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田女王 · 月明

井上靖 《額田女王》
一 有間皇子事件發生於齊明天皇四年十一月的初旬。轉眼開年,天皇以及中大兄皇子、大海人皇子、鐮足等朝廷首腦人物齊齊地從紀伊國回到京城。離京是上一年的十月,在紀伊國只逗留了約三個月,但是這三個月間,一位被視為將來很有可能成為國家動亂之根源的年輕皇子被一舉除掉了。也因為如此,天皇等一行的紀伊國之旅被認為是故意促使有間皇子生變的計謀。事實上,坊間正是這樣私下議論此事的。 對額田女王來說,中大兄皇子、大海人皇子還有鐮足令人恐懼,不知道他們在謀劃著什麼。他們對於有間皇子的事情一個字也不提起,似乎根本不知道發生過這樣的事,或者乾脆早就將這位皇子徹底忘掉了。 唯有齊明天皇與他們不同。老女帝雖然也絕口不提有間皇子,但她實在是顧不上有間皇子。愛孫建王之死帶給她的悲痛並沒有隨時間逝去而稍稍減輕,反而越來越深重,以致她比紀伊國之旅前更加面容憔悴,讓人看了心痛。 額田覺得有間皇子事件不是中大兄一人所為,顯然大海人皇子和鐮足也關聯其中,然而,事件的主謀不用說一定是中大兄皇子。一切都因中大兄皇子而起,一切也都按照中大兄皇子所期待的進行,這場悲劇的腳本是由中大兄皇子擬定的。額田女王每次與中大兄皇子照面,總是低眉俯首,不敢正面看他一眼,或許是心理作用,她覺得中大兄注視自己的目光有些異樣。 ——你應該最清楚事情的真相。我警告過你的,早晚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那次宮殿失火之夜的事我不會忘記的!從那一刻起,有間皇子就已經註定必須死了! 額田感覺中大兄皇子的眼神似乎在對她這樣說。 ——為什麼低著頭?你害怕了?因為你知道這件事是誰策劃的、是怎麼發生的。可是我告訴你,我中大兄知道你知道事件的真相! 中大兄皇子的眼神似乎還在這樣說。這絕對是威嚇:你知道事情的真相,所以我不會就這麼放過你的! 但是,額田低眉俯首竭力避開中大兄皇子的目光,不只因為這一事件,還因為另外一個性質完全不同的威脅。 ——我中大兄發誓要做的事情一定會付諸實現的。有間皇子的事,就是那個火災的夜晚發的誓。那個夜晚我還發了另一個誓,你應該不會忘記吧? 中大兄的眼神像是在提醒道。 額田感覺到中大兄的這種眼神,每每都會生出一陣惡寒,從而引起輕微的暈眩。設計斬殺了有間皇子的那隻手,現在開始朝自己伸過來,只不過眼下還未觸及自己。他是在等待合適的時機,額田清楚地明白那個時機,就是自己不再俯首,而是將視線停落在對方臉上的那一刻。 假如自己抬頭——偶爾,額田的心裡會蠕動這樣的念頭,但隨即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眼前立即浮現出大海人皇子那張激怒的臉。衝動起來就不顧一切後果的大海人皇子,一定會挺身而上,擺出好鬥的架勢,手上提著佩刀,眼睛裡燃起怒火,惡狠狠地瞪視著中大兄皇子。正是想像得出這般情形,額田每次總是深深埋下頭,一聲不響地從中大兄皇子面前經過。 額田對於中大兄皇子這位新政權頭號實力人物的情感十分複雜。她自己也說不清楚,那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感。手握生殺予奪的權力,額田對於他自然心懷恐懼,同時又有著一種厭惡,還有對他將有間皇子逼上絕路的恚憤。除此以外,他明知自己與大海人皇子的關係,仍挑戰似的向自己逼近,對於他這種無所畏懼的膽魄和執著,額田只覺得自己無處可逃,為此而戰戰兢兢。還有,在抱有以上所有這些情感的同時,最為奇妙的是,額田對這位新政權當權者充滿了自信的重重的腳步聲一點也不反感。無論身在宮內何處,中大兄皇子從廊下走過的腳步聲,額田都能清楚地分辨出來。 中大兄皇子對於額田的態度,不只額田自己一個人感覺到了。有間皇子事件過去大約四個月,有一天,大海人皇子對額田說: 「我猜想,中大兄皇子早晚有一天會向我提出希望得到你呢。」 額田聽了沒有答話,只是默默地望著大海人皇子的臉。 對方又問:「那個時候你會怎麼樣?」 「說什麼呀,不會有那樣的事情。」 「沒有當然最好,我是說萬一那樣的話。」 「……」 於是,大海人皇子哈哈大笑起來:「中大兄皇子對你有好感,誰都知道的,宮廷內到處在傳呢。中大兄皇子想得到的東西,沒有得不到的。一直以來他都是這樣做的。」 「那,要是那樣的話,您打算怎麼辦?」額田反問道。 「假如中大兄向我提出想要得到你的話,我會依那時候的情形做出反應。總之不到那個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會怎麼辦,是爽快地讓給他,還是回絕他,我也不知道。」 「假如回絕的話……」 額田想知道,如果大海人回絕了中大兄的要求的話,會導致什麼樣的結果。 「嗯,會怎麼樣呢?什麼事情也不會發生吧。中大兄皇子同我這一輩子都不可能感情破裂,也不可能分道揚鑣。鐮足一定會介入進來巧妙地化解掉矛盾的。」大海人皇子笑著說,隨即又補充道,「這都不是問題,關鍵是你打算怎麼辦?」 「額田除了聽從您的吩咐,想不出其他辦法。」 「假如我把你讓給中大兄的話,你會樂意嗎?」 「不會樂意。」 「即使不樂意,但我要是同意把你讓給他,你會隨他去嗎?」 「這個……」 額田看了眼大海人皇子的臉,嚇了一跳,大海人的臉色非常難看。看來,他不是那種會爽快答應將自己的女人拱手讓給對方的人。 「那我就離開您身邊,同時回絕中大兄皇子殿下。」額田說。 大海人皇子默默地思忖著,隔了少頃,說道:「倘使你覺得那樣好的話,也只能那樣了。」 這樣的消沉態度是他從未有過的。額田想,看來不得不認真考慮這件事情了,因為這樣的結局要不了多久一定會降臨自己頭上。從大海人皇子的態度中額田猜測,也許,兩位皇子已經談起過這個問題了。 這年春天,額田女王伴侍天皇前往各地巡幸,忙得不亦樂乎。 三月一日,天皇召集群臣在吉野行宮舉行慶祝五穀豐登的盛大酒宴。從二月末起,京城通往吉野的道路上行人熙來攘往,好不熱鬧。雖然前一年是個豐年,全國各地收成都不錯,但百姓未必感受到由此帶來的實惠,由於租稅和徭役沉重,百姓的苦日子依舊沒有改變。然而百姓並沒有放棄期待,總期望日子很快就會好起來,至少道路上朝臣的往來次數較之數年前頻繁了許多,從一個側面反映出政務充實,給百姓心理上也帶來了更多的期待。 慶祝豐年的儀式前所未有的隆重,儀式之後的酒宴也前所未有的盛大。自大化政變以來,艱辛困苦度過了這許多日子,現在眼見新政終於開始顯現出成果了,參加酒宴的朝臣們都有著這樣的感受。額田也參加了酒宴,但感觸卻與眾人不同。有間皇子事件過去僅僅四個來月,如今對新政當權者們來說,所有威脅的暗影都不復存在了。這場隆重的酒宴,好像是只等有間皇子離開人世才舉行一樣。此外還有一個本應出席酒宴的人卻沒有到場,就是因征討北方而聲譽日隆的武將阿倍比羅夫,此時他依然屯駐在北方前線。阿倍比羅夫不會沒有聽說有間皇子事件,不知他聽聞京城所發生的這些事情時是一種怎樣的心情。 慶祝豐年的酒宴結束後,天皇立即返回近江位於湖畔的行宮。近處的比良山頂依舊覆蓋著一層白雪。從吉野返回行宮的行程安排得似乎有點不合常理,一日大饗宴,三日便啟程離開了吉野趕往近江方向。但額田非常理解老女帝的心情,慶祝豐年也好,大饗宴也好,都是新政的首腦人物們一手操持,老女帝則從早到晚一時一刻也忘記不掉夭折的愛孫建王,因此急於從百官群集、熱鬧嘈雜的場所脫身,回到湖畔小巧的行宮獨自排遣思念。比起百官群集的饗宴,琵琶湖畔可遠眺比良山的靜謐氛圍,與老女帝眼下的心境更加契合。 回到湖畔的行宮不過數日,前一年來京之後便一直滯留京城的幾位異國漂流者前來拜謁。吐火羅國的兩男兩女,以及已成為其中一名吐火羅人妻子的舍衛國女子共五人。這一行漂流者白雉五年四月隨海流漂流至日向海岸後,被送進京城,屈指算來,已經在這個國度生活了五年。他們是應天皇之召而來的。與這些來自異國的漂流者在一起,女帝似乎稍稍獲得些安慰,這讓額田在一旁看了感到很悲哀。 然而,失意的老女帝無法長久滯留近江的行宮,京城內一大堆必須由天皇主持的活動在等著她。十七日,陸奧與越邊地方的蝦夷人進京拜謁,隨後賞賜他們酒宴,所以無論如何在這之前必須返回京城。 就這樣,額田伴侍著天皇,度過了一個忙碌而充實的春天。 春去夏來之際,大街小巷又傳來消息,說是北方又要開戰了,阿倍比羅夫將率領船師共一百八十艘前去征討蝦夷國。阿倍比羅夫此前沒有凱旋歸京過,雖曾經有過凱旋的傳言,但最終仍以傳言告終,而此次再度征討蝦夷,有說肯定要進京的,有說已經在進京的路上了,等等,結果仍舊止於傳言。作為征討蝦夷的戰將,在前線領受作戰的命令也是很正常的。 六月,陸奧前線的消息傳至京城。阿倍比羅夫率兵深入陸奧縱深,但一路上並沒有遭遇像樣的作戰,反而是將齶田(今秋田)、渟代(今能代)二郡共二百四十一名蝦夷人以及三十一名俘虜、津輕郡的一百二十名蝦夷人及四名俘虜和膽振的二十名蝦夷人集合在一起,舉行了一場盛大的饗宴以示宣撫。比起戰鬥捷報,這樣的消息應該更加令朝廷滿意。之前每每遭遇蝦夷人的激烈對抗,想要向北方拓展勢必付出巨大的犧牲,如今情形一年比一年好轉,這可以說是中央的皇威開始遠及邊境地區的良好開端。 至七月,朝廷派遣坂合部連石布為大使、津守連吉祥為副使,出使唐國,二人分乘兩艘船出航。由於同時派遣兩艘船,使節團的人數自然相當龐大,然而此次朝廷並沒有公布人選。非但如此,大使和副使的任命非常匆忙,從難波津啟航也非常匆忙。 新政以來,這已經是第三次派出遣唐使節團了。第一次是白雉四年的吉士長丹、吉士駒等人,這批人中的一部分於翌年七月歸國,而其他人及同時派出的另一艘船則死於海難;第二次是白雉五年二月的高向史玄理等人,一共派出兩艘船,都於齊明天皇元年一月平安歸國。此次的遣唐已經時隔五年了。通過派出遣唐使節團,從唐國吸收引進了大量先進的知識及文物,貢獻自然巨大,但同時付出的犧牲也不小,新政首屈一指的讀書人高向史玄理病歿於唐國,肩負著極大期望的學問僧惠妙、覺勝等人也死於他鄉,知聰、智國、義通等一批青年才俊則命喪汪洋大海。此次遣唐與以往最大的不同在於,一行人中還有男女兩名來自陸奧的蝦夷人。坊間傳說,這本是朝廷向唐國天子進行展示之舉,不承想蝦夷人對渡海極為恐懼,最終也未能說服其登船。 七月三日,遣唐船自難波津出航。同月十五日,京城各處寺院都舉行了盂蘭盆誦經會,這是為報七世父母之恩、根據天皇敕令舉行的法會,所以規模浩大,朝臣和百姓一同放假,一時間街頭巷尾人山人海,京城出現了讓人意想不到的熱鬧景象。往年的盂蘭盆法會只是朝廷的活動,今年則有民眾一同參加,似乎也體現了新政的成果。 盂蘭盆法會結束,大小道路上開始拂來秋風的時候,坊間出現了額田女王將被中大兄皇子納為妾的小道消息。額田本人並沒有從中大兄皇子那裡聽到有關此事的半句說法,但一部分的朝臣卻已經議論紛紛了。額田明顯覺察到人們看自己的眼神有了異樣。不光是眼神,人們對待自己的態度也大不同於前,每個人都對額田非常尊敬,而且遣詞用語也不一樣了。 以前,儘管沒有公開表明過,但額田與大海人皇子的關係無人不曉,連普通百姓也知道二人還誕下了十市皇女。額田既可以說是大海人皇子的妃子,又不是大海人皇子的妃子,而額田所受到的待遇也與這種身份相符。 但是此次,僅僅因為傳言說中大兄皇子將迎娶額田為妃,額田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禮遇。至於坊間關於中大兄皇子與大海人皇子間的關係,更是充滿了種種猜測。有人說二位皇子數年前就為了額田而產生對立,額田之所以不願公開表明與大海人皇子的關係,也是因為顧忌到這點。總之,形形色色的說法都有。甚至還有人說,其實額田早就同大海人皇子分手,投入中大兄皇子的懷抱成了他的愛人,這次不過是將此事公開化而已。 不管怎樣,由於傳言中的當事人中大兄皇子的登場,世人看待額田的目光一下子發生了巨大變化。將同為皇子的兄弟二人放在一起來審視,中大兄皇子是新政權首屈一指的實力人物,大海人皇子不過是他的一名得力助手,二人的地位天差地別。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朝臣以及坊間對此事議論不絕,但其間的真相誰也不清楚,除非出現某個新的事態。 傳言傳了一陣子之後,一天,大海人皇子來到額田的住所。和平素相比,大海人皇子的臉色非常差,他一走進額田的屋子,劈頭蓋臉就說:「中大兄皇子想要得到你!已經是很早前就提出的了,明天我必須給他一個答覆。我想了又想,只能這樣回復他——我不想把額田讓給任何人。假如您對她如此有意,我就和額田分手,分手後不管怎麼樣都與我沒關係!」 或許是心理作用,在額田聽來大海人皇子的聲音有些顫抖。他說的是「分手後不管怎麼樣都與我沒關係!」但這句話背後,他似乎仍寄希望於最後一根稻草,就是額田曾經說過的: ——那我就離開您身邊,同時回絕中大兄皇子殿下。 額田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大海人如此回覆中大兄皇子,自然是希望額田堅持這一立場。 「中大兄皇子殿下之所以對您提出這樣的要求……」說到這裡,額田稍稍改變了一下語調,「因為他有理由對您提這樣的要求呀!」 大海人皇子的表情瞬間僵住了。沒錯,中大兄皇子已經送了他兩名妃子。這話額田從來沒有說出口過,但此時卻像根針一樣,「噗」地刺向自己,而自己竟毫無還擊之力。 「有的事情可以回絕,有的事情是沒法回絕的。」大海人皇子沮喪地說。 「這不是正中您下懷嗎?」額田說著,「撲哧」輕聲笑出來。 「胡說八道!」 「您要是想回絕,可以回絕的呀。」 「不是說了嘛,有的事情可以回絕,有的事情是沒法回絕的。」 「反正都是您的道理。」 額田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沒辦法,都說拿了別人的東西手短嘛。」 「行了,不要說了!」 事情到了這一步,大海人皇子顯然理屈詞窮了。儘管如此,額田不想就這樣輕易地饒過他,反正剛才已經刺了他一針,刺一針同刺兩針也沒什麼區別。 「您從別人那裡先得到了一位妃子,然後又得到一位妃子……」 「哎呀,行了行了,不要再說了。」 「要了兩位妃子,作為回禮至少也得回送人家一位妃子吧,否則……」 「……」 「唉,真讓人傷心,我竟然就像是殿下您回送給哥哥的一件禮物。」 「……」 「『……不管怎麼樣都與我沒關係!』」 額田模仿大海人皇子的語氣說了一句,並且繼續道:「『假如您對她如此有意,我就和額田分手,分手後不管怎麼樣都與我沒關係!』」 「……」 大海人皇子無言以對。 「您說的『不管怎麼樣都與我沒關係』究竟是什麼意思?是表示同意中大兄皇子的要求嗎?」 「我沒有說過同意。」 「那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我無法回絕,但是你可以回絕啊!」 「您都無法回絕的事情,我怎麼可能回絕得了呢?」 「那你說怎麼辦?!」 大海人皇子呼地站起身來,那架勢眼看就要伸手拔刀似的。 額田趕緊閃開身,語氣和緩下來說道:「您就不用替額田操心了,我會找個地方先避開一陣子,保護好我自己的。」停一停,又說道,「只是有些傷感。」 「傷感?」 「當然啦。您有眾多妃子陪伴著您,尼子娘、大田皇女、鸕野皇女,還有好多好多,而我今後只能獨自去面對……」 「我明白,所以才問你打算怎麼辦嘛。」 「怎麼也不怎麼樣,我只想保護我自己。」 「我不相信。」 大海人真的覺得不敢相信。二人孩子都誕下了,可她還是不屬於自己,現在又說要離開自己獨自生活。真的獨自生活倒也罷了,很有可能不是這樣,並非她的話不可信,而是虎狼時刻在覬覦著她。 大海人皇子從未像今天這樣強烈地預感到,額田再也不會回到自己身邊了,今天二人之間除了別離再也沒有其他話題。在中大兄皇子的權勢面前,任何人都是無力抗拒的。大海人皇子深知這一點,額田也深知這一點。 中大兄皇子將迎娶額田女王為妃,一時間所有人無處不在議論,但終於漸漸平息下來。然而,在這傳言的背後,朝臣以及女官們開始以異樣的目光來看額田。只有中大兄皇子,即使在傳言漸漸平息下來之後,仍然以一種異樣的眼神關注著額田。傳言之所以漸漸平息,則是因為無論人們怎樣議論,在額田女王身上並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秋意漸深,一個消息傳入額田耳中,天皇命令出雲國造興建一座規模宏大的神社。額田心想,這年夏天剛剛舉行過規模浩大的盂蘭盆誦經會,無論是盂蘭盆法會,還是興建神社,都與皇孫建王之死不無關係。老女帝想同時向神和佛祈願,為死去的建王祈冥福。現在,齊明天皇心裡想的、腦海里浮現的,統統都與建王有關,可以說,是在世時那惹人憐愛的年幼建王的遺影,在左右著齊明天皇的一舉一動。老女帝可以為了死去的建王心甘情願地做任何事情。 不難想像,略顯過分的盂蘭盆法會定是老女帝聽從了某個側近的進言而做出的決定,此次在出雲國興建規模空前的神社肯定又是有人在耳邊進言的結果。不過,這樣的後果便是,不可避免地招致了人們對老女帝的詰責。 ——聽說出雲造神社那件事可了不得啊,快把整個國家都掏空了!光是砍伐葛莖編繩就不是一般人能想像的。砍來的葛莖不知為什麼總是被狐狸啃斷,所以繩索編啊編啊就是編不成,全被狐狸咬壞了。跟你說句悄悄話吧,那些幹活的匠役都覺得極不可思議哪! 說話的人和聽話的人此時都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兩三年前瘋狂地重建京城時的情形。當時曾經被人斥為「勞民傷財」的大工程,如今換個地方,又在遠離京城的出雲國搞開了。 還有人這樣說: ——這話只能悄悄跟你說啊。聽說出雲那邊有狗將死人的手臂咬掉了,那啃下來的骨頭準備放到新建的神社裡供奉起來呢。 本來不足為奇的小事,竟然被煞有介事地傳來傳去,平添了幾許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 這顯然是百姓對於喜好大興土木的老女帝的一種詰責,只不過以出雲地方發生的奇聞的形式表現出來了而已。 當人們對額田女王的興趣逐漸轉為對出雲興建神社一事的興趣時,額田與中大兄皇子之間有過一次簡短的對話。那是在額田聽說新建成的宮城後庭里種植的幾株胡枝子開出了許多小碎花,高興地前往觀賞的時候。明月之夜,額田由一名侍女陪同著來到後庭,果然,種植在寬敞的庭院四周、仿佛給院落鑲了一圈花邊似的數十株胡枝子,各自綻出幾朵小花,連成一大片,好一派怒放的氣勢。在將夜空照得如同白晝一般的月光下,嬌小的胡枝子花竟顯得有幾分艷麗。四周成百上千的秋蟲同聲共鳴著,充斥天地間。胡枝子花在一片喧鬧聲中靜靜地綻放著。 這時候,額田忽然察覺到另一個人到來。離得老遠,但額田已經知道那人是中大兄皇子。額田催促侍女,準備趕快離開這裡。 還沒等離開,對方出聲了: 「月亮真美。」 額田垂下頭,不得不調整姿勢迎接中大兄皇子。侍女則退了下去。 「我就心想,今夜的月亮一定很美,果然不出所料,真是美啊。」 「是。」 額田低著頭答道。 「月光之下看胡枝子花也很美。」 「……」 「額田的手也很美。」 額田知道自己交疊在身前的手被對方看見了,於是慌忙用長長的衣袖將手藏起來。 「你的臉也很美。」 臉孔沒辦法掩藏起來,額田只能將頭垂得更低。 「和大海人皇子分了手,今年的秋天一定很寂寞吧?」 額田答「是」也不成答「不是」也不成。也許是回答不上來的緣故,她無意識間緩緩抬起了頭。中大兄皇子略微仰著頭,望著月亮。 「我等你一年,等到你感覺不再寂寞了。」 額田趕快又垂下頭,全身微微顫抖起來。 「一年之後,那漂亮的手、那漂亮的臉就歸我了。」 「……」 「還有那漂亮的額頭、漂亮的臉頰、漂亮的脖頸、漂亮的頭髮,統統都歸我了!」 火一樣熾熱的烙印,同中大兄皇子滾燙的話語一道,捺在了額田的額頭、臉頰、脖頸、頭髮上。清冷的月光下,卻讓人感到仿佛燃燒起來一般熾熱。 完全是單方面的宣告。說完之後,中大兄皇子便轉身走了。一來一去都是即興式的:夜晚的月亮很美,於是信步走來觀賞一番,途中偶遇額田,於是和她說上幾句話,隨後又信步離去。 額田獨自佇立原地,站在綻放的胡枝子花中間。侍女走了過來,不知剛才她避讓到哪裡去了。額田不想讓侍女看到自己的臉孔,上面一定留著許多火燒般的滾燙痕跡。她抬起頭仰望月亮,就像剛才中大兄皇子仰頭望著月亮一樣,額田也仰頭望向月亮。 額田沐浴在月光之中。月光瀉照在臉上,將剛才中大兄皇子捺下的火燒痕跡一一滌清消去——至少,額田自己有這樣的感覺。 ——那漂亮的額頭、漂亮的臉頰、漂亮的脖頸、漂亮的頭髮,統統都歸我了! 耳畔又一次響起中大兄皇子說的話。額田在心裡清晰無誤地給出了回答,剛才沒能說出口,但是此刻額田終於能說出來了: 「假如殿下您想得到我的額頭,我就把額頭給您;您想得到我的臉頰,我就把臉頰給您;您想得到我的脖頸、我的頭髮,只要您想要,您統統拿去好了!就像獻給大海人皇子一樣,我把它們統統獻給中大兄皇子殿下!」 額田笑了。額田知道自己笑了,但是一旁的侍女卻不知道。當主人望向月亮的臉轉向自己的那一瞬間,侍女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氣,額田的神態是如此寧定、慈祥,同時又透出幾分嫵媚。 此時的額田心裡在想,只要對方想要什麼自己都可以奉上。與大海人皇子的約定已經履行完畢,還有什麼不敢的呢?大海人皇子曾經將自己攬入懷中,中大兄皇子同樣也可以。但是,自己沒有向大海人皇子奉上的東西,同樣也不會向中大兄皇子奉上,那便是自己的心靈。自己生來是為了傾聽神的聲音的,怎麼可以讓凡人的聲音隨意左右自己呢? ——心靈不可以拿去。只有我的心靈是不可以的。 額田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地,仿佛要將自己的思緒細細咀嚼似的,緩緩向前走去。從一株一株的胡枝子之間走過時,露水沾濕了她的鞋子。在中大兄皇子面前時,自己身為傾聽神的聲音的女子的自尊曾短暫失去,此刻又找回來了。額田根本沒有想過自己只是中大兄皇子眾多妃子的一人,她不可能將自己置於這樣的位置,她也不會落到這樣的位置上去。 有間皇子即使假裝犯瘋病仍然無濟於事,仍無法延長自己的性命,面對中大兄皇子的絕對權勢,想保全自己只有一個辦法,就是不能將自己的心靈交出去。額田暗暗對一年後的自己起誓,絕對不能對中大兄皇子產生愛情,就像對待大海人皇子那樣,對中大兄皇子也必須如此。除此以外,她不可能帶著應有的自尊自由自在地活下去,因為她將要投身其中的,是一個充滿了嫉妒、謀略、中傷,人間百態龍蛇雜處的世界。 額田拚命讓自己將中大兄皇子從腦海中趕走,她一邊走一邊緬憶起有間皇子。她一想到年輕俊美的有間皇子,胸口就會湧起陣陣哀痛,今夜也不例外。然而,想到有間皇子卻能令額田的心緒平復。真奇妙,從有間皇子無法逃脫的悲涼命運之中,額田漸漸讓自己平靜了下來。 二 開年便是齊明天皇六年。這年正月,高句麗的使者乙相賀取文等百餘人抵達筑紫。這一消息過了很久才傳到京城。百人以上的大型使節團來朝非常罕見。 三月,傳出一條血腥味十足的消息:朝廷命阿倍比羅夫率領二百艘船師征討北方的肅慎國。京城的百姓沒人知道肅慎國是個什麼樣的國度,是蝦夷人的種族之一還是完全不同的異族?是與蝦夷人盤踞在同一地方還是更遠的北方?沒有一個人具備相關的知識。如果說有人略略知道一些的話,那就是朝廷的首腦等極少數人,而且除了對方是不服皇威的番族,更為詳細的信息他們也幾乎全然不知。接到出征北方的阿倍比羅夫的呈報,他們才知道肅慎國的存在,同時得知了肅慎對大和朝持敵對態度,於是便下令: ——肅慎國務討之! 廟堂發聲,滿座呼應,大和朝的命令就這樣傳到了北方前線——這是實情。 五月八日,正月抵達筑紫的高句麗使節團進入難波。使者們下榻在專供外國使節起居的難波館,在那裡等候入京的邀請,準備再趕往大和。 朝廷首腦們沒有立即召見外國使節。這是在仿效唐國對待外國使者的做法。 高句麗的使者百餘人抵達難波津的同一個月,朝廷頒布敕令,舉辦《仁王般若經》講經會,全國各地共選定一百餘場所,各設講壇,這是仿自唐國的一種嘗試,也被視作新政的成果之一。當然,人們自然會聯想到,這樣做的背後說明國家變得越來越自信從容,有時間和能力來考慮這些事情了。除此以外,政府還建造了大型漏刻,用來向民眾報時。這是中大兄皇子之前設想的,如今終於付諸實施。這也是仿效了唐國京城的做法,報時的鐘聲既使得京城百姓的生活增添了喜氣和期待,也令社會多了一分秩序感。 同月,四十七名戰俘被送入京城,他們是受到阿倍比羅夫征討、懾服於皇威的肅慎人。朝廷為此大開筵席,宴饗這些遠道而來的夷人。與前一次蝦夷人入京一樣,京城的百姓騷動起來,只為了圍觀這些肅慎人。肅慎人有著和蝦夷人一樣的容貌,穿的衣服也一樣,唯一的不同是臉部長有濃密的鬍鬚。 肅慎人的入京使得大街小巷又開始議論起阿倍比羅夫來。前一次人數眾多的蝦夷人入京,加上此次肅慎人的入京,無疑都是阿倍比羅夫的功勞,是他用武勛換來的結果。 護送肅慎人進京的前線武將,詳細奏報了北方征討軍的動靜。 除了率隊前去的征討軍,阿倍比羅夫還在當地徵召了一批蝦夷人,令他們乘船一同出征。船師渡海抵達對岸後,又在登陸地附近招募當地的蝦夷人加入自己麾下。當地幾乎每年都受到肅慎人的襲擾,眾多民眾或被擄走或被殺死,因此蝦夷人很樂意協助征討軍,自願為征討軍做事。在蝦夷人的引導下,阿倍比羅夫輕易地找到肅慎人舟船藏身的地點,先是贈送物品加以宣撫,但未奏效,隨即開啟戰端,迎戰來襲之敵,征討軍大獲全勝,但是出身能登的武將馬身龍不幸戰死。 戰死者一定人數不少,但是唯獨只報告了馬身龍的戰死,也許是因為此人是征討軍中一名非常重要的武將,又或者是在能登地方臨時編成的部隊中擔任首領的人物。 肅慎方面戰事告一段落之時,高句麗使節團一行人也踏上了歸途。大概是高句麗人的歸國勾起了思鄉之情,同月,已在此地逗留多年的吐火羅人也提出想回一趟故鄉看看,其中一人為了表示返鄉後仍然希望留在大和為朝廷效力,特意上奏獨自返鄉,而將妻子留在飛鳥京。 天皇念在這些異國漂流者平時陪伴在側、為自己排遣哀愁的分上,想儘量滿足其願望。天皇的意向很快傳達給了朝廷首腦,並為此在廟堂上展開商議。送漂流者們返國,朝廷必須為其準備舟船,以及在全國徵召大量船員,外加一筆龐大的費用。另一方面,吐火羅國究竟位於何處迄今仍不十分明了,此次航海勢必做好有著極大風險的估計。據這些漂流者講述,僅能大致推斷出吐火羅國位於唐國以南,但具體位置不詳,甚至連究竟是個大陸國家還是島嶼國家都不知道。按照他們的話,吐火羅國有許多奇異的物產,另外從他們淳樸的性格來分析,可以想像出那是一個並不怎麼先進的國度。 廟議很難達成統一,好在最終還是決定派出使者護送漂流者們歸國。也許這是一次毫無必要的行動,也許正相反,此次行動會收到許多意外的收穫。 「派使者護送,船上裝上交易商品,為防萬一再派些兵士一同登船。」鐮足建議道。鐮足是這一行動最積極的支持者。 這樣一來,護送吐火羅人的人員組成變得非常龐大,送使、官吏、船員,加起來共有數十人,裝載著這些人員與交易商品的船隻,趁夜從難波津啟航出發,航向大洋,隨海流向西南方向而去。 夏秋初交之際,額田女王兩次收到來自大海人皇子的密邀。二人尚未形成特殊關係之前,大海人皇子時常通過他人向額田發出邀請,而這次也是採用這樣的方式。這樣的做法非常大膽。 說到大膽,中大兄皇子堪稱大膽,大海人皇子也同樣大膽。有著同一個生母的兄弟二人擁有同樣的膽魄倒不足為奇,但身處兩位皇子的競爭對抗之中,還是令額田感到十分不安。 中大兄皇子明知額田與弟弟的關係,仍執意將額田從弟弟身邊奪走,而大海人皇子也不愧是大海人皇子,表面上佯作答應將她讓給哥哥,同時又暗中計劃著將額田再奪回來。同樣是大膽,放在一起比較的話,額田還是對中大兄皇子的做法更有好感。雖說中大兄皇子是橫刀奪愛,但他似乎做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他開誠布公地與弟弟正面談判,直截了當地提出把你的女人給我,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不知是出於對額田的尊重還是出於對大海人皇子的尊重,反正,他主動提出留給額田一年時間。 中大兄皇子的做法令額田感到既好笑又好氣。你是我的人,但我可以給你一年的時間。無論給不給時間,處在一個權力無邊的當權者掌控之下,結局是相同的,但是中大兄皇子這樣提出,卻能令額田感覺對方是把自己當作人對待,而不只是一件從左手換到右手上的物品。 奇妙的是,這一年對於額田來說顯得很異樣。雖說並沒有急切地期盼去中大兄皇子身邊的那一天快點到來,然而今年的春去夏來、夏去秋來,卻讓她覺得似乎有些匆促,同時又有些遲慢。就快要到胡枝子花開的季節了吧,待到那一叢叢胡枝子綻放出密密匝匝小碎花的時候——有時候,額田會猛然意識到自己的思緒,不禁一震。待到那時,威權將無人能抵擋地向自己強勢壓來。額田微微抬起頭,隨即,思緒又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飄去。嗯,什麼都可以奉上,除了自己的心靈,我不會像有間皇子那樣輕而易舉被奪去生命的。當自己的身體聽從這樣的心緒而動時,中大兄皇子對於額田來說,就只能成為敵人了。 大海人皇子的密邀不如中大兄皇子那樣來得光明磊落。 ——想不想看看十市皇女啊,畢竟許久沒見到了。這段時間,她開始記事了,一心想著見到母親呢。 他通過別人將這話傳給額田。事實上想見到額田的當然不是十市皇女,而是她的父親大海人皇子。大海人皇子有時直截了當地質問額田,有時甚至加上威嚇,但額田的回答每次都不改變。她在見到大海人皇子的時候毫不客氣地當面回敬他: 「……難道不是殿下您提出與我分手的嗎?是您拋棄了我,將我讓給中大兄皇子殿下的。每次我一接到您的邀約,恨不得立刻就飛到您身邊。可是您呢,您還是照樣和我分手,照樣將我拋棄,照樣將我讓給別人。這種悲傷領教過一次就足夠了,我絕不想重蹈覆轍!」 「恨不得立刻就飛到您身邊」這句話足夠大海人皇子受用了。一切正如額田所說,提出分手、將她讓給別人,都是自己的所作所為,而非額田所願。 「好吧,我馬上離開,萬一讓中大兄撞見就麻煩了。」 大海人皇子說罷,先自離開了。明明是他主動約的額田,但他顯然對中大兄皇子心存忌憚。 九月五日,數名使者由百濟來朝。 一登上難波津碼頭,使者立即表明:由於事情緊急,希望馬上趕赴飛鳥京,拜謁天皇。這與以往朝貢使的做法明顯不一樣。快馬當即飛奔赴京向朝廷報告,百濟使者隨後也向飛鳥京進發。 使者進宮後面奏了一件大出意料的事情:「此前七月,新羅百濟兩國間發生戰端,新羅向唐國求助,唐國大軍出動幫助新羅滅了百濟。百濟君臣盡數被俘,鎖入囚車被押走了!」 使者的話,令廷上在座的飛鳥朝君臣面面相覷一時不知如何應對。使者說的,所有人都不敢相信,也從來就沒有想到過會發生這樣的事。 包括老女帝在內,中大兄、大海人、鐮足等朝廷首腦一個不落統統在場,滿座鴉雀無聲,仿佛一滴水的聲音都能聽到。七月發生的事情,距離現在已經過去兩個月了。 「活下來的兩三位將軍分別占據兩三處地方,召集兵士準備反擊,可是兵士大多死於之前的戰鬥,但仍以寡敵眾,與新羅兵頑強作戰,保住了王城,唐國兵不敢進入王城。現在國家已破,百濟的遺臣以王城為據點,打算重建國家!」 使者的奏報結束後,沒有一個人說話。 「國家已亡?」隔了許久,不知是誰問了一句。 「國王和朝臣被盡數擄去!」使者回答。 「你說此次變亂唐國也出兵參與了?」 「唐國應了新羅之請派兵前來的。」 「兵數有多少?」 「不詳,估計有數萬人。」 「今後的戰況估計會如何?」 「沒法估計啊。現在是國破人亡,只剩幾個遺臣在誓死抵抗,打算重建國家。靠著極少的兵士,總算暫時保住了王城。」 使者退下後,人人心頭沉重。自政變以來,這是飛鳥朝廷第一次遭遇的重大事件,整個國家都可能因之而動盪。在半島諸國中向來與大和關係密切、親善友好至今的百濟國,大和在半島的利益據點百濟,就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滅亡了!更要命的是,大國唐國竟出兵插手了這一事件。 廟堂之上,連日來幾乎天天都在商議有關百濟的問題。 唐國出兵半島,說明此事對唐國來說也是重大事件,基於某種理由而不得不出兵干預,何況發兵需要時間做準備。身在唐國的大和使者應該知道個中緣由。 ——眼下坂合部連石布、津守連吉祥等人恰在唐國,理應掌握唐國出兵半島的動向,可是卻毫無消息報來,真是太遺憾了。 朝中不乏這樣的聲音。這是對一年前從難波津啟航並且平安到達唐國的遣唐使節團一行的詰責。不過這種詰責有些勉強,因為唐國動員兵力一定是秘密進行的,作為外國使臣未必能掌握這些信息。 但是,對於不曾中斷交往的半島上所發生的一切,尤其是其中一國慘遭滅亡,這樣的重大變亂,事先竟毫無消息,這實在有些不可思議。不管怎樣,只能說缺少及時傳遞半島情勢的渠道,這絕對是一大漏洞。百濟亡國之前,或許還可以想想辦法出手。對大和朝來說,百濟是個亡不得的國家。可如今一切都晚了,面對一個已經滅亡的國家,想做什麼都於事無補了。 有人提出,應當向百濟派遣救援軍。但根據百濟使者所說,目前百濟遺臣的勢力究竟幾何完全未知,在如今國不復國的情勢之下,不過只是小股的殘餘勢力,難成氣候,說是保住了王城,但如何防守的也不得而知。尤其是,派兵往半島,就等於向唐國掀起戰端,單單與一個新羅開戰倒不是不可以,可是唐國參與其中就非同小可了,萬一出兵半島遭遇戰事不利,很可能將乘勝追擊的唐國大軍引至本土來。 ——不管怎麼樣,新羅是我朝千仇萬恨仍恨海難填的國家,不能就這麼放過它! 商議來商議去,最終都歸結到新羅可恨可憎。可憎歸可憎,卻拿它毫無辦法。大化政變以來,新羅一直與唐國通好,借著唐國的威勢不將日本國放在眼裡,甚至發生過使者身穿唐國服飾前來朝貢的情況。 不安之中一個月很快過去。進入十月,百濟的第二批使者又到達。這次人數眾多,其中大部分是百濟遺臣武將福信率兵作戰時俘虜的唐國兵士。百餘名唐國兵士此次隨同使節團一併獻來,說明百濟遺臣手中兵力尚可期,並且取得了一定的戰果。 福信還捎來了書信一封,上面寫道: ——唐人率兵團來犯我境,顛覆我社稷,將我君臣多數擄去。百濟原賴日本國天皇護念而成一國,今謹迎回身在貴國之百濟王子豐璋,尊為國主。 以外,使者還口頭轉達了福信的請求,即派遣援軍與豐璋一同歸國。 這第二批使者的到來,使得廟堂上再一次陷入混亂。朝廷重臣全都夜不歸宿,不分白晝黑夜地聚於堂上商議究竟該如何應對。雖然送來百餘名唐國戰俘,但是憑這一點尚不能得出百濟殘餘勢力已占據一定優勢的結論,與新羅唐國聯合軍隊作戰,幾乎一點勝算都沒有。只不過是能堅持多少天,或者幾個月的問題。 豐璋身為百濟國王子,在國家滅亡、本國使臣前來要求的情況下,不論願意不願意都應當即刻放還歸國。然而,圍繞要不要答應歸還豐璋這個問題上,廟議又分成了兩派。一方認為,現在歸還豐璋無異於將其推入險境。百濟既亡,豐璋成了唯一存世的王族,更顯得重要和值得珍視,不能毫無意義地任其性命白白犧牲掉。重建百濟來日方長,豐璋仍應像以前那樣繼續留在日本國。另一方則主張,豐璋只是暫居日本的質子,如今國不復國,那些一心重整旗鼓重建百濟的遺臣不能沒有國主,他們急切地盼望著豐璋歸去,所以必須立即歸還。 而在如何歸還的問題上一時也難以敲定。將豐璋長年羈留在此地,如今其國滅亡,卻只讓他一人歸返,即使國家已不存在,但對百濟仍是極大的失禮行為。要是被其他國家知道,那將是國之恥辱,是萬世也拂不掉的奇恥大辱。因此歸還的話,勢必派出援軍隨豐璋一同返回百濟;假如不想派救援軍一同前往,那就只能找個理由不將豐璋歸還給百濟。 換句話說,包括豐璋的問題在內,問題的關鍵在於要不要向半島派兵。是冒著巨大的風險向半島派遣軍隊以圖百濟再興,還是徹底放棄之前經營下來的國家權益,採取不與唐國為敵的隱忍態度? 還有一個麻煩在於,不向半島派兵,即等同於眼睜睜看著百濟的遺臣被殺戮,而這樣並不能保證本國安全無虞。新羅與唐國的聯合軍隊很可能乘著擊破百濟的餘威,長驅直入,進攻本國。考慮到迄今與新羅國的關係,這是完全有可能發生的。 朝廷首腦們對廟堂上的每一個人都充分聽取了他們的想法,畢竟這是決定一國命運的大事,只有最廣泛地聽取意見,才能做出最理性的決定。 廟議每天每天都在生變。一時似乎主戰派占了大多數,可是一旦進入檢省兵力、軍備時,這派人的聲音便越來越低了。雖然推行新政已經在各種制度建設及設施整備上逐漸體現出成果,但仍只是個開頭,還遠遠談不上國力充實。假如向半島派兵,勢必做好今後數年百姓將陷入生靈塗炭的困苦境地的心理準備。國家的徵兵體系已經建立,租稅制度也建起來了,但只是有了一定的制度保障,真正運行起來效果如何還很難說;邊境地方的夷族近年來也開始懾服於皇威,可是要將其納入國力體系那是得好幾年後的事了。 最近十年,朝廷致力於整備國家體制這一根本大業上,其餘的相應都做了犧牲,朝臣和普通百姓的生活都因此而付出了犧牲。所有成為政爭之源的消極因素統統排除,朝廷的中央集權體製得到了確立,同時全力征討邊境異族,如今正是成果逐漸顯現的時候。因此,向半島派兵意味著一切都將重新回到十年前。 中大兄皇子幾乎沒有發表個人意見,而是始終在傾聽朝臣們的想法和建議。鐮足也不發表意見。 在中大兄皇子眼裡,廟堂之上沒有人比鐮足顯得更加冷靜了。他正襟危坐,一動不動,和平常相比臉孔略帶青色,常常眼睛半開半閉的,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而在鐮足看來,這件大事最終拍板的人是中大兄皇子,也只能是中大兄皇子。必須由中大兄皇子來裁奪是否出兵的時刻到了。鐮足將一切都押在中大兄皇子的裁奪上。假如決定出兵,就動員全國的國力,將兵士源源不斷派往半島;假如決定不出兵、放棄在百濟的權益,則必須儘快想出一個萬全之策,同時,應當做好海岸沿線的防備。所謂萬全之策就是,對半島以及對唐國都一樣,動用一切政治手段,將在半島失去的通過其他形式再奪回來。 鐮足的態度始終不變,他一直在等待中大兄皇子做出最終裁奪。出兵與否,這不是一個常人能夠做出判斷的。就連他自己,究竟從國家立場出發應當採取何種對應,他也心裡沒有底。出兵的話,國家將會遭遇什麼樣的命運,或者反過來,不出兵的話國家將會遭遇什麼樣的命運,除了神,沒有一個人知道。在廟堂上,他不時感受到中大兄向自己投來的目光,那目光顯然在問:你對這個問題怎麼看?但鐮足不為所動,仍舊毫無表情。對鐮足而言,現在中大兄皇子就是神,而自己在等待神的裁奪。在神的面前,怎麼敢隨意發表自己的陋見呢? 不知從哪裡傳出去的消息,大街小巷都在議論國家當前所面臨的大事件。有說國家將出兵半島與新羅作戰,有說唐國大軍就要逼近筑紫了,因此國家正徵召兵員準備抗擊,等等。各色各樣,不一而足。百姓心裡也明白,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然而傳言歸傳言,巷議歸巷議,朝廷方面卻沒有半點消息。朝廷重臣們一連幾天聚集在廟堂上商議著。飛鳥山上疾風不止,既不是初秋的風,也不是深秋的風。 額田也大致聽聞了這個消息。雖然明白此事關係重大,但事件究竟重大到什麼程度,卻並不清楚。宮城內比平時安靜了不少。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額田許久未見的姐姐鏡女王來到宮城看望她。額田因此得知,今年夏天姐姐被贈予了一座小巧的宅子。贈予宅子意味著鏡女王不再享有中大兄皇子的寵愛了。 「我對自己現在的結局很滿意。和那麼多妃子爭寵,實在太累人了。雖然我對皇子殿下的感情沒有變,可我還是決定了要離開他。下了決心後很長一段時間,悲傷、寂寞等等一齊襲上心頭。現在回過頭來想,當初我要是不離開大和、不上京該多好啊,可是那個時候我說什麼都想來到他身邊呀。現在過了這些年,我已經徹底累了。」鏡女王說道。 額田無言以答。關於自己的傳言,不可能不傳入姐姐的耳朵,然而姐姐對此卻一個字都沒有提起。額田覺得姐姐的境遇變化,不能說與自己毫無關係,一定是中大兄皇子為了得到自己,先將姐姐從身邊趕走了。 眼前的鏡女王面容憔悴,和幾年前從大和來到京城時恍若兩人。與此同時,她的臉上似乎也透著一股尖刻,那是皇子之妃們毫無例外人人擁有的東西。不能不說那是身為皇子妃特有的自得或者說高傲,同時也是她們從生活中自然而然萌生出來的冷漠、尖刻和哀怨,是潛藏於虛飾的嫻靜底部的一股強烈的森冷,只有同為妃子的女人最為了解。 三 持續了多日的廟議戛然終止了。每天進宮列席御前會議的朝臣一個個從會議室魚貫而出,向宮城內各個不同院落散去。朝臣們帶著憔悴的面容,在秋陽的輝照下,時而低著頭匆匆而行,時而半仰起頭來,好像要趕走連日來的疲勞似的。也有兩三人結伴而行,偶爾會說上幾句話。朝臣們走到宮城門前,穿過城門,這才返回各自的家。 齊明天皇二年末,當時新造的岡本宮被一場大火燒毀,後來再度開工,繼續進行大規模的營造。這項工事至今仍在持續進行中,已經完成了大約八成。去年,額田被中大兄皇子單方面強行告白的植滿胡枝子的那個庭院,就在最近開始敷設屋瓦、接見外國使者的那座別殿旁邊。 隨著新的殿館陸續建成、原先的臨時住所被拆除,宮城內景象一新。 廟議結束的這天,中大兄皇子與鐮足來到八成已經完工的岡本宮的庭院內散步。四下里看不到朝臣的身影。 「兵力動員怎麼樣?」中大兄問。 「此次在京城周邊的近畿徵召壯丁,因為之前的東北出征軍全都是從各個地方徵召來的。這種事情必須要儘量做到公平。」鐮足回答,停頓一下又繼續說道,「關鍵在於兵船,這個嘛,明天就下詔命駿河國開始建造。」 「半島出征軍的指揮讓誰來?」 「除了阿倍比羅夫好像找不出其他人了。所以,明天就準備派使者上路,傳令他立即返京。」 「你覺得大海人皇子如何?」 「他太年輕了。再說,是不是非要打出皇子的名字出征呢?我覺得此事還是留點餘地比較穩妥。」 「這次行動關係到國家命運,難道不應當展示出最明確的態度向天下宣告嗎?」 「還可以通過其他方式達到這個目的。半島出征詔書發布的同時,朝廷遷回難波津。天皇陛下、皇子殿下,統統返回難波津,以顯示君臣一心準備出征的決心。等到開年,御駕也要儘快率船隊離開難波津向筑紫西進。最遲明年春天,務必在筑紫設置大本營。此次行動,除了筑紫沒有更合適的作戰大本營了。」 「最遲明年春天,可是各種準備來得及嗎?」 「不管準備來得及來不及,朝廷必須移至筑紫。御船先向西移,既可以在筑紫等候一切準備停當,同時也便於往半島運送兵力。不過再急再趕,建造兵船怎麼也需要半年時間,阿倍比羅夫從前線回京也需要一定的時間,所以,兵船出航估計還得再遲一陣子。」 「豐璋呢?什麼時候將豐璋送返百濟國最合適?」 「全軍團出動的時候最為合適。過早送返,半島的局勢也不會因此而有所改善。在那之前,百濟遺臣福信等人如果能勉強守住王城當然最好,萬一落入敵手也沒辦法,畢竟百濟國事實上已經滅亡了。」 隔了片刻,鐮足繼續說道:「比起這一切來,還有一件事情更加緊要:今年秋天,皇子殿下兄弟二人務必結成一心,一同去渡過眼前這個艱難時刻。」 「這事我心裡有數。」 「嗯,有時候看似明白但未必真的明白。二位殿下都性格剛烈,萬一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反目成仇,那可不得了啊!千萬不能那樣。應當像以前一樣,友愛和睦,協力互助。只要能夠這樣,半島這點兵火算得了什麼呢?還不是小事一樁。」 「我知道。」 「我怕殿下未必真的明白呢。二位皇子,隨便哪一個都是天資卓越、超塵拔俗的人才。二人若是齊心協力,就能擁有化腐朽為神奇的天火般的神力。可萬一出現可能導致反目的事態,就不只是二位皇子受到傷害,國家也將破……」 「我知道,你說的這些我清楚得很。」 「我怕殿下未必真的明白呢。鐮足之前就聽到些滑稽可笑的傳言。」 「我知道。」 中大兄一迭連聲地「我知道我知道」,事實上他也真的全都知道,鐮足想說什麼他十分清楚。 「萬萬不可對弟皇子的……」 「我知道。」 「倘使真的明白的話,那麼從今天起,將那些稀奇古怪的念頭徹底丟掉好嗎?」 中大兄皇子沉默了。他沒有自信再說「我知道」。 「我會考慮的。」中大兄終於答道。 「光是考慮沒用的。」 「好好考慮一下,想出個辦法讓你滿意。」 「那好,鐮足會將剛才這話記在心裡的,希望殿下不要忘記您在這開滿胡枝子花的庭院裡對鐮足說過的話。」 聽到「胡枝子花」幾個字,中大兄皇子似有所感。他抬眼向四下掃視,嗯,庭院四周栽滿了胡枝子。一叢叢的胡枝子頂著可愛的小碎花,盡情綻放。不知不覺中,秋意漸濃。 「時間過得真快啊,都一年了。」 中大兄皇子不由得感慨道。鐮足聽了當然不會明白。 「什麼一年了?」 「天皇下詔在出雲國建造神社,如今恰好一年了。」 「是呀。」 「那會兒正是這庭院裡開滿胡枝子花的時節。」 「不錯,您這麼一說,我也記得恰好是一年前的這時節。您當時說——本來神社的建造也想暫時停一停的,可是,這畢竟不同於其他工事,這件事……」 「即使投入全部的國力,出雲神社的建造也不能停。這件事關係到國力的提升,決不會白白浪費一分的。」 中大兄皇子在庭院內緩緩踱著步,欣賞著盛開的胡枝子花。在開滿胡枝子花的庭院裡不止對鐮足一人許下過諾言。一年前的現在,向額田也許下過諾言,雖然是單方面的宣告,但也是一種諾言。即使額田不認為那是諾言,但諾言就是諾言。這是自己對自己要求的諾言。但麻煩的卻是,對鐮足許下的諾言和對額田許下的諾言,恰好互相矛盾。 「殿下在笑什麼?」 隨著鐮足一聲問,中大兄皇子的表情變得有些尷尬。 「我沒有笑啊。」 「不對不對,您剛才明明獨自一個人在偷偷笑。眼下正值國家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我不知道您想到什麼事情竟然還能笑出來——不過,大事當前還能笑出來也不壞啊。」 「我真的沒有笑。我哪裡有閒心情笑啊——我是在斟酌半島出兵的詔書內容怎麼寫哪。」 說著,中大兄皇子的表情霎時間好像換了一個人。心情也同樣。在說出「斟酌詔書內容」幾個字的那一刻,中大兄皇子即時變成了另一個人,額田從腦海中退去,鐮足也從腦海中退去。數日來,經過反反覆覆的長考,最終決定出兵半島。雖然幾乎是自己孤舟獨槳做出的決定,但很快就將以天皇詔書的形式向全國官民公告。 興師在所難免。不管付出多麼巨大的犧牲,這次也不得不興師發兵了,而一旦發兵,就務必奪得勝利。 「詔書的文字不必文縐縐的,必須雄勁有力!」中大兄皇子說。 鐮足停住腳步,態度嚴肅,鄭重其事地望著中大兄皇子,中大兄說出的話他每個字都不想漏掉。他覺得,眼前的中大兄皇子不再是以往自己給予建議的年輕皇子了,如今皇子就是這個國家的神,皇子的聲音就是神的聲音。 「在本國的歷史上,他國前來求援的例子比比皆是,扶助弱國使其免遭亡國之災的例子也有過。此次百濟存亡之際求援於本國,說明它別無所依。眼下百濟民眾枕戈嘗膽,一邊忍受戰敗的痛苦一邊翹首以盼等待援助,天亦不可奪其志啊!」 中大兄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繼續在栽滿胡枝子的庭院裡信步而行,鐮足跟在後面。 「國之虎賁勇士,為了救援百濟,你們向半島出師吧!從東南西北各路向半島進發,像雲一樣聚攏在一起,像雷一樣動撼天下,殺入敵國、屠滅其王都,解救百濟於苦境!國之朝臣百官,做好一切心理和物質準備吧。為了派遣成百上千的精銳兵士和成百上千的兵船,恪盡你們的職守吧!」 中大兄皇子似乎意猶未盡,但他說到這裡停住了。他抑制不住激昂的情緒,然而,終於下定決心出師半島的激情,一時卻難以用言語很好地表達出來。 不過,說不說出來都無所謂。鐮足自會將自己剛才所說有遺漏的加以補充,語句不妥切的地方加以修正,然後轉達相關部署,估計今天晚上就能化為一道雄勁的詔書,明天就會送達朝臣百官、全國各個角落。用不了幾天,在邊境堅守城寨的各武將兵士也將接到詔書,並遵照詔命行動起來。 和鐮足道別後,中大兄皇子仍獨自在栽滿胡枝子的庭院裡踱著步。他腦海里一度又浮起額田的影子,但很快,腦海里就塞得滿滿的,再也沒有額田的位置了。 中大兄皇子將剛才鐮足提到的事情又重新梳理了一遍,一件一件思索著。鐮足建議,詔書公告的同時,要將朝廷移往難波津,但真正做的話最快也得到十二月了,並且估計月底才能完成。這件事情只能交給大海人皇子去負責。 依鐮足所說,即使準備倉促,開年之後天皇也應移駕西征。說的沒錯。不過,照中大兄的想法,鐮足的建議仍嫌太遲,等到開年,五六天之內御駕就必須從難波津出發,登上西進之途。無論如何,必須這樣做。這件事情也得讓大海人皇子來負責落實。除了大海人,沒人能做得了這件事情。 鐮足預計,兵船的出動可能要等到半年之後。對此,中大兄皇子完全沒有意見。與大唐國干戈相見,準備時間要比通常預計多一倍以上,就算準備一年也絕不嫌長。在這一年期間,建造兵船,動員兵力向筑紫集中,等等。這件事情——中大兄皇子想到這裡,不由自主停下了腳步——除去大海人皇子,還是找不出其他更合適的人啊。 中大兄雙目緊閉。鐮足剛才說的那一席話中,最最中肯的就是與大海人皇子結成一條心,同心協力。萬一兩位皇子間發生什麼齟齬不合,將造成國家動盪的嚴重後果。鐮足說得一點也沒錯。中大兄知道,被自己橫刀奪愛奪走額田的弟皇子,對自己來說,真的是無人可以替代的強有力的合作者。 廟議戛然中止的第二天,關於出師半島的詔書便下達了: ……乞師請救,聞之古昔,扶危繼絕,著自恆典。百濟國窮來歸我,以本邦喪亂,靡依靡告,枕戈嘗膽,必存拯救,遠來表啟,志有難奪。可分命將軍,百道俱前,雲會雷動,俱集沙,翦其鯨鯢,紓彼倒懸;宜有司,具為與之,以禮發道…… 中大兄向鐮足說到的內容,經鐮足潤色成為了一道中大兄所期待的雄勁詔書。 這是個澄靜的晚秋天氣。此刻列坐在廟堂上的幾位重臣事先已經知道了此事,但僅限於極少數人,而朝臣百官的大部分還是剛剛得知這一決定,剛剛知道事態將變得極為嚴峻。 詔書下達這天,朝廷文官武吏個個表情嚴肅,仿佛霎時間變了個人似的,而大街小巷依舊較為平靜,但是兩三天之後,京城的所有百姓終於都知道了出師半島之事。一連幾天都內的日子仍然波瀾不驚,這下反倒令百姓感覺有些異常。到處都在議論出師出兵,但具體來說這事對自己的生活究竟影響幾何卻誰也說不清楚。有人認為應該沒什麼影響,也有人覺得接下來的日子或許極不好過。詔書公告好幾天了,但京城毫無動靜,既沒有軍隊入城,也沒有軍隊出城。除了上朝的官員舉止略顯緊張外,一切照舊。寺院報時的鐘聲早晚照常響起,鐘聲與平常也沒有任何不同。 就在京城平靜如常的同時,出師半島的決定卻如同一顆石子在水面激起了巨大漣漪。近江、信濃、若狹、駿河、伊豆、能登、武藏、播磨、筑紫……由近及遠地相繼傳開去,朝廷派出的數百名急使正快馬加鞭馳向四面八方,奔走在秋風勁起的山野間、奔走在秋雨驟降的平原、奔走在天空陰森的北陸路沿海道路上,日本列島上凡所到之處都能看到這些急使馬不停蹄的身影。 前所未有的重大事態,終於漸漸然而切切實實地顯露出了其先兆。十一月上旬,近畿一帶開始了徵兵,由各地方國府(1)負責,將農村、山區的年輕男子徵募為兵員,然後集中到國府所在地,包括京城及京城周邊地區也不例外。戶籍前幾年就已編成,因此逃避或藏匿是不可能的。徵募不只是針對平民百姓的年輕男子,連父親在官衙當差的年輕男子也統統被征了去。平時的徭役,這些人家或以錢財或以糧食頂代,還可免除被征,但此次這種做法卻一概不允許。不論家景殷實者,或者家有為官者,與平民百姓一視同仁,只要家中有年輕男子,就必須應徵出丁。有的人家兩名年輕男子同時被徵募,有的人家三名年輕男子只有一名倖免。各地方難免出現不公平,以至引發小小的混亂也不在少數,但總體而言,此次的徵兵可以說不分官民,貴賤無欺。 徵募丁壯之舉令京城大街小巷的氣氛驟然一變,男女老幼的眼神里不約而同露出了不安,舉手投足之間也不知不覺顯得有些慌亂。今年的冬天來得很早,才十一月中旬空中就開始飄起了白雪花。 進入十二月,另一個動向令百姓更加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就是朝廷公告說,天皇將於近日移駕難波宮並在那裡處理政務。自從公告發布起,京城的氣氛更加緊張,所到之處,慌忙倉促趕路的朝臣的身影特別顯眼。這次雖然不比遷都,只是為出師半島而採取的臨時舉措,但朝廷的文武百官屆時都不得不拋下家小在京城,只身前往難波聽差。 給這種緊張氣氛火上澆油的是,朝廷遷往難波宮的傳言僅僅傳開沒幾日,坊間又傳說朝廷打算不等開年就護駕老女帝更西移至筑紫。起先有人以為這只不過是傳言,沒過多久就發現並非傳言,朝廷已經開始在物色留守難波津的人選,而其餘大部分官員都已接到命令,準備離開難波轉至他處。 到十二月中旬,整個京城像開了鍋似的喧噪。不論官吏還是百姓,出師半島已經不再是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了。人人都身不由己地捲入了這場喧噪,不是父子離別,便是夫婦離別。加之此時,幾乎每天都有軍隊進出京城,通往難波的道路上也是絡繹不絕的軍隊。 一時傳言紛起,不一而足。什麼難波津碼頭停滿了兵船啦,兵士與船員起爭執啦,百濟前線數百名戰敗的殘兵逃到難波,結果不允許其登岸又送返了半島啦,等等。到底幾分真幾分假,令人實在摸不到頭腦。但有一點卻千真萬確,就是因各路人馬匯集到難波,使得舊都驟然膨脹起來,整個城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狀態。 從十二月中旬起,京城各個寺院開始舉行鎮國護家的法會,僧尼誦讀《仁王般若經》,寺院的鐘聲連綿不絕地響徹城市。而伴著這喧噪,幾乎每天空中都翻飛著鵝毛般的雪片。 天皇定於十二月二十四日移駕難波,在這之前十天,正式公告了這一消息。 額田不知道自己究竟會隨帝移駕難波之後就留在難波京,還是再西行去往筑紫。天皇若是留在難波,額田當然留在難波伴侍;若是御駕西行,額田也必須隨天皇一同前往筑紫。儘管出師半島這件大事似乎近在眼前,但額田覺得老女帝應該不會西行筑紫。中大兄、大海人、鐮足等朝廷首腦必須要指揮半島出征軍,故而必須西移筑紫,老女帝卻不大可能與兩位皇子一道西行。 額田不知道一旦離開飛鳥京,何時才能再返京。額田的職責就是每天忙忙碌碌地陪伴在天皇身邊。離京之前,她得回一趟大和鄉下見上父母一面,另外,還要和已決定留在飛鳥京的姐姐鏡女王聚一聚。除此以外,自己也少不得要收拾整理一下。出師半島對額田來說,同樣不是身外之事。 額田將回鄉安排在最後,先收拾準備了自己的物什,然後前往姐姐鏡女王的住所,直到御駕離京的前三天,才得以回到老家大和。 額田乘坐的轎子抵達老家時,下起了雪。雖說之前也是幾乎每天飄雪,但今天的雪不一樣,是帶著濕氣的沉甸甸的雪片,「吧嗒吧嗒」地飄落在大和的平原和山野。額田在家裡只呆了很短的時間,原本就打算當天往返的,想像著冒雪趕路的辛苦,不免更加焦急。 不等日暮,額田就在雙親的目送下離家踏上了返程。轎子頂著翻飛的雪片朝飛鳥京一路疾行,途中停下歇息了數次。每次停轎,額田就挑起轎簾向外張望,只見空中雪片仍在不停飄落,視野中一望無際都是白茫茫的。 記不得第幾次歇息的時候,忽聽轎外有人喊道: 「有緊急事情,所以在下特意在此恭迎!」 額田掀起帘子一看,見另一頂轎子緊緊貼著自己乘坐的轎子。轎旁一名差役低頭站立,他的頭髮上和肩上都落滿了白色雪片。 「你是從哪裡來的使者?」額田問道。 話出了口,額田立刻意識到,在此迎候自己的是皇宮派來的使者,因為轎子的樣式異於平常,差役身上的衣著也與眾不同。 「知道了。」額田當即下轎,上了另一頂轎子。距離御駕離京只有三天了,想必老女帝忽然想到什麼急事要吩咐自己做吧,這毫不奇怪。 新來的轎子一刻也不停歇,立即抬著額田上路,迎候的差役則騎馬跟隨在後。 沒過多久,轎子已經入城。京城也覆上了一層雪,道路上不見一個人影。額田本想先回到自己的住所,換好衣裳後再趕往宮內,誰知差役聽了卻說: 「好像是十萬火急的事情呢!」 於是轎子刻不容緩地朝被大雪徹底換了裝裹的宮城內苑趕去,一路奔向內苑深處。 轎子停下了。這裡是尚未全部完成營造的岡本宮中有幸完工的僅有的幾處宮殿中的一處。額田看看四周,有點奇怪怎麼在這兒落轎,轉而一想,可能是天皇要在這座新落成的殿前做什麼法事吧。 穿過門,左右是連廊,將中央一個庭院環抱起來。庭院裡一棵樹木尚未來得及植下,自然,從屋子通往庭院的石板小路也還沒有鋪就。 額田在門前佇立了片刻。感覺這裡直到昨天仍在緊張營造,不過眼下宮殿的大觀已經呈現出來了。窗前的工事圍擋已經拆除,鋪在院內的草墊也已經撤去,迴廊上所有雜物都被清理過,腳下的路也打掃得乾乾淨淨。 只是屋前庭院中一棵樹木、一塊石板都沒有,令人感覺有些遺憾,此刻它被白雪覆蓋著。庭院裡到處鋪滿了鬆軟的白雪,而雪片仍在不停飄落。 額田女王沿迴廊向里走去,一名老侍女不知從什麼地方現身,上前來恭迎。額田記得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她。 老侍女一言不發,俯首向額田致意,隨後示意引導額田向前。額田跟在她身後心想,這裡的氛圍似乎別有意趣,整座宅子都被包裹在一種異樣的靜謐之中。 穿過迴廊,進入宅子,登時一股暖流將凍得冰人一般的額田團團裹起。屋內陳設著日常生活用品,有桌子,桌子四周還配有幾把椅子,地上安放著一尊唐國的大花瓶,此外還有燭台等。應該是一直緊閉、兩三天前才剛剛完工的宅子,如今已經可以住人了。不知是什麼時候趕著布置出來的。 額田走到暖暖的屋子門口,停住了腳步,她仍感到疑惑不解。先前的老侍女已經不知何時退下,卻出現了另一名同樣不曾見過的侍女。這名侍女也是一語不發,只是恭敬地為額田端上果汁。額田在椅子上坐下,喝著果汁。 額田漸漸平靜下來。她明白了,一定是中大兄皇子將自己接來這裡的。中大兄說過等她一年,一年逝去,胡枝子花盛開的季節已過,眼下已經是飄雪的冬天了。額田沒想到中大兄會是這樣來迎娶自己。出師半島迫在眉睫,還以為中大兄早已將額田的事情擱到腦後去了,再說兩三天後天皇就要移駕難波,在這樣的時刻,這樣做合適嗎? 但額田認定一定是中大兄迎娶自己。除此以外,在這樣的時刻、將自己接來這樣的地方,無論如何都不可想像。額田只見到之前的老侍女和端果汁上來的侍女二人,不知這所新建成的宅子現在誰住在這兒? 她獨自一人靜靜地呆在屋子裡。隔了一會兒,沒有任何人引導,中大兄皇子走了進來。這位當今朝廷實權人物的現身方式令人感覺唐突,額田急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迎接中大兄。 「宮殿一建成,我就在想,要把這個作為額田居住的宅子。不過,眼下國事紛亂,這裡暫時也無法住了,所有未完的工事也都停了下來。不過,想讓你至少在這裡住上一晚,所以命人搬入了一些生活用品。你就在這裡安心休息吧,照目前的情勢看,還不知道額田真正住到這裡來得幾年以後呢。」 中大兄站在額田面前說道。似乎心情不錯。 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我這就得趕回宮內做事去,要處理的事情積得像山一樣,還有許多人等著我哩。這場大雪一下,估計今晚會很冷,你注意點千萬不要受冷啊。」 說罷,中大兄轉過身去。等到中大兄離去額田才意識到,他的衣服似乎還濕漉漉的,看樣子是剛剛從宮內趕過來和她打個照面、叮囑幾句,然後又匆匆趕回宮裡去的。 中大兄走了,額田仍然佇立在那裡一動不動。她驀地想起,自己剛才低著頭,竟一句話也沒有說。不是沒有話說,而是沒顧得上說出口。即便想說,她也完全沒有準備,如何將自己的思緒整理好說出來。中大兄皇子完全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氣勢,任何事情都按照自己的意志強行推進。一年前宣示愛情是如此,如今也是如此,將這所宅子作為額田的住所是他一人決定,讓額田在此住上一晚還是他一人決定。 額田以為,此次出師半島將使得自己與中大兄皇子的事情無限延期。即使中大兄前來迎娶自己,額田也應表現出自己應有的態度。無論如何,她必須婉拒讓自己住在這個宅子的安排,決不能答應做一名妃子。 ——您讓我住在這所宅子裡,我自然感謝不盡。不過萬望您見諒,額田是個侍奉神的女子,所以請您允准讓我還是保持自由之身吧。 額田打算說出這句話的。她知道,凡是成了中大兄愛人的女子,沒有人會拒絕成為他妃子的。所以,自己這個出人意料的要求說不定會被接受。這樣做,只不過是為了躲避各色各樣的鉤心鬥角,遠離種種麻煩,從而保護自己。 不過,剛才中大兄說在這兒休息一晚,倘使這樣就沒有必要硬是回絕了。不錯,正像中大兄所說,這所宅子成為爭執的焦點,還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呢。從現在開始,是賭上國家的命運全心全意去拼搏的時代。 先前的老侍女又出現了,她催促額田去沐浴更衣。老侍女的面部像能面一樣毫無表情,言行舉止卻是竭盡恭敬之能。 額田依言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廊上間隔一定距離點著燈火,走廊的盡頭是簇新的浴室,放置著一隻盛滿熱水的大木桶。 額田將自己浸入木桶。跨出浴桶,門口有一隻放替換衣物的竹籠,額田拿起乾淨衣服。一夜妃子。額田對此沒有一絲抗拒感。 另兩名侍女走進來。出現得真是恰是時機。額田不用自己動手穿衣,交給兩名侍女就可以了。這兩名侍女同樣不說一句多餘的話。 額田坐在椅子上。這時候,又進來兩名侍女,加上先前兩人,四名侍女為額田梳頭、化妝,隨後其中一名侍女站到她面前,伸出一面鏡子。額田臉上倏地掠過一絲不安,莫非今夜是特別的夜晚?但隨即她想起剛才中大兄皇子說過的話。嗯,不會有那樣的事,今夜就是為了自己一個人過而被接到這裡的——額田暗暗對自己說。 回到臥室,額田獨自一人安靜地呆了好一會兒。外面的雪依舊飄個不停,而整個宅子靜極了,靜得有些令人害怕。 不久,兩名侍女端進來膳食,然後站在額田對面稍稍離開幾步的地方。額田後來才注意到,原來臥室里還有兩名侍女靜靜地站在屋子一隅。額田分不清這四人是否就是剛才為自己梳頭化妝的侍女。燈火將屋子裡照得透亮,四名侍女站得稍遠,每人身上都拖著一條影子。 額田有生以來第一次知道,屋子裡站著四名侍女,竟然能像無人一樣寂靜。在屋子裡呆了一會兒,她終於徹底沉靜下來,恍惚地感到這地方竟毫無陌生感,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好像這樣的日子已經安享多年了,連動作舉止也不知不覺流露出這種潛意識來,額田沒有感到半點不自然。似乎有某種東西在支撐著額田。這大概就叫作自信吧。這種自信是什麼時候闖入並且端居心中的?額田自己也不知道。硬要找一找的話,大概是先前一名侍女端著的鏡子中映出的自己的臉起了幾分作用吧。額田對鏡中的自己非常滿意,迄今以來她從未像今晚這樣對自己滿意過。 對於中大兄皇子如此的安排,額田也非常滿意。一夜之妃。因為僅僅只有一夜,反而能生出不可思議的自信和驕傲。自己不會再次走進這所宅子的,這只是度過今宵然後便要棄之腦後的宅子。 四名侍女並非石像,自然不是只默默地矗立在那裡,她們各自都有使命,負責陪伴額田排遣寂寞和無聊。然而,此刻她們卻無法做到。此刻的額田,看上去是那麼的美麗、優雅和高傲,以致她們只能默默地注視著儼然宅子女主人的這位女性,不敢上前主動搭話。 就寢前,額田讓一名侍女打開窗扉,眺望著夜空。燈火照亮了一部分的黑暗,白皚皚的雪層表面也微微現出幾許淡淡的青色。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下得真猛啊。」年長的侍女說道。 雪依舊在飄。燈火照得見的地方,可以看到翻飛的雪片在時不時地片片飄落,從迴廊外的樹林中傳來雪團從樹枝上墜落的聲響。 突然,傳來一個怪異的叫聲。 「是什麼聲音?」額田問。 「不清楚,大概是鳥叫聲吧。」年長的侍女答道。 正是鳥的叫聲。緊接著,又傳來第二聲怪異的鳥叫,隨後,是一陣扇動翅膀的聲音,鳥兒飛走了。 這一夜,額田醒了兩次,兩次都是被扇動翅膀飛走的野鳥的鳴叫聲吵醒的。第二次醒來,她實在無法繼續入睡,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刻,包裹著宅子的夜色仍然黑沉沉的。 猛地,額田的胸口怦怦一陣亂跳。她支起上半身,感覺像是有什麼事情發生。她側耳細聽了好一會兒,窗外什麼動靜也沒有。稍後,又聽到一聲野鳥撲扇翅膀的聲音。額田胸口的悸動仍未平復。儘管明白不可能發生那樣的場面,但是那種不安分明就和遭到刺客夜襲一樣。隔了片刻,額田從床榻爬起來,屋子裡點著一支燈燭,她想將它熄滅。 就在她準備走向燭台去時,驀地一驚,情不自禁停住了腳步:通向迴廊的門從外面響起了敲門聲。 敲門聲很快停了,但隨即又響起。這次敲得更急更猛了。 「是誰?」額田問。 「開門!」 是中大兄的聲音。 額田慌忙抓起衣服想穿上。 「快點開門!」 隨著叫門聲又重重地響起了拍門聲。 額田打開了門。渾身沾滿雪的中大兄跌跌撞撞地閃身進來,身上並不是平常的裝束。中大兄邊旁若無人地撣雪邊說: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知不覺就跑到這裡來了。外面刮著好大的風,我差一點就凍死在院子裡了!」 這話倒不像是誇大其詞。中大兄的嘴唇都已經發紫了。 額田繞向中大兄的背後,準備替他撣去身上的雪。剛剛邁開步,就被中大兄的雙手託了起來,一切都是剎那之間發生的。雪片落到了額田的臉頰上、脖頸里,額田被這個渾身冰涼的人緊緊抱在懷裡,一點也動彈不得。 四 下了一夜的雪終於停息。整座京城都被包裹在一層鬆軟的白色物體中。 不等積雪消融,二十四日,老女帝離開了京城移駕難波。額田也伴侍著天皇,一同前往難波。飛鳥至難波,一路上山野都覆蓋著白雪。這次的旅途異常艱辛,不禁令人聯想到國家的多災多難。香山、耳成山、畝傍山全都變成了白茫茫一片。儘管路途不遠,但天皇畢竟是為了出師半島而離京移駕,故而準確地講此行理應稱之為出征。可惜,由於漫山遍野的大雪,既沒有華美的行裝,也絲毫沒有出征的威儀。 隨著天皇移駕,此後,幾乎每天都有數隊的兵馬沿著同樣險惡的道路,歷經困苦,從飛鳥向難波開拔。每隊兵馬中總能看見婦女的身影,陪伴軍隊一同在雪中跋涉。她們是被徵募的年輕新兵的母親,或妻子,或女兒。眼見自己的親人將要被送往異國參戰,依依不捨地送行至難波的。軍隊停下,婦女們也停下,軍隊上路,婦女們打起精神也繼續上路。 天皇移駕的翌日,中大兄皇子本該也移往難波的,但是額田卻沒有看到中大兄的身影。難波宮內,除去老女帝住的地方,其他宮殿就像被捅過的蜂窩似的一片狼藉。 遷都至今,正好已過了六年歲月。時隔六年,難波舊都因為突然一下子擁來各路人馬,變得熱鬧異常、擁擠異常。舊都約有一半已成廢墟,軍隊就屯紮在各處廢墟旁。白天,兵士們各自外出執行任務,到了夜晚,兵士便回到屯紮地,廢墟旁夜夜都燃起成百上千的篝火。 港灣內停泊著數量眾多的船隻。平時,時常可以見到來自半島的十艘二十艘船隻,如今異國船隻一艘也沒有,全都轉移去了其他港口。 開年就是齊明天皇七年了。難波宮內雖然舉行了新年酒宴,但純屬象徵性的,出席酒宴的朝臣寥寥無幾。酒宴上,中大兄皇子鄭重宣布:定於六日再移駕筑紫。 六日?是一月六日嗎?在座的朝臣們幾乎忍不住想衝上去問問清楚。一月六日移駕筑紫,這個決定給了朝臣們極大的衝擊,大多數朝臣還想著去筑紫之前返回飛鳥一趟,與留在那裡的家人們團聚一次呢。這個決定對他們來說無疑是極其殘忍的。 而中大兄皇子卻恨不得以最快的日程趕快移往筑紫。並不是因為急於發兵半島,而是通過這樣的舉措,迅速地由和平時期的體制轉為戰時體制。只要朝廷還留在難波,無論朝臣也好、百姓也罷,總感覺出師之事似乎還很遙遠,而以天皇為首的朝廷以及軍隊統統遷往筑紫,可以令朝臣、兵士、百姓不得不深刻地認識到情勢的急迫,出師半島也會立刻成為必須認真面對的重大現實問題。如此一來,建造兵船、製造武器等才能迅速推進下去,徵兵工作也可順利完成,同時還可使民眾充分做好迎接苦日子的心理準備。 朝廷首腦將出師半島的時間預定在這一年的秋天。在此之前的大半年時間裡,必須做好與異國作戰的一切準備。半年或一年時間能夠建造多少艘兵船、能夠製造多少武器是心中有數的,但有數不等於可以掉以輕心,必須將原本耗費數年時間的工作壓縮在半年至一年內完成。總之,「主上已經移駕西行了」,這句話在任何時候、任何場合,都足以發揮出難以相信的巨大威力。 額田女王也異常忙碌。離開飛鳥時,她原以為自己將伴侍在天皇身邊,因而可以留在難波,但新年酒宴上的宣告,使得這一想法登時落了空。為老女帝收拾準備身邊物品就夠忙碌的,單是祭祀時、儀式時穿的禮服就數量龐大,加上一年四季穿用的衣服等,理出裝箱,想想頭就發疼。緊張的準備中,額田還得跑去中大兄皇子那邊聽候指示,老女帝西行的準備工作事無巨細都得由他定奪。來到難波後,在新年酒宴上額田與中大兄有過一次照面,當然離得很遠,沒有機會說上話。 額田拿定主意,儘量避免與中大兄皇子會面,但因為老女帝的事,卻不得不前去和他見面。額田不允許自己對中大兄產生任何情感,在那個風雪之夜前,她已經數十次告誡過自己,與皇子共度一宵之後,依舊不曾改變。僅僅一夜,被皇子攬入懷中,又能改變什麼呢?就像躺在大海人皇子懷裡一樣,只不過躺在中大兄皇子懷裡而已。 天色將暗時,額田在宮內四處尋找中大兄皇子。她走過許多宮殿,每一處都有眾多男女進進出出,混亂不堪。 「中大兄皇子在哪裡?」額田到處向人們詢問。 得到的回答大體也相同:「皇子殿下這會兒正好在這裡呀」「皇子殿下應該就在這裡」。這樣的回答若是當了真,就會吃大苦頭,事實上中大兄不可能去那裡或者經過那裡的。其實就像額田四處尋找他一樣,在她從此處轉到那處的同時,中大兄也正從一處轉悠到另一處。 這時候,御苑內有好幾處燃起了篝火。篝火四周人頭攢動,有男有女。與此同時,御苑警衛也出現了,個個全副武裝,把守住了各個要害場所。 額田再次來到中大兄的宅邸,依舊不見人影,離開的時候差不多已經打消了繼續尋找的念頭。中大兄的宅邸的左手邊是為接見外國使者而建造的別殿,有長長的迴廊連接。這裡也是人頭攢動,來來往往煞是熱鬧,相隔一定的距離就有一座燭台,每座燭台旁站著一名兵士。額田走過別殿,準備返回老女帝居住的御殿。走到迴廊盡頭時,額田忽然停住了腳步,那兒有個入口,通向一座小巧的閣樓。 ——會不會…… 帶著這樣的猜疑,額田踏上樓梯,走上平常很少有人登臨的閣樓。這兒距離迴廊沒有幾步路,卻迥然靜寂,腳下只有朦朧的暗影。在宏大的難波宮內,感覺只有這裡是遠離喧囂和混亂的淨地。 樓梯即將走到盡頭時,額田停住了。 「是誰?」有個聲音在向她發問。 「是我,額田。」 額田已經知道對方是誰。 「你竟然能找到這裡來。」是中大兄。 「不管皇子殿下在什麼地方,額田馬上就能知道。」 額田說。至於找皇子找得腳都發軟了之類,她一點都沒露聲色。額田並非故弄玄虛才這樣說的。登上閣樓、聽到中大兄發問的一瞬間,額田心裡就仿佛有個聲音在對自己說,皇子殿下果然就在這裡。換作別的任何人都不會想到,只有自己能想到;不管你藏到哪裡,都別想躲過我額田的眼睛——她嘴上沒有說,但心裡卻不由得這樣想。 額田望著將中大兄的身影包圍起來的那團暗影。 「從這裡能看見港灣。」 經中大兄一說,額田這時才注意到,仿佛灑落黑漆漆的夜空似的,滿天都是閃爍的星星,而在星空的遠處,有大團凝固不動的燈火。沒錯,那裡是港灣。此時的港灣大概也和宮內一樣,因數不清的人和行裝等等而變得混亂不堪吧。幾百名夫役以及兵士正在徹夜裝運行裝。從這裡望去,大海和碼頭都看不到,只能看到燈火,不時還能聽到陣陣呼喝聲,不知是從港灣那邊傳來的還是宮內發出的。 「我還沒和大海人皇子說。不是故意不說的,這陣子兩個人都忙得不亦樂乎,實在沒工夫說這種事情。」中大兄說。 對於自己與額田建立起的新的關係,中大兄還沒來得及向額田的轉讓者大海人皇子挑明了說開。 「這種事情,沒有必要和他說啊。」額田接口道。 「可是,不和他打招呼,我沒法突然間就公開說你是我的妃子啊。」 「額田沒有奢望成為殿下您的妃子。那個風雪之夜,您讓我在那所宅子裡度過了一晚,額田作為妃子也伺候過您了。一夜的妃子我就很滿足了!再說眼下也不是殿下儲新妃的時候呀。妃子間出現任何一點小小的齟齬都不可以啊,您和大海人皇子也必須像以前有一樣親密無間。所以,您就讓額田仍和之前一樣吧。讓我只作為一名伴侍天皇的侍女,作為一名傾聽神的聲音的巫女,還有……」 「還有什麼?」 「讓額田成為皇子殿下的生命,但不讓任何人知道,只要您一個人知道就可以了。」額田說道。 中大兄皇子沒有接上話茬。隔了片刻,他才開口說道:「星空真美啊。」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就依你所願吧。不過,你剛才說要成為我的生命,可是成不了的,我自己是有生命的,我身之外是不可能成為我的生命的。這樣也好——你就自由自在地做你的額田。需要你的時候我會告訴你,不需要的時候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最後這句話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才說出口。 額田抬起頭望著中大兄身後那團暗影,心想,自己也許把他惹惱了。 這時候,她聽到了中大兄的聲音:「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嗎?」 「是連日來堆積如山的公務讓您感到疲憊了吧?」額田問。 「我沒有感到疲憊,眼下可不是疲憊的時候啊。我是在考慮,兵船出航駛向筑紫的途中,還必須進行向神祈禱的出征式,究竟是漆黑之夜進行好呢還是月明之夜進行好。」 「美麗的月明之夜好。」額田答道。 「有什麼理由呢?」 額田想也沒有多想,立即接口說道:「因為人人都想瞻仰那一刻皇子殿下威風凜凜的身影。像今夜這樣的黑夜的話,除了皇子的聲音什麼也聽不到。」 「好!那就決定了,月明之夜!船隊要趁急速前進的海流出航。月明之夜,海水也閃閃發光,船隊也映照得閃閃發光。」 停頓了一下,中大兄又說:「你先回去,我還有件事情得好好想一想。」 額田離開閣樓,留下中大兄獨自思索。她沒有忘記找中大兄是因為有事情向他請示指令,但是她知道,現在這種時候,不能用這類煩瑣小事去打擾中大兄。 御駕西行的正月六日,從一大早就颳起了刺骨的寒風,好在天空萬里無雲,日朗天晴。難波港停滿了兵船,兵士們從早上起開始登船了。港灣內不時湧起尖尖的浪濤,使得視野所及,不論大小到處都是兵船起伏顛簸的景象。海面上灑滿冬日的陽光,被風吹動,撕成一條條光的碎片,隨後跌入水中。除去寒風以外,對於船隊出航來說,今天真是個好天氣。 滿載兵士的大小兵船依次向著布滿蘆葦的方向移動,這時候,岸上送行的人群中響起陣陣喊聲。相比遣唐使節團啟航時的喊聲,兵船出征的送行聲本可以更加高昂、更加雄壯,然而此刻的送行聲卻顯得低啞沉悶,喊聲中還夾雜著女人近乎刺耳的金屬聲似的絕望叫聲,聽上去令人感覺胸口好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扎了一記。 將近午時,朝廷首腦以及朝臣們開始登船。大海人皇子及其妃子們在眾朝廷和兵士的前後簇擁下登上一艘大型船隻。 此時,稍遠的碼頭上幔帷張開著,支起了一座臨時宮室,額田伴侍著老女帝正呆在宮室。大海人皇子、中大兄皇子等人依次登船之後,才輪到老女帝登船,眼下她還要再耐心等上一些時候。 額田從老女帝臨時宮室旁的座位上,看著大海人皇子一行登船。從岸堤到兵船間用一塊長木板搭成棧橋,數名妃子戰戰兢兢、驚驚乍乍登上船的一幕都被額田看在眼裡。一人從木棧橋上通過都不容易,何況幾人同時登船。衣服上的白色布片被風吹得高高揚起,還有的纏在脖頸上,從遠處看,就像受傷的天女在風中艱難前行一樣。天女前後簇擁著幾名女官,這些女官個個也像受傷天女。東倒西歪、踉踉蹌蹌的,好不容易才一個個進入船艙。 額田離得老遠也知道,此刻登船的是哪一位妃子,那位大腹便便、即將生產的年輕天女,是中大兄的皇女、大海人的妃子大田皇女。額田對這幾位年輕妃子沒有什麼感覺。大海人皇子帶著這樣一群天女出行,想必也夠他受的。無論如何,這一幕場景,看上去與出征、交戰沒有絲毫的關聯。 然而,在遠處送行的百姓眼裡,眼前的場景卻令他們切切實實感到,一種異常的事態正在襲向這個國家。沒錯,事態非常嚴重。這些身份高貴而又弱不禁風的女子,平時住在宮城內衣食無憂、不勞而獲,此刻卻硬生生被從那種生活中拽了出來,不得不漂浮海上,前往遙遠的西國,而那裡戰爭可能就在等待著她們。戰爭也許不會發生,但那裡飄蕩著戰爭的血腥氣息卻是不爭的事實。也就在此時,百姓們暫時忘卻了自己的丈夫、兒子被強征從軍的悲傷。 大海人皇子一家登船結束,船隻也向布滿蘆葦叢的水域移動而去。接著,中大兄一家乘坐的船隻開上前來。自然又是一番天女登船的驚險場景。中大兄有好幾名妃子,隨同前往筑紫的只是其中一部分。額田看著一個個妃子,心裡暗自在念叨她們的名字:有倭姬王,有誕下志貴皇子的道君伊羅都賣,有常陸娘,還有川島皇子的生母色夫古娘。與大海人皇子的妃子比較,對於中大兄的幾位妃子額田心裡多少有些不平靜。 天女們衣裳翩翻,纖細的手張開,就像兩根觸角似的不停划動著,不時引得額田暗暗驚呼:啊,太危險了!即使從棧橋上跌落,也沒有什麼奇怪的。然而,儘管危險,天女們並沒有跌落。真是險哪,就差一點點——額田在心裡暗自使勁——那麼多的天女,哪怕一個跌落大海也好啊。可是,偏偏就是沒有人跌落。當額田意識到這一念頭湧上時,趕快將它趕開了。 眾多天女及侍女登上了船,接著是數量眾多的行裝,然後是朝臣和兵士開始登船。 額田在期待中大兄皇子的身影。自己的眼睛沒有看花,中大兄應該還沒有登船。也許他乘坐的不是這艘船?作為皇太子,準備和天皇共乘一艘船?這並非不可能,而是完全有可能的。畢竟這次不是外出避暑或避寒,而是為了出師異國而進行的御駕西行啊。 然而額田的期待落空了。中大兄與幾位朝臣一同出現了,他以輕悠的步伐,最後一個登上了那艘船。額田高漲的情緒一下子低落下來,感覺碼頭附近的海水似乎也失去了閃閃光亮,海面上的波濤也變得又黑又冷。 周圍一陣喧鬧。原來是老女帝以及伴侍她的一眾女官們該登船了。鐮足跑了過來,負責安排所有登船事務。已故孝德天皇的皇后間人皇女窈窕而漂亮的身姿也出現在碼頭,看來她也是乘坐這艘船,此外還有不少朝臣和兵士,齊齊地排列在碼頭上。沒有任何喧叫,這一行人靜靜地登上了船,隨即向港灣外移動。港灣內還停有許多船隻,這些船既有兵士乘坐的,也有專門裝載武器的。 這天後半夜,船隊離開港灣,趁著海流向西駛去。難波這下真的變成了空城的舊都。眾多寺院響起了鐘聲,經久不息。鐘聲漸傳漸遠。從這天起,鐘聲還會連續撞擊幾天甚至數十天。 八日,西征的船隊到達位於小豆島北方的大伯海,這裡是西行船隻必定下錨寄碇的水域。在大伯海,大海人皇子之妃大田皇女誕下了一名女嬰。這是船隊到達下一個錨泊地時傳來的消息。 船隊沿著備中海岸航行於瀨戶內海,一路上在好幾個港口停泊,一方面是裝載食糧,另一方面則是接載新兵。 十四日,船隊抵達伊予的熟田津。熟田津雖偏離此次西征的航路,但這裡是老女帝昔日伴隨丈夫舒明天皇同游之地,載有不少回憶,石湯行宮也在此地。中大兄打算讓老女帝在此溫泉之鄉暫住,直到春天。趕往筑紫倒不是非常急迫的事,從御駕離開難波登上西征之途那一刻起,西征的第一個目的已經達成了。西征這件事情本身就具有極大的意義。 船隊抵達筑紫之後,將馬上開始真刀真槍地進行出兵準備。兵士必須操練,在筑紫當地還必須徵募新兵,新建造的兵船必須陸續開往筑紫集合,出師的武器必須從各處調集;東北的出征軍也必須停止作戰,將人馬開拔至筑紫,阿倍比羅夫也得趕到筑紫來。此外,還必須與半島取得聯絡,商議運送兵力至半島的時機,等等。既然是與大國唐國開戰,短時間內是不可能結束的,必須做好長期的準備。也許數年,也許數十年都有可能。這樣一來,還得營造半永久的行宮。總之,將朝廷移往筑紫的目的,就是要在這裡沉下心來,苦心經略半島。 因此,中大兄皇子並不急於率船隊趕到筑紫。相比之下更重要的是,筑紫作為屯紮大部隊的根據地,食糧以及物資方面務必做足準備,在此之前無須著急。出於這樣的考慮,中大兄命船隊的大部分留在熟田津,準備休整到三月,而只派一部分船隊趕往筑紫。 在熟田津的石湯行宮逗留期間,額田陪伴老女帝游賞了附近的山野。老女帝見到昔日熟悉的景物,既心情愉悅,又情不自禁流下眼淚來。自從建王死後,老女帝感情變得十分脆弱。出征途中的熟田津之行,似乎仍沒能令她徹底恢復。 進入三月,突然宣布熟田津休整結束。於是船隊離開熟田津重新上路,朝著筑紫一徑駛去。 船隊啟航之夜,在老女帝所乘坐的船上,舉行了向神祈禱的出征式。這晚是月明之夜。額田心想,中大兄皇子沒有忘記自己的建議,所以才特意選擇了這一晚。從離開難波津那天起,額田與中大兄皇子以及大海人皇子,沒有交談過半句話。她與天皇以及其他伴侍的女官們統統住在石湯行宮,而中大兄和大海人都睡在船上。鐮足也是起居都在船上。雖說只要願意,在行宮住下並非不可能,但幾位朝廷首腦都不會讓自己這樣做,因為從離開難波那天起,就意味著進入了戰時。額田望著海水在月光輝照之下輕輕蕩漾,難得地產生了一種衝動,很想與中大兄說上幾句話。 月上中天之時,出征式開始了。中大兄、大海人、鐮足,以及朝廷主要朝臣盡數恭列在甲板上。中央是一個祭壇,向神祈禱的出征式在莊嚴的氣氛中進行。儀式結束後,接著便是預祝出徵得勝的酒宴。 額田遠遠看著坐在老女帝旁邊一身戎裝的中大兄皇子。儘管此時的月光沒有照在他身上,但是身為一軍之總帥,中大兄仍然顯得氣宇軒昂,威儀堂堂。離開難波三個月來,中大兄仿佛換了一個人似的,眉眼犀銳,臉龐的輪廓愈加硬朗,也許是身著戎裝的緣故,身材看上去也顯得更魁梧了。 作為此種場合的慣例,天皇下詔命額田為今晚明月之下的出征式吟詠一首歌。額田事前已經備好了數首,但此刻她將它們統統捨棄掉了。額田覺得,此刻的自己完全能夠融入中大兄內心,她要替中大兄將此刻出征的心情用歌抒發出來。明月之夜分明就是中大兄因為自己才挑選的吉時,她將視線落在月光灑射下的海面,許久,身體一動不動。 隔了一會兒,額田從席上站起來,面向老女帝,獻上一首歌: 夜泊熟田津, 船隊整裝待出航; 明月皎潔升, 大海多情潮水涌, 勇士奮櫓赴征程。 在熟田津等待出航的時刻,皎潔的月亮升起來了。海潮恰到好處,嘿,全體船隊,讓我們現在出航! 額田吟誦完兩遍,回到座位上。她沒有在意在座的人的反應,只覺得此刻自己就是中大兄,自己的心情就是中大兄的心情。雖然是奉了老女帝之命而作,調子也是女子的調子,但歌中蘊含的心境卻完全是中大兄的心境。船隊啟航出發了,海水閃著煜煜的波光,船隊也披上了一道道清光——實際上此時船隊還未出航,但額田眼前卻清晰地呈現出了這一幕,就好像一幅真實的景象。 額田沉浸在自己吟詠的和歌中。她感覺,自己已經完全融入了中大兄的內心,中大兄的全部融入了自己心中,自己的全部也融入了中大兄的心中。 三十六歲的英武總帥以月明為號角,下達了船隊全體出航的命令。短暫的時刻轉瞬即逝,額田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能夠徹底融入到中大兄皇子內心中去。她只知道,冥冥之中促使自己這樣做的,是一種不同於愛情的東西,是它命令自己:你要絕對相信自己能做到,於是她便堅信自己能夠融入進去。自己只不過是借了中大兄的心,用神的聲音吟詠出來而已。正因為那不是愛情,所以自己才能聽到神的聲音。當船隊出航的幻覺消失時,不知為什麼,兩行熱淚順著額田的雙頰淌了下來。 * * * (1) 國府:日本古代各國國司(行政長官)官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