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大革命與法蘭西第一帝國 · 第2章 三級會議與國民議會

1789年5月5日,三級會議在凡爾賽召開。這次三級會議距離上次三級會議已經一百七十多年——波旁王朝曾在建立之初召開過這種古老的國家會議,商討國家共同利益事宜。現在,君主制政權岌岌可危,為了國家利益,三級會議再次召開。不同階層的代表們齊聚一堂,場面蔚為壯觀。這一刻,法蘭西社會的所有不和諧因素仿佛在這種快樂的氣氛中消失了。在一個裝飾得莊嚴華麗的宮殿大廳里,王室鄭重地歡迎二百多位會議代表,仿佛在重要場合歡迎王公貴族似的。國王和大臣們坐在最前面;王后和王子們則坐在國王旁邊的滿是紫色和金色裝飾的寶座上;寶座下面,身穿帶有羽毛和花邊裝飾的服飾的貴族按等級排成一隊,接下來是衣著樸素的第三等級[1]、身披精緻長袍的僧侶和身著教士服的鄉村牧師,以及珠光寶氣的貴婦和外國使節。仿佛歡度節日似的,熱心的觀眾聚集在陽台上好奇地注視著這場盛景。就連宮外的那些觀眾,也早已心潮澎湃。國王宣布,他已經召集法蘭西的智者賢人來擔任會議顧問,並聲明召開這次會議的目的主要是迎合國家的迫切需要,不會傷害人民的感情。然而,人們遺憾地發現,王后面色陰沉、心懷憂慮。於是,許多人心裡產生了戒備,畢竟社會不同等級之間仍有區別,衣著華麗的封建貴族、地主等級與衣著寒酸的第三等級之間差距明顯。 1789年5月6日,代表們被召集起來討論具體事務——5月5日的第一次會面只是走形式。多年來,法蘭西財政赤字越來越嚴重,甚至開始呈現出病態,因此,財政大臣雅克·內克爾希望通過三級會議來充實空虛的國庫。但一直以來,三級會議的任務只是為國家的行政事務提供建議。於是,會議一開始就出現了問題,這恰好表明了三級代表之間早已存在的根深蒂固的分歧。根據先例,三個等級無論代表多少,都只有一票。如果貴族和教會聯合起來,就能輕而易舉地抵消市民的意志。在王室看來,這種做法既能達到目的,還能降低發生衝突的可能性。於是,貴族與教會提前進行了投票,決定將第三等級代表的人數增加一倍。然而,第三等級已經下定決心改變現狀,吶喊出自己的聲音。他們堅稱,三個等級應該分別商討各自的意見,然後按人數投票。也就是說,三級會議的最終決議將遵循大多數人的意願。貴族拒絕第三等級的提議,因為只有三位代表的貴族等級與擁有六百位代表的第三等級相比,其影響力微不足道。至於三百位教會代表,他們雖然各懷心思,但仍服從主教們的領導並與主教們站在同一戰線上。接下來的幾個星期里,三個等級各持己見,冷漠敵對,沒有解決任何實質性的問題。 1789年5月5日,三級會議在凡爾賽宮召開 三級代表之間的分歧根深蒂固,如果貴族和僧侶聯合起來,就很容易抵消第三等級的意志,將其壓垮 一想到王室仍急需資金,雅克·內克爾就感到焦躁不安。然而,在各省人民和巴黎人民的支持下,第三等級信念堅定,情緒激昂。最後,他們毅然決定自行開會。1789年6月17日,第三等級會議陸續得到了一些自由派貴族的支持,甚至一些低等教士也投奔而來。第三等級宣布自己是法蘭西國民議會[2]。他們邀請同胞加入議會,並堅稱任何事情都不能阻止他們「重建法蘭西」。 1789年6月20日,國民議會計劃在凡爾賽宮大廳舉行會議,可是代表們震驚地發現,宮門被鎖了。大管家[3]告訴國民議會主席讓-西萬爾·巴伊,凡爾賽宮被王室徵用了。最終,在兩位勇敢之人的帶領下,憤憤不平的國民議會代表們來到了附近的一個舊網球場,並在此發布了莊嚴的革命誓言:「不制定和通過憲法,決不解散!」與此同時,王室已經制定出相關辦法,來鎮壓這次瘋狂事件。儘管雅克·內克爾提出了一個謹慎的妥協方案並得到了國王的認同,但極端黨派堅持採用激進的方法並最終取得上風。1789年6月23日,國民議會代表們被迫在雨中站了很長時間,才被召進大禮堂。雖然並非出自本意,但國王還是向他們宣讀了一份聲明:「三級會議的各個等級應該像以前那樣分別商議和投票,如果有分歧,就由國王本人來決定什麼是對人民有利的。」代表們對這個愚蠢的論調嗤之以鼻。當大管家按照古代禮儀宣布國民議會解散時,米拉波伯爵——他的文章和言論在當時的法蘭西頗具影響力——告訴大管家:「他們是因為人民的意志才聚集在一起的,只有刺刀才能解散他們。」幾分鐘後,國民會議通過了一項口頭決定,規定國民議會成員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任何侵犯國民議會成員的人都將被判處死罪。 當大管家宣布國民議會解散時,米拉波伯爵告訴大管家,只有刺刀才能解散他們這群因為人民的意志聚集在一起的正義之士 巴黎的民眾通過示威的方式公開支持這些大膽的舉措,這令王室恐慌不已。早在波旁王朝發生政變時,君主就經常在封建議會上打壓反對勢力。如今,王室以為只要國王親臨會議,國民議會就會像舊議會那樣緘口不言。據說,在得知所發生的事情後,國王只是說:「如果他們願意,就讓他們待在那兒吧。」他軟弱的性格決定了他不會積極應對事態的發展。此前,相當數量的低等教士已經加入第三等級,很快,那些期待變革的貴族也加入了第三等級。但貴族等級的其他人仍冷漠以對。最終,貴族們認識到拒絕加入國民議會不會有任何結果。於是,在國王的要求下,貴族們也加入了國民議會。至此,國民議會已經被廣泛接受。實際上,路易十六這麼做主要是為了掩蓋王室的真正目的,即震懾住第三等級並取得勝利,因為王室對第三等級既鄙視又害怕。不管國王的動機如何,雅克·內克爾因提議召開三級會議而備受青睞,但遺憾的是,他於1789年7月2日下台了。隨後,一個由軍人和保守派貴族組成的政府成立了,這個政府並不受歡迎,影響力極小。國民議會警覺地發現,數千人組成的軍隊正在凡爾賽集結,還有一股強大的武裝力量正朝著首都挺進。頓時,謠言在法蘭西四處散播——王室曾表示「叛變議會的最佳場所應該是監獄」,瑪麗·安托瓦內特王后將自己的孩子送入貴族軍隊並問道「他們的劍能保證我的安全嗎?」還有,在一個名為「狂歡」的組織里,貴婦們用各種奇怪手段迷惑年輕騎兵。 在躁動不安的巴黎,軍隊集結的消息迅速傳播開來,點燃了起義的火苗並很快發展成了熊熊烈火。1789年7月12日,為了維持和平,一份「代表國王」的公告出台了。此時,巴黎的主要大街和廣場被陌生的軍隊——來自德意志和瑞士的國王僱傭軍占領了。這種景象引起了民眾的恐慌和憤慨。憤怒的演講家們在巴黎皇家宮殿舉行集會,慷慨陳詞。人們舉著雅克·內克爾和奧爾良公爵路易·菲利普·約瑟夫·德·奧爾良的頭像進行遊行。奧爾良公爵路易·菲利普·約瑟夫·德·奧爾良因激烈反對王室而成了民眾的偶像。為了驅散聚集的人群,德意志僱傭軍利用幾個手無寸鐵的人殺害了幾名法蘭西皇家衛兵。通往杜伊勒里宮的路上滿是外國軍隊和圍觀民眾。這些事件本身並不重要,但點燃了民眾心中憤怒的火種。嚴酷的紀律和苛刻的待遇必然會引起不滿情緒,這不僅在皇家衛隊和其他軍隊中表現得淋漓盡致,而且在暴徒的迷惑性言論中也表現得非常明顯。包括皇家衛兵在內的城市駐軍近期被軟禁在軍營里。當同伴犧牲的消息傳來後,皇家衛兵們再也待不住了,向德意志僱傭軍發動了攻擊。僅第一次武裝起義就打亂了原有的軍事權力布局。「國家永垂不朽」的呼聲不斷地從首都軍隊駐地的營房中傳來。幾個小時後,連外國僱傭軍也被感染,沮喪地妥協並宣稱不會再有流血衝突。如此一來,憤慨的僱傭軍軍官唯一能做的,就是召集士氣低落的兵士然後撤退。陌生的侵入者消失後,巴黎的大街小巷充滿了歡喜興奮之情。毫無價值的可怕政權倒塌了。1789年7月12日晚上,城市躁動不安,成千上萬的窮人——成了後來的恐怖統治集團——從簡陋的住處一涌而出,消失在人群里。他們洗劫商店,為了得到武器而攻占市政大廳。1789年7月13日早上,舊政權已經無力掌控局面,一個由巴黎六十個區的首領組成的臨時委員會接管了首都政權。該委員會試圖建立一個組織,從某種程度上指導和監管這次運動。公民組成了自衛隊,其成員頭戴紅藍相間的帽子。他們或者儘可能地找到武器,或者接受慷慨的武器捐贈。一位區議會負責人德·弗萊塞爾斯先生被任命為委員會主席。儘管委員會成員的目的各不相同,但總體意圖是一致的,就是把暴動控制在可控範圍內。這就是聞名世界的巴黎革命政府和國民自衛隊的起源,它們在大革命中有著深刻的意義。 奧爾良公爵路易·菲利普·約瑟夫·德·奧爾良 儘管革命運動被這些手段壓制著,但它的力量還是每天都在以驚人的速度壯大著。徵兵在巴黎變得很常見,征來的新兵被編入新市政軍。街道上長矛林立。暴徒們掠走所有武器,拉回古代大炮,將封建時代的盔甲拋來拋去,手執劍和火槍在軍工廠里隨意破壞。儘管如此,國民自衛隊中仍有很多好人阻止了頑劣民眾的放縱行為。雖然一系列事件加速了革命進程,但暴力分子壓倒一切的時刻還沒有到來。隊伍中還包含了一部分中高階層,這讓王室憤慨不已,在後來的示威活動中,王室的表現有力地證明了這一點。而起義只是某些暴徒在別有用心的領導人的鼓動下做出的傑作罷了。當天下午,皇家衛隊叛投國民自衛隊,雖有軍官驚恐地提出抗議,但終究是徒勞。在狂熱的歡騰中,皇家衛隊成為國民自衛隊第一兵團,並在隨後發生的事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1789年7月14日,一大群自衛隊成員進入榮軍院,從武器庫里拿走大量武器。醫院裡的收容人員不得不忍氣吞聲。至此,定期或不定期地集結在一起的人數已達到近八萬人。整個過程中,國民自衛隊沒有遇到任何抵抗。這無疑在很大程度上鼓勵他們採取更大膽的行動。聖安東尼邊境上聳立著著名的巴士底獄,它是古代專制的象徵,因神秘恐怖而臭名昭著。國民自衛隊決定攻擊這個可怕的地方。無數武裝民眾湧向這個地方。談判不成,他們便衝過吊橋來到內院,到達八座陰森的塔樓,即可怕的地牢所在地。他們雖暫時被火槍擊退,但在皇家衛隊帶來了大炮之後,城牆上很快就飄起了白旗,監獄指揮官德勞內因受到恐嚇而不得不投降。勝利者沖入這座古老的監獄,發現了許多秘密——古老的刑具和監獄記錄。雖然他們為自己的壯舉感到自豪,但這次勝利並非無瑕,而是充滿了殘酷和暴力。德勞內及其手下慘遭殺害,頭顱被挑在長矛上,高高地舉起來,類似的場景後來還有很多。德·弗萊塞爾斯也遭到襲擊和槍殺,因為有流言稱他欺騙了民眾。此外,還發生了幾起槍決事件。令人欣慰的是,此時國民自衛隊仍保持著相當穩定的秩序。這次巨變與其說證明了王室的懦弱,不如說帶來了可怕的混亂。 德·弗萊塞爾斯 至此,進行暴力改革、控制制憲議會和威懾巴黎的運動在法蘭西結束了。首都最終落在了不為人知的革命人士手裡。事實證明,軍隊只是獲得權力的主要工具,並不能信任。王室極端黨派既震驚又暴怒。國王的弟弟阿圖瓦伯爵查爾斯·菲利普(後來的查理十世)以及另外兩位同級別的權貴憤怒地宣稱不能接受這些事件,之後匆忙逃越了邊境。原本擁護國王的貴族們紛紛拋棄國王並移民,開啟了貴族移民的歷史。那個時代的黑暗特徵可見一斑。制憲議會高聲譴責王室策劃的暴行。據說王后也參與了這次名副其實的聖巴塞洛繆[4]式的王室暴行,米拉波伯爵毫不含糊地暗諷了王后的作為。狡猾的路易十六迅速與勢力強大的制憲議會達成協定,解散了大臣們的陰謀集團,並召回雅克·內克爾。制憲議會帶著誠摯的善意聽取了國王的辯解,國王認為自己的主要過錯是過於天真。不久之後,制憲議會邀請國王回到巴黎。瑪麗·安托瓦內特王后認為此事冒犯了王室權威,加之她很清楚自己不受愛戴,因而哭著懇求國王不要同意此事。儘管如此,國王還是同意了。民眾為自己的勝利而自豪,為獲得的權利而歡欣鼓舞。在一次演說中,有人稱路易十六「被征服」,國王本人則心平氣和地接受了這個「笑話」。事實上,那時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得到了國王的准許。臨時委員會有了自己的名稱——巴黎革命政府,擁有非常大的權力。第三等級的主席讓-西萬爾·巴伊被任命為巴黎市長,忠於改革的年輕貴族拉法耶特侯爵吉爾伯特·德·莫蒂[5]被任命為國民自衛隊總司令。這支隊伍的旗幟顏色為代表巴黎的藍色和紅色,為了和解,還在徽章上加入了代表波旁王朝的白色。從此,三色旗誕生了。拉法耶特侯爵吉爾伯特·德·莫蒂自信又有遠見,他認為三色旗「將很快遍布整個歐洲」。儘管後來又有兩三起暴力事件,但巴黎也算暫時安定下來了。國王高興地回到凡爾賽。然而,君主制政權所能做的只是無力地威脅和軟弱地讓步,這樣的君主制,其神聖光芒還剩下多少呢? 德勞內和德·弗萊塞爾斯慘遭殺害後,他們的頭顱被高高舉起 7月14日,一大群人進入榮軍院,從武器庫里拿走大量武器 國民自衛隊湧入巴士底獄 儘管一切都很平靜,但在巴黎發生的一件事卻像雷電一樣打擊著整個王室。一直以來,法蘭西首都對各省的影響很大,更不要說在這個改弦更張的時刻了。王權突然崩潰,民眾成功戰勝了古代權威。所有激盪在民眾內心深處的想法、長期被壓制的仇恨和困惑以驚人的力量在多地爆發。南部、中部和東南部地區是受封建制度壓迫最嚴重的地方,也是苦難最深重的地方。這裡的農民開始反抗地主。從羅納到羅亞爾,憤怒的民眾燒毀城堡,焚燒裝有特權文件的箱子和土地權證——民眾對這些文件中所記錄的特權已經忍無可忍了。此外,還發生了幾起謀殺地主的事件。即使在北方,租賃制和僕役工作也遭到了普遍的抵制。一些省份還發生了一些卑劣的行徑,成群的暴徒「從深山裡出來,破壞莊稼,掠奪果園」。許多城鎮紛紛發生暴動,市民要求擴大市政權力,廢除舊的壟斷機制。1789年還發生了災荒,窮人生活在水深火熱中,食不果腹。暴亂愈演愈烈,連首都也難以倖免。拉法耶特侯爵吉爾伯特·德·莫蒂負責維持秩序,讓-西萬爾·巴伊則費盡心思用各種盛大華麗的遊行來表達獲得自由的喜悅,以此取悅人民。巴黎革命政府已經發展成一個擁有300人的組織,它努力滿足窮人的需要,為失業人員找工作,竭力應對各種貧困加劇的問題。不過,忌妒心強烈的政客往往會在這個時候向新政權發出責難,這對新政權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燃放煙火、熱烈的巴士底獄慶典、在花園和大街上生長的自由之樹,甚至是失業救濟金、捐款以及臨時拼湊起來的救濟制度,這些權宜之計對於成千上萬飢腸轆轆的男男女女來說又有什麼用呢?在躁動和匱乏之間,巴黎很快就會發生比現在更危險的混亂,現在一切只是被壓制著而已。 拉法耶特侯爵吉爾伯特·德·莫蒂和三色旗 讓-西萬爾·巴伊 一波負面事件影響了制憲議會的會議進程。制憲議會就解決經濟問題和財政赤字的最佳方案進行了討論,並為法蘭西制定了新的憲法。基於新哲學思想的高調的改革原則已經受到廣泛好評。出於仁愛和對國家整體情況的考量,制憲議會採取了措施來消除或緩和尖銳的社會矛盾,這充分體現了廣泛的改革熱情。同時,巴黎革命政府也盡其所能。讓-西萬爾·巴伊和拉法耶特侯爵吉爾伯特·德·莫蒂對革命表現出的善意和愛國情懷令他們深受民眾感激。其他城鎮除了做出「自由貿易的承諾」之外,鮮有其他成果。不過,中產階級被允許甚至被鼓勵採取武力措施來制止混亂。這樣一來,幾乎所有的法蘭西大城市都自發地組建了國民自衛隊,這些武裝組織自主招募士兵,獨立於政府。 然而,這場突如其來的偉大的革命,卻影響了整個國家的社會關係。古老雄偉的封建主義大廈頃刻之間就被推倒並跌落塵埃。幾個自由派貴族描繪了封建陋俗的可怕之處。制憲議會儘管遇到了一些抗議,但開始強硬起來,宣稱應該結束這種可憎的狀態。制憲議會用一個晚上的時間通過了一項決議,決議廢除了幾個世紀以來不斷增長的債權和殘忍的農奴制殘餘,包括什一稅、退出租金以及類似的稅捐。這次會議在熱烈的歡呼聲、莊嚴的頌歌和奇妙的音樂聲中結束了。儘管後來發生了一些特權事件,比如天冷時地主用奴隸的血來洗腳等,但反對派貴族被不斷壯大的多數派壓制住了,制憲議會由第三等級和低等教士控制著。大清洗在修正財產權利的同時也出現了很多惡劣腐敗的事。雖然土地解放的最終結果是偉大且有益的,但其直接結果也顯而易見。作為無政府主義的主要表現之一,農民的暴行並沒有因為時代束縛的突然消失而有所減少,它們只是在鄉鎮中產階級的努力下被鎮壓或遏止了,因為鄉鎮中產階級對於無政府主義的蔓延有所警覺。這些鄉鎮中產階級手中也握有武器,而且幾乎不受任何規定約束。 這就是1789年8月和9月的法蘭西:舊權威支離破碎,大權旁落。貧困和混亂雖然是暫時的,但波及範圍甚廣。同時,在凡爾賽,被鎮壓但未被處決的王室再次開始蠢蠢欲動。據說,一幫忠誠的貴族計劃從「叛逆臣民」中解救出國王,並將他送到梅斯。部隊也逐漸從邊防撤回。凡爾賽的新國民自衛隊雖然已經發展成一個完整的機構,卻仍飽受王室的冷眼。有一種觀點在巴黎滋長,並受到制憲議會的支持,那就是國王應該被送回首都。因貧困而騷動不安的民眾早已經準備好發動暴亂。1789年10月1日的事件標誌著新一輪的憤怒爆發了。在10月1日的宮廷宴會上,一群年輕軍官當著國王和王室的面,以保皇的名義從頭盔上扯下了三色旗,借著酒力和宮廷美人的誘惑,他們宣誓永不放棄王權。緊接著,1789年10月5日的另一個事件引發了巴黎的大規模遊行。當天上午,一群不堪飢餓折磨的婦女闖入市政廳,衝過凡爾賽宮與巴黎之間的甬道,最終與拉法耶特侯爵吉爾伯特·德·莫蒂率領的國民自衛隊會合。這一遊行隊伍強行進入制憲議會,討論國王所表達的對立觀點,其中一些人被允許進入宮廷與國王會談。拉法耶特侯爵吉爾伯特·德·莫蒂負責恢復秩序,遊行被驅散並退出國民會議。大部分士兵都在積極配合,只有國王侍衛隊中的一支精銳隊伍惡意挑釁。1789年10月6日早上,國王侍衛隊中的幾個槍手射殺了兩個無辜的人,引發了造反。一群憤怒的暴徒向國王侍衛隊發起了進攻,衝進了宮廷內室。盛怒、飢餓的面孔出現在國家的聖殿中。在侍女們恐懼的尖叫聲中,衣冠不整的王后被趕出了房間。若不是國民自衛隊及時趕到,一場可怕的屠殺將不可避免。國民自衛隊高呼「我們不會忘記豐特努瓦」[6],拯救了侍衛隊和王室。後來,雙方看似和解了:國王在陽台上露面,拉法耶特侯爵吉爾伯特·德·莫蒂親吻了王后的手;三色旗重新出現在每一位士兵的頭冠上。然而,宮殿的地板上血流成河,兩個慘白的頭顱被高高地挑在長矛上,似乎在訴說著人們尚未消退的怒火。應一位代表的要求,路易十六毅然同意回到巴黎。王室馬車載著國王、王后和他們的孩子們以及國王那美麗虔誠的妹妹伊麗莎白夫人[7],慢慢地行駛到了巴黎。那裡喧聲震天,武裝隊伍橫行,婦女跨坐在大炮上醜態百出。民眾大聲呼喊「現在,我們是麵包師,是麵包師的妻子和孩子了」,這句話生動地表達了那些窮人們心中最重要的東西,他們早已被王室貴族的陰謀害得食不果腹。這個魚龍混雜的馬車隊伍進入杜伊勒里宮時已經是晚上。一進入這座空置多年的波旁王朝時期的宮殿,王室就立刻被國民自衛隊包圍了,連國王侍衛隊也不能接近。 這些重大事件並非一人所能促成,1789年10月5日和6日的事件更是如此。至於米拉波伯爵、奧爾良公爵路易·菲利普·約瑟夫·德·奧爾良、拉法耶特侯爵吉爾伯特·德·莫蒂是否參與策劃這些事件,就沒必要繼續探討了[8]。值得注意的是,巴黎的烏合之眾雖然仍受中產階級的控制,卻取得了巨大的勝利。同從前一樣,王權再次顯示出了軟弱無力的一面。國王一旦感到害怕,那他對於權力的幻想就會像無聊的夢一樣煙消雲散。於是,凡爾賽宮成了國家博物館,還一度被廢棄。後來,它成了德意志侵略者的容身之處。在經歷了王朝覆滅的哀號之後,它再也不是君主制下王公貴族們的居所了。 武裝隊伍在巴黎橫行,婦女們跨坐在大炮上醜態百出 * * * [1]第三等級是非上層的社會成員,可以分為城市和農村兩部分。城市第三等級包括工資勞動者,農村第三等級包括自由農。——譯者注 [2]國民議會(1789年6月13日—1789年7月9日),在法蘭西大革命期間,從1789年6月13日至1789年7月9日的國民議會是由三級會議中的第三等級代表所組成的革命議會;此後,也稱為制憲議會。1791年9月30日,其被立法議會取代。——譯者注 [3]大管家是指當時凡爾賽宮的大管家。革命前,在封建時代的法蘭西以及波旁王朝復辟時期,身居此位的人是法蘭西王室的重要官員之一,也是「國王衛隊」的指揮官,相當於英國的內務府大臣。——譯者注 [4]聖巴塞洛繆大屠殺是法蘭西王國天主教暴徒對國內新教徒胡格諾派的恐怖暴行,開始於1572年8月24日。由於胡格諾派的不妥協的強硬態度,該事件成為法蘭西宗教戰爭的轉折點。1572年8月24日凌晨,巴黎數萬名天主教教民夥同警察、士兵對城內的胡格諾教徒進行了血腥大屠殺。他們根據事先畫在胡格諾教徒居所門前的白十字記號闖進屋內,將濃睡未醒的人全部殺戮,然後將屍體拋進塞納河中。包括科利尼上將在內的高官貴族都被處死,連查理九世的妹夫亨利及孔代親王都被迫改宗天主教。——譯者注 [5]吉爾伯特·德·莫蒂(Gilbert du Motier, 1757—1834),法蘭西貴族、軍官。他於1777年參加美國獨立戰爭,是喬治·華盛頓、亞歷山大·漢密爾頓和托馬斯·傑斐遜的密友。他是1789年法蘭西大革命和1830年七月革命的關鍵人物,在這兩次革命中,他都傾向於在法蘭西建立君主立憲制。——譯者注 [6]這裡是指豐特努瓦戰役。它是法軍在奧地利王位繼承戰爭中最大的勝利,極大地提升了法軍士氣。從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失敗以來,法軍一度失去太陽王鼎盛時期的強者風采,而豐特努瓦戰役的勝利使法蘭西人找回民族自信。此處,在王室艱難的時刻,國民自衛隊高喊「我們不會忘記豐特努瓦」,意在提升士氣。——譯者注 [7]伊麗莎白夫人(1764—1794),法蘭西公主,路易十六最小的妹妹。法蘭西大革命爆發時,她一直陪伴在國王與王室成員身邊,最終在恐怖統治時期被處決。她被羅馬天主教會視為烈士和上帝的僕人。——譯者注 [8]現在已經完全可以確定,奧爾良公爵路易·菲利普·約瑟夫·德·奧爾良曾唆使暴徒離開巴黎,攻擊宮殿。他去世後,人們在一封信中發現,他指示一位銀行家不要按協議支付刺殺國王的賞金。他寫道:「錢花得不值當,國王還活著。」而米拉波伯爵和拉法耶特侯爵吉爾伯特·德·莫蒂應該是清白的。——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