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大革命講稿 · 第十四章 迪穆里埃
由於戰爭更經常是政治事件的起因而不是其後果,所以,比較有益的做法是窮追軍事局勢的進展情況直至迪穆里埃的倒台,至於君主政體的滅亡,我們下周再講。
1792年2月17日,英國首相皮特告訴下議院,歐洲的局勢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完全可以有把握地說,將繼續維持和平。他還沒有認識到法國新憲法所帶來的危險。根據新憲法,任何政府,除非它致力於自由,否則就不能被認為是合法的;政府的全部權力均來自國民的意願。除此之外的一切權力都是僭權,而面對一個僭權的統治者,奮起反抗乃是一種義務。人權應該普遍地適用,就像乘法表那樣,而不僅僅適用於法國。這些權利不取決於民族性格和民族的歷史,其基礎是理性,是所有人都具有的普遍的理性。革命從根本上說是普遍的、具有進攻性的;儘管這些革命基本原則的邏輯推論經常受到國民議會的壓制,但立法議會卻公開地宣揚這些,從而招來了感受到威脅的歐洲列強之干預。除了這一讓人極度激動的起因之外,這場國際性衝突的爆發並沒有什麼決定性因素。帝國皇帝所強調的不過是阿維農問題,在阿爾薩斯擁有地產的日耳曼統治者受到的傷害,法國在比利時混亂狀態中的串通活動,以及當法國否棄歐洲政體之根基之際歐洲團結的必要性。
迪穆里埃提議,如果奧地利不再集結更多兵力,法國將從邊界地區撤退其軍隊;然而,就在這個時刻,王后卻送來了法國準備進攻列日 (1) 的消息。此刻法國提出這個條件似乎是背信棄義,於是,雙方的對立情緒更加嚴重了。瑪麗·安托瓦內特派出那個在國王一家逃往瓦朗納斯途中離開崗位的戈居厄拉特去懇請列強進行干預。她也告訴梅西她對奧地利應該發表的聲明的構想。在這封註明寫於4月30日的信件中,並沒有擔心的跡象,也沒有說,法國將會因為有人利用過分的威脅手段而被嚇倒。希望與奧地利開戰的迪穆里埃竭力想離間奧地利與其盟友。他請國王仲裁阿爾薩斯糾紛,並承諾會給他予以獎賞。他提出,將會擴大君權,使那些王公貴族免受追究,將會允許流亡者回國。普魯士國王弗里德里希·威廉(Frederic William)卻不為這些好處所動,他想吞併阿爾薩斯和洛林以抵消他的兩個盟友的影響,而且他覺得自己能夠成功,因為他的軍隊是歐洲所有軍隊中最卓越的。他希望繼續留住這些流亡者,他們會支持他對付奧地利,他們也尊敬他,因為他建立了在法國已經崩潰的那種秩序。他們說,「失去一個省要好過生活在那樣一部憲法之下。」
同盟軍由不倫瑞克(Brunswick)公爵指揮,他是那個時代最受人尊敬、也最有名的親王。他自己的盛名反倒使他無所作為。很多年前,麥克馬洪元帥曾對一位軍官說,一支軍隊,如果是由從來沒有聞過火藥味的士兵,富有經驗的、而又未受軍銜的軍官,以及靠自己的能力掙取榮譽的將軍組成,就是最好的軍隊。而不倫瑞克則是在偉大的國王手下掙來名聲的,他總是擔心會失去這一名聲。成就功業的渴望,反倒使他不適合擔任這一職務,儘管沒有人懷疑他的才能。在法國,人們也認為他是指揮同盟軍的合適人物,甚至可以擔任更高職位。儘管發生了我後面將要描述的慘敗,普魯士人仍然信賴他,當他們與拿破崙相遇的時候,他又成為他們的領軍人物。他統帥的這支渡過萊茵河的軍隊,人數還不到預定的35000人。新登基的皇帝弗蘭西斯並沒有履行自己的承諾;不倫瑞克就在這種各國心懷鬼胎的狀態下,開始了遠征。
科尼茨現在已經82歲高齡了,他對歐洲事態的了解比任何人都要深入,他對他的新主子的政策提出了批評。他認為,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將要與什麼樣的人作戰。路易十六從來就沒有說明過,憲法作什麼樣的變動可以讓他滿足。光有不滿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對於一個已經消亡的制度,也沒有任何事情可做。8月2日,科尼茨宣布退職,為那個企圖肢解法國、從而希望在北方看到一個萎縮的君主政體、在南方看到一個結盟的共和國的人讓路。
最後集結起來參與入侵的軍隊人數達到了8萬人,其中一半是普魯士軍隊。他們集結在萊茵河畔時,覺得有必要向法國人民解釋一下:他們為什麼要進入法國,他們打算幹什麼。同盟軍總部設在法蘭克福,路易十六派來的一位可靠的密使馬萊·迪潘(Mallet du Pan)趕來。他既不像柏克或梅斯特(de Maistre)、根茨(Gentz)那樣是出色的學者,也不像西哀士那樣是一位原創性的、建設性思想家;相反,他是所有見證過法國大革命的政客中最有洞察力的一位。作為一位出生在日內瓦的共和派人士,他通過對法國問題沒有偏見的研究而轉向了君主政體、貴族制和天主教。一開始,他跟穆尼埃和馬盧埃一樣是自由主義者,後來也跟他們一樣遭到敵視。在他的事業失敗之後,他的那些本來還算開明而明智的證詞,變得越來越陰鬱而單調,那些與他交往的奧地利政治家也對他越來越狹隘的想法厭煩了。他最後定居於英國,並老死於此。看起來,他並不是一個喜歡提出愚蠢建議的人,所以,人們對他的建議還是比較看重的。他提議,同盟國應當宣布,他們是向雅各賓主義開戰,而不是與自由為敵;在國王重新獲得他的正當權力之前,是沒有討價還價餘地的。如果國王受到傷害,那他們將遭到可怕的報復。
就在聚集於法蘭克福的歐洲外交官們研究馬萊之建議時,瑪麗·安托瓦內特通過費桑攪亂了他們的考慮。王后當然知道如何控制她的筆,並抑制情緒化措辭。但6月20日之後,她已經毫無保留地相信,另一場更為狂暴的暴亂正在逼近,她相信,共和派這次的目標是想要國王的命。她用來表達自己想法的那些詞句,壓倒了那位冷靜的日內瓦人的建議,她寫道:「救救我們,趁現在還來得及;但已經刻不容緩了。」她要求宣言的措辭必須非常嚴厲,從而壓垮巴黎的放肆。蒙莫蘭和梅西都相信,她的看法是正確的。在保王派政治家中,只有馬盧埃預計,她所提出的措辭有害無益。代她前來求情的費桑請一位名叫利蒙(Limon)的流亡人士幫他為此而起草了一份宣言,得到梅西信任的利蒙將他起草的宣言交給了同盟國君主。他宣稱,共和派將被消滅,巴黎將被摧毀。而柏克早已寫過下面一段話:「如果有哪位外國君主踏人法國一步,那他就進入了一個充斥著暗殺者的國家。法國不會實行文明戰爭的模式,也不應該指望法國人在目前的體制下會奉行這種模式。」馬萊·迪潘本人也宣稱過,不應當有任何有害的仁慈,講究人道就是犯罪。事實上,他的論調與那些取代他的狂熱分子之間,沒有多大差別。
這份由王后提出、經過費桑、梅西、布伊萊等人認可的宣言,立刻被皇帝接受了。普魯士人進行了一點修改,最後不倫瑞克於7月25日簽字畫押。當時他就有點憂懼,他後來曾後悔,他為什麼沒有在落筆簽字前就死去。梅西也曾希望用另一份宣言取代它,但為時已晚。普魯士大臣們沒有讓這份文件在柏林發表,他們聽任他的起草者陷入貧困和默默無聞狀態。而他是根據流亡人士的精神寫那份文件的。
7月27日,各國君主發布了他們自己起草的一份聲明,它給人這樣一種印象:不僅巴黎將遭到軍法的嚴厲管制,而且,凡是國王被從首都趕出後可能會停留的那些城鎮,都將受到這種懲罰。布勒特伊爾儘管覺得入侵者們已經展示了一種令人無法容忍的仁厚,但他也不同意這第二條。而利蒙則要求摧毀瓦朗納斯,流亡者希望,國王所經行的地方的人口中,70%的人應處以刑罰。利用恐嚇手段的想法如此醜惡,必然激起三百英里方圓內的恐慌,而事實證明,這種想法對於那些提出者才是致命的;對於那些正在從土倫(Toulon)和布勒斯特(Brest)向巴黎進軍並最終襲擊了杜伊勒里宮的革命者來說,危險是眼前的,無所作為的後果是確定的。而再確定不過的事情是,國王不可能自己保衛自己。這份宣言是這個事業歸於失敗的一個令人痛心的根源,他們當時沒有搞明白,更明智、更溫和的措辭會更有好處。在8月3日之前,巴黎一直沒有發表宣言文本。同盟軍離得還很遠,因而他們的威脅沒有被認真對待,他們還不必對他們已經準備付諸實施的行動並希望看到的結果承擔責任。但他們的宣言卻強化了丹東的權力,確保了那些狂暴的派系的勝利,並向他們表明:需要將恐怖運用到革命中。這份宣言推動了君主政體的垮台,更導致了三周後保王黨人遭受大屠殺。它鍛造了某種武器,自己卻不能使用,結果被他們的敵人所用。他們的努力不過是讓自己走向滅亡而已。
這份宣言讓法國人民團結起來反對他們的國王。該宣言試圖恐嚇並予以譴責的共和派,現在卻被委任為國防領導人,共和派的事業現在跟國家的安全畫上了等號。為了抵抗侵略,為了使巴黎免遭耶路撒冷的命運,軍隊開始成為主宰一切的力量。保王分子被從部隊中清理出去。拉法耶特作出了最後一次堅持憲法的努力,但他的手下背棄了他。他後來逃進帝國領土,被作為憲法的始作俑者而監禁起來 (2) 。迪穆里埃繼承了他的總司令位置,並效忠於新政府。在國王軍隊中服役的9000名軍官中,有6000人已經離職了,其中大多數逃亡國外,他們的位置均由新人填補。1791年,已經徵募了10萬志願人員,他們還享有選舉自己的軍官的特權。這成了一支大眾的軍隊,在募集士兵的時候也執行這一原則。在這支軍隊中,紀律非常嚴厲,而新當選的指揮官也不為外界所知。這些從行伍中提拔上來的軍官終於證明了,比起他們取而代之的那些紳士軍官來,他們是更為優秀的職業戰士。有才能的人終於有了脫穎而出的機會。1791年和1792年的這些志願人員中有很多人在後來漫長的戰爭中飛黃騰達。拿破崙手下的26位元帥中共有17位出自這些人中。
8月19日,在宣戰4個月後,同盟軍終於通過摩澤爾河 (3) 一線進入法國領土。在他們的左翼梅斯,有一支法國軍隊,在他們的右翼,沿沃邦(Vauban)的一連串要塞,也有法國軍隊防守,中間則是一個無人防守的地帶。為了拓寬這一地帶,同盟軍包圍了一座距離最近的有堡壘的地方——隆維(Longwy),在打敗了一些軟弱無力的守軍之後,於8月24日攻占該地。當消息傳到巴黎的時候,一度引起了恐慌,國防委員會曾考慮撤出首都。丹東宣稱,他寧願一把火燒毀巴黎,也不會把它拱手讓給敵人。那個在隆維防守不力的將領拉韋納(Lavergne)後來被判處死刑。令他傷心欲絕的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他妻子的哭喊,她表示自己願與他同死,法官最後成全了她。在上刑場的路上,她竭盡全力讓他放鬆,給他勇氣,最後兩人一同上了斷頭台。
普魯士軍隊從隆維逼近韋登(Verdun),在經過一天炮擊之後,該城於9月2日投降,現在,在他們與首都之間已經沒有什麼可防禦的城堡了。過了韋登幾英里往西的道路,就橫亘著阿爾貢納河(Argonne),一片森林密布的低山地帶,五處隘路將其切開,這裡比較容易防禦。過了這一帶後,就是香檳省開闊的田野,然後是梅納(Maine)谷地,直通巴黎,再也沒有任何自然或人為的屏障可守了。
9月7日,皮特寫信說,他希望不倫瑞克能夠不久就到達自己的目的地。在他的正前方已經沒有敵人了,而在他的側翼,迪穆里埃仍然固守著邊界線上的堡壘,迪穆里埃相信,只要他威脅到布魯塞爾的普魯士軍隊,他就能遏制住這次入侵,而在布魯塞爾,由於最近發生過起義和內戰,防守比較薄弱。法國政府拒絕了他提出的這個太過冒險的計劃,而命令他向夏隆方面移動,防禦法國的心臟地帶。在色當(Sedan),迪穆里埃已經能夠聽到遠處的重炮開炮的聲音了。他很快就改變了自己的計劃,放棄了比利時,不過,並沒有離開太長時間。他繞到森林的通道後面,此舉很快令他一舉成名。他說,「這裡是法國的溫泉關,而我要做得比列奧尼達 (4) 更好。」
布勒特伊爾在韋登組織了一個新的管理當局,然而此時,不倫瑞克的軍隊卻行動遲緩,向南進軍推遲了10天,結果給了法國人充裕的時間來加強其防守。在出發之前,不倫瑞克指著地圖上他打算在16日拿下的地方,他的手下第一次聽說了這個地方歷史上的名字——瓦爾米(Valmy)。14日,克雷法伊特(Clerfayt)與普魯士軍隊一起突破了一條隘路,繞到法軍左翼。夜幕降臨的時候,迪穆里埃非常迅速地撤出了他的溫泉關,而沒有成為一位可以媲美列奧尼達的人物。他在與通往夏隆的道路相交叉的地方布下防線,對面就是阿爾貢納的南隘路,這條隘路一直延伸到克雷蒙特和聖梅納烏爾德之間。正是在這裡,德魯厄追上了路易國王。迪穆里埃的步兵部隊與普魯士騎兵遭遇並潰散。他寫道,他的1萬將士被1500名普魯士輕騎兵打得四散而逃。
拿破崙後來在聖埃勒納說,他相信,儘管他比當時的任何一位將軍都大膽,但他永遠不會大膽到採取迪穆里埃所採取的那種態勢。迪穆里埃的軍隊在數量上被人超出,是一對三;在謀略上,他也被人超出,他被同盟國最有進取精神的將軍們打得根本站不穩腳跟。他招募的士兵不敢與敵人對陣。他一度自己都對自己喪失了信心,而他在韋登浪費的時間又讓他的對手得以從容採取行動。他向率領梅斯軍隊的克雷芒(Kellermann)和率領由里勒(Lille)趕來的1萬部隊的伯爾農維勒(Beurnonville)求援,他們也在19日及時趕到了。當伯爾農維勒從望遠鏡中看到一支排開戰鬥隊列的常規軍時,便驚慌起來,立即撤退,他以為這一定是不倫瑞克的軍隊。其實,那是迪穆里埃的軍隊,9月20日上午,他統帥著53000人,在他的正對面則是同盟國軍隊。普魯士軍隊已經通過他放棄的一個隘路穿過了森林地帶,他們現在回過頭來面對著他,他們的身後就是廣闊的卡塔洛尼亞平原,通往巴黎的大路就從這裡穿過。他們已經進入法國境內一個月了,他們沒有遭遇到什麼像樣的抵抗。拉法耶特已經被拋棄了。軍事方面的衰弱是如此明顯,那位從隆維跑出來的步兵團上校投河自盡了,韋登市長則開槍自殺。
克雷法伊特的勝利與次日敵軍的潰敗增加了日耳曼人的希望,他們在19日寫道,他們正在追擊敵人,只要敵人還有膽量等著他們進攻,肯定會被消滅。拉法耶特在盧森堡監獄中希望普魯士人儘快推進,他設想,這樣一來,迪穆里埃或許會與他們合作去拯救國王。史新紀元的一個開端的人。就靠這36000人的軍隊和40門大炮,法國人阻止了歐洲的推進,他們靠的不是純熟的策略或冷酷無情,靠的是他們遭遇到截止到目前歐洲最為訓練有素的軍隊時表現出的那種堅毅。法國人現在發現,整個歐洲大陸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了;一場最初是為了拯救君主政體的戰鬥,卻變成了擴大共和制度的戰爭。這種制度是在巴黎建立的,但在瓦爾密獲得了鞏固。而如果沒有軍事行動,它不可能獲得決定性勝利。法國人堅守了自己的陣地,因為沒有人來進攻他們;而他們之所以沒有遭到進攻,是因為他們堅守了自己的陣地。普魯士人遭到了一場戰略上的而非戰術上的失敗。由於他們退出了戰鬥,他們就背棄了他們投入這場戰爭的目標本身,背棄了他們所占領的省份和弗里德里希大帝的榮譽。他們不再占有人數上的優勢,而如果沒有人數上的優勢,他們就不可能逼近巴黎。
侵略的目的通過武力是不可能實現了,但有些東西是可以在武力還沒有完全失敗之前通過談判得到的。就在他們因為疾病和供應匱乏而不斷損兵折將的時候,法國招募的新兵正在源源湧入軍隊。因此,迪穆里埃希望贏得時間。國王的秘書被抓住了,迪穆里埃派他帶了一封主動示好的信給普魯士國王,信中說,原定推進到巴黎的計劃已經沒有實現的希望了,與普魯士有更多共同利益的是法國而不是奧地利。普魯士國王威廉立刻放棄了原來的要求。他現在才不管法國未來的政府是什麼樣,早也忘了跟流亡者的協議。他只要求保留路易十六,因為這樣對法國更好,而革命的宣傳也應當就此結束。這種宣傳是法國人用來制約和牽制歐洲絕對君主制奉行者們的一件武器,而很顯然,這種宣傳從瓦爾密的勝利中得到了鼓舞。按理,對於被囚禁的國王來說,這是一個光榮的時刻。然而,這場勝利對於他來說,已經沒有關係了。迪穆里埃在一份報紙上發布了一道廢除君主制的政令。沒人知道同盟國現在呆在法國的領土上還有什麼用。不倫瑞克說,「我們只想替國王做點事情,然後我們就走人。」哪怕國王只是一位執政者,奧地利人都會心滿意足。克雷芒曾許諾,只要國王回到杜伊勒里宮,就可以實現和平。但所有這一切都太晚了。同盟國侵入法國所要拯救的這位君主,現在已經成了掌握在其敵人手的一位人質。他們現在所能做的,不過是乞求這些革命者不要將革命擴散到外國。他們的處境一天比一天危險,迪穆里埃的權勢越來越強大。
到9月底,弗里德里希·威廉放棄了路易十六,讓他聽天由命。同盟國入侵法國導致路易十六遭到廢黜,而他們離開法國則讓路易十六遭人殺害。國王並不覺得,自己應該蒙受這麼大的屈辱。如果奧地利人像最初答應的那樣派遣10萬大軍,那麼,在一位強悍的指揮官的率領下,或許還可以打進巴黎。國王完全可以正當地說,他確實支持過那個勇敢大膽的方案,但這個計劃卻讓那位猶疑畏縮的總司令給搞砸了。這位總司令企圖在不再蒙受任何進一步損失的情況下撤出法國,因此放出了中立的口風。迪穆里埃則知道,每次進攻都會使同盟國更緊密地團結起來,所以他克制自己,沒有去妨礙他們撤退。10月初,他們撤離被占領省份,回到萊茵河地區,後來只有零星的射擊;與此同時,迪穆里埃則趕回巴黎,作為整個國家的救世主而受到熱烈歡呼。
1792年的入侵喚醒了一頭蜷伏的獅子:在那麼輕易地擊敗了同盟國入侵之後,法國轉向了進攻。同盟國軍隊在進攻的時候是那麼軟弱無力,但在撤退的時候是那麼高敖,它仍然保持著實力,不過,革命者對歐洲的征服已經開始了。達爾托瓦伯爵的義父薩丁尼亞國王一直奉行反對革命的政策,並積極支持進攻里昂的方案。自古斯塔夫被謀殺之後,在歐洲所有君主中,他是對革命最為仇視的。於是,孟德斯鳩(Montesquieu)統帥的一支法國軍隊攻占了薩沃伊和尼斯,沒有遭到任何抵抗,因為人民早就準備實行新制度了。一周以後,屈斯蒂納(Custine)攻占了萊茵河左岸,這裡分裂為很多世俗和宗教地區,根本沒有凝聚力,很容易被征服。古弗尼爾·莫里斯曾經說過,歷史將會證明,《人權宣言》要比約書亞 (5) 的戰鼓更有力量。10月21日,門茨(Mentz)陷落,居斯蒂納攻占了法蘭克福,補充了自己的軍用物資。這種深入帝國腹地的行動,並不是國家的政策所授權的。下面的觀念已經開始初現端倪:法國的安全需要可以防守的、歷史上形成的萊茵河的天然屏障;而與奧地利的大衝突將會轉向義大利。因為德國是個全民武裝起來的國家,因此,最好先把它放到一邊。而在義大利,奧地利軍隊只能靠自己帶的物資裝備打仗。義大利最致命的一點是它屬於帝國最邊遠的領地,它離維也納那麼遠,而離巴黎是那麼近。
現在,迪穆里埃已經完全可以隨心所欲地發動進攻了,他希望以此來阻止敵人的入侵,就仿佛當年西庇阿登陸非洲從而迫使漢尼拔撤出義大利一樣 (6) 。通過將戰爭引向這個方向,他就可以攻占帝國領土,卻又不會激起普魯士的怨恨。這個國家將不再有和平可言了,它將呈現出一種異乎尋常的特徵,保守分子和自由主義者將既被看成愛國者,又被視為反叛者。在這個國家,不滿推動了戰爭,而歐洲革命的進程此刻已在這個國家開始了。10月19日,迪穆里埃統帥一支7萬人的大軍出現在那個他從側翼進攻阿爾貢納之前曾經占領過的那個地方。他的部下中有一位中尉是秘魯的冒險家米蘭達 (7) ,他的使命是運用歐洲的這場運動去解放西班牙人統治的美洲。另一位人物是那位大出風頭的老平等親王 (8) ,迪穆里埃和丹東兩人已經預示了他輝煌的未來。
在香檳省的戰鬥進行之時,奧地利軍隊已經開始圍困里勒,在潮流變換之後,他們撤出了邊界線,在蒙斯(Mons)之前的熱馬珀斯(Jemmapes)構築了堅強的防禦線,共有13000守軍。克雷法伊特再次成為他們的指揮官。11月6日,他看到法國軍隊正在逼近,大約有4萬人,他像納爾遜在死亡前那樣,佩戴著自己的全部勳章和金色綬帶出現在戰場上,他想,這種情形,可能會激發他的手下的鬥志。但他仍被打敗了。次日晚上,在蒙斯劇院,佛蘭芒愛國者對迪穆里埃歡聲雷動。一周以後,他出現在布魯塞爾,到月底之前,他已經成為比利時的主人。荷蘭幾乎沒有什麼防禦能力,他提出占領荷蘭,但安特衛普已經處於法國人的控制之下了,他的政府擔心英國人將會趕來保護荷蘭人。他們下令他進攻科隆,完全占領萊茵地區。
根據11月19日的政令,國民公會(Convention)對每個在為自由而戰的戰鬥中犧牲的人予以表揚並提供幫助。不過,吞併領土的馬腳很快就暴露出來了,政府公開承認,戰爭還將繼續進行下去,只有這樣,才有可能滿足法國的財政需求,代價則由那些法國軍隊所解放的人來承擔。這些東西冒犯了迪穆里埃的政治甚至道德情操;他與國民公會出現了裂痕。國王被處死後,英國投入戰爭,法國卻沒有考慮到保衛荷蘭的政策。法國軍隊入侵荷蘭,但很快就失敗了。奧地利軍隊在科布爾格(Coburg)——就在這一天,在科布爾格的住宅中發現了大量財寶——率領下又殺了回來,在靠近蘭登(Landen)和拉米里埃(Ramillies)戰場的納埃萬登(Neerwinden)發生了戰鬥。在這裡,3月18日,克雷法伊特重創迪穆里埃的左翼,迅速收復了比利時各省,跟他4個月前喪失這些地區一樣地迅速。
迪穆里埃終於下定決心與帝國採取共同行動對付巴黎的那些弒君者。在被打敗5天後,迪穆里埃通知科布爾格,只要他提供支持,他本人將率領軍隊打回巴黎,解散國民公會,建立一個立憲君主政體,不過,要將流亡者拒絕在外。他承諾,他的軍隊中大多數人將會追隨他。他的軍隊中,志願人員都是雅各賓黨人,而常規軍則看不起這些志願者,他們會聽從將軍的命令。由於已經察覺到他的計劃,那些對他抱有敵意的軍官開始監視他,向巴黎報告新建的瓦倫斯泰因(Wallenstein)軍營中正在發生的事情。雅各賓黨人曾兩次試圖避免這個險情。他們邀請迪穆里埃到巴黎,這樣,他可能自己成為吉倫特派領袖,壓制吉倫特俱樂部中的多數派,他們就可以找人暗殺他。後來他們派出戰爭大臣,在四位國民公會成員的陪同下前去逮捕他。本來還有第五個人,但他沒有及時趕到,而他的缺席卻拯救了法國。因為迪穆里埃已經拘捕了國民公會密使,並把他們交給了科布爾格,作為保住王后性命的人質。那位沒有趕到的議員是卡爾諾(Carnot)。在上述事件之後,迪穆里埃被他的手下廢黜了,逃往奧地利軍營。他又活了30多年。他成了拿破崙軍事生涯的敏銳的觀察家,他與威靈頓經常通信,討論他理解得如此深刻的戰爭的藝術。在兩人多變的一生中,曾與他進行過討論的那位未來的「法國國王」始終對他保持著忠誠。在復辟之時,迪穆里埃曾提出一個要求,應該讓自己成為一位元帥,高傲的迪穆里埃曾這樣說過:「你怎麼能認為人們已經忘了阿爾貢納呢?」
次年6月20日,路易·菲力浦 (9) 從特維肯漢姆(Twickenham)趕到城裡了解低地國家的消息。路易·菲力浦的兒子現在還記得他父親看到他的老司令官的地方,當時,在位於漢默斯密斯的走廊上,這位老將軍打著手勢說著話。從這裡他才知道了,那場大戰是如何從瓦爾密的勝利開始,又如何以拿破崙的滑鐵盧失敗而告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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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iège,比利時東部城市。——譯者
(2) 他在奧地利監獄被囚禁了5年,直到1797年才獲釋。——譯者
(3) Moselle,源出法國東北部,流經盧森堡,在德國境內的科布倫茨注入萊茵河。——譯者
(4) Leonidas,古希臘時代斯巴達國王,第三次希臘-波斯戰爭中,他率領約4000名伯羅奔尼撒士兵,扼守北中部希臘交界的Thermopylae,在大軍潰散之後,與300勇士全部戰死。——譯者
(5) Joshua,舊約《聖經》中人物,摩西的繼承者,以色列人的軍事統帥。——譯者
(6) 此指迦太基與羅馬爆發的第二次布匿戰爭後期,羅馬人派西庇阿率軍攻入非洲,正在義大利作戰之漢尼拔被迫撤出義大利返國馳援,終遭敗績。——譯者
(7) Miranda,1750 1816年,西屬南美殖民地獨立戰爭領導人。參加過北美獨立戰爭、法國革命,長期活動於歐洲,曾主持成立委內瑞拉第一共和國,後被西班牙逮捕死於獄中。——譯者
(8) Prince Egalité,指路易·菲力浦·約瑟夫,1747—1793年,波旁王族奧爾良支系貴族,路易十六的堂兄弟,但支持革命活動,參加雅各賓俱樂部,放棄貴族稱號,改名菲力浦·平等,投票贊成處死國王,但因其子與迪穆里埃逃亡而遭逮捕處死。——譯者
(9) 上述平等親王之子,與迪穆里埃一同逃亡。——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