鱷魚街 · 盛季之夜
人人都知道,在平凡正常的年間,有時候會從歲月的子宮蹦出來一個奇怪的年份。那是一些不同的年份,獨特的年份,逆子之年——就像手上第六個小指頭——在這些光陰的某處會生出一個虛幻的第十三個月份。 [1]
我們說它虛幻,因為它很少是發育完全的。就像高齡產婦生出的孩子,它生長得總有些遲緩。它成了一個侏儒之月,像是半枯的旁枝。與其說它是真實的,不如說它是人們想像出來的。
罪魁禍首正是那不懂得自我節制的年,它那恣意放蕩、姍姍來遲的活力。有時候八月已經過去了,而夏天那粗壯老邁的樹幹卻還習慣性地從它腐朽的樹洞中繼續生出雜草般的日子,把這些荒廢又愚蠢的日子強加給我們。它們就像玉米穗一樣空洞又無法食用——它們是空白的日子,令人吃驚,不被需要。
這些日子參差不齊地生長,奇形怪狀,彼此黏在一起,一個長在另一個上頭,像是怪物的手指。它們不斷冒出新芽,然後捲成一個無花果。
有人把這種日子比作秘密安插在歲月之書某些章節之間的偽經,或是隱藏在書頁之間的重抄本 [2] 。或者,它們像是沒有印上任何東西的白紙,讓疲倦的雙眼可以把瞳孔中飽滿的圖像和色彩滴在這些空白的頁面。這些殘像變得越來越蒼白,於是,當眼睛被再次拽入新章節和新冒險的迷宮之前,能夠在這白色的虛無地帶休憩片刻。
啊,那一年老舊泛黃的冒險傳奇,那分崩離析的巨大日曆!它被人遺忘在時間的檔案室,它的內容則在頁面之間不斷生長,冒出新芽。那些月份里的廢話,匆促中自然發生的謊言、大話和夢囈,在其中不斷繁殖膨脹。啊,當我在這本日曆破損的邊緣寫下這些關於父親的故事,我不也是抱著一個秘密的希望——期待這些故事有朝一日會在這本美妙的、分崩離析的書那泛黃的頁面間悄然長大,融入書頁翻動的巨大的沙沙聲中,成為它的一部分?
我們現在要說的故事,就發生在那一年的第十三個月份,那多出來的、有點不真實的月份,在巨大日曆那十幾張空白頁里。
那時候的早晨有一種奇怪的清爽和新鮮。從寧靜、清涼的時間的流動,從空氣中全新的氣味,從光線不同的密度,我們感覺已經來到了另一個序列的日子,來到了神之年的全新地帶。
在這些新的天空底下,四處顫抖著嘹亮又新鮮的聲音,像是在全新的空房子裡一樣,散發著油漆和塗料的味道,還沒有被使用過的東西的味道。我們懷著奇異的感動嘗試這些新的回音,好奇地從上面掰下一小塊,就像是在某個涼爽、清醒的清晨,在即將展開旅程的前一天,掰下一小塊蛋糕來配咖啡。
父親又坐在店鋪後面的辦公室里了,那個小房間有著拱形的屋頂,擺滿了一格一格的文件櫃,使得整個房間看起來像蜂巢一樣,一片一片的文件、信函和發票不斷剝落下來。從紙張的窸窣聲,從永無止境的翻閱中浮現出那個房間被分成方格的空洞存在。當文件不斷被疊來疊去,那些數不清的公司徽標在空中形成了一幅神化的雄偉景象。在這景象中有一座工業重鎮(從鳥瞰的角度),被冒著黑煙的煙囪、一排排的獎章,以及蜿蜒曲折的藝術字體寫成的公司名稱簇擁包圍。
父親坐在那裡,像在鳥舍里一樣坐在挑高的桌子上,從文件櫃的鴿舍中傳來紙張的嚓嚓聲,所有的鳥巢和樹洞中都充滿了數字的啾鳴。
巨大店鋪的深處每天都變得更加幽暗豐饒,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布料:呢絨、雪維特、天鵝絨、燈芯絨。在那些陰沉的貨架上,在冷色系毛氈的貨倉和雜物間裡,那些黑暗中沉積的色彩持續增值,價值比原先多出百倍。這份秋天的雄厚資金不斷增長,變得深沉,在架子上占領越來越廣的領地,像是坐在某個大劇院的樓座上一樣,每個早晨它都會補齊、增生出新的貨品。這些貨品被裝在箱子或包裹里,由搬運工連同清晨的涼意一起帶入——這些留著大鬍子的工人喘著氣,把貨品扛在熊一樣的肩膀上搬進來,他們身上散發著霧氣,裡頭充滿了秋天的新鮮和伏特加的味道。店員們把這些發出多彩嘶聲的貨物卸下來,仔細地用它們填滿高架上所有的夾縫和空隙。這是一場秋天所有色彩的大型記錄,它們層層疊起,依色澤分類,往色譜兩端上下游移,走過所有色彩的音階。我們從最低的音鍵開始,憂傷而羞怯地嘗試那泛白的低音和半音,接著往上來到遙遠的淺灰地帶,再過渡到哥布林掛毯般的綠與藍。越往上走,和弦便更加豐富,我們來到深沉的海軍藍,來到遙遠的靛青森林和沙沙作響的絲絨公園,我們穿過赭色、血紅、赤褐和深棕,最後到達枯萎的花園,進入它們窸窣作響的陰影,最終聞到蘑菇晦暗的氣味,走進秋夜深處木屑的呼吸,以及最黑暗的男低音沉悶的伴奏。
父親沿著這些豐富的秋天織品漫步,安撫著它們身上正在崛起的能量,讓它們安靜下來。這季節的力量雖然寂靜,卻無比強盛。他想要完整地儲存這裡的色彩,越久越好。他害怕拆散它們,用這秋天的儲備去換取現鈔。但是他知道,他感覺到了,那個時候會隨著秋風一起到來。那掠奪者般的溫暖秋風會吹過這些架子,然後這些色彩會被釋放出來,沒有任何事物能阻止它們傾巢而出。這些色彩會像河流一般泄洪,在全城爆發。
盛季到來了。街道上生氣蓬勃。下午六點,城市陷入一片發燒的狂熱,屋子起了紅暈,人們活力十足地漫遊,胸中仿佛有火在燒。他們的臉上和唇上帶著明亮的色彩,他們眼中閃著節慶的光輝,既美麗又邪惡。
在偏僻的街道,在已經和夜晚交界的安靜小巷,城市一片空寂,只有孩子們出現在陽台下的小廣場上,上氣不接下氣地玩耍,吵鬧又荒唐。他們把氣球放到嘴邊,往裡頭吹氣,讓自己的臉變得像火雞一樣,而那些氣球則突然變成發出咕咕聲的巨大腫瘤。或者他們也會扮出可笑的鬼臉,臉漲得像公雞一樣紅,喔喔學著雞叫,看起來像是秋天荒唐又美妙的怪獸。這些啼叫的、膨脹的孩子們仿佛會被彩色的長鏈拉到天空,像秋天的鳥兒一樣排列成「人」字形,飛過城市上空——像是用薄薄的紙片和秋天的空氣做成的美妙艦隊。或者他們也會尖叫著,駕著發出愉快噪音的小馬車四處奔馳。馬車裝滿了他們的尖叫聲,翻滾著開到下面的巷子裡,一直開到夜晚低沉四散的昏黃的小河,在那裡碎裂成輪子、釘子和木棍。
當孩子們的遊戲越來越喧囂混亂,城市的紅暈也開始變深,綻放出最後一片紫紅。突然,整個世界開始枯萎、陰沉下來,迅速地釋放出充滿幻覺的黃昏,感染了所有的事物。這場暮色的瘟疫陰險兇狠地往四面擴張,在事物之間遊走,凡是被它碰到的東西都立刻腐爛,變黑,化為碎屑。人們帶著安靜的恐懼逃離黃昏,但這麻風病卻出其不意追上了他們,把黑色的疹子撒到他們額頭上。人們於是失去了臉孔,他們的臉變成沒有形狀的巨大污點掉落下來。他們還在繼續趕路,但已經失去了面容和眼睛。一張又一張面具不斷在街上掉落,直到黃昏撒滿了這些被丟棄的恐怖面具,堆積在逃難的人們身後。接著,所有的事物都長出一層黑色的樹皮,它們不斷腐朽,大塊大塊的碎片和黑暗病態的痂皮從上面剝落。地上的所有一切都在這場寧靜的暴動中崩潰,在急速分解的恐慌中瓦解。天上,晚霞沉默的警報依舊持續,它越拉越高,顫動著百萬輕柔鈴鐺的啁啾。百萬隻隱形的雲雀往上飛沖,它們群集飛舞,有如一片遼闊無垠的銀色。然後夜晚突然降臨——巨大的夜,因為強風的吹襲而不斷擴張。在它多層的迷宮中,一些發亮的巢穴被挖了出來:那是各色各樣的商店,就像大型的彩燈,裡頭堆滿了貨物,擠滿了喧譁不休的人群。透過明亮的櫥窗,我們可以觀察到這場喧雜的充滿奇怪儀式的秋日買賣。
在這因為黑暗和旋風而像百褶裙般不斷擴張的秋夜裡,藏著許多明亮的口袋。這些袋子裡有五顏六色的小東西:色彩鮮亮的巧克力、水果蛋糕和各種舶來品。這些小店與攤位是用裝糖的大箱子做成的,上面貼滿花花綠綠的巧克力廣告,裡頭放著成堆的肥皂、令人心情愉快的廉價品、鍍了金的小玩意、錫箔紙、牛角麵包、夾心餅乾和五彩的薄荷糖。它們是輕浮的小站,是無憂無慮、發出咚咚聲的撥浪鼓,四散在巨大的夜之迷宮,在吹著狂風的灌木林里。
黑壓壓的浩蕩人群在黑夜中流竄。在喧雜的混沌中,幾千條腿發出咚咚聲,幾千張嘴喋喋不休——這糾結交錯的騷動人群流過秋夜城市的動脈,像是一條洪流,充滿了噪音、陰沉的視線、貪婪的倉促眼神、破碎的對話和沒頭沒尾的閒扯。這是一團巨大的由流言、笑聲和噪音組成的混沌之物。
我們仿佛以為走在街上的不是人,而是一群在秋天乾枯了的罌粟果實 [3] ,不斷撒下它們的種子——它們是頭顱狀的撥浪鼓,是具有人形的門環。
父親緊張地走來走去,臉上布滿紅暈,雙眼閃閃發光。他瞪著明亮的店鋪,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從遠方的城市傳來一陣沙沙聲,穿過櫥窗和大門的玻璃進入我們這裡。那是流動的人群模糊不清的喧譁。在寂靜的店鋪上方,明亮的煤氣燈發出光芒。它掛在寬廣的拱形天花板上,用它的光亮驅逐隱藏在縫隙角落的陰影。空蕩蕩的巨大地板在寂靜中振動,在光亮中把它閃閃發光的方塊前後左右清點了一遍。這棋盤上巨大的磚塊在寂靜的振動中彼此交談,不時在各處用響亮的碎裂聲回應著。而氈布無聲無息地躺在自己毛茸茸的質地中,在父親身後的牆上擠眉弄眼,在柜子之間傳遞它們心照不宣的信號。
父親仔細聆聽。他的耳朵仿佛在這寂靜之中變長了,它的枝椏甚至伸到了窗外。它變成一株美妙的珊瑚,像是一塊紅色的息肉,在夜晚的混亂中搖曳。
他聚精會神地聽,終於聽到了。他聽到從遠方湧來的人潮,心裡感到越來越不安。他恐懼地在空無一人的店裡四下張望,尋找自己的店員。但是那些黑髮和紅髮的守護天使們不知飛到哪裡去了。他只有孤零零一個人,心中充滿對人群的恐懼——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洪水一樣淹沒店裡的寂靜,強盜一樣吵鬧著進來掠奪,瓜分到手的貨物,爭著出價要買走這一整個豐饒的秋天——這多年來安安靜靜在倉庫里累積而成的季節。
店員們在哪裡?這群理當要保衛布料的黑暗堡壘的基路伯天童 [4] 到底上了哪去?父親痛苦地懷疑:他們八成在屋子深處某個地方,和人類的女兒進行犯罪的勾當。 [5] 他一動也不動,憂愁地站著,睜大發亮的雙眼瞪著店裡明亮的寂靜,用他內在的聽覺感受在屋子的深處,在這閃耀著五彩明燈的後廂房裡,到底正在發生什麼。屋子在他面前打開,一個房間接著一個房間,像是紙牌做成的屋子。然後他看到了店員們追著阿德拉跑過那些燈火通明的房間,一會兒往樓下跑,一會兒往上。最後阿德拉終於擺脫了他們的追逐,跑進明亮的廚房,用廚房的柜子把門擋住。
她氣喘吁吁地站在那裡,渾身散發著光彩。她心情很好,微笑地眨著長長的睫毛。店員們蹲在門口,不懷好意地尖笑。在半開的窗戶外是巨大黑暗的夜,充滿幻覺和糾結的事物。黑暗的窗玻璃上閃爍著遠方的反光,發亮的鍋子和瓶瓶罐罐靜靜地矗立在四周,在寂靜中散髮油亮的釉彩。阿德拉小心地把她畫了口紅的臉龐從窗戶中探出去,眨巴著眼睛。她在黑暗的天井中尋找店員,尋找他們埋伏的地點。然後她看到了他們,一個接一個小心翼翼地走在窗戶下狹窄的壁帶上(牆壁因為遠方的光線而閃著紅色的光芒),就這麼爬到了窗邊。父親憤怒、絕望地大吼——但就在此時,人群的噪音已經來到咫尺之外。店鋪的窗戶上擠滿了人們的笑臉,他們的嘴一直在喋喋不休。這些人推擠得這麼厲害,他們的鼻子都貼到了發亮的玻璃上來。父親氣得臉色發紫,猛地跳上櫃檯。當人群攻下了這座堡壘,嘩一聲湧入店裡,父親一個箭步跳上了堆著布料的高架,居高臨下地站在架子一角,使出全身力量鼓足一口氣,吹起警告的長號。但是從拱形屋頂中並沒有飛出一群爭先恐後地喧譁著要來幫助他的天使,反而,每當號角發出一聲呻吟,哈哈大笑的人群就高唱一聲:
「雅各,快做生意!雅各,快賣東西!」他們齊聲高呼。他們不斷重複的呼喚產生了一種韻律,慢慢變成副歌的旋律,從每個喉嚨中發出來。那時父親放棄了抵抗,從高高的壁帶上一躍而下,大吼著衝到隔開布料的柵欄前。他的身形因為憤怒而變得高大,而他的腦袋則漲得像一顆紫紅色的拳頭。他像個戰鬥的先知一樣跑向布料的堡壘,開始像個瘋子一樣工作。他把整個身子撐在巨大的捲成筒狀的羊毛上,把它們狠狠地抽了出來。他用彎曲的肩膀扛著這些碩大無比的布料,把它們抬到上方的貨架,好從高處砰一聲把它們拋到櫃檯上。布料飛過半空,帶著噼啪聲舒展開來,形成巨大的旗幟。架子從四面八方噴出一道道掛簾,就像是被摩西的手杖碰觸後噴射而出的瀑布。 [6]
柜子里的存貨就這麼傾瀉而出,一條條寬闊的河流猛地傾倒出來,架上的顏色不斷流瀉,擴張,漫延,然後吞沒了所有的櫃檯和桌子。
在布料宇宙生成的壯麗過程中,店鋪的牆壁消失了,隱沒在這不停堆疊的巨大山脈之後。在這些峭壁之間展開了一座山谷,而在遼闊的高原之間可以聽到大陸的陵線所發出的轟隆聲。店裡的空間擴張成一幅秋天田野的全景圖,充滿了湖泊和一望無際的曠野。父親在它的背景中,在美妙的迦南 [7] 的溝壑和山谷間漫遊。他大步走過,雙手張開,發布預言般地向雲層伸去,以充滿靈感的手勢繼續創造這個國度。
而在這底下,在因為父親的憤怒而高聳起來的西奈山腳下,人們揮舞著雙手,互相咒罵。他們一邊崇拜巴力神 [8] ,一邊做著生意。他們把手伸進柔軟的皺褶,爬上多彩的布料,把它們圍在身上,即興做出一件件多明諾長袍 [9] 或是大衣,同時語無倫次地講著關於豐收的事。
父親突然在這群投機分子之中站起身來,他的身形因為憤怒而變得愈發高大,他站在上方,嚴正地警告這群異教徒。接著,在絕望的驅使下,他爬上了高高的柜子,在貨架之間,在那發出砰砰聲的空無一物的鷹架上瘋狂地跑來跑去。那個在屋子深處上演的無恥淫穢的場景仿佛在背後追趕著他。店員們這時剛好來到和窗戶一樣高的鐵陽台上,他們手握陽台的扶手,捉住了阿德拉的半個身子,把她從窗戶中拉出來。阿德拉眨著一雙大眼睛,包裹在絲襪里的苗條雙腿拖在身後。
父親因為這兇惡的罪行而感到深深恐懼,他憤怒地揮舞雙手,一動不動地站在這片受到威脅的大地之上。底下那群無憂無慮的巴力子民發出悖德的歡樂笑聲。他們完全陷入了放縱的狂熱,一片笑聲的瘟疫。你怎麼能期望這群看熱鬧的傢伙有什么正經的言行舉止呢?這群撥浪鼓和胡桃鉗一樣的烏合之眾!你怎麼能要求他們理解父親強烈的憂心——這些人只不過是磨子,不停地把彩色的字句磨成粉末。這些商人根本聽不到先知那憤怒的嘶吼,他們身穿黑色絲綢長袍,三五成群地蹲在充滿皺褶的布料山脈前,喋喋不休地一邊笑著一邊品評貨物的優劣。這場黑色的交易用它數不清的舌頭把這片風景中高貴的一切往四面八方驅散,用聒噪的對話把它切成小塊,然後幾乎吞下了它。
在別的地方,在明亮布料構成的大瀑布前,站著一群身穿五彩長袍外套、頭戴尖頂氈帽的猶太人,他們都是猶太公議會 [10] 的成員。這些人既高貴又威嚴,他們摸著自己保養得宜的長鬍子,彼此得體有禮地交談。但即使是在這儀式性的對話中,還是可以看到一抹嘲弄的微笑的光芒。在這些小團體之間則穿梭著一群普通的百姓,這群烏合之眾沒有形狀,沒有臉孔,也沒有個性。他們填補了這幅風景的空隙,用他們叮叮咚咚、不經大腦的愚蠢對話鋪蓋了整個背景。他們是插科打諢之輩,是跳著舞的普欽內拉和哈利昆 [11] ,雖然他們並沒有正經事可做,但卻用自己小丑的玩笑在各地荒謬地做成了幾項交易。
漸漸地,這歡樂的人群就厭倦了小丑的把戲,他們在原野的遠方四散開來,慢慢地消失在岩石的凹處和山谷中。這些人一個接一個地陷入了縫隙和皺褶,就像是在舞會上玩了一晚的孩子們疲倦地躺在角落和暗處。
與此同時,這個城市的神父——猶太公議會的會員們——成群結隊,威嚴肅穆地在山間漫步,低聲進行深入的討論。當他們走完整片山脈綿延的龐大國土,就三三兩兩徜徉在更遙遠的蜿蜒道路上。他們黑點一樣的渺小身影填滿了整片空曠的高原,在它上方則掛著沉重陰暗的天空。空中布滿皺褶和雲層,上面有好幾道犁出來的平行軌跡,有些是銀色,另一些是白色的,在深處露出更多的層次。
天花板的燈在這個國度創造出虛假的白晝——那是個奇怪的白晝,沒有清晨也沒有黃昏。
父親慢慢平靜下來,他的憤怒在這層層風景之間收斂冷卻。現在,他坐在高高的貨架上,凝望著那一片進入深秋的遼闊國度。他看到有人在遠方的湖泊中捕魚,每條小船上都坐著兩個漁夫,把網撒進水裡。在岸上,男孩們頭上頂著籃子,裡面裝滿了跳個不停的銀色漁獲。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遠方有一群散步的人把頭抬向天空,舉起手指著什麼東西。
很快,天空中布滿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彩色疹子,撒下有如波浪起伏的色塊。整個地平線馬上填滿了奇怪的鳥群,它們長大,成熟,繞著圈子盤旋成一個個互相交錯的巨大螺旋。整片天空都布滿了這群鳥兒的飛舞、它們拍打的翅膀和優美的線條。其中有些鳥兒——比如巨大的白鸛——鎮定自若地展開翅膀,幾乎一動不動地在氣流中滑翔,而其他的鳥兒——它們像是彩色的羽毛頭飾或是野蠻人的戰利品——笨重地拍動翅膀,好在溫暖的氣流里保持平衡。剩下的鳥兒看起來像是一群由翅膀、健壯的腳趾和光禿禿的脖子構成的拼湊物,讓人想到那些製作拙劣的禿鷹和兀鷹標本,裡頭填塞的木屑還掉了出來。
在這些鳥兒之間,還飛著許多雙頭多翅的怪鳥,有的鳥殘廢了,用一隻翅膀在空中歪歪斜斜地飛翔。天空看起來有如古老的濕壁畫,充滿了奇形怪狀、多彩多姿的動物——它們盤旋交錯,一次又一次回到那彩色的橢圓中。
父親從貨架上站起來,突然受到神啟般張開雙臂,用古老的咒語呼喚這些鳥兒。他感動莫名地認出了它們。它們是那早被遺忘的鳥類的後裔,是被阿德拉用掃帚趕到世界各個角落的鳥兒。現在它們回來了。這群虛幻的鳥族子孫有著過於龐大的病態軀殼,它們是墮落的種族,內在早已毀壞殆盡。
它們的身軀愚蠢地太高,體型不必要地太大,在它們體內根本一片空虛,沒有任何生命。這些鳥兒唯一的生命力都跑到了它們的羽毛上,展現出一片美妙的色彩。它們像是一座絕種動物的博物館,又像是鳥類天堂的雜物間。
有些鳥兒肚皮朝天地飛著,它們長著彆扭又笨重的鳥喙,看起來像是門上的掛鎖。它們身上長滿了彩色的瘤,而它們的眼睛都是瞎的。
父親看到這一幕出乎意料的歸來,心裡是多麼感動啊。他訝異於鳥類的本能,以及它們對主人的依戀——在它們的祖先被趕出這個家園之前,父親是如此悉心地照料它們,把它們當成真正的傳奇。於是在歷經好幾個世代以後,這些鳥兒在種族滅亡的前夕被吸引到這裡,回到它們真正的故鄉。
但是這些紙做的瞎眼的鳥兒們已經認不出父親。他以久遠的咒語和被遺忘的鳥類語言呼喚它們,卻還是徒勞。它們沒有聽到他,也沒有看到他。
突然,空中響起一片尖銳的呼嘯。那群歡樂、愚蠢、魯莽的人們開始往天空丟石頭,瞄準那美妙的鳥群。
父親徒勞地發出警告,徒勞地以詛咒的手勢威脅下方的人群。他們沒有聽到,也沒有注意到他。鳥兒們紛紛掉落下來。它們被石頭擊中,沉重地懸在半空,在空中就已經枯萎。還來不及掉到地面,它們就已變成一堆沒有形狀的羽毛。
一眨眼的工夫,高地上就堆滿了這些奇異又美妙的鳥屍。在父親衝到屠殺現場之前,這神奇的鳥類氏族就已經躺在地上死了,橫屍在岩石之間。
直到現在,父親才能近距離觀察這個可憐的粗製濫造的世代,這些鳥兒廉價可笑的軀殼。
它們像是一束束巨大的羽毛,裡面隨隨便便塞滿放了不知多久的腐肉。在許多鳥兒身上看不出哪裡是頭部,因為這又肥又長的部位看起來並不像是靈魂的居所。有些鳥身上長滿了亂糟糟的糾結的毛髮,像是野牛身上的一樣,聞起來有一股惡臭。有些鳥看起來像是脊背隆起的光禿禿的死駱駝。剩下的鳥顯然是用某種紙張做的——表面十分繽紛美麗,裡頭卻什麼都沒有。當你走近去看,它們根本只不過是一堆扇形的孔雀羽毛,到底是為什麼有了生命的假象,這一點實在讓人毫無頭緒。
我看到父親憂傷地歸來。虛幻的白晝已慢慢染上平凡的清晨的色彩,在這廢墟般空蕩蕩的店鋪里,最高的貨架吸飽了早晨天空的顏色。在消逝的風景的片斷之間,在夜晚場景毀壞的翼幕之間——父親看到從睡夢中甦醒的店員。他們在一匹匹呢絨之間站起身來,對著太陽打哈欠。在二樓的廚房,阿德拉頂著一頭亂髮,挺起被陽光曬暖的身體,正在用磨子研磨咖啡。磨子抵在白色的胸脯前,咖啡豆於是有了光亮和體溫。一隻貓正沐浴在陽光里。
* * *
[1] 希伯來曆是一種陰陽合曆,因為陽曆的一年有365天,而陰曆只有354天,於是會有多出來的月份,設置為閏月。希伯來曆每19年7閏,但閏月統一放到閏年的第六個月之後。
[2] 寫在已經使用過的羊皮紙上的手抄本(原本的文字事先被擦去),可引申為具有多重意義的文本。
[3] 原文為makówka。這個詞在波蘭文中也有「頭顱」的意思。
[4] 又稱智天使。在西方基督教藝術里,智天使最常見的樣子是長著翅膀的嬰兒頭,所以這個字也有「漂亮的男孩」的引申意思。
[5] 這裡暗指聖經中天使和人類女子交媾的典故。見《創世記》:「神的兒子們看見人的女子美貌,就隨意挑選,娶來為妻。」
[6] 這裡指《出埃及記》中,摩西以手杖擊打磐石,使河水流出的故事。
[7] 聖經中的國度,大致相當於今日的以色列、約旦河西岸和加沙一帶,是雅各和他的族人居住之地。
[8] 迦南神話中掌管自然及生育的神。
[9] 一種有兜帽的大衣,過去僧侶的服飾。
[10] 猶太公議會,古代以色列由七十一位猶太長老組成的立法議會和最高法庭。
[11] 普欽內拉(pulcinella)和哈利昆(arlecchino)是義大利即興喜劇中的人物,前者會以大聲的悄悄話告訴觀眾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而後者則身穿五彩格子衣服,以笑話和雜技娛樂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