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大革命講稿 · 第十七章 吉倫特派之垮台
1791年的政體已經垮台了,因為那個政體實行的是分權原則,然而,針對君權集中制而採取的種種限制措施,卻使行政部門陷入癱瘓。在一個新制度被組建起來之前,已經採取了一系列革命性措施,正是這些措施終結了國民公會的統治。路易十六被處死之後,國民公會立刻就向外地各個區派出擁有不受限制之權力的代表。3月份,議會創建了革命法庭,專門審理政治事件,對該法庭的裁決不得上訴;4月份,在迪穆里埃被打敗並叛逃之後,又建立了秘密的公安委員會。不過在這個時期,吉倫特派仍然占據著國民公會中多數席位。審判國王的事件對於他們來說是災難性的,因為它證明了他們的軟弱,不是指他們在數量上處於劣勢,而是指他們的性格軟弱,缺乏決心。羅蘭立刻被免職了,這已經表明了他們的失敗。不過在倒台之前,他們還堅持了4個月。在這場引人注目的鬥爭中,鬥爭的焦點是,法國應當由暴力和血腥來統治,還是由那些熱愛自由的人來統治。吉倫特派要求徹底調查9月份的大屠殺,這立刻觸及了問題的核心。這是一件有效卻危險的武器。毫無疑問,那些敢於靠殺害上千人而奪取權力的傢伙,在保護自己的時候也會無所顧忌。
吉倫特派的算計嚴重失誤。如果他們答應不懲罰犯罪分子,就可能分化瓦解他們的對手。直到差不多最後時刻,丹東都竭力避免雙方的衝突。然而,吉倫特派一次一次地拒絕了他的條件。韋尼奧說,公開的戰爭要好過空洞的停戰協定。他們一再地拒絕,讓犯罪分子們心情緊張,這是他們失敗的根源,但這也是他們復興的標誌。他們總是缺乏見識,總是不夠團結,總是不夠果斷;但他們也屢次是最誠實的人。他們攻擊的第二條戰線選擇得也不夠好。政黨政治還是一種新東西,理解對方的科學技巧還沒有發展出來;吉倫特派也相信,山嶽派 (1) 是鐵桿保王黨人,企圖建立一個奧爾良王朝。馬拉接受了王室的錢,所以,西哀士直到最後都一直認為,馬拉是君主政體的一位偽裝的代言人。丹東本人則向年輕的沙特爾公爵(Duc de Chartres)保證,共和國維持不了多長時間,並建議他時刻準備著某一天去收穫雅各賓派播下的種子長出之果實。
雅各賓派的目標是建立獨裁統治,這是君主政體的一個全新替代品。吉倫特派曾經付出那麼大努力反對的奧爾良王朝的幽靈,不過是一個幻想而已。作為報復,雅各賓黨人指責吉倫特派搞聯邦主義。其實,這也是一種錯誤的猜疑。在法國的政治學文獻中,在孟德斯鳩、盧梭、米拉波等人的論著中,美國獨具特色的聯邦制觀念已經被認可為一種最偉大的觀念。但在國民公會中,唯一一位明確的聯邦主義者只有巴雷爾。9月10日,雅各賓黨人曾討論過聯邦的方案,不過並沒有進行表決。但吉倫特派或者它的不管哪位成員,卻從來就沒有信奉過這種觀念,唯一的例外是比佐。他們所喜歡的東西在雅各賓派看來糟糕透頂。雅各賓派傾心於權力的分散,地方自由,希望對巴黎那些壓倒外省的活動予以約束,希望由擁有主權的人民之代表來進行治理,而不是由這些主權者自己進行治理。所有這些都是與權力集中截然對立的,然而,自從入侵和叛國的恐慌出現之後,集中權力就成了雅各賓派壓倒一切的目標。這種主張很容易與主張各省權利和權力分立的理論發生衝突,這種衝突非常激烈,是那個時期最大的危險所在。雅各賓黨人以「聯邦主義」的罪名指控吉倫特派,其實是抬舉了他們;因為聯邦主義意味著,在一定意義上,他們屬於立憲主義者,意味著他們認為,存在著不同等級的權力,存在一定程度的壓迫,但對此,連吉倫特派都會提出反對。
在這方面,雅各賓黨人比他們猶豫不決的反對者要占有優勢。因為他們所傾心的制度是簡單的,是容易操作的,而上代人寫作的那些最著名著作就已使這種制度廣為人知了。在他們那裡,沒有什麼不確定性,不需要暗中摸索,也沒有妥協折中。他們聲稱,廣大人民群眾任何時候都有權利表達並強制貫徹他們的意志,他們的這種權利優先於一切臨時性權力,高於一切政府官員。由於他們不得不帶領一群四分五裂的群眾與整個世界作戰,因此,他們要求將權力集中到那些能夠按照人民意志行動的人手中,而那些在國內敢於抵制這種權力的人,將被視為敵人。他們必須被無情地鎮壓,就像無情地擊退一切侵略一樣。較好一些的雅各賓黨人並不否認自由,但他們給自由下的定義卻與眾不同。在他們看來,自由不在於對統治權力的限制,自由本身就是由至高無上的權力構成的。他們不願意讓國家的行動不確定、遲緩、變化無常,仰賴輪流坐莊的多數和互相爭雄的力量,從而削弱國家的力量;相反,他們覺得,只有由國民的整體來行使權力,國家才能獲得安全保障,這個整體結合了農民,大革命已經賜給他們意外的收穫。這是人數最多的一個階層,這是一個利益一致的階層,他們的利益與反抗特權的運動相一致,他們必會忠實於新制度。雅各賓黨人覺得,他們在國民公會中確實是少數派,但他們卻是體現著團結和共和制度的少數派,是議會外面的多數民眾支持的少數派。他們沒有把自己劃人最善良或最卓越的人士之列,他們認為自己屬於致力於權力之運用的人,而不是操縱觀念的人。很多傑出的行政管理人才都屬於這一派,其中最著名的是卡爾諾。拿破崙理解他們的能力,他曾經說過,沒有人像經歷過大革命的那群人那樣精力充沛、那樣有效率,因此,他向127位弒君者授予了官職,其中大多數是山嶽派。
猶豫不定、內訌不止的吉倫特派從來沒有使共和制度在整個歐洲和半個法國獲勝。他們立刻就遭遇到一場全面戰爭和一場令人生畏的暴動。他們並不是害怕戰爭。歐洲軍事力量最強大的國家就是普魯士和奧地利,而這兩國的軍隊已經被法國三四萬軍隊趕到了萊茵河。在他們之後,西班牙和英國的軍隊看起來不是那麼令人生畏。事實證明,這種想法是正確的。法國人同時對歐洲三大軍事強國——英國、西班牙和荷蘭——宣戰,表現了他們的大無畏精神。直到1797年,也即過了4年之後,英國艦隊才確立起優勢地位。但吉倫特派一直希望與英國的戰爭能被避免,並派出幾位密使與英國進行談判。法國人有一種想法,覺得英國的政府不管是從其起源還是從其性質上來說,都是革命性的。他們處死國王就是效仿英國的榜樣,作為一個新教國家,英國必然會尊敬那些奉行新觀念的民族。布里索跟1815年時的拿破崙一樣,將自己的希望建立在英國反對派身上。福克斯先生 (2) 不可能公開抨擊建立一種共和制度;這個政黨曾經為美國人戰勝本國而歡呼,那應該也可以指望他們會對一個部分地效仿英國、部分地效仿美國的國家表示一點同情。
與歐洲大陸絕對君主制的戰爭,也是革命應該付出的正當代價;但1789年以來法國發生的變化,就是沿著某種與輝格黨相同的原則在變化的呀。當喬治三世 (3) 告訴法國國民公會,不希望看到弒君的人繼續充任大臣,他們沒有就這個問題進行辯論,就將其直接交給了一個委員會。他們這樣做不僅是出於民族自尊,也是因為他們認為,這不是一件嚴重的事。吉倫特派覺得,這場戰爭在英國國內是不受歡迎的,具有革命精神的群體——輝格黨人和愛爾蘭人會讓這場戰爭很快終結。熟悉英國的馬拉曾說,這是一個幻想。但在法國陸續與英國、西班牙、荷蘭宣戰時,卻無人提出反對;西班牙和那不勒斯的波旁王族是2月份和3月份投入戰爭的。國民公會立即投票通過發行8億法郎指券,由流亡者被沒收的財產來擔保。當時,法國在戰場上只有15萬軍隊。2月24日,國民公會頒布了一道徵召30萬人的命令,要求各區都要徵發一定比例的兵員。在以後20年中一直維持著這樣一個令人咋舌的水平的法國軍隊,就是從這一天誕生的。不過,這一政令頒布的最初結果,卻是國家的軍事戰鬥力受到嚴重削弱。因為,大革命給人民帶來了很多好處,而沒有給他們強加任何負擔。強制徵兵則是第一個負擔。在很多地方,只是在施加了強大的壓力後,才供應了所需之兵員。有些地方提供的兵員人數還超出其規定比例。
3月10日,這項徵兵令在普瓦圖(Poitou)區比較偏僻的堂區公布,一度引起這裡的鄉村陷入騷動。在這個地區,根本沒有大的城鎮,農民們對於推翻貴族、教士和國王早就心懷怨恨。驅逐他們的神父已經引起了不滿。現在又要求他們到異國他鄉去,在他們不信任的軍官手下打仗,要為一個迫害他們的政府而戰死,他們的怒火爆發了。他們拒絕按規定數目提供兵員。在隨後的幾天中,他們成群結隊,攻擊他們憎恨的兩類人,一類是政府官員,一類是政府新委任的教士。到3月中旬,大約有300名教士和共和派官員被殺害,旺代戰爭爆發了。在革命的法國,最後一個堅守自由的地方正是這裡,而不是巴黎。
不過,我們必須先觀察一下,在即將到來的衝突陰影下國民公會中發生的事情。10月1日已經任命了一個委員會為共和國起草一部憲法。丹東是委員會主席,但他大部分時間都不在,他跟軍隊到了比利時。湯姆·潘恩帶來了美國的啟示;通常情況下,巴雷勒自己沒有一點主意,總覺得別人說得有道理。國民公會中的多數派是吉倫特派,西哀士則跟他們有密切關係。2月15日,孔多塞起草了一份報告。吉倫特派的主要目標是鞏固自己的權力,三個月來,他們都在國民公會中空耗著。而讓辯論長期久拖不決,表明了這一派的軟弱。羅伯斯庇爾和他的朋友們反對他們的政敵提出的草案,並用冗長的議論讓對手無法得手。他們要求把自己的觀點塞進憲法序言中,重新表述了一遍《人權宣言》。結果,他們的做法大獲成功。最終,憲法中沒有任何一部分被付諸表決。我們看得出來,這場辯論中最有趣的部分是關於宗教自由原則的辯論,草案強調了這一原則,韋尼奧卻提出反對。就在這一沒有結果的討論正在進行之時,其他地方爆發了戰鬥。於是,雅各賓派攜優勢力量發動了反擊。
在戰場上,迪穆里埃的形勢已經急轉直下,於是又出現了一次新的緊急狀態,要求集中權力。丹東與羅伯斯庇爾達成了諒解,他們決定建立一個革命法庭。這個法庭將由國民公會任命的法官組成,負責審判國民公會送審的犯罪分子。對其作出的裁決,罪犯不得上訴。丹東說,這是一項必須採取的措施,為的是打擊公眾中的暴力和復仇行為。他打著人道主義的旗號向國民公會提出了這一建議。當國民公會聽到丹東在談論「人道主義」時,出現了一種厭惡感,在可怕的寂靜中,朗瑞奈說出了一個詞:「9月。」丹東則回答說,只要新法庭及時地建立起來,就不會發生大屠殺。國民公會作出決議,這些案件應當由陪審團來審理,而且,不經它同意,不能審判議員。羅伯斯庇爾的目標沒有實現。他原來的打算是,革命法庭將在沒有陪審團的情況下進行審判,並且要對議員有司法管轄權。對他來說,吉倫特派還是太強大了。於是,丹東向他們讓步。最後,他們同意成立一個強大的委員會,來監督和控制政府。3月25日,他們擬定了一份25人組成的委員會名單,其中大多數是他們的朋友。於是,他們基本上讓議會服從一個委員會的領導,他們再一次獲得了主導權。就在這之後,迪穆里埃失敗的消息傳到巴黎,國民公會正確地預計到,他們恐怕很難躲得過一場大危機了。因為迪穆里埃曾打算將荷蘭和比利時境內他所能支配的所有力量團結起來進軍法國,建立一個他自己的政府。他曾與丹東保持著密切的聯繫,因此,這是攻擊丹東的一次再好不過、不容錯過的機會了。4月1日,拉蘇爾斯(Lasourse)指控丹東有叛國嫌疑。兩派之間的休戰狀態終結了,而其結果立刻就看得很清楚了。25人委員會顯然太臃腫了,其中有來自各派的人物,因此,有人提議減少該委員會的人數。於是,4月6日,又選舉產生了一個9人委員會,這才是真正的公安委員會,其中沒有一個吉倫特派人物。同一天,首次執行了新法庭判決有罪的犯人之死刑。革命政府的兩大工具就在同一天啟動了。不過,這兩大工具卻並不能使雅各賓派把吉倫特派怎麼樣,因為議員是不可侵犯的。但除議員之外的所有人的生死,現在都在公共起訴人的掌握之中。
吉倫特派對丹東的攻擊失敗了,現在他們轉而攻擊馬拉。他們以220票對132票通過決議,將馬拉送上革命法庭,指控他犯有煽動叛亂罪。24日,馬拉被捕。而馬拉的朋友們則發動了針對吉倫特派的請願,他們要求將其中24人驅逐出議會。議會對此展開辯論,韋尼奧拒絕將他的朋友們的命運交給基層議會去決定。該請願遭到拒絕,他的理由是,這將引起內戰。確實,旺代人的怒火正在噴發。在法國很多地方,也都能夠感受到反對共和的怒火爆發的危險。
就這樣,一直到6月份,吉倫特派攻擊個別議員的做法無不遭到失敗,而他們在國民公會中的地位仍然是不可撼動的。靠著吉倫特派的內訌,靠著偶爾形成的多數支持,尤其是靠著丹東不確定的、斷斷續續的幫助,羅伯斯庇爾已經採取了一些重要措施——建立革命法庭,成立公安委員會,派國民公會代表到外地各區徵稅、徵兵。通過這一系列有利於窮人、容易被人接受的政令,羅伯斯庇爾和他們的朋友們已使自己成為新秩序的創建者。巴黎人民作出的回應是創建一個起義委員會,以通過施加合法的壓力或任何手段,實現驅逐那22個吉倫特黨人的目標。5月22日,國民公會任命了一個12人組成的委員會,來證明國民公會的權利理應高於巴黎市政當局。吉倫特派占據了多數位置。他們的候選人從104人增加到325人,而雅各賓派的候選人僅為98人。不過,這是吉倫特派在議會鬥爭中的最後一次勝利了。看來,通過合法途徑是不可能消滅吉倫特派的了。這項使命只能交給馬拉那樣的煽動家,交給起義委員會了。在雅各賓派內部就此達成共識之後,吉倫特派的末日就臨近了。國民公會的機構即主要由溫和派組成的12人委員會已經逮捕了好幾位最為狂暴的煽動者了。5月26日,羅伯斯庇爾號召巴黎人起來打倒這些叛國的議員們。第二天,巴黎人就上街了,他們衝到國民公會,宣讀了他們的要求。那些煽動家被釋放了,12人委員會宣布解散。但28日,國民公會覺得自己馴服地屈從太丟臉,證明了它不具備壓倒一切的權力,於是,它又以279票對239票同意恢復該委員會。
現在,革命者決心採取一項更具有決定意義的行動,雅各賓派準備發動一場他們所說的精神起義。他們希望避免流血事件,因為之所以設立革命法庭,就是為了讓事態納入司法範圍,從而防止出現流血衝突。吉倫特派在被議會開除之後,可以被交給革命法庭,可以享受到陪審團審判的一切安全保障。此時,吉倫特派起草的憲法草案被棄置一旁,憲法委員會又增加了5位新成員,起草了一部新草案。然而,5月30日,自大革命爆發以來,議會議長第一次被從主席位置上趕了下來。5月31日,起義的群眾沖人議會。他們倒並沒有實施暴力活動,也沒有遭到抵抗。吉倫特派沒有做任何事情來捍衛他們自己的事業,他們的12人委員會又一次宣布解散。議員們並沒有遭到什麼傷害,但羅蘭逃跑了,他的妻子遭到監禁。兩天後,即6月2日,革命的精神力量得以完勝。杜伊勒里宮被大炮包圍起來,議員們被勒令不得走出,部分吉倫特黨人同意交出自己的議席,以避免議會解體。他們的這種做法被稱為自願流放。
吉倫特派就是如此極端地軟弱,只有朗瑞奈一個人充滿勇氣和果決,只有他在說話、行動。就在他說話之時,勒讓德勒走上法庭,威脅要殺了他。勒讓德勒曾經當過屠夫,所以,朗瑞奈回敬他說:「這就你的第一條命令:我是一頭肉牛。」曾經當過嘉布遣修會修士(Capuchin)的沙博(Chabot)高聲辱罵這位即將垮台的政治家,朗瑞奈對他說:「古代人會給他們的犧牲者戴上花冠,教士是不應該侮辱他們的。」不過,這位勇敢的政治家一直活了下來,活到見證他的政敵們之毀滅,並且又被很多區推選為議員,主持國民會議通過了拿破崙下台的政令。到了最後時刻,一位暗地裡支持吉倫特派的人去找丹東,呼籲他出面干預,以免國民公會被暴力衝垮。丹東回答說,他無計可施,因為雅各賓派並不信任他。6月2日深夜,更多遭到懷疑的吉倫特黨人遭到逮捕,儘管沒有被關進監獄。在首都,雅各賓派終於獲得了完勝。在起義委員會幫助下,他們終於大功告成。在這個起義委員會看來,凡是不贊成9月大屠殺的人,都是不能容忍的。
隨後,潰敗和徹底毀滅的命運就降臨到吉倫特派頭上。他們一直猶疑不定,不敢用武力來保護自己。他們只想到了共和國,而沒有想到他們自己的黨派。他們中有些人仍然留在首都,成為雅各賓派手裡的人質。其他人則走出首都,想弄清楚法國各地對於他們組成的議會之分崩離析有何反響。他們的力量分布在各個區,在一些區,民眾正在武裝。在法國西部地區,他們是沒有希望的,因為正是他們制定了激起旺代人反叛的法律。他們轉向北部各區。在諾曼底,保王黨人正在那位著名的陰謀家皮賽(Puisaye)的領導下組建一支軍隊。在這樣的人與比佐之間,是不可能達成什麼共識的。但他們之間沒有時間吵嘴,因為這場運動立刻就失敗了。諾曼底民眾非常冷漠,不過,他們中有一位卻具有足以改變法國面貌的志氣、幹勁、勇氣和激情。這個超乎尋常之人就是達爾蒙侯爵(M. d' Armont)的女兒,她以夏洛特·科爾黛 (4) 的名字而成為歷史上不朽的人物。她當時芳齡24。她的父親是個保王黨人,卻讀過雷納爾的著作,具有那個時代及其他時代受過普魯塔克 (5) 著作薰陶的人士所具有之古典激情。她拒絕祝福路易十六,因為她認為,他是個好人,卻是個壞國王。她更喜歡跟男性家屬一起生活,不喜歡跟自己的家人在一起,她已經打定主意終身不嫁。她的成長環境具有深厚的宗教色彩,但在她的新家中,宗教的影響似乎減弱了。在那種強烈的念頭形成的五天中,看不出一點跡象。從5月31日起,她就已經把馬拉視為驅逐吉倫特派的罪魁禍首,其中有些吉倫特派人士到了卡昂(Caen),頭上則頂著愛國者的榮耀。7月7日,民眾自願組成的準備進軍巴黎的軍隊進行了檢閱,然而,這支軍隊的人數太少了,進軍巴黎的希望破滅了。夏洛特由此形成了一種想法:有某種東西可能比全副武裝的男人的力氣和心靈更為強大。吉倫特派的命運掌握在殺人犯們手中,在法國,除了匕首之外,沒有東西能夠保護他們。取去一個人的性命,可以拯救很多人的性命。刺殺一位謀殺犯,刺殺一位已經謀殺過人並打算繼續謀殺人的傢伙是正當的,對這一點,她從來沒有產生過懷疑,他們本來就應該接受這種刑罰。她沒有將自己的決心告訴過任何人,她沒有說過任何激動人心的話,也沒有說過任何自吹自擂的話。她只是這樣回敬佩蒂翁拙劣的俏皮話:「公民,你這樣說話,說明你似乎沒有理解我。總有一天,你會理解的。」她找了一個普通的藉口去了巴黎,並看望了一位吉倫特派議員。為了報答他的照顧,她建議他立刻返回卡昂。他的朋友們已經被捕了,他的文件也已經被拿走了,但他告訴她,他不能拋棄自己的職責崗位。她繼續勸他,哭訴說:「相信我的話,趕在明早之前離開。」他不明白她的意思,於是,他就成了那些跟韋尼奧一同被送上斷頭台的人士中的一位。第二天是7月13日,星期六,早上,夏洛特買到了她的匕首,並去拜訪馬拉。儘管他正躺在浴缸中——他的大多數時間都消磨在浴缸中——但她還是進了他的住所。她解釋說,她之所以非要見他,是因為她要向他報告她在諾曼底見過的陰謀家的情況。馬拉記下了他們的名字,並向她保證說,用不了幾天,他就會把他們送上斷頭台。聽了這話之後,她拔出了她的匕首,刺入他的心臟。當十分愚蠢的首席公訴人宣告說,這麼準確的一刺只有受過訓練的人才幹得出來,她當時大喊:「醜八怪!是他讓我成了女殺手!」她唯一想到的是,她取一人之命會保住千人之命。她被打倒在地,被拉著穿過憤怒的人群送到監獄。最初,她對自己仍然活著感到很驚奇。她曾以為自己會被撕成碎塊,她一心希望,當這些令人尊敬的巴黎居民看到她的頭被掛在長矛上示眾時能夠記住,她年輕的生命是為他們而獻出的。在所有的謀殺犯中,在所有的受害者中,夏洛特·科爾黛是最為沉著鎮靜的。當劊子手來為她梳洗打扮之時,她借他的剪刀剪去了自己的一綹頭髮。當馬車緩慢穿過人群騷動的街道之時,劊子手對她說:「你會發現這條路很長。」她說,「不,我並不擔心遲到。」據說韋尼奧曾寫過下面的墓志銘:「是她殺了我們,但她也教會我們如何去死。」
在諾曼底起事的計劃——這是僅剩的一點希望了——失敗後,比佐和他的同道們從海路逃到了紀龍德河 (6) 。7月28日,吉倫特派被宣布為非法組織,該派的人被隨心所欲地未經審判就處死,他們不得不躲到戶外和地窖中。幾乎所有人都被抓住。曾經帶領馬賽人來到巴黎的巴爾巴魯(Barbaroux)在被逮捕的那一刻開槍自殺,但沒有馬上死去,於是,仍然被拉到斷頭台上。比佐和佩蒂翁在垮台之後又活了一年。就在大恐怖時期快結束時,在法國西南部一個偏僻地方,幾條狗不斷咆哮,引起人們的注意。在這裡,人們發現了這兩位吉倫特黨人,他們被人認了出來,儘管他們的臉已經變樣了。就在他們被拉去處死之前,比佐將羅蘭夫人的信件藏到一個安全地方。70年後,在一次拍賣中,這些信件得見天日;她在自己的回憶錄中講過一些她生活中遭人懷疑的秘密,最初出版時,這些內容被編輯刪節了。如今,這些內容終於重新為世人所知。她在1793年11月10日被處死,此前四天,奧爾良公爵已被處死;她在最後時刻表現出的令人振奮的尊嚴,已經使得人們原諒了她以前的誇誇其談、矯揉造作和反人道表現。她的丈夫在靠近魯昂的藏身地倒很安全;但他在聽到妻子被處死的消息後,他用一把手杖里藏的劍自殺了。而在這之前幾天,吉倫特派大多數人物都已被處死。180位吉倫特派議員中,有140人被監禁或被消滅,24人想辦法逃跑了;73人是10月3日在巴黎被逮捕的,但沒有被審判;在那些比較有名的人士中,有21人在10月24日被送上革命法庭,一周以後,他們被處死。即使他們得到這樣的命運並不算有什麼不對,但對他們的審判是不正常的。從韋尼奧、布里索和他們的同仁們開始,革命者採取一種新做法,就是將很多人立刻送上斷頭台。在隨後的5個月中,又有98人被處死。
在自己的黨派垂死之時,孔多塞在巴黎一處寄宿公寓中找到藏身之地,在這裡,在恐怖統治氣氛中他寫了薄薄一本論述人類進步的書,這裡面包含了他對人類作出的思想貢獻。他從他的朋友杜爾哥那裡汲取了主要想法,然後又將其傳給孔德。在他看來,也許有20來個決定性的、各具特色的觀念主宰著整個世界,每個人都將按著次序來理解他的時代,而這個時代就是其中之一。這本書寫完後,他覺得,作者的本分已經盡到了,他活著已經沒有什麼可追求的了。至少有一位山嶽派議員知道了他躲避起來的事,他擔心會連累到那些曾經冒著生命危險保護他的人士。於是,孔多塞化了裝,躡手躡腳地走出那家,一隻口袋裡裝著一本賀拉斯的詩,一個口袋裡裝著一瓶毒藥。天黑之際,他來到鄉下一位朋友家門口。在這裡發生過什麼事情,後人一無所知,不過,這位逃亡者沒有在這裡住。在離巴黎幾英里遠的地方,他因受到懷疑被逮捕了,並被投入監獄。早上人們發現,他躺在地上已經死了。是卡巴尼斯(Cabanis)幫助他逃跑的,後來,他又同樣幫過拿破崙逃跑。
這就是吉倫特派悲慘的結局。他們輕易地被打敗了,無情地被摧毀了,而根本無力奮起拯救自己。他們垮台之後,自由也就不復存在了;不過,自由在他們的手裡,本來也就只有一點微弱的殘餘而已,而現在,這一點火花幾乎完全要熄滅了。儘管吉倫特派既很軟弱,又很糟糕,但任何國家都沒有遭受過由於他們的失敗和毀滅而降臨於法國頭上的不幸那麼巨大。吉倫特派是實行恐怖統治的最後一塊絆腳石,也是當時專制權力一步步地集中到羅伯斯庇爾手中的最後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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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ontagnards,激進派,因在國民公會中集中坐在會場左邊的最高處而得名,代表人物有羅伯斯庇爾、馬拉、丹東等人。——譯者
(2) 當為Sir Charles Fox,1749—1806年,英國政治家,具有激進傾向,曾廣泛支持大西洋兩岸的革命者。——譯者
(3) Geoge Ⅲ,大不列顛和愛爾蘭國王,1760—1820年在位。——譯者
(4) Charlotte Corday,1768—1793年,刺殺馬拉的法國女子。
(5) Plutarch,46—120?年,古希臘傳記作家,著有《希臘羅馬名人傳》。——譯者
(6) Gironde,位於法國西南部。——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