嚴重。共和國的勝利激起了民眾對雅各賓主義制度黑暗面的厭惡。血腥絕望的場面使法蘭西從輝煌淪為悲慘,城市民眾因此產生了反抗情緒。還有一種情緒不斷蔓延——敵人在前線不斷潰敗,應該一鼓作氣將其肅清,並結束這可怕的混亂與洗劫。革命法庭的法官對他們殘酷而可惡的工作感到厭倦,斷頭台四周歡呼的人群也不見了蹤影。即便在首都最貧窮的地區,也常有為受害人叫屈的聲音。在這種思想蔓延的情況下,羅伯斯庇爾的霸權統治必然走向覆滅。隨後,曾屈從於羅伯斯庇爾的領導的統治力量中,其中一股力量的爆發加速了恐怖統治的毀滅。顯然,羅伯斯庇爾對此非常不滿,甚至數星期缺席救國委員會的會議。他大肆屠殺被壓制的國民公會成員,處決眾多親密夥伴,實行絕對專政。不管這些是否是他的密謀,總之他的大部分同事開始反對他了。當再次出現在國民公會時,羅伯斯庇爾的話語中包含著威脅,而這些威脅似乎意味著更多的流血事件。在幾個勇敢的領導人的影響下,就連忠於他的議會也開始議論紛紛。1794年7月27日,在一場激烈的爭辯後,國民公會下達了逮捕羅伯斯庇爾、聖茹斯特和庫東的命令。隨著平原派和右派奮起反抗,革命的山嶽派暴君終於下台了。然而,羅伯斯庇爾在這段時間內得到了雅各賓俱樂部和巴黎革命政府中的支持者的幫助,與另外兩名囚犯一起獲救了。同時,一場威懾國家權力的暴動正在醞釀。然而,各個地區是分裂的:一小部分只服從巴黎革命政府,大部分站在國民公會一邊,尤其是在「三巨頭」羅伯斯庇爾、聖茹斯特和庫東被宣判為國家叛徒後。很快,羅伯斯庇爾和他的同伴被帶到了象徵著他們自己曾掌握的可怕政府的革命法庭。大多數革命政府的領導人再次被打倒,與罪惡的暴君一起被消滅了。除了極少數的例外,這位血腥的暴君和他的追隨者是雅各賓派中最後被清除的,他們都在大革命中犯下了最可怕的罪行。幾個月前,夏綠蒂·科黛用匕首刺殺了讓-保羅·馬拉,讓法蘭西人民如釋重負。 法軍在弗勒呂斯戰役中大獲全勝 羅伯斯庇爾被捕 這就是1794年7月的革命。根據法蘭西新曆法,它被稱為「熱月革命」。這次事件將成為永恆的恥辱,因為法蘭西人自己把脖子伸入了羅伯斯庇爾的枷鎖。毫無疑問,在這種默許態度下,我們可以看到這個民族的專制主義傾向。但必須銘記的是,雅各賓派的成功首先在很大程度上歸功於它與國家獨立之間的聯繫以及它對愛國思想的利用。而且在如此危機的情況下,即使是最可怕的暴政,也不可能從一開始就被發現並被制止。危機一旦不復存在,恐怖統治也將結束。至於恐怖統治時期造成的恐慌,則顯示了長期存在的階級仇恨是多麼強烈,人可以變得多麼殘酷。儘管法蘭西第一共和國接受了雅各賓派的統治,甚至出於某種原因歡迎這種統治,但公正地說,這種暴行只是少數人,即幾個大城市中最卑劣的民眾以及一群魯莽、狂妄的煽動者的行為。恐怖分子成了手握大權之人,他們為保衛法蘭西第一共和國所採取的措施被視為能力的證明。然而,歷史是公正的,它證明這種崇拜成功者的觀念是錯誤的。雖然雅各賓領導人表現出了相當強大的能力,但他們制定的體制導致了一場破壞性的、甚至是致命的內戰。他們的暴力政策——特別是在社會方面——是殘酷的、毀滅性的,也是不明智的。有些成就看似是由他們取得的,實際上是由法蘭西人的精神和英勇贏得的。此外,他們獲得的任何功績都應該歸功于丹東,而馬拉、羅伯斯庇爾和他們的爪牙根本沒有能力成為政治首腦。當然,也並不是說每位參與這次危機的傑出人物都是恐怖分子。我們應該清楚地看到,法軍抵抗敵人時所表現出來的英勇氣概至今無人能超越,否則,反法同盟軍本可以毫不費力地在1793年夏季攻入巴黎。革命的勝利很大程度上源於反法同盟的分裂和疏忽。這段時間的諸多變故揭示了一個不可掩蓋的真相,那就是在戰爭中動用新兵軍隊是不可靠的、危險的。與其他藝術一樣,戰術也需要經驗和訓練。除非有經驗豐富的部隊的支持,否則年輕的法軍至少在前幾個月是毫無戰鬥力的。的確,拿破崙曾經說過,真正的成就源於舊君主制時的法蘭西軍隊。反法同盟軍在各方面都比對手好,但在戰爭中,單純的組織並不代表一切。正如在從前的戰爭中所表現出來的一樣,戰爭不僅需要軍隊精誠團結、人數適當,還需要每個兵將有愛國主義情懷和甘於奉獻的精神,最重要的是曾不止一次被拉扎爾·卡諾低估甚至忽略的優秀戰術。基於這些考量,法蘭西人民的精神和毅力不禁讓人心懷敬意。雖然這個國家一度幻想發生奇蹟,其民族熱情也有違自然規律,但它確實在危機中贏得了偉大的勝利。 夏綠蒂·科黛用匕首刺殺了讓-保羅·馬拉 * * * [1]這裡是指反法同盟軍在土倫灣內的海上營地。——譯者注 [2]這裡是指土倫灣。——譯者注 [3]托馬斯·卡萊爾先生這樣描述了奧爾良公爵這個毫無聲譽的無恥之人的死亡場面:「菲利普的眼睛閃耀著地獄之火的光,然後瞬間消失,他非常冷靜,帶著布魯梅爾式的禮貌。在絞刑架上,劊子手桑松要求將他的靴子脫下來。菲利普說:『呸,等我死後會更好脫。讓我們快一點結束吧。』」——原注 [4]在《教堂六日記》第75頁,一位目擊者說,唯一顯露情感的事情發生在劊子手走近她、打算拿走她的披肩時。她叫道:「看在上帝的面上,請讓我戴著它吧。」——原注 [5]「西羅亞塔的真相」出自《路加福音》第13章。西羅亞塔倒塌壓死了十八個加利利人,耶穌說,「因為這些加利利人死於非命,你們就以為他們比其他的加利利人更有罪嗎?不是的,除非你們悔改,否則你們也要同樣死亡。」這裡是指,法王路易十六和王后瑪麗·安托瓦內特或許不是最邪惡有罪之人,但他們所代表的社會秩序已經腐敗,如果不做出改變,只能面對死亡。——譯者注 [6]這裡是指以羅伯斯庇爾為首的救國委員會的軍隊對叛亂地區展開了殘暴的報復行動,殺人無數,所以此處形容為「地獄列隊」。——譯者注 [7]這裡是指前面提到的消滅貧窮、摒棄社會惡習、消除社會等級等虛幻的希望,正是這一希望點燃了法蘭西大革命。——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