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大革命講稿 · 第十九章 羅伯斯庇爾
現在我們已經到了恐怖統治的末日,熱月9日 (1) 是近代史上最值得慶祝的一天。4月份,羅伯斯庇爾就已經是絕對至上的了。他已經將埃貝爾處死了,罪名是煽動破壞秩序;他也處死了肖梅特,罪名是壓制宗教;又處死了丹東,罪名是企圖限制血腥的屠殺。他所奉行的政策就是藉助於對恐怖活動與放鬆迫害的自如操縱,維持秩序和自己的權力。治理國家的權力現在已經集中到了公安委員會手中,因為政府各部已被撤銷,代之以12人組成的行政管理委員會,而該委員會則向公安委員會負責。現在幾乎不存在與他抗衡的力量了,巴黎市政當局也經過改組,權力掌握在追隨羅伯斯庇爾的人手中。議會的代表中,各地市政廳中人民的直接行動中,仍然存在著對立。革命委員會的一位成員說,教堂的警鐘再敲響時,國民公會也將不復存在。換句話說,只要大人物插手,他就可以換上自己的人。兩個政府的觀念是自相矛盾的,將兩個機構聯繫在一起的,只有彼此的仇視。但只要羅伯斯庇爾站在它們中間,它們的衝突就可以暫不爆發。
經過改革的革命委員會立刻查封了除雅各賓俱樂部之外的其他俱樂部。所有的黨派都被粉碎了:保王黨人、斐揚黨人、吉倫特派、弒君者。被分別關押在法國各地的殘餘分子則被轉送巴黎,在那裡,由羅伯斯庇爾從容處理。不過,儘管已經不再存在一個完整的反對派,但仍然有一個反對他的群體,他們的人數並沒有減少,也不想妥協。這些人主要是那些被國民公會派到外地鎮壓1793年各省起義的代表。國民公會的這些代表可以行使巨大的權力:他們擁有不受控制的生殺大權,他們毫無顧忌地從活人和死人手中聚斂土地。也正因為這一點,他們成了高居國家之上的那位生性嚴厲的人物猜疑的對象;而且,大家也都知道,他們是一群最肆無忌憚、也什麼都敢幹的人。
心思極為縝密的羅伯斯庇爾當然早就看出了危險潛藏在什麼地方,他也知道,他的敵人中哪一個最有理由令人擔心。但他一直沒有拿定主意該如何應付這一危險;在發動打擊前,他先進行威脅;但這樣就促使其他人聯合起來,推翻了他。正是他,一直推動他的這些敵人團結起來,因為他試圖在這個顯然——至少在表面上——不存在觀念衝突的時代,引入一種觀念的衝突。每個人都成了共和主義者和雅各賓黨人,但現在,羅伯斯庇爾本人卻堅持信仰上帝。他就是毀在自己稀奇古怪的招搖撞騙行徑中:他企圖將他那罪惡的血腥統治與神的認可結合起來。他不用費多大神就想到了這個方案,因為他對於這種想法向來情有獨鍾。早年他曾在埃默農維勒(Ermenonville)見過盧梭,那時就接受了薩瓦人的非決定論的宗教(indeterminate religion)。1792年3月,他提出一份決議,說對萬能的上帝與來世的信仰,是雅各賓主義的必要條件。11月份,他指出,宗教信念衰落後留下的都是有利於自由和公共美德的觀念的殘餘,政治的根本原則可以在基督隱晦的教誨中找到。他反對不準向教會捐贈財物的規定,因為這對於維持超越於人之上的權威的收入是必需的。因而,12月5日,他說服雅各賓俱樂部將愛爾維修的頭像打碎了。
儘管革命的偉大導師盧梭是日內瓦的加爾文教徒,卻沒有人想過以某種新教形態來維護基督教。胡格諾教派的大臣們沒有在這方面做過任何努力,羅伯斯庇爾對他們格外地厭惡。在處決丹東之後、審判肖梅特之前,宗教的復辟是由庫通 (2) 預示的。一周之後,雅各賓派決定:新型宗教的創始人——盧梭——的遺體應當被奉祀人先賢祠(Pantheon)。
5月7日,羅伯斯庇爾提出了他那著名的動議:國民公會應當承認存在著一位至高無上者。這就是他的論點,這一論點將剝去議會制的一切裝飾。共和國生命的奧秘在於公共和私人美德,也即正直,意識到自己的義務,自我犧牲精神,服從權威的紀律。這是淳樸的民眾的自然狀態;但在文明的發達階段,如果沒有對於上帝、對於永恒生命、對於上帝的主宰的信仰之約束,就很難保持那些美德。社會將被激情和利益撕扯得四分五裂,只有藉助宗教的普遍的根基,才能夠調和、控制這些激情和利益。透過訴諸更好的權威,羅伯斯庇爾希望加強國家對內、對外的力量。就後者而言,他達到了目的,他對無神論的嚴厲斥責,給整個世界留下了深刻印象。這明顯地是在保守主義方向上邁出的一大步,因為它承認了宗教自由。它可能確實未必有利於教會,但也不屬於宗教迫害。事實上,它對民眾中的基督教徒比較有利,至於反宗教活動,儘管並沒有禁止,卻遭到挫折。革命似乎要倒退,似乎想在那些曾在現已崩潰的秩序中獲得其習慣和思想的人們中間尋找朋友。這種變化的跡象是毋庸置疑的;但這種變化只獲得了一個人的意志的支持,而沒有獲得任何一股輿論的支持。
一個月後,即6月8日,巴黎人拿出其最莊嚴的精神舉行了「至高無上者節」。羅伯斯庇爾也在隊列中,從杜伊勒里宮步行到戰神大街,他後面跟著國民公會議員們。由於其他人都落在後面,他孤獨地走著,頭髮上撲了粉,手裡拿著一個巨大的花束,穿著天藍色的大衣和紫花布衣服,我們最好記住這身衣服,因為在熱月危機中,我們還會看到這身打扮。他已經得到了一個人所能得到的最高的榮耀和尊崇。歐洲任何一個君主的權力都不能與他相提並論。過去五年中曾經擋住他的前路的人,都已經被一古腦兒地消滅了;大革命的倖存者現在都對他俯首帖耳。在上一次國民公會議長選舉中,只有117人投票;但羅伯斯庇爾此次獲選,卻得到了486張票,因此,那一天,他可以走在他們前頭。就是在這兒,在這個最重要、最令人陶醉的時刻,一道鴻溝出現在他面前,而他也意識到了危險的極端嚴重性。因為他聽到了走在他背後、對他抱有敵意的前排議員們的說話聲,他們低聲地對他所得到的狂熱表示詛咒和蔑視。而派到里昂、納韋(Never)、南特、土倫的那些殘暴的總督,在壓服了所有人之後,現在也要迫使他們的主人對他們表示崇敬,他們發誓要為他們所受的屈辱而進行報復。這些總督說,這是建立某種神權的開端,是在為某種新的宗教迫害提供理由。他們覺得,他們正在鑄造一件針對他們的武器,正在從事一項自殺行動。前一陣發布的那道政令並沒有造成這樣嚴重的後果;但這個大肆張揚的挑釁性儀式,卻被認為是一個宣戰聲明。
有經驗的觀察家立刻就預計到,羅伯斯庇爾時日不多了。他已經沒有時間預防即將到來的危險了。他提出了那部著名的牧月22日法令,該法令由庫通提交給議會,在提交之後兩天,6月10日,就毫無異議地獲得了通過。這是大革命期間頒布的最殘暴的法令,君主政體歷史上的一切殘暴與它相比,都黯然失色。因為牧月法令取消了政治審判中的一切正式手續。庫通是這樣說的:私人利益處於危急關頭時還是可以拖延的,但在保護公共利益時是不能有任何遲延的。公共的敵人必須被揪出來。國家派他來拯救自己。因而應授權公安委員會將它甄別出來的人送上法庭,只要陪審團滿意,就不需要在證人、書面證詞或法庭辯論上浪費時間了。羅伯斯庇爾認為應當處決的任何人,都不得藉口進行答辯而拖延判決;他可以任意逮捕並立即判決,不得有任何例外和豁免,以前關於審判程序的政令全部作廢。這一條是關鍵所在,因為它剝奪了國民公會保護其成員的權力。羅伯斯庇爾只需要把某位議員的名字交給公訴人,第二天,他就會進墳墓。這一點掩藏得很巧妙,竟然沒人看出來。後來,經過大法學家梅蘭(Merlin)的提醒,議員們才恍然明白自己都幹了些什麼。6月11日,他們規定,未經國民公會允准,任何議員不得遭到逮捕。庫通和羅伯斯庇爾沒有到會。6月12日,他們兩人以辭去公安委員會職務相要挾,迫使國民公會廢除了前一天通過的政令。不過,他們也向議會保證,議會的擔心是多餘的,他們的意圖被人誤解了。他們堅持自己的法案,他們也實現了自己的目標;但獲得成功的其實是另一方。議會的圖謀已經顯露出來了;國民公會進行了抵抗,這還是第一次。準備反抗的議員們在得到警告之後表示,他們已經理解了他的意思。而從此以後,他們就盯著他。他們的敵人卻不能利用這個條款來對付他們,因為他自己已經否認了它對他們的效力。羅伯斯庇爾給了他們充分的時間聯合起來。在巴黎之外的其他地方,他則不受控制地行使新獲得的那種權力。受害者的人數迅速增加。截至6月中旬,在4個月時間中被處死的人大約為1200人;在牧月法令通過後七周時間內,被處死的人數則達到1376人;也就是說,每周處死的人數從32人上升到196人。不過,斷頭台已經搬到城市比較偏僻的地方了,在那裡,專門挖了一個溝渠,讓血流走。
然而,在這段時期,革命法庭並沒有用來對付真正從事政治活動的人物,我們不必去研究法庭的相關判決,因為這些受害者沒有創造歷史。但在這些毫不防備的人民默默無聞地遭受不幸之時,暴君的敵人正在密謀將這些人民從他們如此近距離地看到的可怕命運中拯救出來。將他們團結在一起的,沒有別的,只有對於那個掌管所有人生殺大權的莽撞的教條主義者的恐懼和共同的憎恨;而且,不是每個人都明顯地意識到,他們正在從事同一事業。不過,他們中間有一個人,儘管現在還多少隱沒在背景後面,但他生就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機靈,他在1815年將拿破崙從權力寶座上推翻,在1794年,他則要將羅伯斯庇爾推翻。
富歇(Fouché)從前是一位奧拉托利會會友(Oratorian),他是教會選出的最無恥的議員了,他在奪取教會財產的運動中樹立了一個榜樣。因為他說過,現在已經沒有法律了,他們現在可以回到自然狀態了。在埃貝爾被處死後,他被從里昂召回。羅伯斯庇爾曾想娶他的妹妹,因而,4月6日,羅伯斯庇爾曾在雅各賓俱樂部為富歇辯解。6月6日,作為一位被免去聖職的神職人員,他當選為俱樂部主席,俱樂部以此對羅伯斯庇爾向教會讓步的傾向表示抗議。6月11日,在奉祀至高無上者的遊行和牧月法令通過之後,富歇在一次講話中攻擊羅伯斯庇爾,他說,拔劍刺向一位壓制自由者的心臟,是對至高無上者致敬的方式。這是他第一次流露出對羅伯斯庇爾的敵意,而這種敵意似乎有點來得太早了。當時,富歇並沒有得到整個俱樂部的支持,幾周後,羅伯斯庇爾稱他為反對自己的陰謀的首腦,他被俱樂部開除。但他是命中注定的人物,儘管他的命似乎已經掌握在羅伯斯庇爾的手中,他卻採取了更為隱秘的戰鬥方式。7月19日,在他被開除5天後,科洛當選為俱樂部主席。一種神聖的紐帶將他和富歇聯結在起來,因為他們兩人一起在里昂屠殺了1682人。大約在同一天,還有一些同謀者加入他們的行列,7月20日,公安委員會的演說家巴雷爾,眼看著潮流正在發生轉變,發表了一個野心勃勃的聲明,預示了雙方的決裂。不過,陰謀者們其實還沒有就行動計劃達成一致,羅伯斯庇爾還有時間。現在,他已經充分地意識到了正在逼近的危險,並決定發動無可抵擋的一擊。
最近幾周,這個國家的局勢正在經歷某種變化。6月1日,維拉勒·茹瓦瑟(Villaret Joyeuse)在於桑(Ushant)與英國人展開戰鬥。這是後來展開的一系列海戰的開端,在這些海戰中,法國人在單場戰鬥中經常取得勝利,但從整個戰爭的進程看,卻經常失敗。他們失去了時間,不過並沒有丟失他們所要保衛的地方,美國的穀物因而得以安全地運進法國港口。這方面巨大的成功和旺熱河(the Vengeur)幸運的奇蹟拯救了政府,使之沒有受到民眾咒罵。到了6月底,聖茹斯特帶來了法國軍隊在弗勒呂斯(Fleurus)戰勝奧地利軍隊的消息,在這裡,發生了多起戰鬥。這場勝利多虧了儒爾當(Jourdan)和他手下的軍官,如果他們聽了聖茹斯特的話,可能會失敗;不過,聖茹斯特卻及時趕到巴黎,大講了一番自己如何如何的故事。然而,多年之後,敵人的大炮將再次在比利時邊界線上響起。聖茹斯特懇請他的同道(指羅伯斯庇爾——譯者注)抓住機會,在人民享受勝利喜悅的時候,摧毀他的敵人。然而,後來的事態表明,法國軍隊自路易十四時代以來所取得的最大勝利——弗勒呂斯大捷——並沒有給他個人要保衛的政府帶來多少好處。這場勝利使法國領土獲得了20年的安全,於是,對侵略的恐懼和實行恐怖統治的必要性也就不復存在了。有危險的時候,似乎有根據搞恐怖統治;現在危險結束了,恐怖統治也該結束。
公安委員會對牧月法令深為不滿,而他們提出的禁止該法適用於議員的要求也遭到拒絕。羅伯斯庇爾從來沒有想過調整一下該法,而他卻並不占據多數。他威脅並辱罵卡爾諾。由於各種權力當時都是以合法的形式設立的,因而他在對付自己敵人時,沒有人能幫上忙。革命委員會和雅各賓俱樂部確實還效忠於他,但國民公會已提高了警惕,兩個委員會也各自為政。人們又發現了一個將被剝奪公權的人士的名單,但名字出現在這份名單上的那些人卻並沒有投降。
在巴雷爾發表表明自己已開始動搖的講話——此時,科洛當選為俱樂部主席、富歇正在秘密進行活動——後兩天,晚上,兩個委員會聯席召開了一次會議。聖茹斯特提議,應該推舉一位獨裁者。羅伯斯庇爾已經準備接受這一頭銜,但在革命委員會的11名委員中,只有5人投了票,其中3人支持這一提案;在雅各賓俱樂部的12名委員中,只有兩人支持該提案。雅各賓俱樂部派了一位代表到國民公會,要求加強行政權力;他們用巴雷爾的話將這個代表打發回來。但羅伯斯庇爾還有一種辦法。不管牧月法令是多麼巨大的一個失誤,他仍然有可能獲得國民公會的逮捕授權,即獲得審判和處決其部分成員的權力。議會已經交出了丹東、德斯穆蘭、埃羅和肖梅特。四個月後,他們也可能會拋棄康邦、富歇、布爾當或塔利安。
那兩個委員會已經拒絕了羅伯斯庇爾,公然違抗他的意願。他的反對者們也在議會中與他作對。不過,議員中的大多數不屬於山嶽派,而屬於平原派,而平原派卻站在羅伯斯庇爾一邊。他們沒有理由在眼前就覺得恐懼,他們也不抱什麼希望。他們中有70個人被逮捕了,但都是因為牽涉到吉倫特派,而且,羅伯斯庇爾一直拒絕將他們送上法庭,他們將自己能夠活下來歸功於羅伯斯庇爾。他們現在仍在監獄中,他們的生死仍在他的控制之下。因此,他們在議會中的朋友們為了拯救他們而不敢拒絕他提出的任何要求。他們在春天已經交出了一些惡棍,現在再多交出幾個惡棍,他們不會有良心上的不安的;這就是羅伯斯庇爾的如意算盤。山嶽派將會瓦解,平原派中最誠實正直的人將會讓他成為多數,從而讓他徹底清除另一幫惡徒。他在家待的最後一個晚上,他對跟他同住的朋友們說:「我們沒有什麼可擔心的,平原派將跟我們站在一起。」
在遭到長期以來一直對他言聽計從的兩個委員會的斷然拒絕後,羅伯斯庇爾坐下來撰寫一篇講話,他的勝利和生存都端賴這一講話;此刻,他的敵人的計劃已趨於成熟了。富歇告訴他妹妹,南特人正在策劃什麼事情。7月21日,他說,他希望很快就能取得勝利。23日,他在一封信中寫道:「只消幾天工夫,最正直的人們將會時來運轉。那一天,賣國賊也會被揭露。」一個如此精明的人似乎不大可能寫出這樣明目張胆的信,因為這些信件可能會被截獲,並作為重要情報送到羅伯斯庇爾那兒。不過,這件事也表明,富歇對時間算計得多准,等這封信到巴黎之時,羅伯斯庇爾已經死了。
平原派議員們保持中立,對於一方的重要性顯然大於另一方,各省同盟也企圖跟他們進行談判。但這些人的提議遭到了拒絕。他們再次進行接觸,又遭到了拒絕。由於顧忌自己尚在羅伯斯庇爾手中掌握的朋友們,所以,平原派不敢有所作為。而且,他們也從他目前實行的政策中看到了有利於宗教的前景。他們對羅伯斯庇爾給予了過分的稱讚,他們說,看到他身穿海藍色和紫花衣服在奉祀至高無上者的隊伍中行進,讓他們想起了奧菲士 (3) 。他們甚至覺得,他應當一直活下去,從而清除掉更多最為肆無忌憚的傢伙,而現在準備攻擊他的,正是這些傢伙。他們相信,時間在自己一邊。塔利安、科洛、富歇遭到了挫折,平原派的固執己見使局勢進入一種極端嚴重、無疑是非常危險的時期。就在他們猶豫的時候,塔利安接到了一份用他能認出的筆跡書寫的便箋。就是這片紙救了無數人的性命,改變了法國的命運,因為它裡面有下面的字句:「懦夫!我明天就要遭到審判了!」在波爾多,塔利安發現有一位女士關在監獄中,她的名字叫豐特內(Fontenay)夫人,她是馬德里銀行家卡巴魯斯(Cabarrus)的女兒。她當年21歲,那些第一眼看到她的人,無不為她驚人的美麗而驚呼不止。她被釋放後,與丈夫離了婚,嫁給了塔利安。後來,她成為德希邁(de Chimay)王妃;而因為寫了這個便條,她得到了一個褻瀆神靈、但卻令人難忘的稱號:熱月的聖母瑪利亞(Notre Dame de Thermidor)。
7月26日,塔利安與他的朋友們與平原派的布瓦西·當格拉斯(Boissy d'Anglas)、迪朗·德·梅拉納(Durand de Maillane)舉行了第三次會議,他們最後終於讓步了。但他們卻提出了自己的條件。他們將投票推翻羅伯斯庇爾,條件是恐怖統治也應隨之結束。對於另一方來說,在這個極端危急的關頭,任何條件都不是不能答應的。而正是由於這一妥協,當權力落入這些血腥殘忍的傢伙手中的時候,法國政府就墮落為嗜殺成性的機器。這是個緊要關頭,因為就在這天早上,羅伯斯庇爾發表了他準備了很長時間的指責其敵人的講話,多努(Daunou)曾對米什萊(Michelet)說,這是羅伯斯庇爾發表過的唯一一份精彩講話。他談到了天國,談到了永恆,談到了公共美德;他談到了自己;他公開譴責他的敵人,但除了康邦和富歇之外,倒沒有點誰的名。他到最後也沒有提出任何指控,也沒有要求議會交出其成員中的這些罪人。他的目的僅僅在於發出警告,引起敵人的驚恐,卻並不想讓他們絕望,他想以此爭取平原派,獲得山嶽派的選票。下一輪攻擊留待明天再發起,那時,國民公會將投票決定散發他的講話稿,這樣,它捲入太深,就身不由己了。次日,國民公會果然立即投票同意,將這份講話印刷兩萬五千份,送到法國境內的每個堂區。正是通過這種形式,議會表明自己接受了羅伯斯庇爾的講話,完全地、不加保留地接受了。現在,如果他再次點那些敵人的名,議會就不能再拒絕犧牲他們中間的這些敗類了。
後來人們才看出來,這位演講者點康邦的名字,實在是犯了個大錯誤。因為康邦極有自制力,直到議會就此投了贊成票之後,他才站起來作出反擊。他駁斥了羅伯斯庇爾對他的攻擊,並扭轉了整個輿論的走向:「讓共和國癱瘓的,就是剛剛講過話的這個人。」
在整個議會的歷史上,再也沒有比這更為堅韌的行為了。事實證明,這個榜樣具有很強的傳染性。國民公會收回了其決定,將這份講話提交給委員會進行處理。羅伯斯庇爾跌坐到座位上,咕噥說:「我失敗了。」他已經看清,平原派不再是可以信賴的人了。他的進攻被擊退了。如果國民公會拒絕邁出第一步,他們就不可能邁出第二步了,而他在次日卻提出了這一要求。他來到雅各賓俱樂部,向擠得滿滿當當的與會者重複了那個講話。他告訴他們,這是他臨死前的遺言了。他知道,邪惡的人們聯合起來的力量太強大了。他已經喪失了他的盾牌,準備吞下毒藥。科洛站在主席台下面的台階上,逼近他說:「為什麼你把委員會拋到一邊?為什麼你沒有知會我們就把那種意見公之於眾?」羅伯斯庇爾紋絲不動,沉默不語。他確實因為委員會拒絕擴大他的權力,因而沒有徵求委員會的意見,他那天的行為本來就是訴諸國民公會來對付委員會的。雅各賓俱樂部也出現了最初的分裂,並決定支持他,對他表示熱烈歡迎,粗暴而傲慢地開除了科洛和比約一瓦雷納。羅伯斯庇爾正是受這一勝利的鼓舞,才敦促雅各賓派開除那些壞蛋,以純潔國民公會的。這是他第一次訴諸民眾的力量。勁頭十足的科芬阿(Coffinhal)懇求他立刻發動進攻。他卻回家上了床。此時已到午夜,他沒有採取任何防備措施。他錯誤地以為,自己在下一次會議上可以爭取到多數的支持。
科洛和比約兩人都是俱樂部最高統治機構中的成員,在俱樂部激烈的爭執結束後,他們來到開會的地方,發現聖茹斯特正在聚精會神地寫東西。他們打斷他,要求知道他是否正在琢磨如何給他們定罪。他回答說,這確是他正在幹的事情。不過,他向他們保證,在他向國民公會提交他的報告之前,會先知會公安委員會的。得到了這個保證,他們才放聖茹斯特走。第二天早上,聖茹斯特放出話來,他是在遭到他們嚴重脅迫下才作出了那個承諾的。此時,巴雷爾也開始著手準備一份針對聖茹斯特的報告。
在國民公會於熱月9日即星期天上午開會之前,塔利安就在走廊中遊說組成了一個能夠確保自己得到多數支持的同盟,布爾當走過來與迪朗握手,並說:「啊,右派的好心人。」會議一開始,聖茹斯特立刻走上講台,開始宣讀他的報告。塔利安從外面看到他,就大喊:「是時候了,快來看啊,這是羅伯斯庇爾的末日!」聖茹斯特的報告是對委員會的一個攻擊。塔利安打斷了他的話,宣布在他講話之前,應當通知今天缺席的人,並召他們來開會。聖茹斯特不是個敏捷的發言者,他遭到挫折、被人打斷之後,就說不出話來了。羅伯斯庇爾竭力想幫他的忙,不斷地鼓勵他,塔利安卻滔滔不絕。隨後,比約代表政府上台發言,他之後是巴雷爾和瓦迪埃(Vadier),羅伯斯庇爾和聖茹斯特要大家讓他們講話,卻無人理睬他們。插話的人亂作一團,講話都具有挑釁性,現場十分混亂。這是一群絕望的人在為自己的生存而戰。議長科洛·德爾布瓦沒有制止他們,他把自己的位子讓給他可以信賴的這些人,自己也加入到吵架隊伍中。因為他清楚,此刻,只要國民公會再次犯錯誤,聽取羅伯斯庇爾致命的講話,沒有任何人敢保證,他不會恢復自己的優勢地位。這些策略取得了成功。羅伯斯庇爾始終沒有機會發言。雙方徹夜開會,情形一直都是如此。從早上5點鐘起,走廊里也擠滿了人。巴雷爾提出一項動議,分散革命委員會的將軍昂里奧(Hanriot)的指揮權,而三巨頭靠的正是他手中的劍。隨著激動情緒不斷高漲,國民公會宣布剝奪昂里奧和他的副手的指揮權。這時候是中午剛過。在知道了這裡的情形後,革命委員會召集其武裝,巴黎開始起義了。
不過,在整個這段時間,羅伯斯庇爾本人都沒有受到攻擊。國民公會提出並獲得通過的政令僅僅針對他的屬下。鬥爭已經持續了很多小時了;他覺得,他的對手已經筋疲力盡了,所以鼓足勇氣走上了講壇。這時候議會已經知道,支持他們的人正在武裝,於是,議員們開始喊:「打倒暴君!」議長搖起他手裡的鈴,不准他上台講話。最後,他的嗓子說不出話來。有一位山嶽派議員喊:「他是讓丹東的血給噎住了。」羅伯斯庇爾立刻回敬說:「什麼!你是要為丹東報仇嗎?」他說這句話的口氣仿佛是對他們說,「那麼,你們為什麼沒有保衛他?」當他明白山嶽派的打算、明白長期遭到壓制的想法已經恢復了其力量時,他向平原派求助。他們是最誠實的人,他們一直保持著沉默,他們一直是如此順服。他在以前的投票中一直得到他們的支持。然而他不知道,這僅僅是他們為了阻止斷頭台鍘刀落下而作出的令人感佩的妥協。儘管他們現在還沒有充分的理由改變自己的陣營,但對於有人喊出致命的「打倒暴君」的口號,他們頗感滿意。這句口號顯然具有決定性意義,在羅伯斯庇爾直接向平原派求助的請求被回絕後,結局就迅速降臨了。當一位不知名的議員提議應將羅伯斯庇爾逮捕時,沒有一個人出面反對。他的兄弟和幾位朋友跟他一起被拘禁起來,他們中沒有一個人進行過抗拒或提出過抗議。他們知道,不大可能出現什麼衝突。巴黎的革命委員會、雅各賓俱樂部、革命法庭都在他們的掌握下,至於有多少武裝民眾,更是無人能說清楚。但在知道這一切之後,所有這些力量就都瓦解了。5點鐘,經過一天的鬥爭、已經筋疲力盡的國民公會宣布休會,吃晚飯。
革命委員會得到了機會,他們開始收復失地。他們的軍隊正在逐漸集結。昂里奧曾經被捕,現在又被釋放了。他成功地回到了市政廳,而曾經被捕的議員們已經聚集在此。他們曾經被押往不同的監獄,但除了一位典獄長之外,所有的監獄都拒絕收監他們。羅伯斯庇爾堅持要求把自己關進監獄,盧森堡宮的監獄看守卻不為所動,讓他走人。他害怕自己被置於非法或叛亂的地位,因為這樣一來,他的政敵就可以剝奪他的公權。一旦被剝奪了公權,那麼除了造反之外就沒有別的路可走了,而這條路的結局卻是不確定的。相反,走上革命法庭,風險倒比較小,因為每個官職都是他設置的,每個官員都是他提名的,如果他在這裡也得不到保護,那也就不必指望敵人的仁慈。那些當著他的面關上監獄大門的看守已經決定了他的命運;有人推測——不過我並不知道——另一方的武朗(Voulland)要他去拿他的議員授權書,這樣就可以違反他的意願,給他安上個蔑視法庭的罪名。儘管已被監獄看守轟了出來,他卻不願成為自由人,他來到了警察局,在這裡,從技術上講,他仍然處於被拘留狀態。聖茹斯特曾經上過戰場,曾經讓他的同仁對他在猛烈炮火下表現出的冷靜大感驚奇,這次卻沒有準確地預計到事態的這種變化。他帶著羅伯斯庇爾的弟弟一起趕到市政廳,已經有一支數千人的隊伍聚集在那裡了。他們派人去接自己的領袖,羅伯斯庇爾卻拒絕回來。他覺得被關起來更安全;不過,他卻建議革命委員會的朋友們敲響警鐘,封閉關卡,取締新聞報紙,占領郵局,逮捕議員。一個自己處於和平狀態的人,卻鼓勵他的同志們去踐踏法律,並告訴他們怎麼做,這簡直太荒唐了。一位地位更高的人科芬阿跑來,以朋友的身份把他強迫帶了回來。
10點鐘,被捕的議員們聚集到一起。庫通是個跛子,他已經回家了。他們派人把羅伯斯庇爾叫了回來,羅伯斯庇爾簽署了一封信,他借這封信宣告,起義現在已經全面展開了。這封信及他在警察局時給他的朋友們出的主意表明,他已經下定了戰鬥的決心,不準備為了遵紀守法而成為一位烈士。不過,即使羅伯斯庇爾在這個緊要關頭已準備投入戰鬥,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著手。對他有利的時機已經悄悄失去了;他沒有大炮可開,而國民公會在經過幾個小時的無所作為和危險之後,又開始收複流逝的權力。根據武朗的提議,凡在監獄之外的犯人均被剝奪公權,巴拉斯(Barras)被任命為可信賴的部隊的首長。指定了12名議員來宣布管治巴黎的一切政令。他們騎著警察的戰馬,披著顯眼的三色圍巾,舉著火炬,跑遍巴黎的大街小巷,讓所有市民都知道,羅伯斯庇爾現在是個被剝奪了公權、被判處死刑的犯人。這一招終於發生了效果,巴拉斯可以報告說,現在人民已經轉而支持合法的權威了。當時有人散布這樣一個編造的故事,說羅伯斯庇爾有一枚刻著法國王室的百合花徽記的印章。巴黎西部各區和比較富裕的人支持國民公會,但窮人區、東部和北部卻支持革命委員會。不過,他們並沒有開戰。勒讓德勒來到雅各賓俱樂部,鎖上了大門,把鑰匙扔進他的衣兜,此時,革命委員會的成員們悄悄地走人了。大約凌晨一點鐘,布爾當(Bourdon)帶領曾經堅定支持肖梅特的一群人,沿著塞納河衝到格雷弗廣場。市政廳的暴動者們沒有做任何抵抗就放下了武器,聚集在大廈內的暴動領導人們知道,大勢已去。
垮台也就是一瞬間的事。就是此前一刻,戈丹(Gaudin)——後來的加厄塔(Gaeta)公爵、拿破崙最信賴的財政大臣——派出一位信使報告說,他發現,羅伯斯庇爾已經取得了勝利,正在接受人們的祝賀。其實,即使到了最後關頭,羅伯斯庇爾也一直沒有採取行動。有人起草了一份具有宣戰意味的聲明,他的朋友們都簽了字,並放到他眼前。他卻拒絕簽字,除非是以法國人民的名義。庫通便說:「那麼,除了等死之外,我們什麼也不用幹了。」猶疑不定的羅伯斯庇爾寫下了他的名字中的頭兩個字,剩下的字則是飛濺的血跡。布爾當兩手各拿一支手槍,嘴裡則咬著他的劍刃,騎馬帶領他的部隊衝到市政廳的台階前,勒巴斯(Lebas)拔出手槍,把一支給了羅伯斯庇爾,一支則對準自己開槍自殺。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是一件引起很大爭論的歷史事實。我相信,羅伯斯庇爾向自己頭部開了一槍,不過,只傷了下頜。但很多傑出的批評家都認為,這塊傷其實是跟隨布爾當來的一位警察開槍所致。羅伯斯庇爾的弟弟脫下鞋,試圖從屋子的檐板逃出去,不幸卻掉到了走廊。昂里奧將軍用一跟水管猛砸自己,結果,第二天早上,他在地上被拖得渾身骯髒不堪。只有體力最好的科芬阿逃了出去,在某個藏身之地躲了一段時間。其他人則沒費什麼勁就被抓住了。
羅伯斯庇爾被押到杜伊勒里宮,被放在桌子上有好幾個小時,人們紛紛跑來觀賞他的樣子。醫生跑來處理他的傷口,他鎮靜地忍受著痛苦。從開槍的那一刻起,他沒有說過一句話;但到了孔西埃日監獄,他則用表情告訴看守,他想寫東西。他們拒絕了他的要求,於是,他就帶著自己的秘密離開了這個世界。一直有人喜歡提出某種神秘的猜測,說我們上面講的羅伯斯庇爾的故事只講了一半。他們總是覺得,在我們表面看到的粗鄙而無用的犯罪活動背後,存在著更深刻的東西。拿破崙喜歡羅伯斯庇爾,相信他的意圖很好。帝國的首席大臣、當皇帝上戰場時治理法國的康瓦塞雷斯(Camvacérès)有一天曾對他說:「這是一個他決意追求、卻從來沒有提出過理由的事業。」
那些扳倒這位暴君的一些人士,比如康邦和巴雷爾,在很久以後,為他們在推倒羅伯斯庇爾的活動中所發揮的作用追悔莫及。在歐洲北部,尤其是在丹麥,有很多熱烈崇拜羅伯斯庇爾的人。歐洲上流社會都相信,他跟他們有很多類似之處。他們將他視為一位有威信、正直、講究秩序的人,他是一位反感腐化和戰爭的人。他之所以垮台,就是因為他企圖妨礙反對宗教信仰的觀念的發展,而這種觀念正是那個時代最為強大的一股潮流。他的私人生活是無可挑剔的、正派的。他是個可以與皇帝和國王們媲美的人物;一支70萬人的軍隊曾對他唯命是從;他控制著數百萬從事秘密活動的經費,他可以借赦免他人而獲得他希望得到的一切,但他卻只靠議員每年80法郎的工資生活著,他留下的財產不過是一些不值錢的指券,價值不到20幾尼。那些對他保持敬意的敵人說,他通過合法的沒收、通過分割財產、通過累進稅,使國家的財政收入增加到2200萬斯特林,其中沒有一個子兒取自廣大的小自耕農,他們因此也始終擁護這場革命。然而,毫無疑問,他頑固地堅持平等原則,這就意味著由窮人來統治,由富人來買單。他也渴望權力,而這僅僅是為了保住自己;跟路易十四、彼得大帝、弗里德里希大帝一樣,他是靠血腥暴力來維持權力的。對於人的生命的毀滅,他無動於衷,看到鮮血,他甚至感到愉悅。這種情形在他周圍的人那裡非常普遍,而這種情形在革命開始前就已經出現了。社會如他所設想的那樣實現了轉型,只是所付出的代價是在12個月中有數千人掉了腦袋。比起拿破崙所發動的戰爭中一天的傷亡來說,這也許不是那麼更嚴重,而這些戰爭除了實現自己的野心之外,沒有任何理由。羅伯斯庇爾的私人筆記已被出版,但從中我們看不出他對未來有何設想。這是在1794年6月28日的斷頭台上也沒有解決的問題。只有下面一點是可以確定的:他將站在自馬基雅維里將公共人物之道德準則降至最邪惡狀態以來那群最可憎的人物之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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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公曆7月27日。——譯者
(2) Couthon,1755—1794年,雅各賓派領導人之一,恐怖統治的主謀之一。——譯者
(3) Orpheus,希臘神話中的詩人和歌手,善彈豎琴,其音樂能令猛獸俯首、頑石點頭。——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