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大革命講稿 · 第十六章 國王之受死

路易十六時代所進行的整個歐洲大陸最早的立憲試驗,主要因為人們對於行政部門的不信任,對於分權機制的安排失誤而失敗了。政府已經癱瘓,財政已經陷入混亂,軍隊已經解體,自由的本能已經讓位給暴力的本能,自由主義運動已經完全被逆轉了;君主制召來了一場入侵,共和國現在的使命就是打退這一入侵。巴黎對於歐洲的第一次聯合大為震驚,這種震驚所導致的變化,比從君主制轉型為共和政體本身所帶來的變化更為重要,人們的感受也更為尖銳。在這樣的時刻,顯然需要權力的統一,而由於這種權力不可能被授予一位與敵人裡應外合的國王,就不得不在民眾中尋找某種專注而積極地解決民眾最關心之問題的人。於是,那個最敏捷地掌握了一切資源、最有決心粉碎一切抵抗的政治派別,就獲得了至高無上的權力。受到威脅的不僅僅是公共利益。列強的大軍正在逼近,這些軍隊由復仇心切的流亡者指揮著,他們揚言巨大的恐怖將降臨到巴黎民眾頭上。 除了巴黎之外,法國其他地方也希望建立一種能夠應付目前危急的權力,哪怕是獨裁者,只要能拯救法國就行。新成立的巴黎市政當局滿足了人們的這種要求,它已經在8月9日夜間取代了舊市政府。他們都是由丹東提名的。他們任命馬拉為宣傳部門的頭目。8月11日,羅伯斯庇爾當選為該組織的成員。這就是革命的骨幹。嚴格說來,它是一個非法組織,他們的權力是僭奪而來的。但他們本來就是巴黎的主子,而且,他們已經廢黜了國王。立法機構已經認可了他們的行動,現在也被迫遵守他們的指令,並根據他們的旨意撤銷了自己的政令。議會已經召集選民選舉產生一個國民公會,這樣,它自己已經解散了自己。它現在不過是一個垂死的議會而已,它的日子可以精確地計算,它的信譽和影響力就要終結了。 一邊是已被廢黜的國王,一邊是即將解散的議會,只有革命委員會盡情展示著自己可以拯救法國的精神和實力。由於他們本來就是非法的,所以他們只能用暴力來鎮服反對派;他們給了馬拉一個官職,這本身就向世人表明,他們打算使用哪些殘暴手段。這個傢伙曾經寫過科學方面的著作,歌德曾經稱讚過他的聰慧和天賦,但值得注意的是,歌德在這段話中卻根本沒有涉及他的政治生涯。馬拉認為,富人是無權享用從窮人那裡剝奪來的東西的,自私自利和壓迫這樣的罪惡,只能用死亡來抵贖。一年前他曾提出,對那些可憎的議員,應該用酷刑將其折磨至死,他們的屍體的碎塊應當被釘在牆上,以警示膽敢步他們後塵之人。不過現在,他卻似乎讓安全與仁慈並存,他宣稱,只要處死議員總數的十分之一,他就很滿意了。對於保王黨人和那些屬於特權等級的人,他卻似乎沒有這麼仁慈。他說,如果讓身強力壯的人都當兵被派到前線,誰在國內保護我們不受賣國者的欺壓?要麼必須在國內保留數千人,不讓他們上前線,要麼必須立刻消滅這些內部的敵人。8月19日,馬拉開始散布這種論點,而一大群招募來的人也附和他,抗議將自己派到前線去,因為他們的家人被控制在保王黨人手中。於是,下面的呼聲變得很普遍:如果法國不得不用一部分軍隊來對付國內的賣國者,那它就只能用一部分軍隊與外敵作戰。正是這種藉口,導致了後來將發生的處決犯罪分子的事。但這只是藉口,而並非動機。如果保王黨人密謀策劃的破壞活動被視為一種戰爭行為,需要國家加以防範,那麼,溫和的人就沒有任何理由阻止大屠殺了,否則他就會被斥責為不愛國的公民。 當雅各賓黨人準備在監獄中實施大屠殺時,他們的目的是要讓整個法國處於恐怖之中,從而確保他們在國民公會中占據多數。正是這個壓倒一切的想法左右了未來幾周的局勢。議會已經頒布了一道政令,指定盧森堡宮為國王的暫時住所,革命委員會卻要求交出國王。於是,國王被帶到他們面前,他們將他監禁在太廟,這是一座古代城堡,瓦羅亞王室 (1) 曾將他們的財寶藏在這裡。雅各賓派採取措施鎮壓了反對他們的報紙,剝奪了曾經簽署過反對他們也即反動請願書的選民們之公民權利,也關閉了海關關卡。他們將自己的敵人投入監獄,他們創建了一間新法庭,專事懲罰那些反對革命的犯罪分子,並花費巨資,為它提供了一種新式刑具。這種刑具可以更為有效地讓犯人無痛苦死亡,而且也合乎人人平等的規定。羅伯斯庇爾自戰鬥結束後那天出現在市政廳那一刻起,就成了主宰一切的靈魂人物和組織者。人們立刻就感覺到,在馬拉的滔滔雄辯和咒罵聲的背後,有一個具有獨一無二的有條不紊、前後一貫、耐心細緻、系統徹底之精神的人在發揮作用,指揮著革命活動。 8月26日,巴黎知道了隆維陷落的消息,就在這一天,司法部長丹東修改了囚犯名單;他下令在全城挨家挨戶搜查武器和可疑人員,到28日,已有將近3000人被逮捕;一件更為不祥的事情是,很多(普通刑事)囚犯被釋放了。沒有人能懷疑,沒有人能認真地否定這些措施的重要意義。立法機構看到,所有這些並不單純是激情的狂亂,而是一個深思熟慮的有預謀的計劃。於是在,它在8月30日下令解散革命委員會,要求它必須重新進行一次選舉。他們也保留了各部的治理機構,用來約束巴黎市政當局。法律和憲法在他們一邊,因而,他們的行動屬於合法的政府行為。現在到了吉倫特派與市政廳鬥爭的關鍵時刻和決定性時刻了。次日,即8月31日,議會卻收回了成命。塔利安(Tallien)宣讀了羅伯斯庇爾起草的一個講話,他宣布,革命委員會是由巴黎人民正當地建立起來的,具有人民全新的、明確的授權,因此不可能接受議會的命令。因為,議會已經喪失了權力,已經喪失了提案的權力。議會現在完全束手無策,從8月10日起到廢黜國王,他們跟雅各賓派串通一氣,他們已經作出了太多讓步。坐鎮革命委員會的羅伯斯庇爾威脅要將吉倫特派關進監獄,於是他們崩潰了。布里索的文件受到搜查,內政大臣羅蘭也遭到同樣的羞辱。 在8月份最後幾天,在挨家挨戶搜查逃亡分子的同時,基層選舉則在進行中。雅各賓黨人強烈反對間接選舉的原則,但他們並沒有成功地消滅這種制度。他們規定第一階段進行普選,他們又給予基層議會否決第二階段選舉結果的權力。對於其他人,則依靠恐嚇。9月2日,900名選舉人集中到主教的辦公地。但這裡沒有旁聽者呆的地方,而選舉則要求,由人民提名的這些代表必須當著公眾的面進行他們的活動。羅伯斯庇爾提議,選舉團應當在雅各賓俱樂部舉行它的會議,這樣可以充分地公開化。隨後幾天,代表們就聚集在這個地方。在這裡,他們變成了雅各賓黨人;這條路引領他們來到一座橋上,在這裡,有一幕奇異的景象等著他們,這一景象乃是經過精心的算計而專門讓他們看到,以協助他們思考問題的。他們發現,他們置身於很多死人中間,這些死人是在隔壁監獄中被處死的。 這些人之所以被處死,是因為發生了一些事情。9月2日,韋登已經陷落了,但巴黎人還不知道這件事。不過,報紙上已經報道過普魯士軍隊出現在那座城堡前,而法軍很難守得住。韋登是通往巴黎的大道上的最後一道防線,比利時戰爭的第一幕讓人懷疑,剛剛招募到的法軍士兵,面對弗里德里希大帝所錘鍊的軍隊,能否堅守自己的陣地?警報槍打響了,警鐘也拉響了,黑色的旗幟宣告,國家處於危難之中,戰鼓咚咚召集巴黎人去登記參軍保衛國家。 丹東會英語,也能讀懂英語書,他似乎記起了斯賓塞(Spenser)的一段話。他宣稱必須在巴黎拯救法國,他告訴底下那些有點害怕的聽眾說,要大膽、大膽、再大膽。然後,他就自己出去視察徵兵活動,留下革命委員會的代表們去完成那一天預定的工作任務。關在梅納(Maine)的24名囚犯被轉到阿巴耶(Abbaye),這個地方是聖日耳曼 (2) 古老的本篤會 (3) 修道院,他們坐在出租馬車中;其中有22人是教士。路易十六之所以垮台,就是因為他拒絕剝奪這些被指控散布不滿情緒的倔強的教士們的公權≯除此之外,這些教士也被認為是法國失敗的根源。因而,革命委員會已經決定,這些人應被處死。有大量教士已被監禁起來,這是消滅他們的第一步。這些教士是由馬賽人從梅納押送到阿巴耶的,他們是第一批遭到殺害的教士。儘管民眾並不喜歡這些教士,但他們從街上通過的時候,倒也沒有遭到什麼侮辱;不過,一到目的地,馬賽人就抽出了他們的劍,衝上了馬車,除了3個人之外,所有人都被殺害了。其中兩個人奪路跑進一個房間中,在這裡,一個委員會正在開會,他們坐在開會的人中間,躲過了劫難。聾啞兒童教師錫卡爾(Sicard)被人認了出來,撿了一條命;正是通過他,我們才得以知道那一天發生的事情。他們是由梅拉爾德下令從那個大修道院押送到卡爾默里特(the Carmelites)的,這裡是個關滿了神職人員的監獄。在這裡,他們被登記,然後被有條不紊地屠殺。不過,教士們秩序井然,沒有一絲慌亂。那裡有一個大花園,16名囚犯越牆逃跑了;但14個人又被抓了回來;最後,有120人被處死。他們的屍體碎塊被收集在修道院附屬的小教堂,並展示著殺死他們的刀劍刃上留下的缺口。 這一天,梅拉爾德有3個小時不在場。就在這期間,阿巴耶出現了未經授權的、自發組織的屠殺活動。這些人聲稱自己是在繼續他留下沒有完成的消滅敵人的事業。他們迫使獄卒自己隨便押來一些囚犯,為的是節約時間。梅拉爾德回來之後,組建了一個法庭審判這些囚犯,而殺人犯則在外面等著,人數超過200,盡情地殺戮交到他們手裡的死囚。至於教士、至於8月4日事件中倖存的那些瑞士衛兵,幾乎未經過任何手續就被拉出去殺掉了。在阿巴耶和拉福爾西(La Force)的監獄中有很多政治犯,他們中有一部分被故意留下來沒有處決。有幾個監獄沒有留下記錄,但在比塞特爾(Bicêtre)和薩爾佩特里埃(Saltpêtrière),那裡關押的是地位最為低下的犯人,也發生了恐怖的大屠殺。 由於這種大屠殺完全沒有明確目的,是毫無意義的,因而,後來就流行著一種理論,說9月的大屠殺都是幾百名獄卒們瘋狂的、自發的行動,這些傢伙擔心自己被清算,所以就胡作非為,為的是逃脫自己的罪責。因此,應該受到責備的是犯罪行兇的巴黎,而不是革命的巴黎。然而實際上,這些大屠殺是革命委員會組織的,應該受到譴責的正是革命委員會,大屠殺就是由其派出的人員指揮進行的。我們現在知道,從9月2日到9月5日,監獄裡來過多少位革命委員會的代表,也知道了這些做法的代價又是多少。不管怎麼樣,這一切都是深思熟慮的、有條不紊地進行的,婦女們被饒恕了。有幾個人也在最後時刻被釋放了;有些人在法庭上出現了一下就被放走了。一個例外是朗巴勒(Lamballe)親王夫人,她是王后的朋友。但同為王后朋友的圖爾澤爾(Tourzel)夫人卻被饒恕了,因此,朗巴勒親王夫人為什麼被處死,我們迄今不得而知。但她終生都不能完全免於人們的猜疑,人們一直推測她掌握著一些可能會傷害奧爾良公爵的秘密。 而問題在於,我們並不知道這些劊子手為什麼會從事這些屠殺活動,只知道他們為什麼會允許他們的有些獵物被救出來。有一個囚犯通過與看守他的馬賽人說家鄉話而成為他的朋友。在問他是什麼人的時候,他回答:「一位忠誠的愛國者!」而梅拉爾德摘下他的帽子說:「我們在這裡審判的是行為而不是意見!」於是,他被送給外面嗜殺成性的劊子手,他們發出一陣歡呼聲。一位保王黨大臣的弟弟貝特朗(Bertrand)得到的是同樣的待遇。有兩個人放下他們的工作到他家去,在他與家人團聚的時候,他們在外面等候,然後他走出來,他們感謝他讓他們看到了這麼幸福美滿的情景,並拒絕了金錢報酬。另一個囚犯被用馬車拉到他自己家門口,有六七位濕淋淋的愛國者爬到他家屋頂上,把他吊死在房子後面。除了一杯烈酒外,他們臨死前什麼也得不到。沒有人比韋伯(Weber)的處境更危險的了,他是王后的義兄弟,也曾參與保衛杜伊勒里宮,在王后被從花園押往監獄的肅穆行程中,他一直陪伴在王后身邊。他清楚地知道王后把什麼留在了身後,她將去往什麼樣的地方,他實在有點受不了;但伊麗莎白公主則悄悄地鼓勵他,要他控制自己的情緒,做一個男子漢。然而最後,他卻得以活了下來,向我們講述他在那個可怕的法庭上的傳奇故事。他被抓住之後,一想到自己會被砍頭,就快要發狂了。然而,他們卻對著他歡呼;他們授予他兄弟會的榮譽,在他通過警戒線時,他們摘下帽子向他致意,有一個人高喊:「小心看他跑到哪兒去了!你們難道沒有看到他一直穿著白色長襪嗎?」 在所有倖存者中,有一個人的事跡最令人難忘。在法國的每所學校和每個託兒所,都一直在講述著殘廢軍人院(The Invalides)指揮官索姆勃勒伊(Sombreuil)的傳奇故事:他已經被法官定罪,如果不是他的女兒用一杯盛滿前一位受害者猶有餘溫的鮮血祝福國家,他就會被等候在外面的暴民砍成碎塊。他們獲救了,被送回家。但索姆勃勒伊最終仍死於大恐怖時期。他的女兒嫁作人婦,1823年死於阿維農,當時,正是保王黨甚囂塵上的時候。她一生中這個勇敢時刻的事跡傳遍整個法國,她的遺體也被送回巴黎,安葬在她孩提時代祝福國家因而成為英雄的那個地方,她的遺體上覆蓋著曾在拿破崙遺體上覆蓋過的金色華蓋。很多人都相信,這是保王黨人編造的傳奇故事之一,是企圖用偽造的歷史以假亂真。因為當時的人並沒有提到這個故事,直到1801年才有人講起。據說,德·索姆勃勒伊小姐得到了國民公會發給的一份年金,但這卻並不包括在她發表的索賠聲明中。一位曾目擊索姆勒伊被釋放過程的英國人只提到,這對父女被帶走的時候,由於過於激動,已經筋疲力盡了。如果我相信這件趣聞軼事是真實的,那我就不會費這麼大勁去深入研究它。但如果不信此事,也會碰到一個難題,因為這位女英雄的兒子曾寫過一封信,似乎坐實了他母親的事跡,因為他母親後來從來不碰紅葡萄酒。在這裡,我們需要記住的一點是,這些殘暴的犯罪分子從拯救一個人中所得到的喜悅,不亞於從殺死一個人中得到的愉悅。他們是一項事業的奴僕,他們的屠殺是得到授權的。 在革命首領中,羅伯斯庇爾的目標似乎主要是摧毀教士階層。曾有人提出,可以把這些囚犯都關到地下室中,然後放水直到淹死他們為止。馬拉則建議,這些囚犯應當與關在監獄中的其他人一起被燒死。科洛·德爾布瓦(Collot d'Herbois)宣稱:「9月2日,是自由事業掀開的第一章。沒有這一章,就沒有國民公會。」丹東在一次令人難忘的談話中說:「法國並不是一個實行共和制度的國家。我不過是通過消滅共和制度的敵人而建立了一個共和國而已。」他們碾碎了立法機構,他們通過這些恐怖活動已經向日耳曼人發出了警告,即使打到巴黎,也不能拯救國王,因為他現在就被掌握在可以幹這等事情的人手裡,他們也藉此確保了雅各賓黨人在巴黎選舉中的勝利。馬拉發表了一份講話,號召各省都學習他們的榜樣,這篇講話以司法部的名義被分發各地。丹東本人也發布了同樣的命令。這篇講話稿目前保留下來的似乎只有一件,如果不是他本人曾公開向路易·菲力浦承認他是9月大屠殺的始作俑者,人們恐怕很難確定,丹東應該為此承擔責任。 外省倒也並沒有廣泛地學習巴黎的榜樣,不過,關在奧爾良的國家囚犯被押送到了凡爾賽,在這裡,他們被處死。整個這場大屠殺中被處死的人數約在一千三四百。我們現在觸及到了大革命最醜惡的一幕了,再也沒有什麼東西比這更醜惡的了。我並不想再說什麼,你們也應該能夠留下一種印象,這些共和派一出場就干下的這些暴行,和絕對君主制被指控犯下的罪行一樣殘忍,而君主制已經因此而被消滅了。但我們必須牢記的一點是,大革命期間犯下的滔天罪行,跟其他國家歷史上所曾經出現過的罪行一樣醜惡;然而,幾乎各個派別的政治學家和歷史學家都一直在為這樣的行徑辯護,論證其正當性;因此,從根本上說,如今的世界一點都沒有比過去有多少進步。 大屠殺在巴黎獲得了成功,在法國其他地區卻沒有展開。在這場大屠殺的衝擊下,在首都,除了雅各賓黨人之外,其他派別的人無一當選。選舉委員會的主席和副主席分別是羅伯斯庇爾和科洛·德爾布瓦,馬拉則擔任秘書。最後的選舉結果是,羅伯斯庇爾第一個當選,重新回到議會;第二個當選者是丹東,第三個是科洛,第四個是曼奴埃爾(Manuel),第五個是比約-瓦雷納(Billaud-Varennes),第六個是卡米里·德斯穆蘭,第七位是馬拉,他擊敗了普里斯特萊,後者又被兩個省選出,但他拒絕了這個席位。巴黎選出的第二十位、也即最後一位議員是奧爾良公爵。 巴黎民眾認可並支持這些殺人犯,法國其他地區的人民卻沒有做這樣的事。在很多地方,選舉活動從唱彌撒曲開始,以唱感恩贊曲結束。有17位主教和31位教士人選國民公會。湯姆·潘恩(Tom Paine)儘管不會說法語,也在四個地方當選。三分之二的議員都是新人,沒有參加過從前的兩屆議會。五分之四的基層選舉人都投了棄權票。 9月20日,國民公會在騎術學校開幕,議會以前曾在這裡開過會。1793年5月,它搬到了杜伊勒里宮。議會中大約有五六十名雅各賓分子。議會中多數人儘管不是吉倫特派,但只要吉倫特派出面領導,他們仍然準備追隨吉倫特派。佩蒂翁立刻被推舉為議長,6位秘書都屬於同一派別。吉倫特派大獲全勝。他們仍然占據著優勢。但這個派別沒有多少凝聚力,儘管有西哀士替他們出謀劃策,他們也不懂得策略。除了比佐(Buzot),或許還有韋尼奧之外,他們在後來的文獻中幾乎都激不起人們的興趣,因為他們都沒有原則。對於立法機構的無助狀態,他們非常尷尬,他們沒有起而抵制那場大屠殺。當羅蘭、孔多塞和戈爾薩(Gorsas)談到這場大屠殺時,都將其形容為時局之迫切需要,他們說,這些行為儘管很殘酷,卻絕對是正義的。當流血事件正在進行時,內政大臣羅蘭卻叫宴席承辦人為他舉行盛宴,他曾提出,在他經過的街道掛上一道帷幕。這種人物是不可能與羅伯斯庇爾這樣冷酷無情的惡棍爭雄的,他們同樣也不可能公開譴責他,揭露他的罪行。這就是他們奉行的政策,正是這樣的政策,讓他們走向了滅亡。 除了巴黎城區之外,向共和政體變革的趨勢並不是很明顯。除了猶拉地區之外,各地的選民們並沒有提出這樣的要求。另有兩個地區宣布反對君主政體。34個區都沒有給議員授權指令;36個區賦予議員以廣泛的或者說是不受限制的權力。包括巴黎在內的3個區則要求憲法性政令應當交給民眾來正式審核批准。國民公會採取的第一項行動就是奉行了這樣一條新原則。根據丹東提出的動議,議員一致投票同意,憲法必須經過國民在各地的低級議會中討論通過。不過幾個星期之後,10月16日,當曼奴埃爾提議,是否建立共和國的問題應當徵求國民意見的時候,卻被國民公會駁回。9月21日,廢除君主制的法令也未經任何討論就頒布了;因為格雷瓜爾主教說,歷代國王的歷史都是迫使國民殉難的歷史。22日,在聽到軍隊在瓦爾密勝利的消息後——這個消息是法國未來的國王 (4) 帶回來的——議會立刻宣布建立共和國。在那箇舊政府招來的入侵者被擊退之後,建立了新政府。 吉倫特黨派掌握了議會中的控制權後,開始對反對黨領導人展開一系列攻擊。他們說,眾所周知,馬拉是個聲名狼藉的流氓無賴,丹東始終沒有講清楚他退出官場到進入議會之前這段時間幹的事情,而羅伯斯庇爾則是個人人皆知的殺人犯。丹東確實引起了人們的懷疑,但這些攻擊者們在利用這些材料時卻太沒有技巧了,所以他們與羅伯斯庇爾甫一交手,就一敗塗地。雅各賓黨人將他們從自己的俱樂部中驅逐出去,盧維(Louvet)提出的針對羅伯斯庇爾的動議也在11月5日被議會否決了。於是,次日在討論審判國王的問題時,他們就疲軟下來。這是兩派之間衝突的第一個重要階段,也是決定性的一次。路易十六應該去死還是可以活下來的問題,其實關係到是雅各賓派還是吉倫特生存下去並進行統治的問題。 就在我們剛剛講過的事情與我們下面將要講到的悲劇之間這段時間,法國的局勢和法國國民的精神發生了巨大的變化。9月份,日耳曼軍隊已進入法國,最初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危機顯然是極端嚴峻的,而唯一的安全保證就是國王的那條命。但在那之後,普魯士和奧地利軍隊被可恥地打退,比利時已被征服,薩沃伊已被占領,阿爾卑斯山和萊茵河及遙遠的梅斯成了共和國的邊界線;從日耳曼海一直到地中海,已經沒有任何一支軍隊或堡壘可以抵抗革命者了。9月份看起來還合情合理的恐慌,現在已經轉換成一種過分的自信心了。整個歐洲的軍事力量都沒有什麼可擔心的。法國人現在準備與整個世界開戰,他們認為,除了丟失幾座產糖的海島之外,他們不會遭受任何嚴重的挑戰。在這種情緒下,處死國王就是自然而然的,就像他們以前以國王為人質一樣自然。11月9日,他們決定向每個決心獲得自由的民族提供援助和幫助。這項實際上開啟了後來的大戰的政令,是受來自門茨的抗議書之刺激而頒布的,在那個地方,法國人組成的黨派害怕自己被拋棄。但是,這項命令對英國不利,它正好打在英國的軟肋上,因為它鼓勵愛爾蘭人的分離傾向,從而將削弱英國的戰爭能力。 早在8月12日,勒貝基(Rebecqui)就曾提出,應當由即將召開的國民公會來審判國王,國王則可以向人民提起上訴。10月1日,這個問題擺到國民公會面前,國民公會任命了一個24人組成的委員會來核查證據。11月6日,該委員會向國民公會提出了報告;自那一刻起,事情就無可挽回了。次日,馬耶(Mailhe)以法官的名義說,即使從憲法公開承認的不可侵犯性上說,也不存在法律上的障礙。穆松(Mousson)回應說,由於路易十六已被廢黜了,所以他已不承擔國王的責任了。13日,一個非常年輕的人則一語驚人,他說,國王之所以應該被處死,並不是因為他幹的事,而是由於他的身份。發表這番講話的人是聖茹斯特(St. Just)。11月26日,就在議會將就路易十六死活進行辯論的時候,羅蘭出現在議會,說有一個重大發現。國王在宮中有一個鐵保險柜,而鎖匠已經打開它。路易十六在其中收藏有625份文件。一個12人組成的委員會去審查這些文件,從中他們發現了他策劃罪惡活動的證據,也發現了米拉波接受賄賂的證據。12月3日,國民公會投票通過決議:國王將接受國民公會的審判。16日,公布了有關審判程序的指令。10日,擬定了起訴書。第二天,路易十六被帶到法官面前,由議長進行問訊。在回答議長提問時,路易十六說,他對鐵保險柜的事一無所知,他從來沒有賄賂過米拉波或別的議員。回到監獄中後,這個可憐的人激動地說,「他們怎麼會問到我根本沒有準備的問題,讓我束手無策」。給他10天的時間來準備作出答辯。為他辯護的有馬勒埃伯斯,有著名法學家特隆歇(Tronchet),還有比較年輕的德賽茲(Des6ze),他代表國王發言。他們的辯護無法令人信服,因為辯護律師認為,再也沒有比對他們的委託人所提起的指控更有力量,也沒有比他們的委託人更危險的了。 人人都相信,是路易十六讓侵略者踏上法國領土的,卻始終找不到證據。如果這個證據那個時候就公開,並且為人所知,那麼,辯護就只能僅限於國王是不可侵犯這一條;而辯護方得到的回覆肯定是,他確實可以用他的大臣來推卸責任,但他得對他背著他們幹的事情承擔責任。在最後時刻,幾位吉倫特黨人提出,應當由國民在各地基層議會中宣布判什麼刑,這是富爾(Faure)在11月29日提出的一個想法。這是違背代議民主制精神的,這種制度只就人選問題徵求選民意見,而不能再由選民來決定只應由議會辯論決定採取的措施。這是直接民主制的做法,而這個制度是雅各賓主義理論所主張的。不過,雅各賓黨人卻沒有要求這樣做。因為迫使就死刑問題進行投票,他們就可以摧毀自己的對頭。假如吉倫特人投票贊成處死國王,他們就附和該派,同樣堅定地要求處死國王;而假如他們投票反對,就可以指控他們具有保王傾向。於是,當「國王有罪還是無罪」的問題提出之後,吉倫特派沒有猶豫:683位議員都認定國王有罪,只有一人,即朗瑞奈回答說,他是立法者,而不是法官。讓人民來決定刑罰的動議——這個動議有利於吉倫特派而不利於國王——以423票對281票遭到否決,竭力追求這一點的吉倫特人被埋葬了。判處何種刑罰的表決活動從1月17日晚上開始,每位議員都必須到法庭上表達自己的意見,因此,一直持續到第二天,最後由韋尼奧宣布結果,他說,贊成處死的意見以5票優勢占多數。兩派對此都不滿意,都懷疑對方做了手腳。於是,又進行了仔細核對,然後宣布,贊成死刑的票數是361票,而認為應當判處其他刑罰的是360票,一票決勝負。不過,當就處決時間是否應當推遲一事進行表決時,贊成立即處決的人以70票優勢占據多數。 這個判決是個令人恐懼的結果,即使是由布里索和卡爾諾(Carnot)宣布的。奧爾良公爵向議長寫信說,他不能在有關他的親人的審判中投票。這封信被退了回來。他向他的兒子保證,他不會投票贊成判處國王死刑的,但當他們再次見面的時候,他卻對兒子說:「我不配當你的父親。」就在那關鍵的一天吃晚餐時,韋尼奧還說,他將力保國王的命,即使堅持這一立場的只有他-一個人。但幾個小時後,他卻投了贊成票。不過,韋尼奧很快就會發現,容易受到恐嚇影響的人並非他一個。事情的真相是,無人會懷疑國王有罪,刑罰不過是個政治問題,而不是一個司法問題。 軍隊傾向於饒過國王,屈斯蒂納在11月23日提出,只要普魯士承認法蘭西共和國,就應當讓路易十六活下去。然而,這一提議卻是徒勞的。迪穆里埃在1月份來到巴黎,他發現,已經沒有什麼可做的了。他後來說:「國王確實是個十惡不赦的壞蛋,但砍下他的頭卻是愚蠢的。」西班牙的波旁王室竭盡一切努力來救他們的家族首領,他們保證自己保持中立,並願意進行斡旋。他們也下令他們的密使花費幾萬鎊尋找賄賂議員的機會。他們承諾,只要把路易十六交給他們,他們一定會嚴厲看管他,不讓他干涉法國事務,並且為了保證他履行承諾,願意送來人質。他們懇請喬治三世跟他們一道進行這項關係到君主制和人道的事業。蘭斯道納(Lansdowne)、謝里丹(Sheridan)和福克斯(Fox)都強烈要求英國政府進行干預。格倫維爾(Grenville)說過眾所周知的話:只要法國人放棄其要求,就可以維持和平;不過,他沒有替國王說過一句話。皮特從可信的一個人那裡得到一份情報,說丹東願意以四萬英鎊為酬勞救國王一命。但當他決心拿出這筆錢時,丹東卻回答說,已經太晚了。皮特向法國外交官——後來曾擔任外交大臣——馬雷(Maret)解釋說,他的行動太猶豫了。法國國王被處死在英國掀起了洶湧波濤,輝格黨人被淹沒了。 路易十六已經將自己交給了命運,但他還僥倖希望自己會被饒恕,他說他會退隱到莫勒納山(Sierra Morena),或者年老之後到瑞士忠實的共和派人中間尋找隱居之所。當他的辯護律師告訴他,他已經沒有希望了,他卻不相信他們的話,他說:「你們說得不對,他們不敢對我怎樣。」他很快就恢復了鎮靜,拒絕提出探望家人的要求,他說:「我可以等等,再過幾天,他們就會放我。」一位曾申請留下來陪伴他的牧師被派到監獄來。由於外國人似乎不大可能受到騷擾,所以,國王請求將他送往愛爾蘭境內費爾蒙特(Firmount)的埃奇沃斯修道院,這樣,他可以繼續在法國度過餘生,但將被視為一位愛爾蘭人。內政部長加拉(Garat)去接國王,在走出監獄的路上,他說:「他大權在握的時候是那麼軟弱,而現在,他披枷帶鎖時,卻是那樣地強大。」 次日,路易十六被人帶著從成排的軍隊士兵和大炮中穿過,來到協和廣場的斷頭台前。這兒離愛麗舍大街不遠,離盧克索(Luxor)方尖碑矗立的地方稍遠一些。在路上他花了將近一個小時。西班牙公使與那些曾對他提出要多少錢給多少錢的賄賂條件所吸引的人沒有能夠達成協議,在國王徒步沿著布勒瓦爾(Boulevard)大街走過時,這位大使還花了大量金錢企圖救出國王。還有一位同樣勇敢的人,德·巴茲男爵(De Batz),他曾經協助組織過旺代的起義,只是由於遭到波拿巴的鎮壓才失敗了。這次,他試圖帶領四五百人衝破防線。他們準備從一條小巷衝出來。但在拉著囚犯的馬車經過的地方,每條街道都有人巡邏,每個地方都有人把守。德·巴茲信守著約定會合的時間,時間一到,他猛地站出來,拔出劍來喊道,「跟我沖啊,去救國王!」但無人響應他。他消失在了人群中;他的一位同伴被抓住,並在斷頭台上被處決。不過警察卻報告說,在路上沒有發生任何意外。 1月21日為國王的事業獻身的,不是保王黨人,而是國王本人。他儘管沒有很好地完成自己作為國王的使命,但到了監獄中,到了斷頭台上時,他總算表現出了與他那高貴血統相般配的氣質,眾人也證明了路易·布朗基(Louis Blanc)的一句話是正確的:「除了死人,不會有誰悔過的。」寬恕他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們比公訴人更清楚地知道,他曾密謀通過對他統治的人民帶來大災難、大毀滅,來恢復自己不受制約的權力。最大的悲劇不是巴黎所看到的那一幕:桑泰爾舉起了他的劍,下令敲響了戰鼓,而這個將被處死的人說出的第一句話,讓鼓聲停了下來;最大的悲劇在於,路易十六在走向毀滅的時刻,內心依然盲目自滿,他仍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罪惡,對於他所浪費的機會和所引起的痛苦依舊懵然無知;他死的時候也不是一位表示悔過的天主教徒,而不過是一位死不悔改的國王。 ———————————————————— (1) Valois,1328—1589年間統治法國。——譯者 (2) St. Germain,巴黎附近城市。——譯者 (3) Benedictine,由Saint Benedict於529年創建的天主教修會。——譯者 (4) 指拿破崙。——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