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大革命講稿 · 第二十章 旺代

那位殘忍的暴君在牧月的覆滅,並不是國內原因造成的;迪穆里埃的失敗和潰逃為其終結做了鋪墊;次年7月份法軍在邊境線堡壘帶的失敗促其每況愈下;最終,當農民在弗勒呂斯獲勝、戰爭的潮流倒轉之後,覆滅的命運就降臨了。因此,我們下面要來討論這一連串對法國政府產生了巨大影響的戰爭。最初,尤其是在1793年夏天,最大的威脅不是來自國外軍隊,而是內戰。在這四年期間,總是革命掌握著暴力。唯一活躍的反對力量是流亡者,但他們人數很少,而且代表的是一個等級的利益。他們沒有一兵一卒,只有在不倫瑞克攻占法國部分省份時,才跟隨他一起行動;在新秩序之下,廣大鄉村民眾紛紛起義,試圖達到他們以前從來不敢想像的生活狀態。效法以農為本的羅馬,這場革命的綱領之核心內容是,那些辛勤耕耘土地的人,應該擁有自己的土地;他們應該享有在自己的土地上收穫自己的勞動果實的確定性。然而,現在,使革命搖搖欲墜的這場衝擊,卻恰恰就是一場那些得到了益處的農民的暴動;那曾經具有強大的力量、足以打敗歐洲所有君主政體的民主制度,現在卻發現,它的軍隊被一支由農民和伐木工組成,由從來沒有在軍中服過役的不知名指揮官領導的烏合之眾打得四散而逃。 有一位法國人曾在華盛頓手下於過,他在拉法耶特之前就出了名,大家都知道他是阿芒德上校(Colonel Armand)。他的真名是德·拉·魯埃里(de la Rouerie)侯爵。他那飽經風霜的一生充滿了冒險與磨難。他曾出現在歌劇院的舞台上;他曾跟猴子結伴而行;他曾跟人進行過決鬥,以為自己已殺死了對手,其實人家是吞毒而死的;在經歷過一場情場失意的短暫痛苦之後,他曾經被拉·特拉佩(La Trappe)修道院收容;他曾跟那些心懷不滿的布列塔尼人一起被送進巴士底獄。在坐船到美洲大陸的旅程中,在已經看到陸地之時,他的船被暴風吹沉了,他游泳上了岸,但這個人上岸之後,卻充滿了大無畏精神和謀略。他很快就被提升為大陸軍的團長;回國之後,他則由親王們授權擔任西部省份保王黨人暴動的組織者,他曾到科爾布朗茨拜訪過親王們,他準備在布列塔尼組織一個秘密協會,與中部省份的其他人進行合作。 就在拉·魯埃里調整他的組織、準備使複雜的機構趨於完善時,入侵者進入法國,隨後又撤走了。在他們控制了夏隆的時候,卻沒有發出採取行動的信號。當政府徵召志願人員抵抗入侵者時,戴著黑色帽花的人卻衝出來打斷了徵兵活動,他宣稱,任何人拿起武器,都只能為解救國王。他們的神秘的領導人科特羅(Coterreau)成了拉·魯埃里的左膀右臂,他是第一個打出了那個具有歷史意義的讓·舒昂(Jean Chouan)旗號的人。看到列強軍隊被迪穆里埃打敗,這場密謀的性質發生了變化,人們開始認為,只有他們能夠與國民公會決一死戰,此刻,國民公會的軍隊正在萊茵河和默茲河 (1) 一帶作戰。布列塔尼擁有200英裏海岸線,可以看到海峽群島,英國巡洋艦可以提供援助。 拉·魯埃里是個具有創造力的奇才,他將自己的陣營組織得極為嚴密堅固,因而才能在他去世後爆發舒昂起義,從而掀起了1793年春天爆發的一場從塞納河到羅亞爾河的起義,並持續了十年之久,只是面對拿破崙的進攻,這場起義才開始瓦解。事實上,我們恐怕也不能說,他們是被拿破崙的天才打敗的。1815年的起義也被稱為小舒昂起義(Petite Chouannerie),它對拿破崙的垮台發揮了重要作用;因為拿破崙被迫派出兩萬部隊去對付起義者,而假如這支軍隊當年出現在滑鐵盧,或許會改變他的命運。 然而,1793年1月份,拉·魯埃里病倒了,國王被處死的消息使他神智失常,30日,他死了。而為了使那場暴動在預定時間能夠爆發,他的同伴們隱瞞了他已死亡的消息,夜深人靜之時把他埋葬在樹林中,墳墓中填滿了生石灰。不過,消息還是泄露了,敵人找到了他的遺體,跟他密謀的那些人逃跑了,那些被抓住的人則至死都沒有背叛自己的事業。 就在這個時候,布列塔尼人的起義已經失敗,保王黨人控制的羅亞爾河流域北部還沒有從所遭之打擊中復原,旺代人起義了。2月26日,埋在灌木叢中的屍體被挖出來;3月2日,他們的文件被搜獲;3月12日,就在布列塔尼人的行動已陷於癱瘓之際,政府強制徵兵卻打響了內戰的信號。不過,這兩件事情完全沒有任何關係。在另一個地方,有人密謀了很久,最後卻沒有任何結果;在另一個地方,卻在任何人沒有準備的情況下爆發了一場起義。旺代人並不是羅亞爾河北岸的密謀分子發動起來的。它是在政府突然的挑釁行為刺激下完全自發地爆發出來的。不過,布列塔尼人的密謀也讓人們對這場起義的發展方向產生了分歧,一直有人強烈地期望兩個地方能夠攜手行動。走私者、偷獵者、乞丐等人都信守那個秘密誓言,他們帶的通行證上都寫著下面這句話:「為了阿芒德,信賴本證的持有人,給他提供協助。」他們是由偏僻地方的無名鄉村紳士領導的,而由於他們的起義,他們的名字很快就傳遍了全世界。他們中間有一位,叫做德爾貝(D'Elbée),後來成為義軍總司令;他一直把3月份成功的起事視為命運的差錯,因為它根本就不是深思熟慮地謀劃的結果。也正因為此,這位紳士最初踟躇不前,他是被農民使勁推著往前走的。現在,沒有從前為進行戰爭而成立的組織的支持,沒有布列塔尼更多人手的支持,卻竟然要與國民公會相抗衡,似乎太瘋狂了,尤其是布列塔尼控制著海岸線,可以與英國強大的海軍力量保持聯繫。國民公會的政治和宗教政策確實激起了很多人的不滿,不過,激起民眾第一次以實際行動起而反抗的,卻是2月23日頒布的、歷史上新出現的強制服役原則。 將要上演這麼一幕輝煌而又悲壯的歷史劇的這個地區,位於羅亞爾河左岸和大海之間。從索米爾(Saumur)到大西洋東西長100英里,從南特到普瓦蒂埃(Poitiers)寬五六十英里。政府軍從來沒有攻進其最南端的鄉村地區,儘管這裡的旺代人的騎兵很弱小,也沒有訓練有素的槍手;主要的戰鬥都發生在叫做博卡熱(Bocage)的地區,這裡的地形破碎、林木茂密,很難通行。在這裡,沒有幾個城鎮,也沒有像樣的道路。這裡的民眾構成了那支義軍的骨幹,旺代人的英勇事跡大多出現在這裡。沿著海岸線是一片沼澤地區,這裡居住著一群更為粗魯的人,他們與內陸的同志們幾乎沒有多少往來,也幾乎很少共同採取行動。他們的領袖沙雷特(Charette)是起義軍中最積極、也最勇敢的人,他更多是為戰鬥本身帶給他的狂喜而戰,而不是為某項事業而戰。他從海路與英國保持著公開的聯繫,並與英國進行談判。他也向波旁家族表示,只要他們中一個人挺身而出,他就可以讓他成為20萬大軍的首領。他認為其他指揮官對教士俯首帖耳,認為他們無法跟他相提並論。 旺代80萬居民是比較富裕的,比起法國東部民眾來說,他們受墮落的封建制度的剝削比較輕。他們與地主的關係也比較融洽,因而對革命也就沒有那麼大的熱情,因而也就傾向於拒絕宣誓效忠的教士。他們打心眼裡是保王黨人,擁護貴族制度和教士,除此之外,他們也具有其他地方人所不具有的反對革命的動機。這就是他們會發動起義的根源;而他們之所以具有強大的力量,秘密在於他們具有軍事天賦,一種比勇氣更為罕見的東西。徵兵時在幾個地方爆發的騷亂都是由普通人組織起來的。其中最早的一位領袖卡特里諾(Cathelineau)是一位送信人,是他所在村莊的教堂司事,在他挺身而出統帥自己的幾百名鄰居之前,他從來沒有開過槍,他的助手則是肖萊(Cholet),他曾當過兵,來自東部前線。由於他的名字叫什里斯托費(Christopher),日耳曼人將其錯誤地發音為斯托費爾(Stoffel),結果他就以斯托菲厄(Stoffiet)而著稱於世。當時,衝突規模還比較小,也不會有更好的人來領導他們。他和沙雷特堅持的時間最長,在他們為之而戰的教士背叛之後,也沒有屈服。 不過,這種民眾的、大眾的自發行動維持時間很短。幾天之後,貴族就承擔起了領導責任。其實,他們中間沒有一個人曾經密謀策划過起義行動,但也幾乎沒有一個人拒絕加入這場起義。我們知道得最詳盡的一位是萊斯屈爾(Lescure),因為他的妻子的回憶錄曾廣為流傳。萊斯屈爾讓貴族與教士團結了起來,因為在他看來,這項事業既是政治性的,也是宗教性的。他本來應當擔任第三位總司令,不過由於他身體受傷而行動不便,他推薦他的侄子亨利·德·拉·羅什雅克蘭(Henri de la Rochejaquelein)替換了斯托菲厄特。我們現在將會看到,嚴重的猜疑使他們的名聲受到了玷污。與萊斯屈爾一樣,德爾貝是個足智多謀、處事手段高明的人,而不是個狂熱分子。他希望實現的是合理地恢復原狀,而不是某種反動。他臨死前曾說,如果政府採取綏靖政策,那就要採取措施讓狂熱分子服帖。 在軍事才能上與所有這些人不相上下、而在人格上與最卓越的人士又能相提並論的,則是邦尚侯爵(Marquis de Bonchamps)。他精通巧妙地操縱群眾的藝術,在鬥爭進入生死攸關之際,他則努力為進行這場鬥爭而引導群眾。他讓群眾變成了他們沒有想到過的樣子,並為他們從來沒有想到過的事業而奮鬥。正是由於他這種無師自通的指揮才能,這場戰鬥才得以在較大規模上展開。那些在最開始時只能進行偷襲和夜間發動進攻、而一碰到敵人的正面進攻就四散潰逃的起義軍,後來卻能夠打敗自萊茵河調來、在法蘭西共和國最出色的將軍指揮下的軍隊。邦尚一直強烈認為,有必要派出一支部隊去發動布列塔尼人;然而,這支部隊渡過羅亞爾河之時,他卻死了。 旺代遠離普魯士、奧地利軍隊入侵所經之路線,這裡也不會受到日耳曼人的威脅。他們不用擔心自己的家庭生活和家園遭革命破壞,對於這些沒有捲入歐洲戰爭的人民來說,也沒有經受過革命的恐怖。因此,如果他們必須投入戰鬥,那他們是決意為他們所熱愛的理想而戰。他們憎惡革命,這確實並不足以使他們拿起武器反抗它,但卻足以使他們拒絕保衛它。他們被革命逼著必須作出選擇:要麼必須反抗壓迫,要麼為革命去當兵,為一個與他們的朋友為敵的政府去賣命,這個政府與整個歐洲的保守主義作對,而這些保守人士為流亡的貴族們提供了援助,為那些遭受迫害的教士提供了保護。因此,他們的反抗並不是個政策、策略問題。如果其中沒有原則考慮,他們是不可能堅持那麼長時間的。革命政府的徵兵令不過迫使他們作出了抉擇而已。在他們的起義背後,有一種厭惡和復仇的心理,儘管起義最後的爆發是自發的。開始是憤怒的農民孤立地進行反抗,但這種局面只持續了很短一段時間,然後很快就出現了更為有力的理由,它背後出現了一股更強大的力量。教士和貴族們提出了良心自由的權利,於是,那些曾經與拉·魯埃里密謀過的保王黨人開始編織了一個新的網絡。那場起義密謀獲得了流亡王公們的授權,他們希望恢復舊秩序。而這並不是旺代人最初的目標。這場起義從來就沒有認同過復辟絕對君主政體的目標。這支軍隊最初被人稱為基督教軍隊,後來,它則變成了天主教和保王軍隊。他們的祭壇更貼近自己的心靈而不是王座。有一個跡象可以證明這一點:教士在其理事會中占有較高位置。有些領導人還是1789年的自由主義者。其他人在政府保證宗教自由之後就立刻放棄了保王主義,接受了共和政體。因而,在整個起義過程中,儘管起義隊伍中有一些不寬容的狂熱分子,也曾經有過不顧後果的憤怒情緒發作的事,但旺代起義總的來說是一項高尚的事業。有一個旺代人被包圍了,政府軍要求他放下武器,他回答說:「那先把上帝還給我!」 神職領導人中最有名的貝尼耶(Bernier)確實是個陰謀家,但他並沒有狂熱地堅持那些已經過時的制度。在他看來,這場起義的正當目標是恢復宗教,僅此足矣。他一度非常小心地使旺代人與布列塔尼人之間拉開距離,因為兩者的目標不同,一個是為了宗教理想,一個是為了王朝的事業。在督政府時期,他看到了實現自己目標的機會,便走出了自己的藏身之地,推進達成一項協議。在波拿巴謀劃簽署宗教協定過程中,他是波拿巴的代表和助手,這個協定既大大放棄了宗教不寬容,也大大偏離了保王主義。作為奧爾良主教,他再次出現在羅亞爾河流域的鄉村,離他建立自己功業的地方不遠。但他的老戰友們對他心懷猜忌,他們覺得,他一直在利用他們的忠誠追求其他目標,而不曾是個保王黨人。 旺代的鄉村紳士們要麼根本就沒有外逃,要麼在思考清楚逃亡的後果後,又回到了自己家鄉。他們關心自己的利益,他們坦然接受了這一局面。他們具有全部的勇敢無畏精神,這使他們為信仰而戰的歷程是如此的壯麗,而他們中很少有人顯示出暴戾或極端的想法。旺代人的精神最主要地體現在這樣的人身上。他們既不畏懼革命的本質,也不害怕其持久的後果。相反,他們努力要將他們的國家從宗教迫害狂和謀殺犯手中解救出來。當然,有的時候,他們表現出了跟巴黎的戰鬥者一樣的殘忍。儘管他們非常虔誠,但他們仍然具有殘酷和報復的傾向。在法國,這種傾向經常跟宗教聯繫在一起。從一開始,在沙雷特那些粗野的追隨者中就可以看到這一點;昂儒(Anjou)和上普瓦圖(Upper Poitou)等地的狂熱分子更為糟糕,甚至已經是嗜殺成性了。他們都憎恨城市,因為正是那裡的市政府逮捕了教士,徵用軍需和兵員。 暴動始於一系列對城鎮的小規模攻擊,這裡是政府所在地。在1793年春天的兩個月中,共和派都被消滅了,旺代整個鄉村地區都掌握在這些旺代起義者手中。他們沒有秩序,也沒有紀律,也沒有經過任何形式的訓練,他們厭惡有軍官騎在馬上對他們發號施令。他們自己沒有重型武器,但他們繳獲了400門大炮。到4月底,其人數估計達到了10萬人,戰鬥人員與人口之比,只有美國內戰(War of Secession)時期才達到過。信號只要一發出,600個堂區的教堂警鐘都會敲響。儘管形勢隨時都有可能逆轉,但他們還是搶得先機,於6月9日占領了索米爾,這個堡壘使他們得以控制整個羅亞爾河。在這個屬於他們家鄉最偏遠的地方,他們以4萬將士和大批武器裝備進行防守。如果要想進一步向前推進,就必須超出鄰里之間的紐帶,需要一種更為強大的組織,需要比撞大運當上頭領的當地人更為有力的領導。他們建立了統治機構,主要是由教士構成;他們也推舉出了總司令。這一重任最後落到了卡特里諾肩上,因為他是個淳樸的農民,他得到了那些仍然占據主導地位的教士們的信任。由於教士們都是平等的,因此他們需要有一個主教凌駕於他們之上。拒絕效忠的主教在法國很少見了;萊斯屈爾竭力要滿足這個緊迫的需要。現在,就在這個如此令人嘆為觀止的時刻,在這個捷報頻傳的時刻,我們要講述那位阿格拉(Agra)主教令人困惑而又荒誕不經的冒險過程。 在靠近聖馬羅(St. Malo)的多爾(Dol),有一位年輕神父,他曾向憲法宣過誓,不過後來他拋棄了這個聖職,滿懷喜悅地來到普瓦蒂埃,並結了婚。他志願加入共和國軍隊中,並走上了消滅保王黨人的戰場。他騎著馬執行任務,並由羨慕他的朋友們配備了裝備。5月5日,他被起義軍俘虜,從他身上搜出了他加入雅各賓俱樂部的證書,他以為自己這下完了。他告訴抓住他的人說,他跟他們是一邊的;由於他屬於教士等級,所以,傷害他可是褻瀆神聖;畢竟,他不僅是位神職人員,還是位主教,是教皇委任他為主教來解救蒙受痛苦的法國教會的。他的名字叫居約(Guyot),但他謊稱自己叫福勒維勒(Folleville)。在起義軍看來,這樣一位俘虜要比一個團的騎兵還有價值。萊斯屈爾在他的家鄉抵抗共和國軍隊已經好幾天了;5月16日,居約穿上法袍,重新成為一位主教,帶著主教冠、戒指、牧杖等等一切能夠彰顯他的尊貴的裝飾。 對白旗陣營來說,這是意義重大的一天;敵人透過望遠鏡看到,旺代步兵成行地跪下,一位身體魁梧的高級教士大步從他們中間走過,為他們祈福。看到這種場景,敵人大為驚異。在旺代人投入戰鬥之際,這位主教向他們發表講話,他向那些將投入戰鬥的人保證會取得勝利,那些戰死的人會登上天堂,因為他們從事的是這樣一種美好的事業;他手執十字架出現在戰火紛飛的戰場上,為那些受傷者主持宗教儀式。於是,他們推舉他為理事會首領,並要求每個教士都必須服從他,否則就要被監禁起來。貝尼耶曾經跟居約是同學,他當然不會上當。在羅馬,他寫信給莫里(Maury),揭穿了他的真面目,莫里當時正在旺代,享有很高的聲譽。這場騙局立刻就被揭露了。教皇庇護十一世宣布,並沒有什麼阿格拉主教,對於這個假冒阿格拉主教的人,他一無所知,只知道他是個冒名頂替者,是個無賴。在貝尼耶寫信的那個時候,居約仍然掌握著權力;但到了10月份,他將教皇的拉丁文信件翻譯給了將軍們。他們決定不理睬這封信,但已被揭露的這位冒名頂替者不能再作彌撒了。拉·羅什雅克蘭打算將他弄到船上,在第一個海港就將他弄死。但他們卻沒能走到海邊。在格朗維勒(Granville),居約遭遇了險境,他的腰帶成了那個戰場上的收藏珍品了。雖然軍官們已經知道了真相,但士兵們還沒有發現真相。在他湊巧占據了重要職位的那六個月,他忠誠地為他們效力,他與他們同生共死。他本來可以靠戳穿他的同夥的謊言和這些容易受人愚弄的人的低能而救自己一命,但他寧可自己去死,也不願意揭露他們。 6月份,獲得勝利的旺代人攻占了索米爾,現在,他們應當有一項政策和一個計劃了。他們有四個選擇:他們可以圍困南特,從而打開與英國艦隊的聯絡通道;他們也可以與法國中部的保王黨人匯合;他們可以在布列塔尼發動起義;他們也可以進軍巴黎。通往首都的大路已經是敞開的;被押在太廟中的囚犯們需要有人解救,君主也需復辟。大概描述旺代人事跡的報告,已經有人呈送給了王后,激起了王后脫出苦海的希望。在一份偷遞出來的便條中,伊麗莎白公主曾問,西部的民眾是否會攻進奧爾良;在另一份便條中,她又問——這個問題並非沒有道理——英國艦隊到底怎麼樣了。據說,斯托菲厄曾提出過這個大膽的建議。拿破崙相信,假如他們真的採納了這個建議,那麼,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止白色軍旗在巴黎聖母院的塔樓上飄揚。但這是一支沒有組織的軍隊;士兵們沒有軍餉,只要他們樂意,就可以回家。將軍們陷入令人絕望的分裂狀態,沙雷特不願意離開自己的地盤。一直領導他的手下並在每場戰鬥中都受過傷的邦尚離開了,由於傷病,他無法再行軍打仗。他的建議是眾所周知的,他覺得,他們唯一的希望是派一小支部隊去發動布列塔尼人。只要把布列塔尼人和旺代人的力量結合在一起,就可以向巴黎進軍。起義軍最後採納了這種方案,決定圍困南特,這是一個不設防的城市,是與西印度進行貿易的商業中心城市,也是非洲奴隸貿易的中心。只要攻下南特,就有可能激發布列塔尼人起義;而且,這樣一次遠征,沙雷特也願意參加。這是卡特里諾提出的一個災難性建議。他們沿著羅亞爾河右岸順流而下,從索米爾向南特進軍。6月28日夜,他們發出信號,要沙雷特次日採取行動。他並沒有拒絕,但他卻在河對岸,無法渡過羅亞爾河。他抱怨說,這樣的安排等於把這座富裕城市的戰利品,都交給了來自昂儒和普瓦圖地區那些虔誠的士兵,他卻只能從遠處看著干著急。 起義軍在索米爾考慮的時間太長了,行軍速度又太遲緩,南特抓緊時間修築了防禦工事,其居民的心靈中也已經建起了堡壘。進攻失敗了。卡特里諾攻入一個市場,人們從窗戶向外看,一個鞋匠擊中了昂儒的這位英雄。旺代人失去了他們的主心骨,他們的事業從此就沒有了前景。卡特里諾死亡之後,德爾貝被推舉繼承他的位置。他承認邦尚具有更為高級的地位,但他並不喜歡邦尚提出的將戰爭引向北方的政策。其他人更喜歡德爾貝,因為對他的支配地位和意志力不用太擔心。他們的分裂不僅出於嫉妒,也出於互相敵視。沙雷特一直遠離那個決定性的戰場,當大軍沿羅亞爾河而下的時候,他很高興,因為他們把整個鄉村都留給了他。沙雷特和斯托菲厄找機會處死了炮兵司令馬利尼(Marigny)。而萊斯屈爾曾宣稱,如果不是他因為受傷而沒法動彈,他就會殺了德·塔爾蒙(De Talmond)親王。斯托菲厄向邦尚發出了決鬥邀請;斯托菲厄和沙雷特兩人最終被他們的同志拋棄了。起義的勝利靠的是德爾貝、邦尚和萊斯屈爾三人之間經過所有人事、政策變化之後依然保持的信賴。他們在海灣抵抗共和國軍隊達兩個月之久。他們一直沒有抵達普瓦蒂埃,在呂松,他們遭到共和軍重創,但他們卻攻占了圖阿爾斯(Thouars)、帕爾特內(Parthenay)、夏蒂隆(Chatillon)、布勒絮伊勒(Bressuire),從而在西南方向構築了一道城鎮防禦線。有一條道路,從北向南貫通博普羅(Beaupréau)、夏蒂隆和布勒絮伊勒;另一條大路則從東到西,連通杜埃(Doué)、維伊埃(Vihiers)、科龍(Coron)、莫爾塔納(Mortagne)。所有這些,都是曾經發生過著名戰鬥的地名。位於旺代省中部、上述兩條道路交叉處的肖萊(Cholet),起義軍曾取得過第一場勝利,也打過最後一場仗。 旺代起義者的有利之處在於,沒有良好的軍隊來對付他們,共和軍中也沒有好軍官。羅伯斯庇爾早期的政策是壓制軍事才能,這種才能在一個共和國中可能是危險的,相反,他喜歡利用那些會說大話的愛國者。他可沒有讓他們給蒙蔽,但他信任他們,認為他們是靠得住的人。只要他們狂熱地、殘酷地履行自己的職責,效仿在巴黎取得巨大成功的做法,就不會礙事。比起謀略家的技巧來說,這是徹底消滅保王黨人的一種更為可靠的辦法,因為一位謀略家可能會講究人道,而且幾乎可以肯定是個野心勃勃、令人不能放心的傢伙。於是,巴黎接連派來無能之輩,這使得德爾貝的名聲越來越大。他本來應該拿出時間跟英國首相皮特聯絡,人們本來就相信,皮特到處都在搞陰謀,而巴黎政府的各個委員會也確實越來越強烈地擔心,英國軍隊將在西海岸登陸。 7月底,一場災難性疫情襲擊了法國軍隊,芒茨讓普魯士軍隊占領了,瓦朗西安納斯很快也落入奧地利軍隊之手。他們的精銳部隊儘管不能應付外國軍隊,卻能對付國內的敵人。從馬揚瑟(Mayence)調來的軍隊被派到南特。這支軍隊有8000人,他們帶來了克萊貝爾(Kléber)。旺代起義到了最關鍵時刻。到9月中旬,法國政府所擁有的最好的士兵和最好的將軍與邦尚和德爾貝經驗豐富的老兵遭遇了。從18日到23日這一周之內,他們進行了5場戰鬥,其中最著名的一場以所在村莊的名字托爾富(Torfou)命名。在這場戰鬥中,保王黨人取得了令人驚異的戰果,這樣,他們就取得了每場戰鬥的勝利,繳獲了100多門大炮。在某次戰鬥中,克萊貝爾和馬索(Marceau)頭一次互相看到了對方。看起來邦尚似乎更應該能夠打敗克萊貝爾和馬索,因為他曾經打敗過弗斯泰芒和羅西尼奧爾(Rossignol)。這時候,卻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有一些人化裝偷偷地來到旺代前線。後來發現,他們是來自馬揚斯(Mayence)的精銳部隊。他們說,他們更願意效力要求他們攻打的保王黨將軍,而不願意在他們那些無能的將領手下賣命。但他們希望得到一大筆錢好帶給他們的戰友。邦尚和沙雷特很認真地考慮了這一提議,希望接受他們的條件。但這筆錢只能靠熔化教堂的器皿來籌集,而教士們拒絕這樣做。有些人認為,這是一次嚴重的失算。導致他們失敗的其他原因也是明顯的、決定性的。他們應該獲得布列塔尼人的支持,但布列塔尼人卻沒有做好準備。他們本來應該團結一致,卻陷入嚴重的內訌之中,缺乏協調。他們本來應當在羅亞爾河兩岸的高地上建立起堅固的堡壘,但他們不懂得防禦策略。他們占領一個城鎮後,不應當停止進攻,而應該撤出城鎮,只有把敵人趕走才算真正成功。最為重要的一點是,他們應當尋求英國的支持。德爾貝的第一封信被中途截獲,直到4個月後,英國政府才行動起來。流亡者和那些王公們不喜歡這些農民和繼續留在國內的貴族和教士,而這些人也確實在很長時間中一直宣稱自己不是保王黨人,自己的主要或終極目標不是恢復君主制度。皮賽向納皮耶(Napier)展示過一封信,路易十八在信中下令將他秘密處死。 英國人應該早一些、也即在夏季風小的時候,就在海岸線上採取行動,但英國卻希望找到一個更為安全的登陸地點,因而沒有給起義者提供任何幫助。沙雷特費了很大勁堅守努瓦穆蒂埃(Noirmoutier)島,此時,皮特本來是能夠成為法國的主宰者的。等他作出一些承諾和建議的時候,已經是10月了,機會早已經消失了。 10月中旬,克萊貝爾的力量大大加強了,部隊人數已經達到25000人,邦尚認定,現在必須撤退到布列塔尼去了。他派出一隻部隊去保衛位於聖洛朗(St. Laurent)的羅亞爾河渡口,他率領自己的全部人馬退守肖萊,同時,他派人向沙雷特報警,現在已經到了決定性時刻了。在這裡,10月16日,他打了自己的第一仗。德爾貝的身體被子彈射穿了,他被安全地運送到努瓦穆蒂埃島,一直逗留在那裡,直到1月份共和軍收復該島。他在被處死前與打敗他的人的對話,是這段歷史時期最有價值的一次談話。萊斯屈爾的頭部已經被子彈打穿了,在肖萊,邦尚也受了致命傷。但在那個時刻,命運仍然在搖擺不定中,他們的事業最後的失敗應該歸咎於沙雷特不願救援。斯托菲厄和羅什雅克蘭率殘部從肖萊撤往羅亞爾河。他們整整走了一天,這一天,都沒有敵軍追趕。他們趕到河邊時,邦尚仍然活著,仍然能夠發出他最後一道命令。從肖萊帶出的被俘的政府軍有4500人,他們被關在聖洛朗教堂中,軍官們一致認為,應將他們處死。畢竟,國民公會也不會同意讓這些被保王黨人釋放的人再回軍中服役的。而文明戰爭的種種規矩早就已經被摧毀了,這些俘虜也肯定又會被用來對付饒恕他們的人。邦尚卻下令饒過這些人,就在這一天,他死了。德爾貝、萊斯屈爾和邦尚在同一時刻永遠離開了起義軍,拉·羅舍雅居厄蘭接過了指揮權。曾在拉瓦爾被他擊退的克萊貝爾形容他是個非常有才能的軍官;但他率領義軍離開羅亞爾河,進入鄉村地區,不知道該往哪兒去。拉·塔爾蒙親王——他是拉特勒穆瓦勒人(La Tremoille)——向他保證,只要他們接近他的家族的領地,一同打算起事的布列塔尼人就會加入他們的隊伍。更重要的是,有兩位拄著拐杖的農民現身。這兩位農民其實是喬裝打扮的流亡者,他們的拐杖中藏著從白廳 (2) 來的信,在這封信中,皮特答應,只要義軍占領一個港口,他就將援助他們。他建議他們攻占格朗維勒,因為這個地方位於離聖米舍爾(St. Michael)山不遠的一個海角。這兩位信使不願意進一步確認他們帶來的令人鼓舞的信息。不過,拉·羅舍雅居厄蘭仍然向海邊進發,儘管被成千失去家園的婦孺所拖累;他開始進攻那個地方的堡壘。但他發動的進攻失敗了。儘管在澤西島 (3) 就能聽到法國那邊的炮聲,卻沒有英國戰艦趕來。現在,最後一線希望也破滅了。這支偉大的起義軍的殘部一邊詛咒著英國,一邊撤回自己的家鄉。已經有數千布列塔尼人加入到他們的隊伍中,斯托菲厄也一直抗擊著阻攔他的共和派軍隊。他和拉·羅什雅克蘭、薩皮諾(Sapinaud)一起乘坐一艘小船渡過了羅亞爾河。然而,他們的軍隊發現,沒有辦法渡過這條河,他們就在沒有軍官指揮的情況下,無助地遊蕩著。直到12月26日,在薩維內,被敵人打敗,並被全部處死。萊斯屈爾一直坐在車上跟著這支隊伍,最後,他聽到了王后被處死的消息。他在彌留之際說:「我們就是為了拯救她而戰;我希望活著替她報仇。現在看來是沒有機會了。」 卡里埃(Carrier)同樣是以這種精神在南特進行反抗革命的鬥爭的。但我實在無法去講述那些取得勝利的共和分子是如何報復這些曾令他們顫抖的勇敢的人們的。同樣的殘暴行徑也曾在南方上演。里昂人曾經推翻了雅各賓派,將其中最惡劣者處死,並在共和派軍隊的圍困下堅持了一段時間。在南特互相敵視的吉倫特派和保王派,在這裡卻並肩作戰;這個城市的防禦十分堅固,他們一直堅持到10月9日。8月29日,土倫的保王黨人召來了一支由英國和西班牙人組成的精銳部隊,並將艦隊和軍火庫交給了胡德爵士(Lord Hood)。10月份,共和派軍隊開始圍困這座城市。土倫港海水很深,也很開闊,但有一座要塞扼受著出海口。不管是誰,只要控制了萊居伊勒特(l'Aiguillette)要塞,就控制了碼頭中的每條船和軍火庫中的每支槍。12月18日午夜,在狂風暴雨之中,法國軍隊發動進攻,並占領了這個要塞。土倫再也無法防守得住了。英國人迅速摧毀了他們無法帶走的法國船隻,不過,他們並沒有完全摧毀之,留下的東西就成了後來法國軍隊遠征埃及的裝備;英國人冒著要塞上的槍林彈雨,飛快地撤出了港口。波拿巴的運氣就始於這一戰功,他軍事生涯中看到的第一個重大事件,就是在沖天大火的掩映下,英國艦隊在他眼前逃跑。至此,1793年勝利地結束了,國民公會成了整個法國的主宰,只有靠近大西洋的沼澤地帶例外,沙雷特在那裡打退了所有進攻,並成功地按自己的條件與共和國達成了停戰協議。不過,危險已經降臨,並擾亂了羅伯斯庇爾的睡夢,人們發現,這個傢伙使革命僅僅成了軍人攫取權力的一塊墊腳石而已。 ———————————————————— (1) 源自法國東北部,流經比利時,在荷蘭西南部注入北海。——譯者注 (2) 英國首相官邸。——譯者 (3) Jersey,英國海峽群島中的最大島嶼。——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