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大革命講稿 · 第二十二章 大恐怖之後

最後我們探討恐怖分子垮台後,從共和三年的憲法,到1795年10月份國民公會閉幕期間法國政治變化的歷史。在經過狂風暴雨之後,國家隨風漂流,很長時間沒有正常的政府,也沒有一個指導社會生活的意見團體。人們的第一感覺就是從此可以隨心所欲了。監獄大門打開,成千上萬因私事而被判刑的犯人被放了出來。人們的新感受以一種極端誇張的形式表現出來,人們急切地追求著從前那個嚴厲而沮喪的時代所沒有過的愉悅。塔利安夫人創造著流行時尚,成為巴黎上流社會的女王。人們拒絕前代的服裝,因為它們代表著那令人憎恨的年月,人們現在穿起了緊身衣。他們用摺疊整齊的領結遮住了下巴,並戴起高帽子,為的是跟敵方裸露的脖子和紅色睡帽作對。粉還保留著,辮子卻被齊茬剪掉,以紀念那些在斷頭台上喪命的朋友們。代表著新的時代精神的年輕人則穿起一種制服,胳膊上別著徽章,手上則拿著圓頭棒,這種圓頭棒也出現在雅各賓俱樂部的骷髏畫中。他們後來就成為著名的「時髦青年」 (1) 。報紙對他們大加吹捧,革命者用他們來對付反動派的領導人,用來強迫提出反對意見的人,他們代表著公共生活狀態的一種巨大的變化。 這僅僅是外在的變化。深層次的變化則是社會中具有威望的人逐漸地恢復了元氣,權力逐漸從參與消滅羅伯斯庇爾的那些可恥傢伙手中轉移到他們手中。那些熱月黨人倒也忠於他們與平原派達成的協議,他們正是靠著平原派的支持才獲勝的。他們中有些人曾是丹東的朋友,而丹東在上個冬天曾一度同意,在使用斷頭台時採取一種更為溫和的政策。塔利安認為,不管是為公眾考慮,還是出於國內局勢考慮,都應實行仁慈政策。但大批真正的山嶽派卻不願意改弦易轍。在羅伯斯庇爾不能保護他們的時候,他們毫不猶豫地拋棄了他;但他們並沒有拋棄他創建的那套制度,他們相信,只有靠這套制度,他們才能保護自己不受傷害,因為他們當政時招來過強烈的敵意。 現在,集中了全部權力的國民公會中的多數議員沒有治理的能力。恐怖統治時期所向無敵的手段已經不能再用了,卻沒有新東西能夠取而代之:沒有一部正常發揮作用的憲法,沒有獲得認可的政府權威,沒有享有優勢地位、獲得民眾尊重的政黨,也沒有手上不沾血的政府官員。好幾個月之後,那個垮台的黨派的廢墟才被徹底清除掉,並建立了一個具有真正的政策及實施這一政策的手段的有效政府。革命委員會和革命法庭的頭目們——大概有近一百人——也步羅伯斯庇爾的後塵,被送上了斷頭台。 政府各個委員會已經失去了其最有活力的成員,因而沒有能力實施急劇變革的計劃。權力在議員們變幻無常的幫派之間搖擺著,所有議員的組合都是轉瞬即逝,他們很快就聲名狼藉。主要的分歧在於,是報復,還是赦免。隨後幾個月,議會越來越明顯地傾向於報復,因為曾經被羅伯斯庇爾囚禁或判刑的人陸陸續續重新掌權。但山嶽派中有一些人通過組織、武裝和控制軍隊,已經使法國成為歐洲第一大強國,不可能立即替換他們。巴雷爾提出,應當保留目前的機構,富基耶-坦維爾(Fouquier-Tinville)可以繼續行使自己的權力。8月19日,曾率人進攻羅伯斯庇爾的盧謝(Louchet)強烈呼籲,有必要繼續全力堅持恐怖政策,因為這種政策是明察秋毫、思想深刻的馬拉所制定的。一個月以後,9月21日,國民公會舉行了隆重的儀式,將馬拉奉祀為聖人,他的遺體被遷葬到先賢祠,而米拉波的遺體則被遷出。三個星期以後,羅伯斯庇爾的導師盧梭也被遷入,以同樣隆重的儀式被移葬在馬拉旁邊。殘存的犯罪分子中最惡劣的巴雷爾、科洛·德爾布瓦、比約一瓦雷納在公安委員會中的席位遭到剝奪。儘管勒庫安特(Lecointre)和勒讓德勒遭到公開譴責,國民公會卻拒絕將他們除名。 整個9月份和10月份的大部分時間,山嶽派依然穩穩地掌握著權力,阻止政府進行改革。比約因此而受到鼓舞,他宣稱,獅子可能在打瞌睡,但敵人會喚醒他的。他所說的獅子,就是指他自己和那些熱月黨朋友。進行治理的各個委員會根據頻繁變動的原則不斷地調整人員,賦予政府以任意逮捕和無條件釋放之權利的牧月法令被正式廢除,國民公會派出代表到各省讓他們學習巴黎的榜樣。 除了這些措施之外,國家的活動基本陷入停滯狀態。那些靠恐怖進行統治的傢伙的垮台,最初並沒有產生多大政治影響。變革的過程反而是由南特的某些公民推動起來的。卡里埃押送132名囚犯來供應巴黎的斷頭台,其中有38人死於他們所承受的殘酷折磨。剩下的人在熱月期間仍被關押,現在,他們請求由法庭對他們進行審理。於是,法庭開庭。根本就沒有他們犯罪的證據,因此,對他們予以平反是不可避免的了。9月14日,這些南特人被開釋。由此就必然產生了一個問題:如果卡里埃的這些受害者是無辜的,那麼,卡里埃本人算什麼?他的殘暴行徑已被暴露無遺,11月12日,公民公會以498票對2票通過決議,卡里埃應被送上法庭。但是因為卡里埃是議員,根據一般法律,他是不可侵犯的。這次審判拖長了,因為法庭所審判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種制度,是一群人,而他們仍然享受著豁免權。 那些可以證明卡里埃犯罪活動的證據,都給了熱月黨人以對付其政敵的力量,給了他們控制公共輿論的力量。12月16日,卡里埃被送上斷頭台。他只能乞求神鬼保佑他。這一案件的力量在於,起訴他的人幾乎跟他一樣有罪;他們隨後都遭到反對共和制的人的清算。因為卡里埃竭盡全力將自己的罪行歸咎於他的黨派,不過,他的同夥們被革命法庭放過一馬,因為他們聲稱,他們的違法行為不是政治性的,因而他們被押上了普通法庭。國民公會就在作出南特的劊子手應當被送上革命法庭之決議的那一天,也查封了雅各賓俱樂部,現在,終於到了走回頭路的時候了。 12月1日,在聽取了卡爾諾的一份報告後,議會提議赦免羅亞爾河流域的起義者;8日,曾經遭到追捕的吉倫特黨人被召回。這些措施具有決定性意義。在平原派真心誠意的幫助下,吉倫特派又成了國民公會的主宰者,因為他們有73人,而且跟平原派不同,對於清算,他們可不願受到約束、也不願中止。他們可不是恐怖統治的同夥,因為那個時代,他們已經被關了起來。在堅定地行使那些犯罪分子理應得到的懲罰措施時,他們不用擔任何心,他們有一種強烈的衝動要進行清算。仍然有16名議員被比佐和其他人禁止參加議會,現在他們被赦免了,3個月後,即3月8日,他們恢復了他們在議會中的席位。於是,他們跟曾經迫害過他們的傢伙面對面坐在一起,這些傢伙曾經根據一項法案要置他們於死地,而該法案現在已被宣布為不正當了。 隨著上一年的政策發生逆轉,要求進行報復的呼聲已經越來越強烈。旺代人的起義則實現了政策的這一轉折。2月17日,在拉·約納耶(La Jaunaye),法蘭西共和國與沙雷特達成了停火協議。沙雷特被視為一支與國家平等的力量。他獲得了宗教信仰的自由,獲得了金錢上的補償,當地人不用服兵役,可以擁有2000人的地方自衛軍,由他來指揮,費用還是由政府來支付。斯托菲厄及布列塔尼人領袖科爾馬坦(Cormatin)也很快接受了同樣的條件。在那個勝利的時刻,沙雷特騎馬進入南特城,展示著保王黨的白色徽章;他受到政府的表彰,也得到了群眾的歡呼。拉約納耶條約給了西部人民宗教信仰的自由,這個條約簽署後,這種自由很快就擴展到整個法國。幾個月後,教堂歸還給了教士;據說在東部一個區的某個堂區,教堂從來就沒有關閉過,宗教儀式也從來沒有中斷過。 3月份,吉倫特派已經擁有了足夠的力量,可以對付他們的政敵了。反動的幅度可以從下列事件中看出:馬拉的遺體又從先賢祠中遷出,年輕人則在費雷隆的鼓動下,將巴黎城所有的馬拉塑像悉數搗毀。3月份,那些以前一直難以扳倒的罪大惡極的犯罪分子科洛·德爾布瓦、比約和巴雷爾被投入監獄。卡爾諾為他們辯護,理由是,他們很難說比他本人還惡劣。國民公會作出決定,將他們流放到卡揚納(Cayenne),巴雷爾中途逃跑了。接下來是富基耶-坦維爾,這年春天,他的案件對他的黨派構成的傷害,跟去年秋天卡里埃案一樣巨大。他求情說,他不過是公安委員會當權者手中利用的一個工具而已,而且該委員會的三位成員只是被流放,他不過是聽命於他們,那對他也不能懲罰得比他們還重。但法庭沒有理會議會通過的政令中的刑罰規定,5月份,判處他死刑。 山嶽派看出了,如果他們不進行鬥爭,就活不下去了。4月1日,他們襲擊國民公會,但很快被擊退,不少罪大惡極者被收監。更加令人生畏的進攻發生在5月20日。有4個小時時間,國民公會被暴民控制,一位議員為保護議長而死。那些屬於山嶽派的議員通過了一系列政令,高度讚揚群眾。深夜,議會才恢復了安全,混亂中投票通過的決議被宣布取締,那些曾經提出這些動議的人則被送交一個軍事委員會。不過,他們並沒有慫恿叛亂,他們強烈表示,他們那麼做,是為了平息群眾的憤怒,反而拯救了反對他們的人。共和曆的發明者羅默是其中最有名的人物。他們是否有罪、對他們的刑罰是否正當,確實有一些可疑之處。其中一個人的妻子曾探過監,留下了讓他自殺的工具。他們被帶出法庭之後,每個人都用刀刺自己,然後,默默地將刀子遞給別人。等衛兵注意到獄中的異樣時,已經有三個死去,其他人渾身是血,被拉到了刑場。這一天是6月1日,吉倫特派取得了至高無上的地位。在清算的過程中,有62名議員遭到判決。雅各賓派暴民的統治,即以平等取代自由的治理,終於宣告結束了。中等階層又恢復了權力,法國的這些新主宰者是否願意再進行一次共和國的試驗,是非常可疑的。上次的試驗已被證明遭到了可怕的失敗,最為簡便也顯而易見的辦法是在君主政體下尋求庇護,而不是墜人變幻莫測的陷阱。 保王黨人則在南方竭力地報復他們的敵人,後來被稱為白色恐怖;在巴黎,他們也展示了自己的實力。有一段時間,用來對付山嶽派的每一項措施,都對他們有利。人們也在公開地談論8加9等於17,意思是指1789年的革命最終將以路易十七登基而告終。然而,在吉倫特派和保王黨之間,橫亘著國王的血,弒君者們知道復辟對他們意味著什麼。黨爭仍然是不可調和的,雙方的觀念也是截然對立的。他們現在所要對付的不再是山嶽派了,該派已經被打壓下去了,他們的對手現在是他們以前的老對手,堅持君主制的改良者。不過,他們中有一些領導人物,可能是出於信念,更大的可能是出於政策考慮,與流亡的王公們建立了聯繫。大家都知道,或者人們都懷疑,山嶽派的塔利安和康巴塞雷斯、吉倫特派的伊斯納爾(Isnard)和朗瑞奈、平原派的布瓦西·當格拉斯、常勝將軍皮舍格呂、法國最出色的談判家巴泰勒米(Barthélemy),都在與住在維羅納的普羅旺斯伯爵進行討價還價。報紙普遍報道說,委員會正在搖擺,政體可能傾向君主制,布列塔尼人和旺代人準備再次起義,皮特則準備向他們提供軍事援助。不過,這其中最重要的是,有一位年輕的僭位者,他從來沒有與任何人結怨,他早年的經歷使他同時博得了保王黨人和共和派的同情,對於逃亡者和外國入侵者,他都不用承擔任何責任,他甚至從來就沒有見過這些人,這是再好不過的了。 此時,法蘭西共和國提高了它在整個世界的地位。它所征服的地方包括阿爾卑斯山脈、萊茵河、比利時,國運之鼎盛甚至超過了君主制的路易十四時代。歐洲國王們之間的結盟關係已被打破。托斯卡納是第一個表示服帖的,隨後是普魯士,它的屈服又使整個北日耳曼保持了中立。然後是荷蘭,西班牙也已經答應進行談判。不過,對西班牙來說,有點麻煩。與一個將波旁家族的掌門人關進監獄的政府,總不大可能簽訂條約吧。只要國王 (2) 被釋放,那份條約就可以簽署、生效。因而,在1795年春天,人們的注意力開始轉向太廟的一個房間,年輕的國王被關押在這裡,緩慢地、但無可置疑地走向死亡。獄卒曾問過政府的有關委員,他們的意圖到底是什麼:「你們是否想放逐他?」「不。」「殺了他?」「不。」獄卒賭氣地問,那麼,「你們到底想怎樣?」「把他處理掉。」於是,5月3日,政府接到報告說,那個年輕的囚犯病了;第二天,又有報告說,他病得很嚴重。但他對於與西班牙籤訂條約是個障礙,而這份條約卻是絕對必須的,所以,政府這兩次接到報告後都沒有任何表示。5日,人們相信,他的病情危急了,政府派去了一位醫生。這個醫生選得很好,因為他很才能,並曾給國王一家看過病。他的診斷意見是,除了讓他呼吸點鄉村空氣之外,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救這位國王。有一天,他又說過一句:「他死了,但有些人可能不會難過」。三天後,路易十七還活著,但這位醫生卻死了,由此生出了很多謠言。有人說,他是被毒死的,因為他知道了一個可怕的秘密:太廟中關押的那個男孩並不是國王。連路易·布朗基 (3) 都相信,國王早已被秘密釋放了,在醫院死去的那個人其實是他的替身。迄今仍然有人相信這個說法。最受歡迎的劇作家 (4) 的一部戲劇現在仍然在巴黎上演,且吸引很多觀眾,在這部戲中,這位國王被藏在一位洗衣婦的籃子裡救了出來。但歷史的真相是,這位年輕的國王於1795年6月8日死去。共和國終於達到了自己的目的,與西班牙的和平協定簽署了;而立憲委員會中支持君主制的人士立刻宣布,他們不會投票批准該條約。 就在布瓦錫·當格拉斯向議會提交憲法草案時,一支運輸船隊在軍艦護航下駛抵西海岸。英國首相皮特曾經聽任旺代的起義者被政府軍打敗、屠殺,現在,他終於下定決心幫助他們,而且規模相當引人注目。他派出了兩支遠征船隊,滿載著軍用物資。每支船隊都運載著三四千名流亡者,由英國提供武裝,並穿著英軍制服。其中一支由代維利(d'Hervilly)率領,我們曾經提到過他,因為正是他在8月10日傳達了路易十六下達的王宮衛隊停火的命令;另一支則由年輕的索姆勃勒伊率領,他的父親在9月份的那場大屠殺中被女兒救了出來。他們兩人的上司是皮賽伯爵,流亡者中最有頭腦、也最有影響力的人物,在諾曼底時曾跟吉倫特派有過聯絡,他引起了白廳大臣們的注意。他們儘管再三解釋,但在旺代人中具有正當性的那些純正、排外、心胸狹窄的人,卻既不能諒解他,也不能信任他。他們帶來了大筆資金,都是偽造的法國指券;想到那位阿格拉的虛銜主教進行的宗教活動引起的混亂,他們也帶來了一位真正的主教,他已經認可了他們偽造貨幣的活動。 第一支艦隊於6月10日從考威斯(Cowes)啟航,23日,布里仍然有人相信這個說法。最受歡迎的劇作家 (5) 的一部戲劇現在仍然在巴黎上演,且吸引很多觀眾,在這部戲中,這位國王被藏在一位洗衣婦的籃子裡救了出來。但歷史的真相是,這位年輕的國王於1795年6月8日死去。共和國終於達到了自己的目的,與西班牙的和平協定簽署了;而立憲委員會中支持君主制的人士立刻宣布,他們不會投票批准該條約。 就在布瓦錫·當格拉斯向議會提交憲法草案時,一支運輸船隊在軍艦護航下駛抵西海岸。英國首相皮特曾經聽任旺代的起義者被政府軍打敗、屠殺,現在,他終於下定決心幫助他們,而且規模相當引人注目。他派出了兩支遠征船隊,滿載著軍用物資。每支船隊都運載著三四千名流亡者,由英國提供武裝,並穿著英軍制服。其中一支由代維利(d'Hervilly)率領,我們曾經提到過他,因為正是他在8月10日傳達了路易十六下達的王宮衛隊停火的命令;另一支則由年輕的索姆勃勒伊率領,他的父親在9月份的那場大屠殺中被女兒救了出來。他們兩人的上司是皮賽伯爵,流亡者中最有頭腦、也最有影響力的人物,在諾曼底時曾跟吉倫特派有過聯絡,他引起了白廳大臣們的注意。他們儘管再三解釋,但在旺代人中具有正當性的那些純正、排外、心胸狹窄的人,卻既不能諒解他,也不能信任他。他們帶來了大筆資金,都是偽造的法國指券;想到那位阿格拉的虛銜主教進行的宗教活動引起的混亂,他們也帶來了一位真正的主教,他已經認可了他們偽造貨幣的活動。 第一支艦隊於6月10日從考威斯(Cowes)啟航,23日,布里德波特爵士與法國艦隊遭遇,英軍將其打回港口。4天後,流亡者在卡爾納(Carnac)登陸,這裡是早期凱爾特人活動過的地方之一。這是一處不高的岬角,法軍在一座要塞中把守狹長地帶,這座要塞以龐蒂埃弗勒(Penthièvre)公爵的名字命名。它可以被艦隊的大炮摧毀。有數千舒昂人加入他們的行列;但旺代人仍有猜疑,袖手旁觀。他們本來以為艦隊會開到他們這裡,卻開到了布列塔尼,而在這兩個省之間、在路易十八的支持者和他的兄弟達爾托瓦伯爵的支持者之間、在教士與政客之間,都存在著強烈的嫉妒心理。教士們阻止沙雷特、斯托菲厄與皮賽匯合,教士們指控他們試圖讓約克公爵成為法國國王;他們保證,只要他們稍等一會兒,達爾托瓦伯爵就會趕來。於是,他們埋葬了自己成功的希望;不過,皮特也難辭其咎。皮賽拒絕讓英國士兵踏上他的國土,皮特則接受了他的這一顧忌。而為了壯大自己的力量,這位流亡大臣武裝了一兩千法國囚犯,他們都是共和派,但聲稱自己準備加入反共和國的行列。他們當然高興擺脫監禁,否則,政府將會幹掉他們。保王派軍官反對這些人加入,但他們的反對意見沒有被聽取。等他們一到自己家鄉,這些人就逃跑了。他們向共和國軍指了一個地方,從這裡,在水位較低時,共和軍可以從那個要塞下面通過,從而進入保王軍未設防的一側。晚上,在猛烈的暴風雨中,共和軍通過了這地方,共和國的三色旗很快就飄揚在城牆上。 保王派被驅趕到半島頂頭,有一些人——實在是沒有多少——乘小船逃到了英國軍艦上。人們都覺得,英國艦隊沒有竭盡全力,本來它是有可能補救大大有損於英國的威望和影響力的那次決策之嚴重後果的。索姆勃勒伊一直在進行抵抗,直到一位共和軍軍官要求他停止抵抗,他答應了,因為沒有任何勝利的希望;但雙方沒有談攏,因為對方要求的是無條件投降。塔利安當時正在營中,他馳往巴黎替這些俘虜求情。在上國民公會之前,他回了趟家。他妻子告訴他,她剛剛拜訪了朗瑞奈,西哀士已從荷蘭被帶回來了,塔利安與波旁家族來往的那些謀反信函也被發現,他的妻子已處於危險之中。他立刻趕往國民公會,要求當場懲罰那些被俘的流亡分子。 奧什是一位寬宏大量的對手,對於索姆勃勒伊,不管其品格,還是其政策,他深為敬佩。他秘密地讓他逃跑。但這位俘虜拒絕在自己的同志繼續被囚的情況下自己逃跑。他們在靠近奧雷(Auray)的一個地方被集體槍殺,這個地方一直被當地民眾視為烈士犧牲之地。他們總共有六七百人。開槍的這夥人喚起了旺代人的憤怒,沙雷特立刻槍殺了他抓獲的俘虜;而舒昂人後來則到處尋獲殺死執行槍決任務的那四營法軍的所有官兵。 基伯龍(Quiberon)戰鬥發生於7月21日,此役引發的戰鬥於8月25日結束之後,另一支冒險的部隊從朴茨茅斯港啟航,達爾托瓦伯爵也在其中。他在旺代外海登陸,沙雷特率領15000人到海邊去迎接他,其中包括一些狂熱地捍衛君主政體的老戰士。然而10月10日,那位伯爵卻送來一封信通知這位英雄,他決定離開這裡,在安全的地方等候更好時機。5天前,這個問題就在巴黎爭論過,並產生了結論,一個人只有受到神啟,才會提出比現在看起來過時的君主政體與共和政體之間的爭論更深刻、更重大的問題。在布列塔尼海岸發生的事情的強烈影響之下進行的憲法辯論,也對這個問題糾纏不休。保王黨人已清楚地顯示了他們的性質,他們是打著英國旗幟啟航的,但他們的英國盟友並沒有攻擊法國。保王黨人表現出了一種令人詫異的政治低能,他們的精神之高尚與他們的戰爭技巧之拙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在多方支持下,憲法委員會已於4月23日選舉產生,當時,國民公會正在跟沙雷特、科爾馬坦進行談判,也在與幾大強國討價還價。而就制憲來說,按說西哀士是最合適的人選,但他以身在行政委員會為由拒絕了。梅蘭和康巴塞雷斯也同樣如此,這樣,議會中最能幹的三個人都沒有發揮作用。 選出來的11人都是溫和但不怎麼出名的人物,草案基本上是由多努(Daunou)執筆起草的,並獲得蒂伯多(Thibaudeau)的大力支持。多努是古老的奧拉托利會的一位會友,即使不是一位強人的話,也是一位好學深思的人,他成了檔案保管人,一直活到1840年。他被人指控為了學問而非法盜用檔案。蒂伯多現在則開始嶄露自己的才智,他的作品是我們所見的關於共和國後來這幾年及帝國初年歷史之最權威的記載。他們的方案的突出特徵是,主要受經驗的影響,而不是被理論所左右,他們竭力要將權力與財產聯繫起來。6月23日,他們向議會作了報告;7月4日,議會開始辯論;20日,西哀士介入。他的建議主要是成立憲法陪審團的想法,這個陪審團大約由100人組成,用來監督憲法的實施,成為與立法者相抗衡的憲法的守護者。它將受理少數派和個人針對立法機構的訴狀,以保持這些機構的銳氣,使之不被國民代表無所不包的權力侵害。這一在歐洲發展某種類似於美國最高法院之職能——而這種職能在美國還沒有發育成熟——的值得紀念的努力,卻在8月5日遭到拒絕,幾乎全體一致地拒絕。 8月17日,這部憲法被國民公會採納,它包含了一個義務宣言,它完全是建立在思維混亂的基礎上的,議員們卻提出了下面的理由為其辯護:光有權利宣言會摧毀國家的穩定。關於宗教問題,它根據迄今為止所發生的事件而搞了一個發明,因為它把教會與國家分離開來,讓所有的宗教自己去尋找自己的活路。權力的分立更進了一步,因為立法機構被分為兩個,行政部門被一分為五。普選受到了限制;最窮的人被排除在選舉之外;9年之後,將進行一次教育水平測試。不過,這部法律卻沒有那麼長的壽命。每200位選民推舉一位選舉人組成一個機構,僅財主有資格進入。其督導則由立法機構指定。實際上,比起以前的憲法來,這部憲法更多地關注自由,而較少關注平等。公共輿論已經發生了變化,從下面一點就可以看出:在對兩院制問題進行投票表決時,只有一位議員提出反對。 在國民公會將要解散時,由於各區已不存在保王黨的威脅,所以它作出決議,立法機構的三分之二成員應當出自國民公會。這樣,他們就自己延長了自己的權力行使時間,並確保鼓舞他們行動的觀念繼續占據主導地位。與此同時,他們又表明,他們希望不去觸犯國民熱愛共和的感情,這激怒了保王黨人,又給了他們為自己謀私利的勇氣。9月23日,國民接受了這個憲法,他們投票時無精打采,但憲法仍獲得了多數支持。 新憲法為法國提供了它從來沒有享受過的秩序和自由之保障。大革命所肇始之自由主義,與其說是一種哲學,不如說是一種激情,第一個議會——國民議會致力於通過削弱權威、弱化行政部門、分散權力來實現那種理想。在吉倫特派統治時期,當國家陷於危急關頭時,這一政策破產了;雅各賓派則依據下面的原則進行統治:權力即使來自於人民,也應當集中到儘可能少的人手中,使其成為絕對不受制約的。平等取代了自由,於是產生了下面的危險:最受歡迎的平等,就是平等地分配財產。這一派的思想家即雅各賓派的政客們在消滅財產權時,不能不墮入社會主義。他們占有了教會財產,以其充當國家信用的基礎。他們占用了王室領地,沒收了流亡者和不滿分子的地產,沒收了公地和林地。在戰爭時期,他們則劫掠富裕的鄰國的財產。通過這些措施,農民的收入翻了一番。人們以為,這樣大概就可以使民眾不用再納稅,而通過財富的大規模轉移,巴黎也不會再有窮人。但這種措施最後走到了盡頭,共和三年的憲法為革命時期畫上了句號。 首都的保王黨人和保守分子在希望破滅之後,本來應該默認這一憲法。然而附加條款卻有可能將權力永久掌握在現有議員的手中,且該條款只需經過範圍小得多的投票即可通過,而不用進行議會組織法本身所規定的投票程序。恐慌和屈辱感達到了極點,保王黨人在點算了自己的力量之後覺得,他們得到了推翻已經權力衰落的議會的大好時機。他們集結了大約3萬人,並由一位經驗豐富的軍官來指揮。有人曾提出,將此權交給科爾貝·德·莫勒里耶(Colbert de Maulevrier)伯爵,斯托菲厄以前曾效力於他。但此提議遭到伯爵拒絕,理由是,他們並不是絕對君主主義者,也不是流亡者,而是自由主義者,是立憲君主政體的擁護者,僅此而已。 國民公會的軍隊只有可憐的6000人,其中很多人是雅各賓派暴徒。指揮權被授予了梅努(Menou),1789年時貴族等級中少數派之一員。但梅努已經暈頭轉向,他竟然更同情自己的敵人,他競然要求進行談判。於是,他被撤職,由巴拉斯(Barras)接替,他是熱月那場沒有流血的戰鬥中的勝利者。 已經被撤職的波拿巴正在巴黎百無聊賴地消磨時間,他從劇院走出,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群拿槍的人中間。他趕緊跑到總部,在那裡,他那些斬釘截鐵的話具有神聖的權威,於是,他立刻被任命為副總司令。於是,10月5日,天剛破曉,盧浮宮和杜伊勒里宮就變成了堡壘,花園變成了防守嚴密的兵營。已經成為歐洲戰場上最傑出人物的年輕軍官繆拉(Murat)從鄉下調來了大炮。橋樑、碼頭和每條通往王宮的街道都由成排的大炮嚴密把守著,簡直可以用霰彈清掃大街了。他又派出軍官徵集軍需用品,徵集彈藥,徵集醫院和急救要用的一切東西。膽敢逃跑者,格殺勿論,一支強大的小分隊把守著通往聖克盧德的道路;武器則大量分發給國民公會和比較友好的聖安托瓦納區。暴動者儘管由機敏的陰謀家領導,卻缺乏一位偉大的軍事家作統帥名因而無法靠近塞納河;那些從富裕的城市中心來的人已經失去了他們的機會。在聖奧諾雷大道(Rue St. Honoré)經過一番激戰之後,他們逃跑了,在後面追趕他們的,只有比空彈殼更為致命的子彈。巴黎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在那個主子的掌握之中。那個打敗了他們的人,由於打敗了他們而使王位空缺的人,正是波拿巴。正是藉助他的天才,這場革命將要征服整個歐洲大陸了。 ———————————————————— (1) the Jeunesse Dorée,意為有錢而時髦的年輕人。——譯者 (2) 指路易十六的兒子。——譯者 (3) Louis Blanc,1811—1882年,法國政治家與歷史學家。——譯者 (4) 薩爾杜(Sardou)。 (5) 薩爾杜(Sard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