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大革命講稿 · 第二十一章 歐洲戰爭

法國大革命試圖在歐洲公法中確立那種在法國人協助下在美洲獲得勝利的基本原則。根據美洲《獨立宣言》的原則,任何一個政府,只要其妨礙自由,就喪失了要求人民順服的權力,那些為了摧毀它而不惜令自己的家園被毀、甚至獻出自己生命的人,無非是在儘自己的義務而已。美洲革命並不是由暴政或不可容忍的罪行所激起的,因為殖民地的境況要好於歐洲任何國家。人們拿起武器反抗的乃是一種推定的危險(constructive danger),對該危險本身,他們可以忍受,卻不能接受其可能的後果。美國人據以控告喬治三世的原則,對於路易十六來說是致命的。法國大革命的理由要比美洲革命的理由強有力得多。而且,法國革命產生了國際性後果。它宣告,其他國家的政府也是不正當的。如果法國的革命政府是正當的,那麼,其他國家保守的政府就不是正當的。它們必然會彼此感受到對方的威脅。根據其維持自身生存的法則,法國鼓動針對其鄰國的內部暴動,已有的歐洲勢力均衡不得不按照某種更高級的法則來重建平衡。 在法國獲得成功的大動盪,最終導致了歐洲的大動盪;國民公會在第一場勝利的鼓舞下,曾許諾將為那些為自由而戰的鄰國提供援助;這種做法儘管不夠策略,卻並非不合邏輯。事實上,雅各賓派不過是把君主政體為支援並未受到壓迫的美洲殖民者所創造的先例,移植到被壓迫的歐洲民族身上而已。沒有誰會錯誤地以為,不通過抵抗或付出犧牲,會建立起新的國際關係體系,而狂熱地追求自由——不管是真正的自由還是假冒的自由——之人士無不認為,為此而付出任何代價都是值得的,哪怕其代價是一場持續20年之久的戰爭。這種新的教條乃是法國與英國決裂的真正原因,因為英國對革命造成了極大危害。比較明智的雅各賓黨人,比如丹東和卡爾諾,都看到了為原則而放棄策略考慮的危險所在。他們曾費盡心機地重新解釋那個威脅性宣言,以使其看起來不冒犯英國。他們提出,兩國天然地是具有共同利益的盟友。但那個宣言本來就是革命精神的本質所在,其性質是任何人都無法否認的。 英國對庇爾尼茨聲明和不倫瑞克統帥的遠征軍敬而遠之,但8月10日之後,英國開始對法國不那麼友好了。戈韋爵士(Lord Gower)並沒有立刻被免去法國駐英大使之職,一直到年底,他還能領到自己的薪水。然而,由於他是國王正式委派的,因此,在國王被囚禁之後,他被召回。看起來,國民公會根本就沒有考慮怎樣讓這一步顯得不是太唐突。新派來的肖弗蘭(Chauvelin)不被英國政府承認。英國政府不讓他遞交新國書,他想覲見國王的要求也被冷冷地拒絕。皮特和格倫維爾不是那麼容易和解的人。他們非常高貴,以至於有點桀驁不馴。而當他們桀驁不馴的時候,他們就表現得傲慢無禮。比利時被法軍占領、舍爾特河 (1) 的入海口被打開,及革命法庭審判國王,在英國,都激起了某種更為仇視法國的情緒。不過,12月間,大臣們依然覺得,只要他們順應時勢,他們就是安全的。對於舍爾特河的人海口被打開,荷蘭人並沒有提出反對,因而,英國也就缺乏派軍的有力藉口。但法國現在正在威脅荷蘭,而考慮到英國對法蘭西共和國、對其對外政策中的共和原則、對其吞併尼德蘭的憎恨,如果考慮到戰爭可能確實是不可避免的,那麼,通過海上和陸路立刻掌控荷蘭的資源,就具有重大意義。 當時的法國,一派希望退出被征服的國家,與英國實現和解,另一派則希望,立刻侵占聯省共和國(The United Provinces,即荷蘭),打敗英國。這兩種設想一度陷入相持不下的狀態。如果退讓,溫和派,也即吉倫特派就會獲勝。雅各賓派則早已經推斷出兩種設想的不同後果,他們也急於希望用從荷蘭人手中搶來的戰利品來恢復財政平衡。因此,在投票處死國王之後,他們就開始追求他們的目標。處死國王這件事正好是一種讓英國人的激動和憤怒走向沸騰的東西。不過,到1月底,英國政府仍然準備與法國簽訂協定,條件是法國退出其占領地區。英國為此已經接待了幾位法國密使。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馬萊,他後來成為巴薩諾(Bassano)公爵。1月28日,隱居在里特希德(Leatherhead)的塔列朗通知英國首相說,馬萊已經再次上路,為迪穆里埃本人打前站。他承擔的是一項友好使命,即宣布法國將放棄荷蘭。然而,馬萊來得太晚了,而正在趕往海岸的迪穆里埃也接到了一份指令:他的目的地是阿姆斯特丹,而不是倫敦。 23日晚上,從巴黎來的消息傳到了倫敦,在劇院觀眾的堅持下,演出中斷了。本來計劃國王次日正式接見法國大使,現在取消了這次接見安排。國王召開了一次御前會議,終於作出了一個具有重大意義的決定。格倫維爾本來就拒絕承認法國大使肖弗蘭的官方身份,他已經通知肖弗蘭,他必須服從《外國人法案》。24日,格倫維爾發給肖弗蘭通行證,並下令他離開英國。正是據此,杜穆里埃也被召回了。29日,肖弗蘭回到巴黎,講述了他的遭遇。2月1日,國民公會向英國宣戰。由於英國的決策者們不是那麼狂暴,由於他們還在痴心等著迪穆里埃的消息,所以,戰爭的爆發被推遲了。但英國不可能開出任何條件,使法國覺得足以彌補其放棄荷蘭的船隊和財富的代價。 英國大臣們在談判的素質方面一向有所缺失,驅逐肖弗蘭等於把戰爭責任加在了自己身上,而這本來是很容易就可避免的。也許他們確實不可能一直避免與法國人陷入敵對狀態。也許福克斯有可能取得成功,因為福克斯能夠理解法國所奉行的政策背後的新觀念。但這個國家已經沒有心思再遵循輝格黨人的政策。有人不公正地指控皮特,說他是出於個人野心而走向戰爭的。對於這一重大指控,他是無辜的。但他的確沒有竭盡全力阻止戰爭的爆發,因為他非常清晰地認識到了戰爭將會帶來的好處。他也理應因下面的決策而受到指責:他倒向了實行絕對君主制的列強,在第二次大分裂(the Second Partition)之時,將英國與這些國家捆在一起,將這些國家對付波蘭的那些原則,用到了法國頭上。科布爾格(Coburg)親王在比利時與他的盟友們舉行第一次會議時宣稱,奧地利聲明放棄一切征服的想法。英國立刻提出抗議。他們讓大家都知道了,為了使敵人不是那麼難以對付,他們準備吞併儘可能多的領土。英國駐法大使奧克蘭爵士(Lord Auckland)是一位具有溫和看法的人,他一直建議英國政府與法蘭西共和國進行談判。他勸告科布爾格,在穩固地建立起一條令人滿意的防禦線之前,不能鬆懈,因為英國將要占領敦克爾刻和諸殖民地,並打算長期固守。4月27日,喬治三世清楚地表達了這種打算。他說,法國必須受到極大的限制,這之後,我們才可能討論跟這個危險的、失信的國家達成什麼樣的條約。2月份,格倫維爾明確提出肢解法國的建議,要求法國將邊界線上的要塞及整個阿爾薩斯和洛林地區都交給奧地利。正是英國給人留下了一種自私自利、巧取豪奪的形象,由此,戰爭爆發了。 只有這個島國無所畏懼,因為除法國之外的海上列強都在她這一邊,而她的海軍的優勢地位是無可置疑的。法國人在開戰之初擁有76艘戰艦,英國則擁有115艘,雙方的火炮則分別是8718門和6002門。但在總炮數上,雙方的差異並沒有這麼大,因為英國艦隊的一次齊射炮彈重量是89000磅,法國是74000磅。但英國還能利用擁有56艘戰艦的西班牙艦隊和擁有49艘戰艦的荷蘭艦隊。西班牙的戰艦建造得很好,但操縱得實在太差勁;荷蘭的戰艦是為淺水區建造的,但船員素質很高。除了這些力量之外,還必須算上葡萄牙艦隊,它也追隨英國;還有那不勒斯,其國王屬於波旁王族,是西班牙國王的兄弟。因而,從一次齊射炮彈重量的角度——這是僅次於智謀的最重要的東西——看,英法的比例至少是2比1,從戰艦數量看,雙方的比例更達到3比1,也即230艘對76艘。這可以解釋,為什麼不列顛島國的政治家們會投入戰爭。與歐洲大陸那些暴露在法國面前、容易遭到攻擊的盟友們相比,英國並沒有更大的進取心和勁頭,卻有更堅定的決心和勇氣。兩者之間的區別在於,英國不會擔心法國打來,它擁有2比1的優勢,而歐洲大陸各國的領土卻可能遭到一支人數比它們多得多的敵軍的攻擊。因而,正是處於有利位置上的皮特推動著其他國家前進,在他們遭受挫折時,用金錢和戰利品的承諾來鼓舞他們。對於他的政策來說,與海上諸強國結成同盟是至關重要的。然而,到了真正的戰爭中,這支強大的艦隊卻沒有任何用處。荷蘭人和西班牙人從來就沒有投入過戰鬥;英國人儘管將本國的安全歸功於與海上列強的同盟關係,卻將戰場上的勝利歸功於自己。這樣的勝利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輝煌。於是,在與我們維持了兩年沒有多大用處的友誼之後,西班牙人和荷蘭人加入到我們的敵人行列。英國捲入這場戰爭中,並以堅忍不拔的決心堅持著,因為她認為可以從中獲得可恥的收益。戰爭使房地產租金提高,有利於統治階層。戰爭也使貿易商從征服海上的附屬地和領地中獲得了好處。 1793年,英軍沒有從海上撈到任何好處。英軍在當地居民的邀請下占領了土倫,在那裡,他們掌握了法國海軍近一半的戰艦和軍火。然而,就在這年年底,英軍被法軍趕走。法國在西印度的領地立刻落入英軍手中,1793年、1794年,英國占領了西印度的向風群島 (2) 、馬提尼克島 (3) 、桑塔盧西亞(Sante Lucia),最後又占領了瓜德羅普島 (4) 。不過,一位雅各賓派律師卻從法國出發,重新占領了瓜德羅普島,法國人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頑強精神堅守著該島,一直到1810年。他們丟掉了海地,但該島卻從來沒有成為英國人的囊中物。他們領教了黑人的力量,黑人發動了有史以來最為偉大的一場起義。同一年即1794年夏天,科西嘉島成為英國的附屬地,它能大大地加強英軍在地中海的地位。但英軍沒有能夠守住這個島嶼。英軍的元帥也沒有做任何事情幫助旺代起義。幾乎沒有人知道下面一件事,12月19日,英軍還在爭論,是否派一位軍官到邦尚手下幫忙,而當時,邦尚已經去世兩個月了。 在這段光怪陸離、令人不齒的歷史中,有一個時刻是值得記住的。1794年4月11日,130艘商船滿載著糧食從切薩匹克灣起錨駛往法國港口。豪伊爵士(Lord Howe)奉命率軍去攔截它們;5月16日,法國艦隊駛出布列斯特港保護它們。豪伊兵分兩路,他派蒙塔古(Montagu)去截獲商船隊,自己率領這支驅逐艦中隊的餘部去迎戰維拉勒·茹瓦瑟。經過5月28日的遭遇戰後,6月1日,他們在離陸地400英里的海域再次交戰,雙方勢均力敵。法國艦隊司令在甲板上有一位辭去聖職的胡格諾教派牧師,他年輕時曾出過海,現在則負責將革命的激情灌輸給整個艦隊,就像聖茹斯特向陸軍灌輸革命精神一樣。持續了三個小時,這場海戰收場了。維拉勒一直堅持到晚上,而豪伊爵士有幾艘戰艦失去行動能力,既不能重新投入戰鬥,也無法追擊敵軍。法軍損失了26艘戰艦中的7艘,其中最著名的是旺熱爾·迪·珀普爾(Vengeur du Peuple)號。它與不倫瑞克號交戰,由於一艘戰艦的索具與另一艘戰艦上的錨纏得死死的,兩艘船被捆死在一起,並且漂離了整個交戰線。他們挨得太緊了,法國戰艦無法發射其低舷炮,他們沒有地方裝填彈藥。英國人已經預備了在這種緊急情況下會用到的備用推彈器,所以,繼續向敵艦的炮眼中開火,而法國艦長則把他的手下從底下叫出來,在上甲板占有居高臨下的優勢。最終,洶湧的波濤使這對都不服輸的敵人分開了。不倫瑞克號上的600名水兵中有158人喪生,74門大炮中有23門被打翻。它退出戰鬥時已經失去了戰鬥能力,回國修理去了。旺熱爾號則繼續留在戰場上,它的桅杆已全部被打斷了。現在它的吃水線以下又遭到撞擊。它的大炮已被抬到甲板上,但幾個小時之後,旺熱爾號發出信號:它正在沉沒。英國船隻駛來,其723名水兵中的400人被救了出來。人們看到,這些沒有死傷的倖存者站在已經折斷的桅杆上,在戰艦下沉的時候,大喊著「共和國萬歲」。這並不是傳奇故事,而是發生在旺熱爾號上的真實歷史,任何誇大和任何縮小,都會玷污這一場景給人印象深刻的壯麗。 6月1日的海戰是第一次同盟戰爭中那些給英軍帶來榮耀的陸戰或海戰中的一場。英軍當時所獲得的優勢地位一直沒有喪失。英軍在西印度、在維爾德角群島、在地中海、在法國海岸線的失敗,甚至英國的海上盟友們的背叛,都沒有能夠影響到這一點。此後,就在所有人都與英軍為敵時,那些比豪伊更具有創造性、更具有進取心的艦隊司令卻擴大了英國的海上優勢。這場勝利,與納爾遜在特拉法爾加海戰中所戰勝的那支更為強大的海軍力量的戰役比起來,不那麼輝煌,也不算大獲全勝,當時,法國損失了全部戰艦。蒙塔古並沒有攔住法國的商船隊,也沒有能夠幫助主力部隊攻擊法國艦隊。維拉勒·茹瓦瑟和其來自朗格多克(Languedoc)的精神飽滿的牧師儘管在那場戰鬥中失利了,他們卻獲得了實質性好處。在海岸大炮的掩護下,那些商船駛入海港,而共和國急需這些商船上運來的糧食。儘管在兩年時間中,法國海軍面對的是比自己強大的對手,但他們的損失卻少於預期,並沒有削弱國內政府的力量。因此,他們有理由相信,只要他們的與西班牙和荷蘭海軍聯手,在海戰中他們的運氣也會跟在陸戰中一樣順利。 我們現在正在研究的這場戰爭經歷了三個不同階段。1793年間,法國苦苦支撐著,因為它不得不對付國內的那場暴動;1794年間,潮流則轉而對他們有利了;到了1795年,則是法軍占據優勢並捷報頻傳的時期。共和國從君主制那裡繼承了一支20萬人的常規軍,但由於軍官逃亡,它已經受到嚴重損害,士氣極為低落。然而,不斷有人加入這支軍隊,最早是1791年的志願者,他們很快就成了能征善戰的士兵。這支軍隊被輸入了一大群卓越的軍事天才,在1815年之前,他們聲名鵲起,不管是在美國內戰期間,還是在19世紀70年代的德國,都無人能與他們相媲美。至於在不倫瑞克宣言和9月份徵召中湧現的第二批志願者,則無法與第一批相提並論。兩批合起來共增加了30.9萬人。在全面戰爭爆發之初,即1793年3月,政府建立了引起旺代起義的強制徵兵制,由於在其他區也遇到了麻煩而在中途停止執行。它沒有能夠徵集到30萬人,但也徵集到了16萬人。1793年夏天,當邊界線的要塞陷落之時,首先進行了第一次全面徵兵,然後,到了8月23日,又建立了徵兵制度,通過這套制度組織的徵兵活動,又徵召到45萬人。這樣,在一年半時間中,法國將110萬人送到了前線;在最關鍵時刻,即第二年年底,共有超過70萬人在軍中服役。這支軍隊由卡爾諾控制著。他是一個精力充沛的人,一個正直誠實的人,也是一個具有工程師般專業技巧的人,不過,他並不是一個具有指揮才能的人。卡斯爾雷爵士 (5) 甚至無禮地稱他為愚蠢的數學家。他一度與他從前的同志富歇鬧翻,並已經宣判要將富歇趕走。他們兩人有過這麼一段對話:「我該到哪兒去,叛國者?」「隨你便,白痴。」作為一位嚴厲的共和派人士,在拿破崙帝國時代,他不受青睞;但他卻守住了安特衛普,使那裡成為拿破崙衰落時期的一個亮點。拿破崙從埃爾巴回來之後,他出任內政部長,他提出的建議本來是有可能改變世界歷史的。因為他希望皇帝在英軍集結之前先擊潰英軍,然後再從容地打敗俄國。一天夜裡,他正在玩一局惠斯特牌時,聽到滑鐵盧傳來的消息,眼淚從他的臉頰流下。 卡爾諾將勝利歸功於兩個東西:可以隨意控制軍官的升遷,法國人生命的廉價。只要他覺得有必要攻占某個地點,他可以不計任何犧牲。一位奧地利軍官,如果身在離家1000英里外的薩姆布勒河(Sambre),就不大可能被免職。而法國軍官卻隨意可被撤換。馬克(Mack)上校曾評論說,同是損失了一位戰鬥人員,對法國來說,不過是損失了一個人而已,而對於奧地利,則是損失了一位戰士。旺代起義就已經表明了那些沒有組織、沒有機動能力的人,僅靠不斷的活動、拼殺和勇氣,也一樣能夠取得勝利。卡爾諾只會要求他的手下一遍又一遍地發動猛攻,他根本就不考慮人員死傷情況。低級指揮官很快被清理了一遍,有時,革命政府的劊子手也會在這方面幫他的忙,於是,最能幹的人脫穎而出。所有軍隊中最善戰的這支軍隊,在默茲河的桑布勒與倫米瑟(Sambre et Meuse)戰役時,這是由克萊貝爾、莫羅、雷尼耶(Reynier)、馬爾科、內伊(Ney)等人指揮著;在萊茵河更進一步了,是由奧什(Hoche)、德塞克斯(Desaix)和聖西爾(St. Cyr)等人指揮著;在亞平寧半島;則是這支軍隊最輝煌的時代,由波拿巴和馬塞納(Masséna)指揮著。 在內爾溫登(Neerwinden)大捷和迪穆里埃的逃跑導致奧地利軍隊推進到法國邊界線上時,所有這些部隊基本上還沒有形成,卡爾諾的才能還沒有顯山露水,出色的將領還沒有脫穎而出,國民公會還沒有想到全民皆兵制。當科爾布格親王在荷蘭人支持下,在約克公爵統帥的英國一漢諾威聯軍兵臨邊界要塞之時,法國軍隊在戰場上幾乎無所作為。7月底,孔代和瓦朗西安陷落,對於勝利者來說,通往巴黎之路已經洞開。他們可以憑藉著這支占有壓倒優勢的軍隊於8月中旬攻到巴黎。但英國軍隊卻拐了彎,沒有進攻巴黎,而轉向進攻敦刻爾克,約克公爵率領3.7萬人北上圍困敦刻爾克。科爾布格親王則與它背道而馳,去圍攻勒奎斯諾瓦(Le Quesnoy)。他聽從格倫維爾的勸告,準備逐一攻占這些保護嚴密的城鎮,然後與普魯士軍隊匯合。他已經強烈要求當他深入法國境內時,普魯士軍隊必須與他合力行動。與此同時,普魯士軍隊攻占了門茨,那裡的守軍跟瓦朗西安的法國駐軍一樣,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只抵抗了很短時間。不過,普魯士軍隊對上一年的那次入侵記憶猶新,所以不敢貿然前進。這個同盟各有自己的利益,各有自己的小算盤,於是,給了其敵人以喘息之機。幾年後,拿破崙已經打敗了皮埃蒙特人,並在切拉斯科(Cherasco)提出了停戰協定,現在正在等候皮埃蒙特人送回他們簽過字的這份協定,他對對方的拖延極不耐煩。皮埃蒙特軍官對於拿破崙缺乏自制力表示驚訝,並向拿破崙說明了這一點。拿破崙的回答是:「我經常會在戰鬥中失敗,但從來不想浪費一分鐘時間。」 法國人很好地抓住了他們的敵人留給他們的這個時機。8月14日,卡爾諾執掌軍權,23日,他促使國民公會通過了那份通常被稱為全民服役,實則建立了徵兵制的政令,使所有身體合乎要求的人都入伍服役。在軍隊中也立刻可以感受到嚴格管理的新氣氛了。圍攻勒奎斯諾瓦和敦刻爾克的兩支軍隊相隔得太遙遠了,法國軍隊可以從容地將其各個擊破。敦刻爾克的守軍打開了水閘,淹沒了整個鄉村,將英軍與掩護它的漢諾威軍隊分割開來,讓約克公爵除了沿唯一的一條堤道逃跑外,沒有任何退路。9月8日,法國軍隊在洪茲肖特(Hondschooten)打敗漢諾威軍隊,解了敦刻爾克之圍。英軍倉皇逃跑,丟了自己用來攻城的大炮;不過,法國政府本來是能全殲英軍的,所以,法軍指揮官還是被砍了頭,他的繼任者茹爾丹(Jourdan)率軍直指科爾布格親王。10月16日,他採用新的、不計死傷代價的戰術,在瓦蒂尼埃(Wattignies)打敗了親王的軍隊。卡爾諾不信任他手下的將軍們,及時趕到,就在這一天強行改變了指揮官及其參謀們的命令,從而贏得了那天的勝利。法國的小孩現在都會講他是如何把自己的帽子挑在劍尖上,徒步率領軍隊冒著霰彈的射擊衝鋒陷陣。從那一天開始直到巴塞爾和約簽署為止,卡爾諾都控制著軍隊。他們已經遏制了敵人的入侵。盟國軍營中沒有人再談論通往巴黎的最短路線了,不過,他們仍然占領著他們此前征服過的地方。兩個月以後,在敦刻爾克一舉成名的奧什指揮了沃茲熱斯(Vosges)戰役,猛攻魏森堡(Weissenburg)防線,1870年戰爭的第一場戰鬥就是在這裡打響的。到11月底,普魯士軍隊已被打退到馬揚西(Mayence),烏爾姆塞爾(Wurmser)已經退守萊茵河。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旺代人的起義已經失敗,里昂和土倫也已經落入共和軍之手。1794年,法軍得以全力對付外敵。 這年秋季和冬季,卡爾諾儘管沒有意識到自己周圍發生的事情,也沒有特別在意自己簽署的命令,他卻逐漸組織起了一支由徵兵令提供的數量龐大的軍隊,他所提出的計劃使他在法國歷史上寫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他將共和軍隊分為13個軍隊。他們稱之為14個軍隊,我相信,這是因為有一支教導隊作為預備隊留在國內。西班牙戰爭需要投入兩個軍,因為炮兵無法從庇里牛斯山通過,只能從山脈兩端通過,那裡有兩條狹窄的峽谷從法國通往西班牙,一條經過聖塞巴斯蒂安 (6) 附近,另一條則通過靠近地中海狹長的、開闊的鄉村。那裡發生的戰鬥並沒有影響整個事態的進程。不過,眾所周知,里卡爾多(Ricardos)統帥下的西班牙軍隊在1794年獲得了重大的勝利,要比他們在與拿破崙進行的戰爭中的任何一仗都打得更好。第三個軍部署在義大利邊界線上,第四個軍在萊茵河,第五個軍則用來對付部署在佛蘭德斯的盟軍。卡爾諾只能增設更多部隊,因為找不到合適的人,可以勝任指揮大部隊的職責。他認為,他部署在各個方向上的力量都必須足夠強大,但在比利時,則應該占據壓倒性優勢,因為那是最危險的地方,在這裡,集結著奧地利、荷蘭、英國和漢諾威軍隊。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也在5月份親臨該地,他的弟弟查爾斯大公則是盟軍方面最出色的軍官。 4月底,科爾布格親王攻占了朗德勒西埃(Landrecies),曾經陷落的堡壘防線中的第四座堡壘。5月18日,法國軍隊在圖爾科安(Tourcoing)獲勝,英軍損失慘重,約克公爵倉皇而逃,尋找藏身之處。當時甚至有人談論要把他送上軍事法庭。這一天之所以失敗,一個原因是查爾斯大公沒能親臨指揮,因為他就跟尤利烏斯·凱撒一樣,疾病突然發作,據說,他在幾英里之外的地方躺著,幾乎不省人事。但大約有一個月時間,盟軍堅守著自己的陣地,不斷擊退茹爾丹的進攻,茹爾丹試圖從薩姆布勒渡河。不過,沙勒魯瓦(Charleroi)最終落入法軍之手,次日,即6月26日,法軍贏得了弗勒呂斯大戰的勝利。7月1日,蒙斯陷落;5日,盟軍決定撤出比利時。8月,法軍收復了四座要塞;科爾布格親王由里埃熱(Liége)撤退進日耳曼地區;約克公爵借道安特衛普撤退到荷蘭。10月份,茹爾丹追擊奧地利軍隊,迫使其退過萊茵河。就如同6月1日的海戰確立了英國的海上優勢一樣,弗勒呂斯戰鬥確立了法國在歐洲的優勢地位。他們開始發動進攻,並將這種優勢保持了20年。不過,在經歷了不錯的運氣和那麼多勝利之後,僅僅一個弗勒呂斯的失敗,卻不能解釋為什麼盟軍突然泄氣,大敗而歸。原來,列強中的一個準備拋棄這個同盟。普魯士本來已同意在那年春天接受英國的財政援助。英國將立刻支付30萬鎊,然後每月再掏15萬鎊,條件是普魯士派出五六萬人的部隊,聽候英國調遣,英國打算以其進攻比利時。然而,馬爾梅斯伯里(Malmesbury)協議的墨跡未乾,這時局勢卻發生了變化。 公安委員會已經在敵人陣營的大後方製造了麻煩。在法國人的金錢援助和指導下,科茲塞尤斯科(Kozsiusko)在波蘭發動了起義,普魯士軍隊的手腳被捆住了。對他們來說,比起法國問題來,波蘭問題才是心腹之患,因此,他們的整個心思都轉向了相反方向。奧地利人則開始明白,普魯士將會把他們遺棄在萊茵河地區,就在自己將最好的軍隊投入到弗蘭德斯戰場時,普魯士卻會在波蘭再次撈到好處。皮特不得不增加對普魯士的許諾。他派斯賓塞爵士(Lord Spenser)到維也納,安排增加財政援助的事情。然而,普魯士已經開始撤兵了。默倫多夫(Moellendorf)元帥於9月份通知法國說,奧地利軍隊正準備進攻特里爾(Treves),他保證自己不會去做任何可能幫助他的盟軍的事。20日,奧地利的霍亨洛赫(Hohenlohe)在凱塞斯洛滕(Kaiserslautem)與奧什開戰,並將其擊敗,這位總司令卻派人向法國進行解釋和道歉。於是,10月份,皮特停止了供應,普魯士則完全從對法戰場上消失了。 1794—1795年冬天非常寒冷,連荷蘭的海面都結冰了。1月份,皮舍格呂(Pichegru)從結冰的萊茵河上通過,不管是荷蘭軍隊還是英國軍隊,都沒有進行像樣的抵抗。奧蘭治親王被迫逃往英國,約克公爵則撤退到布勒芒(Bremen),並在那裡上船撤走;28日,阿姆斯特丹的民眾開門歡迎法國軍隊。一支騎兵策馬來到凍結在海面的艦隊,接受了英軍的投降。這些英軍也實在沒有什麼可保衛的了。荷蘭現在已經成了法國人信用的大救星了,它讓法國人有了貿易,又給了法國一支艦隊,還讓法國占據了有利位置,可以從德國人根本沒有設防的方向進攻日耳曼地區。現在,牌桌上的形勢明顯地不利於皮特和他的政策。他的普魯士盟友已經在4月份與法國講和,將萊茵河以西的全部日耳曼領土割讓給了法國,並盤算著,如果作為選帝侯的英王喬治三世拒絕保持中立,就出兵占領漢諾威。西班牙幾乎立刻步了普魯士的後塵。曼努埃爾·戈多伊(Manuel Godoy)後來是一位捍衛者,但自1792年11月份出任首相和阿爾考迪亞(Alcaudia)公爵起,他就拒絕皮特提出的與西班牙結盟的要求,他一直以為,通過向法國保證保持中立,可以救路易十六一命。在這一希望破滅之後,他同意入盟。然而,雙方聯合出兵占領土倫時就鬧得不愉快;喬治三世宣布成為科西嘉國王,更是對西班牙作為地中海霸主地位的一種侵犯。於是,西班牙人對弒君的法國的憎恨漸漸消退了;這場戰爭成了不受歡迎的事情,而阿爾考迪亞公爵在萬眾歡騰聲中成了和平之王(Prince of Peace)。 我們已經看到了,1792年的入侵如何將最惡劣的人推上了法國的權力頂峰。1793年,恐怖統治與公共危機局勢的持續時間幾乎完全吻合。就在要塞失陷消息傳來那一天,羅伯斯庇爾成了政府首腦,而在弗勒呂斯戰役勝利、1794年7月11日法軍占領布魯塞爾之後,他很快就倒台了。我們不能把這些事情分開,我們也不能否認下面的論點:恐怖統治拯救了法國。確實,1793年3月份吉倫特派當政時頒布的徵兵令,只徵召到所需之一半兵員;而次年8月份由山嶽派發布並執行的徵兵令,則讓整個國家都變成了士兵,他們被國內的大屠殺逼迫著去面對前線的大屠殺。這就是保守的歐洲進攻法國所得到的結果。法國已經征服了薩沃伊、萊茵河地區、比利時和荷蘭,而普魯士和西班牙則爭相與法國媾和。英國確實奪取了法國的殖民地,卻失去了軍事強國的聲譽。只有奧地利和它周邊那些依賴它的近鄰一起,在更為惡劣的條件下,繼續在歐洲大陸上進行著前所未有的戰鬥,而除非俄國伸手援助,他們是絕無勝利希望的。 ———————————————————— (1) Scheldt,發源於法國北部,經比利時,在荷蘭注入北海。——譯者 (2) the Windward Islands,在小安的列斯群島中部。——譯者 (3) Martinique,在向風群島中部,1635年淪為法國殖民地。——譯者 (4) Guadeloupe,位於小安的列斯群島中部,1635年淪為法國殖民地。——譯者 (5) Lord Castlereagh,1769—1822年,1812年至1822年任英國外交大臣。——譯者 (6) San Sebastian,西班牙北部港口城市。——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