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大革命與法蘭西第一帝國 · 第1章 大革命爆發前的法蘭西

法蘭西大革命發生在歐洲最偉大的國家,標誌著世界歷史進入一個新時代。這次運動推翻了法蘭西長期以來的穩定秩序,引發了歐洲大陸的巨變。在軍事天才的帶領下,大革命席捲了歐洲,但最終受到了可怕的懲罰。大革命無情地拋棄了傳統和理性、思想和信仰。在血腥的暴亂中,法蘭西迎來了一個新時代。在隨之而來的衝突中,法蘭西帝國疆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在這個嶄新的重要時刻,戰爭一觸即發。由於發生的年代不夠久遠,法蘭西大革命對歷史的影響尚未完全顯現,因此,我們無法對法蘭西大革命的意義做出足夠準確的評價。儘管如此,我們仍然可以簡要分析它的影響。當時,法蘭西大革命不僅摧毀了社會上很多毫無價值的、衰敗的事物,刺激了產業發展,促進了國家的物質進步,增加了社會財富,而且完善了法蘭西大陸[1]大部分地區的政治機構,打擊了腐敗行為。然而,從人類永久利益的角度來看,這個混亂時代及其鐵血統治基本上毀譽參半。當時,在法蘭西成立一個生命力持久的政府似乎是不可能的事。從加斯帕爾·德·科利尼[2]時代到貝亞爾勳爵皮埃爾·特拉爾時代,再到杜倫尼子爵亨利·德·拉圖爾·多韋涅[3]時代,信仰和忠誠早已失去了從前的力量。正如拿破崙所說,「塔霍河以東、伏爾加河以西的歐洲地區將註定分裂成兩半,一半由共和黨人統治,另一半由哥薩克[4]人統治」。雖然自由理論瘋狂席捲了法蘭西大陸,但自由與秩序仍在磨合,專制和民主也在明爭暗鬥。整個法蘭西分裂成多個武裝陣營。這些武裝陣營隨時準備互相廝殺。國際人權、弱國訴求和特權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輕視。毫無疑問,這些不幸的事件對1789年到1815年的世界歷史產生了不同程度的影響。 加斯帕爾·德·科利尼 為了更好地了解法蘭西大革命,我們詳細分析了發動這次革命的傑出歷史人物的性格特徵。在歐洲,只有法蘭西人在經歷漫長的麻木期後突然覺醒,然後急切地走上創新之路。至於其他歐洲國家,它們不會如此魯莽且不切實際地建立政府、制定法律,其人民也不會像法蘭西人一樣如此熱切地、不顧一切地嘗試改革。然而,這次革命給世界歷史帶來了令人怦然心動的、與眾不同的色彩。除了法蘭西,其他歐洲國家都不會爆發出如此強烈的激情,不會如此迅速地走向一個可能會引起社會動盪的政治極端,不會心甘情願地屈服於一個會給法蘭西帶來污點的暴力政權,不會因一個鐵血政府的統治而舉國歡慶,也不會如此迫切地放棄一度狂熱追求的軍事榮耀,更不會在其偶像失去影響力後淡漠地選擇放棄。然而,確實有幾個國家表現出了我們在1789年的法蘭西大革命中所見到的那種膚淺卻高尚的熱情。從1793年4月事件[5]就可以看出,人們高估了這次運動保護國土不受不可抗力破壞的作用。這次運動中的一系列勝利被載入史冊,比如在里沃利、阿爾科萊[6]、耶拿、奧斯特里茨、霍亨林登、弗里德蘭[7]的勝利以及其他一百多場勝利。這些勝利所做出的貢獻足以與法蘭西在1792年至1815年的成就相提並論。值得強調的是,無論法蘭西人表現出的本質是好是壞,都與當時的特殊環境密切相關。此外,如果不是因為受到一些外界因素的影響,法蘭西大革命原本可以走上一條更光明的道路。從這一細節來看,法蘭西的這段歷史是真實的,對鄰國的影響是巨大而深遠的。在一場以人權為口號的十字軍東征[8]中,皇權、專制、貴族頭銜及特權被一掃而光。整個法蘭西大陸在拿破崙的統治下進入了前所未有的鼎盛時期。儘管法蘭西人的品質在大革命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但我們確信,對於大革命之前的法蘭西社會來說,巨大的變革勢在必行[9]。隨著局勢的變化,法蘭西的社會體系魚潰鳥離,社會制度土崩瓦解,呈現出一片衰敗之景象[10]。腐朽的專制政府既缺乏理性,又毫無政治遠見。在舊制度的統治下,人民大眾被視為農奴,隨意踐踏。君主制的法蘭西在財政上已經窘迫不堪,巴黎最高法院卻仍保留著威嚴。實際上,在法蘭西的大部分地區,人們對統治者失望透頂。在大多數省份,國王的意志無論多麼具有壓迫性,都具有法律效力。國王既有權徵稅,也有權無限期地關押臣民,甚至有權干涉司法公正。國王權力的背後是一個高度集中的、腐敗且不公的政治體制。在如此隨意的統治下,真正的民族自由反而會受限。在暴力橫行的法蘭西,英國人民長期以來所享有的公共保障和個人權利是不存在的。毋庸置疑,君主專制下的法蘭西出現了很多與恐怖統治非常相似的事件。君主制統治的惡行延續了幾個世紀,被雅各賓派利用,且更加變本加厲。然而,1793年之前的法蘭西確實充斥著大屠殺、無情驅逐、強行捐款、隨意拘捕、沒收財產、國家債務欺詐等人盡皆知的惡性事件。自路易十四統治以來,君主制政權從未真正關心過社會福利和國家利益,但愚昧的民眾似乎看不到專制統治的罪惡,反而認為自己得到了真正的好處。讓-巴普蒂斯特·柯爾貝爾[11]的許多成果已經黯然失色:法蘭西好幾個地區的公路和運河處於廢棄狀態、宮殿里奢華無度的背後是資源匱乏與被忽視的公共服務。路易十六寧願把錢花在後宮,也不肯撥款給政府部門。就連他的繼任者也一樣,給軍隊的撥款極少,僅用於對抗英國。 拿破崙預言歐洲將由共和黨人和哥薩克人統治。1814年,俄國哥薩克軍隊進入巴黎 除了君主制政體,法蘭西社會當時的另一個特徵就是有兩個重要的階層。它們雖然沒能給王權提供足夠穩固有力的支持,卻也曾在法蘭西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並且時至今日仍影響巨大。其中一個階層就是教會。教會不僅有廣闊的封地、巨大的莊園,還有積累了幾個世紀的財富和崇高權力。教會的顯要人物紛紛躋身貴族階層,大部分成了波旁家族的成員,並享有許多特權。這些躋身貴族階層的高級教士的待遇與普通僧侶和下等教徒天差地別。他們舉止傲慢、自命不凡,令人們畏懼、反感。另外一個階層就是遍布整個法蘭西的世俗貴族階層。在中世紀法蘭西衰敗過程中,它是最不受歡迎的且毫無價值的階層之一。這個時期,法蘭西仍然保留著十六世紀封建社會的許多令人厭惡的特權。世俗貴族不僅被豁免了大部分賦稅,還有權壓榨其屬地上的人民。他們雖處於封建制度環境下,卻與其屬地的關聯不甚密切。因為除了極少數的世俗貴族之外,他們很少住在自己的屬地,而是帶著從屬地上收來的租金去凡爾賽或巴黎揮霍。大部分世俗貴族是新晉貴族或膽量過人的冒險家。他們不信任任何階層,雖自吹自擂,卻鮮有人能真正名留青史。他們炫耀自己過去或現在的成就,來證明自己的社會地位。我們可以斷定,法蘭西人民不喜歡這種專制、黑暗的政體。法蘭西的八萬奴隸和三分之二的農民階層或許已經被蝗蟲一般的貴族階層啃噬得惶惶不可終日。然而,導致這一切的根源尚未被發現。也正是這樣,法屬領地才飽受詬病。在法蘭西,無論手段光彩與否,成為尊貴的人並不難,但成為貴族卻不易。因為貴族與其他低等階層之間有著嚴格的、難以逾越的區別。長此以往,貴族們變得狂妄自大、傲慢無禮,其舉止令人瞠目結舌。年輕的貴族推倒中產階級的小販,並當面侮辱其妻子。四十多年前,一位有名的領主因以射殺農民為樂而遭到路易十五的輕微訓斥,他竟然因此滿腹牢騷。類似的事件數不勝數。毫無疑問,法蘭西貴族們雖性格迥異,卻有一個共同之處,那就是他們都享有特權,這使他們最終走向了同樣的結局。 讓-巴普蒂斯特·柯爾貝爾 世俗貴族們在凡爾賽宮揮霍享樂 然而,無論君主政體如何威嚴,無論教會和貴族如何高高在上,他們的權力都是軟弱和分裂的。法蘭西君主並沒有完全得到所有權威力量的支持,因為從某種角度來說,海軍在很大程度上受王公大臣控制,幾乎獨立於王權。軍人長期以來心懷不滿,因為非但得不到提拔和獎勵,還必須遵守殘酷且有辱人格的戒律。由於封建殘餘勢力的束縛,君主制政權不能發揮優勢,加之幾代人買賣官職,君主制政權在國家事務與公共服務管理上表現得鬆散無力。雖然國王仍然擁有並經常行使其至高無上的特權,但君主制政權的根基已經動搖。本該雷厲風行的行動,卻在當時受到了諸多阻礙。君主在人事任命和處理公務上的權力已經基本被剝奪。臭名昭著的教會也日漸衰落。教會統治者們沉迷於吹噓其響亮的頭銜,炫耀其錦衣玉食的生活,已經失去了精神力量。他們雖能繼續打壓胡格諾派、燒毀異教書籍,卻無力阻止新思潮的到來。很快,他們曾引以為豪的權力也將煙消雲散。此外,教會統治者和低級僧侶之間由於意見不合,產生了不可跨越的鴻溝。教會統治者們雖然身處高位,卻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跟伏爾泰進行辯論;許多主教教區的鄉村神父秘密反對上級,憎恨教會體系。世俗貴族階層的狀況也不容樂觀,正逐漸變弱並存在內部分歧。在一個像法蘭西這樣統治秩序長期不變的國家,統治階層的政治權力終將喪失殆盡。統治階層看似擁有最高特權,但實際上其擁有的與中央政府有關的實權卻非常小。貴族階層在國民議會中沒有絕對的發言權,不參與立法工作。在許多公共服務部門甚至國家行政部門,他們幾乎沒有任何影響力。高等貴族和低等貴族之間長期明爭暗鬥——蒙特默倫西家族和拉特梅爾家族鄙視那些新晉的小資產階級群體,認為他們的成就與自己相比簡直不值一提。不僅如此,即使是較為開明的統治者,也會戲謔地將新晉貴族稱為「同胞」,並譴責他們傲慢、暴虐、貪婪。 我們可以看到,法蘭西那些有權有勢的階層之間衝突頻發,各階層代表人物的名聲一落千丈。皇室和貴族之間的矛盾始於路易十四時期,之後,在其繼承人統治時期不斷升級。由於巴黎最高法院不止一次地反對皇室的主張和要求,路易十五受身邊親近之人的影響,極為反感巴黎最高法院的表現。此外,教會與皇室和貴族之間也發生了許多爭執;法蘭西各級法院儘管都積極地加入了迫害胡格諾派的行列,也因為個人情感而拒絕改變野蠻的刑事訴訟程序,但偶爾也會抵制那些頑固的、無情的主張。這些公開衝突的影響不難評判。統治者將政體的弱點和弊端完全暴露在受壓迫的人民眼前,招來了人民的蔑視。到十八世紀,法蘭西上層階級的名聲跌入谷底。統治者的淫亂與愷撒時期異教徒的黑暗別無二致;路易十五自甘墮落、沉迷於低級趣味,即使心如明鏡,也願意受詭計多端的教士和情婦擺布。至於貴族,無論教會貴族還是統治者,即使有一些可圈可點的傑出人物,也抵不過絕大多數人的極盡放蕩、奢侈和享樂。紅衣主教和主教們毫不掩飾地縱情聲色,這已是人盡皆知的醜聞。而較高階層的相對高雅的日常娛樂也無非是慵懶地享受美食。世俗貴族勢必衰敗,其光輝歲月也將一去不回。即使是歷史悠久的大家族,也很少出現真正名留青史的人物。甚至,為法蘭西的建立立下了汗馬功勞的黎賽留家族和孔代家族也墮落了,極盡享樂與諂媚之能事。還有龐大的貴族統治者群體,他們與具有濃郁騎士精神的羅克魯瓦[12]騎士和蘭登[13]騎士截然不同。他們無知頹廢、傲慢自負,把精力浪費在賭博、耍陰謀、炫耀和養情婦上,極少關注國家事務。這個時代的年輕貴族甚至寫不出一封像樣的信來,貴婦們整天除了做針線活,什麼也不會。相比之下,英國的貴族階層的行為則令人敬佩。他們遵守公共秩序、接受品德訓練,學習如何在履行社會職責時聽取大眾的意見並以此警醒和鞭策自己。 代表蒙特默倫西家族的盾徽 代表拉特梅爾家族的盾徽 路易十五 代表黎賽留家族的盾徽 代表孔代家族的盾徽 處於殘酷壓迫之下的法蘭西看似莊嚴肅穆,實則外強中乾,看似有光榮的傳統,實則沒有任何生命力,看似有崇高的權力,實則處處落敗受責。據說,有兩千五百萬法蘭西平民認為政府不可信賴。我們有必要看清一個真相——不和諧的因素潛伏在人民之中,否則我們將永遠理解不了即將發生的事件。在法蘭西的主要城鎮中,中產階級發展壯大,形成了商人階層。他們從不迷戀奢華安逸,通過多年的光榮勞動收穫了成功的果實,在各種場合積累財富,漸臻佳境。一個兼具財富與文明的新貴族階層形成了,其中不乏律師、醫生、製造商和其他貿易商。新貴族階層儘管深受錯誤的思想流派影響,儘管從政治學的角度看還完全不夠格,但確實囊括了這個國家最進步、最明智、最可靠的東西。這個階層人數眾多且值得尊敬。他們反對現有的統治秩序,因為他們在這個秩序下被視為低等人群。他們厭惡統治貴族,因為他們認為統治貴族的傲慢行為往往是針對自己的。但對於國家的普通人民來說,新貴族與其他貴族一樣遙不可及。種種階層區別使新貴族脫離了養育他們的人民。事實上,就像給其他階層留下印記一樣,封建主義也在這一階層留下了印記。並且多重標準的政策使這一印記變得無比鮮明。法蘭西的各個行業都是以特權制度和壟斷方式組織起來的,各行各業在各地建立了眾多的公會、行會、行業等級制度,擁有獨特的權利和特殊的豁免權。新貴族們被輕蔑地稱為「資產階級」,這反而讓他們更看不起其他人。他們當中雖然有非常著名的人物,但對人民毫無同情心,故而貧苦的人民既忌妒他們,又認為他們無情。當時,資產階級僱主與城鎮工人和工匠之間的異化,是法蘭西的主要特徵之一,也是大革命各個階段的主要特徵。 因此,在法蘭西,上流社會和中產階級之間雖然存在著巨大的區別,但也有一個共同之處,那就是完全脫離人民。與其他國家相比,法蘭西的階級分化更嚴重,更不得民心。在社會發展的某個階段,封建主義曾經將各個社會階層緊密地聯繫在一起。但現在,也正是因為封建主義,社會四分五裂了。接下來我們分析法蘭西的人民。法蘭西人民主要分成農村居民和城鎮居民兩大部分。通常,除非地主寬宏大量地免稅,否則土地使用者就要承擔沉重的賦稅,並在財產分配時遭受嚴重的不公平對待。然而,比起地主們的殘酷剝削和奴役,這些不公平待遇微不足道。在法蘭西的絕大部分地區,農民有權永久使用土地。但仍有一些省份,特別是在北方,農民想耕種土地就不得不長期租賃大農場。雖然耕地被分割成小塊租賃給農民耕種,但這些地區卻相對繁榮。農民大多過著舒適的生活,農業取得了明顯進步。然而,即使是這些農業發達地區的農民也有無數瑣碎的煩惱,比如政府對農業的不正當限制以及時而退步的、不盡人意的公共服務。農業的興盛使農民對從不露面卻有著專橫特權的地主產生了厭惡之情。在極個別省份,土地由農奴耕種,地主與農奴之間的關係非常融洽。此外,在法蘭西的其他地方,絕大多數土地通常只有很短的租期,農民因難以忍受高額地租和封建壓迫,長期掙扎在窮困的邊緣。這些地區仿佛不毛之地。有識之士阿瑟·揚[14]曾寫到,除了黑暗時期的愛爾蘭之外,法蘭西的這些地區是他所見過的最悲慘的地區。在這裡,農民的食物通常只有蕁麻和豆類。幾年後,衣不蔽體、充滿怒火的起義軍出現了。起義者高喊著「解放即將來臨」,堅信痛苦源於萬惡的地主,並燒毀其城堡。在這種情況下,最可憐的莫過於在土地上辛苦勞作的農民。有證據表明,在大革命前的法蘭西,有些地區的農民收入還不到後來的一半。城鎮居民則在無知和貧窮中繁衍生息。大城市裡充滿了不安分的、極度渴望變革的窮人階層,他們與富人為敵,認為富人自私地拋棄了他們。雅各賓派組建的軍隊正是從這些階層中招募的,其中不乏監獄裡的殺人犯和在斷頭台下歡呼的暴徒。 應該記住的是,雖然法蘭西的社會秩序混亂,各個領域盡顯病態,但一種原始的創新精神已經成長起來,強烈地衝擊了原本搖搖欲墜的社會結構。特權階層的思想一直相對自由,他們蔑視和嘲笑幾乎所有的制度,甚至包括有的秩序——關於這一點,我們可以在優秀的文學作品中找到一些線索。不可否認,啟蒙運動的發起者基本上都是缺乏政治經驗的文人,同其他法蘭西人一樣,他們受到了兩位天才人物的深刻影響。機智敢言的伏爾泰極力抨擊王權、聖壇和上層特權,而目光相對深遠的盧梭則建構了一系列蔑視社會安排、服務人類、重建幸福的理論。因此,如果是在體制健全的國家,智者會與社會秩序站在同一戰線,提倡溫和的改革,但在法蘭西,智者是破壞性的和無政府主義的。雖然智者導致了法蘭西大革命這個說法有些言過其實[15],但他們的確推動了革命進程,與革命不可分割。奇怪的是,法蘭西人自己對於即將到來的時代幾乎一無所知,任由這種無神論的、虛假的、極具欺騙性的哲學在那些遭受殘酷待遇的階層中備受青睞。大革命到來前,法蘭西人民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嘲笑信仰、譴責過去、攻擊身處高位的人、抱怨荒謬的階級差別、像丟垃圾一樣丟棄舊法律和舊習俗、放大社會中美好積極的一面來營造世界安樂的幻景。而有教養的貴族和錦衣玉食的貴婦們則喋喋不休地討論哲學。教義狠狠打擊了法蘭西人的自負,歷史規律完美地體現了真理和智慧。這一時期,法蘭西社會出現了一個奇特的現象,即社會秩序的支持者與政府鬥智鬥勇,卻反而加速了該秩序的滅亡。 在描述大革命前的法蘭西社會時,這部簡史呈現出了比較濃郁的黑暗色彩。但大革命前的法蘭西仍值得尊敬。對成千上萬受害者的不幸命運,我們深表同情。然而,我們之前所描述的時期再黑暗,也比不上路易十六統治時期。國王無疑是善意的。路易十六的作為與羅門尼·德·布里安[16]和查爾斯·亞歷山大·德·卡洛尼[17]的作為相比,後兩者更武斷、蠻橫、不公正。不過,王室的愚昧以及特權階層之間的分歧在路易十六統治時期尤為明顯。路易十六曾兩次被迫解散宮廷牧師,一次是迫於傲慢的貴族黨派的壓力,一次是因為國王、政要和巴黎最高法院就政府債務和國家破產等問題發生了嚴重衝突。世襲王子密謀造反時、或者克洛德·路易·聖日耳曼[18]推行的不正當改革引發了軍隊的不滿情緒時,王位比任何時候都岌岌可危。高級教士和法蘭西貴族最不受歡迎的時候就是他們叫囂著反對雅克·內克爾和杜爾格[19]的時候,以及他們反對以平等稅收來應對國家危機的時候。與路易十五時代相比,儘管腐敗不再那麼嚴重,上等階層不再那麼傲慢,但法蘭西社會仍舊沒有新的階級誕生。階級劃分在這個階段更明顯、更令人憎恨。經歷了無數災荒後,窮人承受了前所未有的苦難和不公。政府的愛國精神或整體利益主要體現在推行膚淺的改革上,而且大多淺嘗輒止。即使是明智的改革,也是一遇到反對就被放棄了。國王和王后也無法擺脫顏面掃地的命運。路易十六因懦弱平庸招來諸多嘲笑,瑪麗·安托瓦內特王后則因豪奢無度而醜聞纏身。顯而易見,這個時期是草率的投機時期、膚淺的改革時期。總之,法蘭西多年來累積的弱點都在這一時期暴露無遺,盡顯威力。 雅克·內克爾 杜爾格 以上就是1789年危機之前法蘭西的狀況。經驗豐富的英國政治家早已看到即將來臨的變革[20],但就目前所知,路易十六的大臣們卻沒有一位能看到這一點,法蘭西的思想家們也幾乎沒有人預料到即將到來的危險。正如我們看到的,許多身居高位的人有意拋棄暴行,並制定了宏偉的改革方案。對成千上萬面對死亡或流亡的人來說,三級會議[21]即將發布的公告[22]似乎標誌著新黃金時代的開始。幾個省份後來爆發的騷亂、幾百萬愚鈍不幸的奴隸的歡欣鼓舞、認為自己的時代已經到來的中產階級的歡騰,都沒能使人們的幻想消散。人們認為,在一個文明的時代里,荒淫無度的人將無處安身。在法蘭西不健全的社會制度中,除淺薄的幻想和不斷增長的無知之外,也出現了許多高尚的、遠大的抱負,兩者混合在一起。一道充滿了虛幻希望的彩虹閃閃發光,照耀著那正在將古老的法蘭西引入無盡深淵的黑暗洪流。 * * * [1]法蘭西大陸是法蘭西在歐洲的領域,主要區別於法蘭西的海外領地。法蘭西大陸和海外領地共同組成了現代法蘭西。——譯者注 [2]加斯帕爾·德·科利尼(Gaspard de Coligny, 1519—1572),科利尼伯爵,海軍元帥,法蘭西王國權臣,胡格諾派領導人。他是法王查理九世的密友與顧問。——譯者注 [3]亨利·德·拉圖爾·多韋涅(Henri de La Tour d'Auvergne, 1611—1675),曾受封為法蘭西陸軍元帥。——譯者注 [4]哥薩克是一個民族自治、文化自治的半武裝地區,位於俄國南部和烏克蘭東南部,在烏克蘭和俄國的歷史文化發展中發揮了重要作用。——譯者注 [5]1793年4月事件是指在與以英國為首的歐洲多國組成的反法同盟的戰爭中,法蘭西前線的主要指揮官、吉倫特派將領迪穆里埃叛變投敵。——譯者注 [6]阿爾科萊位於維羅納東南方二十五千米處。1796年11月15日至17日,拿破崙在此地大敗奧地利軍隊,贏得了第一次與反法同盟戰爭的勝利。——譯者注 [7]弗里德蘭位於現在的加里寧格勒,靠近俄國的普拉夫金斯克鎮。弗里德蘭戰役發生於1807年6月14日,是拿破崙與馮·本尼格森伯爵領導的俄國軍隊之間的主要戰鬥。拿破崙率領法軍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擊潰了大部分俄國軍隊。混亂不堪的俄軍狼狽地撤退到了阿爾勒河。 [8]十字軍東征是中世紀時期羅馬教會發起的一系列宗教戰爭。這裡特指法蘭西革命者藉此口號發動革命戰爭。——譯者注 [9]當時,法蘭西人受到革命熱情的感染,對革命的深層原因理解膚淺,從而表現得魯莽衝動;並且法蘭西人的理想搖擺不定,極易受外部環境影響。——譯者注 [10]這裡不便詳述法蘭西在大革命之前的狀況以及波旁王朝的運行機制。與這類主題相關的佳作不勝枚舉。對革命爆發前法蘭西政治狀況最好的評論也許是托克維爾先生的《舊制度與大革命》,可參考亨利·瑞伍1873年的譯本。我冒昧地認為,書中關於暴行的圖片刻畫力度太輕了。馮·西貝爾教授的《法蘭西大革命史》雖內容片面、語言乏味,但也包含了路易十五和路易十六統治時期法蘭西的狀況。亨利·馬丁先生在他的《法蘭西史》第十六章和最後一章對整個革命進行了巧妙的描述。托馬斯·卡萊爾先生在其著作中著重描繪了當時的政治形態和社會生活。米舍萊和路易·勃朗在其各自的作品《法蘭西大革命史》中,雖然處理得有失公允,但寫作技巧相當高超。1787年9月,阿瑟·揚的《法蘭西之旅》出版,該書大量記載了法蘭西當時的經濟狀況。《手冊集》中描述了1789年議會代表的公告,體現了人民無盡的抱怨。——原注 [11]讓-巴普蒂斯特·柯爾貝爾(Jean-Baptiste Colbert, 1619—1683),路易十四時代的著名大臣。他極大地推動了法蘭西商業和製造業的發展,在布雷斯特、特隆和羅什福爾開設了海軍工廠,組建了法蘭西海軍,並在全國修建了多條公路和運河。——譯者注 [12]羅克魯瓦是法蘭阿登省的一個地區,因為具有重要的戰略地位,是歷代兵家必爭之地,在戰爭期間被多次易手。它以1643年的羅克魯瓦戰役而聞名,其戰鬥精神被稱為羅克魯瓦騎士精神。——譯者注 [13]蘭登是比利時的一個地區。這裡曾發生過兩次非常著名的、影響深遠的戰役,其中第二次戰役發生在法蘭西大革命期間。1793年,科堡的約西亞(1737—1815)率領奧地利軍隊與迪穆里埃將軍指揮的法軍展開激戰。最後,奧地利人取得了勝利。其戰鬥精神被稱為蘭登騎士精神。——譯者注 [14]阿瑟·揚(Arthur Young, 1741—1820),英國農業、經濟、社會統計學家,維護農業工人權利的活動家。作為一個見多識廣的觀察者,他對1789年大革命爆發後法蘭西政治的看法頗具眼光,並成為英國改革的主要反對者。他雖然被認為是英國主要的農業作家,但最為人所知的是作為一個社會和政治觀察家所著的《愛爾蘭之行》(1780年)和《法蘭西之旅》(1792年)。——譯者注 [15]因為革命的原因是多角度、深層次的。——原注 [16]羅門尼·德·布里安(Loménie de Brienne, 1727—1794),土魯斯和桑斯大主教。作為路易十六的牧師,他於1787年將巴黎最高法院的成員流放到特魯瓦,強迫巴黎最高法院簽屬國王布告。——譯者注 [17]查爾斯·亞歷山大·德·卡洛尼(Charles Alexandre de Calonne, 1734—1802),路易十六的牧師。他肆意浪費國家財產,與他在1786年召集的顯貴們爭執不休。——譯者注 [18]克洛德·路易·聖日耳曼(Claude Louis Saint-Germain, 1707—1778),作為路易十六的戰爭部大臣,他在法軍中引入了嚴酷而有辱人格的紀律。根據他的建議,軍官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受限於貴族階層。——譯者注 [19]關於雅克·內克爾和杜爾格的政策以及他們的改革計劃,請參閱亨利·馬丁《法蘭西史》第十六卷。總體來說,他們倡導廢除法蘭西的工業壟斷,用平衡分配稅收取代現行的不公平分配製度,整頓政府,公開國家財政,取消中央集權,成立代表會議等。不過,杜爾格的想法比雅克·內克爾更成熟、更實際。——原注 [20]早在1753年,切斯特·菲爾德爵士寫道:「在歷史的長河中,發生重大變革或革命之前的所有徵兆,現在的法蘭西都出現了,而且每天都在增加。」——原注 [21]三級會議是中世紀法蘭西的等級代表會議。參加者有高級教士(第一等級)、貴族(第二等級)和市民(第三等級)三個等級的代表,故名三級會議。1789年,由於法蘭西王室財政困難,三級會議再次召開。這時,經過啟蒙運動,由盧梭、伏爾泰、狄德羅等倡導的民主、自由、三權分立等理念已經深入人心,教士和貴族已經開始衰落。第三等級,特別是資產階級正在壯大。1789年的三級會議中,第三等級的代表提出改革稅制,取消前兩個等級特權的要求。由於要求遲遲沒有得到滿足,第三等級自行組成國民議會。7月9日,國民議會改名為制憲議會。路易十六試圖調動軍隊來壓制議會,但7月14日巴士底獄被攻占,路易十六被迫屈服,承認革命。由此,法蘭西大革命拉開了序幕。——譯者注 [22]即1789年頒布的《人權和公民權宣言》,宣布自由、財產、安全和反抗壓迫是天賦不可剝奪的人權,肯定了言論、信仰、著作和出版自由,闡明了權力分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私有財產神聖而不可侵犯等原則。——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