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田女王 · 鬼火
一
船隊到達娜大津(今博多港)是三月二十五日。離開難波舊都是正月六日,途中在熟田津錨泊休整了一段時間,但不管怎麼說,從啟航到抵達目的地一共耗時兩個半月還多。冬天逝去,春天已經來臨了。
齊明天皇住進了磐瀨行宮,額田也一同住進行宮伴侍老女帝。也許是旅途勞頓的原因,到筑紫之後,女帝眼看著一天比一天心力衰憊,額田為此非常焦慮。和京城的生活相比,這裡的一切都感覺不那麼稱心,但是又無計可施。舉目所及,山野和京城的山野不同,雖說春天到來,但是這兒春天的情調也和京城的不一樣,額田都能感受得到,不消說,老女帝更是何等留戀京城的一切呀。不過,天皇對此一句牢騷也沒有。建王之死,令女帝日思夜念、長吁短嘆,難以自拔,但是此次遠離京城,女帝卻絲毫也沒有流露出一點點不滿。額田比任何人都更強烈地感受得到,老女帝清楚皇太子中大兄皇子面臨的是一件了不起的偉大事業,因此,遠離京城這點小事在她心裡就根本算不上什麼了。
有時候,女帝向額田說起兩位皇子的事情。女帝一心想自己身後由中大兄皇子即位,中大兄之後則由大海人皇子即位,因此在她口中,半島經略將在中大兄皇子手上邁入一個嶄新的時期,而最終將由大海人皇子完成。
女帝還談到了兩位皇子的性情。當女帝問額田誰是火誰是水這個問題時,額田覺得十分難回答。
「兩位皇子殿下都既是火,又是水吧?」她只能如此搪塞。
其實在心裡,額田還是覺得相較而言,中大兄皇子是火,大海人皇子是水。中大兄就仿佛一團火,敢於將一切物事都燃燒得不留一點餘燼;而大海人仿佛一汪水,可以將一切都吞下,但不知不覺中仍牽絲攀藤的,不像中大兄皇子那樣對一切都能徹底放下。
若問這兩者哪一個更招人喜愛,額田更多地會被火所吸引。自己一不小心也可能被這團火燒得乾乾淨淨,但是額田面對這火仍頑強地堅守自身。來到筑紫後,額田受到了中大兄的寵召。每次應召前往都令自己被這火灼傷,身體燒成一堆灰燼,然而灰燼之中卻有一樣東西是無法燒毀的,這就是她的心。至少,額田自己對此堅信不疑。
額田對待中大兄的態度,和對待大海人皇子的一樣。雖然受到寵召她不會回絕,但是每一次她都不忘讓中大兄皇子難堪一下。
「倘使被大海人皇子殿下知道了,麻煩就大了。我以後不再來見您了好吧?」
「不要再提大海人大海人的,我是堂堂正正從他那裡受讓的啊!」
「雖說是他讓給了您,但大海人皇子殿下一定不會想到事情會發展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那我就鄭重其事地把你的事情告訴他。」
「告訴他當然可以。不過,萬一大海人皇子殿下生氣的話,那如何才好?皇子殿下您最得力的助手,除了大海人皇子殿下沒有別人了呀,眼下正有事關國家命運的大事等著他去完成呢。」
提到出師半島的話題,中大兄不出聲了。在此之前,對於額田的事情顯然他是考慮過的,但此時又轉眼就改變了主意。
「不錯,現在不是談論你的事情的時候。」
不是談論自己的事情的時候,額田聽到這話並不生氣。比起一個只考慮自己的中大兄,勇敢面向出師半島這一艱辛事業的中大兄更具魅力。
「關於我的事情,我知道您一定考慮過……」
「不是一直都在考慮,只有在沒什麼事情需要考慮的時候,才會考慮你的事情,就是說,只有在餘暇的時候才會考慮你,餘暇時。」
「但願這點點餘暇也不用放到我身上。」
「有時候,我也會很想要你……」
「您不是有許多妃子嗎?特意從遙遠的京城將她們帶到這兒呢。」
「可你到底算我的什麼人?!」
中大兄曾不假思索地蹦出這樣一句話來,與之前的大海人皇子如出一轍。只不過,大海人皇子是登時手按長刀,而中大兄皇子自然不同,他只是定定地注視著額田的眼睛。
「你到底是我什麼?」
「皇子殿下的生命。」
「我沒有這樣的生命。」
「那是什麼呢?皇子殿下的心?」
「我沒有這樣的心。」
「生命也不是,心也不是,那我究竟是什麼呢?」
「這應該是我問你的啊。」
「那我和您說實話吧。」
「這麼說,之前說的全都是謊話?」
中大兄皇子再次緊緊盯住額田的眼睛凝視著。
額田沒有正面回答,卻婉轉地說道:「額田只是將神的聲音轉告給皇子殿下的巫女。額田正是為了踐履這個使命而來到世間的。雖得以沐浴皇子殿下的愛,但我有一樣東西無論如何也不能給任何人的。」
「什麼東西?」
額田不慌不忙地回答:「對皇子殿下的愛慕之心呵。假如對世上凡人產生愛慕之心,我就聽不到神的聲音了。那樣的話,額田又如何將神的聲音轉達殿下呢?承蒙殿下稱讚的熟田津出征歌,那是神的聲音棲托在皇子殿下內心而生成的和歌,不是因為額田愛慕皇子殿下才吟詠出來的呀。」
此時的額田是認真的。她確實是這樣想的。自己是為了將神的聲音轉達給皇子而降生到這個世界的。只有如此想,她才能將自己置於中大兄其他妃子之上的位置。
四月,百濟復國軍的總帥福信派使者前來,欲護送王子豐璋返回百濟。這已經是百濟好幾次前來懇求放人了。
五月九日,老女帝由磐瀨行宮搬往距離此地不遠新營造的朝倉宮,額田也隨帝一同搬往新宮。新宮周圍的景色較之行宮更佳。
不承想,自從搬來新宮之後,便不斷發生各種怪異的事情,又是宮殿的殿舍一角莫名其妙崩塌,又是宮內夜半出現鬼火。額田沒有看到鬼火,但是卻有好幾個人說親眼看見了。除此以外,宮中近侍也有多人突然病倒,甚至有人死去。
流言頓時四起。人們議論說,建造這座宮殿的木材砍伐自朝倉神社祭祀的神靈所附體的山上,因此觸怒了神靈。實際上沒有人知道建造宮殿時是否使用了神木,但因為怪異現象接二連三出現,於是人們姑且便這樣相信了。
當然也有其他的說法。殿舍一角崩塌,說不清是故意還是過失,總之建造時混入了部分朽木;至於有人相繼病倒,在京城時也常有疾病流行,並非到了筑紫地方才獨有,加之從京城遠道跋涉而來,水土不服,對此地的生活一時還未習慣所以身體虛弱。這種說法也不無道理。唯一無法解釋的是鬼火。然而,仔細問問自稱見到鬼火的人,其描述又五花八門,不足以令人信服。
就在鬼火的傳言四處傳播的時候,耽羅(今濟州島)派王子阿波伎為國使攜帶貢物前來。耽羅朝貢這還是有史以來第一次。顯然,大和將出兵半島的消息傳至了耽羅。因為擔心自己正處於兵火所及範圍,為防萬一,耽羅才想出這一兩全之招,此次就是想與大和朝修好以免不測。
七月二十四日,突然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老女帝在朝倉宮駕崩了。事情來得極為突然,事前誰都沒有預料到。額田在老女帝身邊伴侍了多年,因此此事對她的打擊非常大,她感到非常悲痛。
但是女帝的駕崩並不會影響到出師半島的國家大計,一切準備工作依舊有條不紊地推進著。同月,有消息傳來,唐軍與唐國支配下的突厥一族組成的聯軍,已經分水陸兩路抵達高句麗城下。情勢有變,眼看半島局勢越來越緊迫了。
老女帝駕崩這天,朝廷發詔布告天下,中大兄皇子仍以皇太子身份暫代亡帝攝理國政,隨即朝廷遷往長津宮。八月一日,為了給天皇發喪,中大兄皇子趕往磐瀨宮,並在那裡一直逗留至十月七日。
就是在這樣的非常時期,出師半島不得不比預定更提前實施了。由於半島局勢一刻也不容樂觀,中大兄決定派出先鋒部隊先趕往半島,分別任命阿雲比羅夫連、河邊百枝臣等為前將軍。不過,僅公布了指揮者的任命,部隊進發則延後了一天,故而沒有發布進軍命令。
已故老女帝的喪儀結束後,靈柩由海路送返大和。護送靈柩的任務由大海人皇子負責,額田也伴同靈柩一起返回大和。
中大兄皇子也乘船護送了一程,到下一個港口才返航。第二天就要與母帝的靈柩分別,前一夜中大兄皇子思念亡母情不自禁詠了一首和歌:
凝睇送君歸;
戀戀難捨母子情;
隨柩乘船行,
難捨母子戀戀情,
更欲睇君歸故里。
這首和歌展示了皇子柔情的一面。為了再多看母帝一眼,自己與靈柩一同錨泊於此,啊,只為再多看您幾眼呀。當聽到這首歌時,額田的眼淚抑制不住直向下流淌。額田自身對老女帝的仰慕、老女帝之死帶給自己的悲傷,似乎也在其中得到了充分的反映。
中大兄皇子返航後,載著老女帝靈柩的船隻一路向著難波直進,十月二十三日到達難波,隨即靈柩被護送進入飛鳥京,並葬於飛鳥川畔的行宮。所有這一切都由大海人皇子一手操持。
大海人皇子送返母帝的亡魂後,又匆匆趕回筑紫,片刻也不敢耽擱。半島戰雲密布,他怎麼能在京城多呆呢?額田也隨同大海人皇子一行,從難波津登船,直奔筑紫。
停留在京城的短暫數日間,額田聽到了不少街談巷議,不知道為什麼,百姓對於出師半島的預測好像都很悲觀。坊間流傳著一些意思含糊曖昧的童謠,究竟唱的什麼不甚明了,但這些童謠的調子和其中的詞句卻都低落沉鬱,令人聽了心底發涼。
辛辛苦苦在山間種的稻子,大雁飛來全都吃個精光。趕了又來,趕了又來,全都吃個精光;天皇怠於狩獵,才使得大雁到處飛。百姓受累還要受苦,天皇怎麼說話不算數?嗚嗚,大雁所到處,稻田全遭殃。
大致意思是說,百姓辛辛苦苦勞作,但因為朝廷施政的問題,使得好不容易得來的收成被官府的惡差役搶了去,百姓卻一無所有。由此,還可以進一步理解為對出師半島的一種間接非難。總之,年輕的勞力被盡數徵召上前線,留下年老體弱的百姓生活越來越困苦艱辛,才催生出這樣的童謠。
連筑紫朝倉宮裡發生的怪異現象也被誇大了數倍,到處流傳,說宮中到處出現鬼火,發著幽幽的青光,老女帝就是在這樣毛骨悚然的宮內咽了氣。而天皇的突然駕崩照例又被與出師半島的事牽扯到一起,這個那個地評頭論足一番。
額田非常難過。自己回到京城才徹底明白,中大兄皇子所面臨的困難是多麼巨大,因為他很難得到百姓的全力支持。之前,這些非難和詰責全都由老女帝代為受過了,現在老女帝歸天,中大兄皇子就不能不親自承受了。從這一點上來說,大海人皇子壓力相對倒小得多。
從難波返回筑紫的旅途中,額田與大海人皇子有過好幾次照面,但畢竟此行不是普通的旅行,大海人皇子也沒有對額田說出什麼沒輕沒重的輕浮話。
這天夜晚,冬夜的朗朗月光灑照在海面,額田與大海人皇子之間有一段簡短的會話。平時總是得不著兩人在一起的機會,這天難得身邊沒有旁人,一個是十市皇女的父親,一個是母親,兩人在一起說說話也很正常。
「近來還好吧?」大海人皇子說話依舊直不稜登的,「和中大兄皇子的事怎麼樣?」
「沒有怎麼樣啊。」額田答道。
「沒有怎麼樣?我不相信。中大兄皇子不提出則罷,他要是提出來的話,那還不是高高興興跟他去了?你的天性就是這樣嘛。」
被大海人皇子這麼一說,額田覺得自己似乎性格中確實有這樣的弱點。
「看你這副喜滋滋的模樣。」
「我也沒有喜滋滋的呀。」
不過,此刻的自己也不能說完全沒有一點喜滋滋的樣子。
「我之前還在想,應該將你留在飛鳥京的。做什麼非要把你帶到那麼遠的筑紫去呢?你是伴侍母帝的人嘛,所以應該留在母帝長眠的飛鳥京才對啊。」
「也許您說的對。不過,現在已經遲了。」
「你看你又是一副喜滋滋的樣子。」
這次,額田努力讓自己換一個神情。也許在不注意的時候,自己就是一副喜滋滋的模樣呢。
「我和中大兄皇子兩個人爭奪額田,但是我敗給了他。」大海人的口吻非常認真。
「為什麼要那樣說呢?」
「這是事實,我也沒辦法。」
「說什麼失敗不失敗的呀。」
「就是敗給他了!」
額田的身體略略向後閃了一閃。雖然不至於被斬殺,可她還是感覺有點害怕。好在緊張的空氣很快消弭了。
「我只是得到了你的身體,並且和你有了孩子而已,但是中大兄卻得到了你的心。」
「不是的,」額田認真地搖著頭,「不是這樣的。」
「不是嗎?」
「不是。」
「可是你的身體他得到了,也許沒得到……」
額田沒有回答。
「不管他得沒得到你的身體,這都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中大兄得到了你的心。」
「不是的。」額田的頭搖得更厲害了,「我的心不會給他的,這顆心不會的!」
「心不會給,那就是說身體已經給了他嘍?」
額田憤憤地站起身來說道:「中大兄皇子殿下現在哪裡有心思考慮額田?他的心思全部都已經飛到半島去了。八月派出了先鋒部隊,如今正在等待時機,隨時準備命令中軍、後軍出動呢。」
「你怎麼知道的?」
「誰都知道。」
「不對,不是誰都知道,只有額田你知道。」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在熟田津的時候,你代中大兄作的那首和歌。」
「不是的,當時我只是代故女帝作的。」
「你再怎麼辯解,都騙不過我大海人。當時額田你是代中大兄皇子,詠出了他的心志,對不對?那首和歌你沒有忘記吧?」
「當然記得。」
「你再吟詠一遍試試。」
「……」
「快點!」
「夜泊熟田津,船隊整裝待出航;明月皎潔升,大海多情潮水涌,勇士奮櫓赴征程。」
額田低聲吟詠著自己之前作的和歌。不可思議的是,額田一邊吟詠,一邊竟感覺到自己的情緒越來越激昂。那天夜晚同樣如此。她仿佛看到了眼前有成百上千的軍船劈波斬浪向前駛去,皎潔的月光下,整個船隊在威武前進。額田一時忘記了大海人皇子的存在,整個身心沉浸在了強烈的感動之中。
待到幻覺消失,額田感覺有些疲憊。
「那首歌是代中大兄皇子吟詠的,我知道。」
額田沉默不語。無論怎樣解釋都無濟於事。大海人皇子說的沒錯。
「你的心被中大兄皇子俘虜了。」
「沒有。」
「假如沒有的話,怎麼作得出這樣的歌?」
「也許就像殿下您說的,這首和歌是詠出了中大兄皇子的心志。但如果像您說的,我的心被中大兄皇子俘虜了,那我也作不出這樣的歌。正因為心沒有被俘虜所以才能……」
額田解釋道。面對強權,自己只有將身體獻出。作為女人或許身體會陶然沉醉其中,就像和你在一起時那樣,甚至可以為你誕下皇子、皇女,但是心是不會獻出去的。我的心怎麼可能給別人呢?
額田站在月光下,抬頭仰望著明月。大海人皇子也站起身來,不過沒有說話。額田的神情中,似乎有什麼東西,使得大海人皇子沉默無語。
此次與大海人皇子會話後,額田便竭力避免再次出現這樣的時刻。
正如大海人皇子所說,額田已經被中大兄皇子深深吸引,這一點額田自己也清楚。至少,現在與中大兄皇子在一起時對其所持有的感情,和與大海人皇子在一起時對其所持有的感情是不一樣的。然而,即便被吸引,但是心還是不會給他的。假如將自己的心也給了他,也就是對中大兄皇子懷有普通女子所有的那種愛情,從那一刻起額田就將嘗盡地獄般的所有折磨,同中大兄的其他妃子霎時間就會成為不共戴天的仇敵。只要一想到將與那些妃子們爭寵,額田便渾身起雞皮栗子。作為妃子,為了讓愛情經久不變不移,最好的手段就是誕個一兒半女;然而一旦成為母親,不管是否主觀情願,為了保護孩子和自己勢必會排擠傾軋他人,於是將陷入永無止境的醜陋的宮廷爭鬥。
無論大海人皇子怎樣詰責,額田始終面不改色,內心保持著平靜。自己給予中大兄皇子的不是什麼特別之物,不過是將之前給大海人皇子的東西,給了中大兄皇子而已。
此次航行,使額田開始變得立體豐滿起來,這是她之前所不具備的。時而悲傷,時而滿足,時而任性不羈……額田自身並無感覺,但是旁者分明都感覺到了。
二
大海人皇子一行返回筑紫已是十二月初。護送母帝遺骸離開筑紫是十月頭上,因此時隔足足兩個月,他又再次踏上筑紫的土地。
同兩個月前相比,筑紫幾乎大變樣了。作為此次作戰的大本營戍在地和出師半島的根據地之一,大街小巷氣氛嚴肅,到處可以看到兵士以及武器。先帝駕崩的悲傷情緒幾乎已經感覺不到了。
大海人皇子向中大兄皇子報告了將母帝葬於飛鳥的情形,隨即很快完成了自我調整,投身到已經刻不容緩、事關國家命運的這場大作戰的相關帷幄之中。
除了母帝的事情,大海人皇子沒有將自己在京城的見聞告訴中大兄皇子。和額田的感受一樣,大海人皇子對飛鳥京的印象也不太好。即使沒有很直接地表面化,百姓對這場大作戰的非難似乎還是通過各種方式呈現了出來。在農村,丈夫和兒子被徵召入伍,只剩下婦女在田裡勞作,手握鋤頭或鍬在田裡默默彎腰勞作的背影,感覺就像是對當政者的抗議。
可是一踏入筑紫,遠方京城的暗影立刻就從大海人皇子的心頭拂去了。現在已經進入戰時了,目光所及處,人人都在為著一個目標而行動,所有事情也都在為著一個目標而進行。
軍隊相繼集結至筑紫一帶。九州北部屯紮著數不清的兵士,他們都是從全國各地奔赴前來的。筑紫、肥前出身的兵自不消說了,四國地方、近畿地方,更遠的甚至還有從東北陸奧地方徵募而來的兵士。一句話,在筑紫一帶,能聽到全國各地的方言。由於語言障礙,相互間的溝通成了一個很大的問題,幾乎每天都有兵與兵、軍隊與軍隊的摩擦發生。
要確保大軍團兵士的食糧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一旦出師半島,食糧的運送和補給也是個大問題。筑紫港每天有眾多船隻進進出出,不只是運送兵士,其中許多便是運送糧秣的。
而在筑紫一帶的海岸,每天都在進行高強度的水軍操練。不少兵士生平第一次乘船,必須將他們徹底錘鍊成真正的水上勇士。雖然半島作戰多半是在陸上展開,海上作戰的可能性很小,但考慮到大部隊移動的情況,在半島仍不得不依靠海路。
組成水軍所需的船隻數量龐大,都是在全國各地建造的,現在統統集結到了作戰根據地筑紫,當然也包括大量工匠。造船工匠如今正是最忙碌的時候,沒日沒夜地為開拔作戰做著準備。此外,製造武器、兵具的工場也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兩個月不見,中大兄皇子的臉龐在大海人皇子看來,一下子消瘦了許多。母帝駕崩至今,他依舊只是名皇太子,但實際上卻是名副其實的國家最高責任者。母帝在世時他只是默默地做著一切,如今沒有了任何庇護,這位銳氣十足的年輕皇子可以放手大幹了。甚至可以說,正是依據中大兄皇子的個人意志,才會決定出師半島;依據中大兄皇子的個人意志,才會決定不惜與大國唐國開戰;依據中大兄皇子的個人意志,才會決定犧牲百姓生活、賭上國家命運也要向半島派兵。
大海人皇子從中大兄皇子那張臉上看到的只是粗獷,而額田則看到了更多、更複雜的東西。不僅僅是粗獷、精悍,還有一個毅然將自己交付給命運的人特有的平靜。
「每天這麼忙碌,人都瘦下來了呢。」
聽到額田這話,中大兄皇子卻答道:「我還不算瘦。這陣子大海人也瘦了,鐮足也瘦了,額田好像也瘦了呢。」
聽到中大兄皇子說自己也瘦了,額田心裡有些感動。假如這位年輕的責任者肩頭的重荷能夠分一點點給自己分擔,那該多好啊。然而這個夢想似乎根本無法實現。在額田完全想不到的地方,中大兄皇子等人有條不紊地運作著一切。
「額田生為女子實在是件遺憾事,假如我是個男子,我願意也做一名兵士,派我遠赴半島參加作戰也在所不辭!」額田情不自禁地說。
「想必你是嫌我手下有的兵不夠強啊。不過,額田不是個男子,對我軍來說倒是件幸事哪。」中大兄說到這裡,滿臉認真地說道,「我還真有件事想讓你做呢。半島作戰勝利之日……」
「半島作戰光榮勝利之日——」額田復誦似的重複著。
「……到那時,我要你為我詠一首祝捷歌,將我心中的喜悅全部歌詠出來!從現在起,你就開始好好準備吧!」
額田沒有回答,她低下了頭。一股巨大的感動湧上來,令她一時說不出話來。中大兄皇子的這番話讓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應該就是為此才降生世間的。為什麼之前自己沒有意識到呢?
吟詠「夜泊熟田津,船隊整裝待出航;明月皎潔升,大海多情潮水涌,勇士搖櫓赴征程」時澎湃而生的那股激情,重新湧上額田的胸口。噢,自己如果能為中大兄皇子歌詠戰捷的喜悅那該多好啊!此事沒有人能做到,只有自己能!
「我要融入皇子殿下的內心,將勝利的喜悅……」
不等額田一字一頓地說完,中大兄皇子馬上接過去說道:「不必融入我的內心。」
「哦?!」
額田抬起頭來,凝視著中大兄的眼睛。
「那時候,你只要融入全國百姓的內心然後吟詠出來就好了。經歷了長期艱難困苦的生活,失去父親、丈夫、兒子,才盼到那一天啊,但我們終於還是迎來了勝利。雖然歷經艱難困苦,但回過頭來看,也並不是毫無意義,因為我們在半島作戰中取得了輝煌的勝利!這片國土迎來了春天,春光已經降臨,春風已經拂面而來了!」
「……」
「請你為全國的百姓而歌詠。這個,你不會不行吧?」
「……」
「我中大兄有那首熟田津的出征歌已足矣。因為有它,我下達了出征命令,船隊向著半島依次前進……但是,我只是以它作為出征號令,而戰鬥的勝利結果卻是所有百姓共有的,所以勝利之日,必須融入全國百姓內心,將所有人的喜悅統統歌詠出來!」
中大兄說到這裡,似乎將心裡想說的話全都倒出來了似的,騰地轉身便離開了。
額田沒有看到轉身離去的中大兄的臉,但她心裡明白,皇子殿下的臉上一定沒有那麼興奮。也許,皇子殿下將思緒全都集中於沒有任何事情可以與之相比擬的勝利喜悅之中,恰好說明他的內心其實被某種沉鬱的氛圍包圍著吧。她只覺得,自己無言以對。
額田心中一點也沒有數,不知道能否照中大兄說的那樣融入全國百姓的內心,吟詠一曲祝捷歌。不到那時可真的不知道啊。然而,剛才中大兄皇子說的這句話,由心底徹底打動了額田,能否做到暫且另當別論,但如果能做到,的確應該那麼做,她真想那麼做。這也是額田迄今為止從未思考過的和歌的巨大生命力所在。
融入中大兄皇子內心,歌詠出皇子殿下的心聲,這個她已經做到了。儘管別無他人能做到,但是自己做到了。只要傾聽神的聲音的聽力不失去,融入皇子內心對她而言不是件難事。
但是,對於生活在這片國土上的無數百姓,自己能融入他們的內心去嗎?之前從未思考過這樣做的途徑,想起來就令人感到無比的困難。然而倘使成功了,那將是件多麼了不起的事啊!
中大兄皇子給自己布置了這個課題。原來現在中大兄皇子心中所夢想的、所祈盼的,是生活在這片國土之上的所有百姓的喜悅啊。
額田想起了飛鳥京留給她的陰暗印象。精明的中大兄,即使視線顧及不到飛鳥京,但是京城如今是怎樣一種氛圍,他應該早就心裡有數。在明媚的春光照亮晦暗的京城、和煦的春風吹遍陰沉的京城之前,作為當權者,他只有堅強地承受下一切痛苦和委屈。
幾天之後,額田在行宮一隅與中大兄皇子照面時,額田忍不住對他說道:「前些天殿下說的祝捷歌,將成為額田的生命意義,此刻我只要想到它,就感到周身沸騰呢。」
她要將自己的感動如實地告訴皇子殿下。
接著她又說道:「我要讓每一根草、每一棵樹,都為我們的勝利捷報而顫動搖曳;要讓大海也為之喧囂起來,要讓山獸、蟲豸和所有有生命的東西,全都對著美麗的京城遙拜。京城……」
「到那時,京城裡關於鬼火的流言也就不辯自滅了。」
中大兄說著大笑起來,笑的樣子有些滑稽。
大海人皇子離開筑紫的兩個月期間,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其中最大的莫過於百濟復國軍先後數次前來懇請放還的王子豐璋,決定返回戰火紛飛的母國。豐璋作為一名人質已在大和羈留多年,當此母國危急存亡的重要時刻決定返回母國,這在任何一個人看來,都是天經地義的。復國軍迎回豐璋,尊為新王,並集結在其旗幟下,以圖百濟復興,這樣做也不無道理。至於大和朝廷之所以一再拖延至今,只是不想豐璋的歸國變得毫無價值。
百濟王子豐璋決定歸國、並在宮中接受授予織冠(1)的位階,是當年九月。當然不只是授予織冠,還同時將多臣蔣敷之妹賜予其為妻。
年輕的王子從生下來就面無表情,此時從他的臉上也看不出究竟是欣悅還是不悅。豐璋在母國生死存亡之際,以新國王、國家最高責任者的身份毅然歸國,等待他的,將是在半島全境展開的激烈戰爭。
中大兄皇子撥派了五千名兵士給豐璋,與其一同返回百濟。在此之前一個月,大和已經向半島派出了一支先鋒部隊,不過與公開宣告的有所不同,只是小規模的出兵。而此次的豐璋歸國,可以說才是首次大規模的渡海出師,當然比起宣告已經延後了不少時日,軍隊一直在港灣附近待機而動。
十二月末,高句麗的使者到達筑紫港。
——進入十二月以來,高句麗遭遇了未曾有過的嚴寒侵襲。河流全部冰凍斷流,而之前被高句麗拒之江岸對面的唐國與突厥的聯軍,趁機渡過冰封的江面向我進攻。以大小戰車為先鋒,鉦鼓齊鳴,黑壓壓地直撲過來,簡直是從未見過的陣勢啊!戰車聲、鉦鼓聲,遠在數百里之外都能聽見。我高句麗兵士也奮勇出擊,與敵兵展開激戰,拔去唐軍兩個堡壘,對於剩下的兩個堡寨則定下了夜襲之策。唐兵深恐高句麗軍的夜襲,多抱膝而泣,可惜高句麗軍連日出戰也已疲憊不堪,大部失去了戰鬥欲望。眼下的形勢便是處於這樣的膠著狀態。
高句麗的使者如是說。
在座的朝廷首腦有中大兄皇子、大海人皇子、鐮足等。對於高句麗使者的報告感覺似乎並無虛假。被前所未有的嚴寒籠罩的半島前線的情形仿佛栩栩如生地出現在眼前。對於嚴寒的耐受性,高句麗軍顯然更勝一籌。假如不是冬季,恐怕高句麗軍根本不是唐國與突厥聯軍的敵手;未及抵抗,就早已被擁有重裝備的敵方大軍吞噬了。如今居然好歹撐住了,而且還攻下了兩座敵方堡壘。戰場形勢一下子變得有利起來,這不能不說是嚴寒帶來的意外收穫。
而對於夜襲計劃被擱置,大和朝廷的首腦們感到十分遺憾。無論付出多大犧牲,高句麗軍都不應錯失眼下這個大好時機,連續作戰對於雙方來說是同樣嚴酷的。
「冬天一過,寒冷稍稍減輕一點的話,敵軍必定會發動攻勢奪回丟失的兩座堡壘。」鐮足惋惜地說。
對此,中大兄和大海人也是同樣的想法,高句麗軍指揮者的決策確實令人扼腕。然而,遠離戰場之外的他們,又能夠如何呢?
高句麗使者前來筑紫的主要目的,不消說,就是請求日本儘早派兵赴半島施以援手。差撥五千名兵士護送百濟王子豐璋返回半島已經準備停當,後續軍隊也已集結在筑紫港,隨時可以啟程。之所以延後了下來,是因為百濟方面的糧草後勤問題。在百濟復國軍為接受大量援軍的準備切實就緒之前,不能輕易向半島發兵。儘管百濟復國軍方面再三求援,但大和朝廷卻絕不能盲目答應其請求。
然而,此次高句麗使者的報告卻讓大和朝廷首腦的想法發生了轉變。從整個戰場大局來看,即使稍稍有些勉強,但眼下向半島派遣大軍似乎確實對局勢更為有利。至少,這樣才不至於犯下高句麗軍指揮者所犯的愚蠢的錯誤。
豐璋及護送他的五千名兵士從筑紫港啟程是在十二月下旬,先鋒部隊的指揮者是從八月便待機至今的阿雲比羅夫、河邊百枝等。這也是大和朝廷派出的第一批派遣軍。
這一天,筑紫碼頭被出征部隊及送行兵士擠得水泄不通。前來送行的大都是其他部隊的兵士,為了給先自己一步出征的兵士送行,特意從碼頭附近駐地趕來的。普通百姓則不允許進入碼頭,因為壓根兒沒有百姓立腳的餘地了。
大批兵士雲集碼頭送行,是鐮足下的命令。先期出征的兵士,看到雲次鱗集的送行人群,想到這些都將是陸續出征的後續部隊,定然會升起一股豪壯之氣;而送行的兵士見到港內停泊的無數軍船,也會由衷感慨國力之強盛,進而生出空前的自豪感,堅定出征的信念。——事實上,這天港口內的軍船數量多得令人驚訝,這麼多的軍船是什麼時候建造的?
在一片吶喊聲中,載滿兵士的軍船一艘接一艘地駛出港口。
出征部隊開拔,港口附近的駐地驟然變得空蕩蕩,但隨即就有新的部隊轉駐進來。不消問,接下來這些兵士很快也將出征奔赴半島,而他們自己也早已做好了出征的心理準備。
從第一批派遣軍開拔之日起,筑紫迅即被一股戰時的氣氛所瀰漫。筑紫一掃之前出師半島根據地、戰時大本營的這種大後方色彩,一變而成為戰場的一部分。
齊明天皇七年,就在這樣的一陣陣忙碌中走近了年關。三十之夜,中大兄、大海人、鐮足等人和朝臣百官聚集在行宮的一殿內,一起聽著鐘聲,送走舊歲,迎來了新年。
「這一年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情。」
聽了中大兄皇子一席話,在座的朝臣百官紛紛回想起匆匆逝去的一年,誰也不敢相信,一年光景走得如此匆忙。正月,已故女帝御駕西行踏上海路;到達筑紫港是三月,已故女帝遷入朝倉宮是五月;從五月至六月則是鬼火流言四處流布,七月女帝駕崩,之後大約半年都在做著出師半島的各項準備。日復一日,時間就這樣匆匆流逝,快得宛如飛一般。
「比起過去的一年,新的一年恐怕還會有更多的事情發生呢。」鐮足接口道。
「新的一年裡,這裡在座的各位朝臣各位武官,估計半數以上都要渡海去到半島哩。」
「真的那樣才好哪!」大海人說。
「那樣的話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還不好說哩。戰場局勢好的話自然不在話下,假如戰場局勢不利各位也得做好渡海的準備,這才是最要緊的。」鐮足說。
「那是自然。若是戰況好的話請中大兄皇子去半島,若是戰況不利的話就由我大海人渡海去!」
「聽到殿下的這番話,鐮足可以安心了。二位皇子殿下且留待最後,臣等全都願意渡海奔赴戰場!」鐮足說著俯首做出請戰的姿勢。
鐮足說的是「臣等全都……」,於是在座的朝臣百官也一個個做出俯首的姿勢。作為武官,自然早有心理準備,早晚會輪到自己出征遠赴半島,可文臣就未必了,他們中的絕大部分人到此時才明白,隨著新的一年到來,自己很可能將身不由己地從筑紫走上半島戰場,就像此前從飛鳥京遷移至難波,又從難波西遷至筑紫一樣。原先根本不敢相信的事情接二連三地向自己襲來,今後肯定還會有更多類似的事情繼續不斷地襲來。鐮足既然已說出口,就一定會發生的。唉,剛剛到來的新的一年對自己來說,可不是容易挨過去的一年啊,已經和妻子兒女相隔千里了,誰承想還要相隔更遠,唉……朝臣們隨鐮足一起俯首的同時,也不得不將各自的小心思吞回了肚裡。
開年,是中大兄皇子稱制(2)的第一年。從正月下旬開始,一連數日天寒地凍,連著幾天嚴寒之後下起了雪。筑紫這個地方下雪可是少有的現象。從南國徵募來的兵士被嚴寒凍得瑟瑟發抖,而雪讓來自北國的兵士想起了久別的故鄉,不禁喜出望外。與京城的雪比起來,朝臣們則在私下咕噥,同樣是下雪,這兒的雪卻似乎缺少些意趣。
雪連下了兩日,至第三天的傍晚時分才歇息。雪停之後,一小股兵士悄悄離開筑紫港向半島方向進發。這一次的軍船進發,卻是一個送行的人影也沒有,趁著薄暮神鬼不知地出發。中間數艘船上裝載著堆放整齊的箱包,圍繞著它們的是數十艘軍船,整個船隊始終保持著這樣的隊形駛向大海。
兩三天後,這次秘密的軍船行動便成為了坊間的談資,百姓都說是運送大量武器、兵具往半島去,同時還有一位指揮半島作戰的大人物乘船駛向百濟。然而,除了極少數的朝臣,並沒有人知道究竟運送的是什麼。
這些物品是贈給百濟復國軍的指揮者鬼室福信的禮物。堆放整齊的箱包中,共裝有箭矢十萬支、絲五百斤、棉一千斤、葛布一千端(3)、鞣皮一千張、稻種三千石。除了十萬支箭矢外,其他物品都不是直接用於作戰的武器或兵具。
這支神秘的船隊出發之夜,額田陪伴著中大兄皇子從行宮所在的山坡上,目送船隊啟航出港。雪停歇了,夜空卻仍是一片陰慘慘的,好像雪片隨時還會再飄落,雪停之後的夜晚比下雪時還要森冷。
「船隊出發了。」中大兄皇子說。
港灣被夜幕嚴嚴實實地裹著,額田不知道那裡是什麼情況,一艘船的影子也看不見。但聽到中大兄皇子這麼說,立刻明白是裝載著運往半島物資的船隊出發了。儘管不知道船上裝載的是什麼,但幾天前曾進行過一次向神祈禱的儀式,祈願船隊平安到達半島,將數量眾多的箱包送抵前線、為作戰提供臂助,當時便是額田做的祈禱。
「那些箱包里裝載的是什麼物資啊?」額田問。
「你覺得是什麼?」中大兄反問道。
「這……」
「都是布、絲、棉這一類的東西。」中大兄自問自答,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都是百姓辛苦做出來的物品。他們自己也渴望得不行吶。如果讓他們知道了,一定會恨死我了吧。現在要把這些物品全送往半島去,因為半島正需要這些東西。武器兵具什麼的當然需要,但是眼下這些物資才更加緊迫!」
「所以才特意選在這漆黑的夜裡出航的?」
「也是也不是。其實並不想躲避百姓的眼睛,更主要的是希望能平安地送達半島。不管怎樣,至少此次船隊務必平安完成任務,不然的話太對不起百姓了。」
「皇子殿下派遣的船隊,怎麼可能無法平安到達半島呢?」
「沒這麼簡單啊,海上肯定也有敵方的船隻出沒的。」中大兄皇子答道。
三
三月,從筑紫大本營又派遣了一小股部隊前往半島,這次是給去年底返回百濟的豐璋運送三百端葛布。
與半島之間的聯絡日益頻繁。就在同月,高句麗又派遣使者前來,並且終於帶來令人欣喜的好消息。據使者通報,日本援軍挺進百濟復國軍的據點周留城(4),從而保證了一度被敵軍切斷的與高句麗之間的通道。戰局朝著對百濟有利的方向展開,而此前連番進攻高句麗南邊數座小城塞的唐與新羅聯軍也只得暫時息兵,陷入了拉鋸。
大和朝廷首腦看到出兵半島在很短時間內就取得了明顯效果,不由得心情舒暢。而此時,去年來到日本並已經歸化的高僧道顯的一個預言,也在坊間市朝傳開了。道顯判斷高句麗無法與唐國相抗,行將敗亡,因此很快將歸屬日本。道顯是通過占卜得出這一結論的,但由於道顯在朝野中擁有眾多的信奉者,所以他的預言一般人並不認為是在說大話。
雖說高句麗敗亡也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但倘若它真的歸屬日本,倒也不是件壞事。
去年底派往百濟的部隊,一去之後便沒有音訊,其動靜多藉助於百濟等使者的報告才得以知曉。直到六月,才終於等到部隊派回的使者,這是第一個滿身帶著兵火瘡痍的戰場氣息的使者。
大將軍阿雲比羅夫連率領一百七十餘艘軍船於去年底護送豐璋返回百濟,但直到剛剛過去的五月,豐璋承襲王位的儀式才正式舉行。儀式上,還冊封了復國君總帥福信並授予其爵祿。儀式自始至終在莊重肅穆的氣氛中進行,日本派遣軍的將士參列見證了即位儀式。豐璋、福信以及所有百濟將士,都為百濟得以復國而感懷不已,個個涕淚交零。
緊接其後,百濟的使者攜貢物來朝,似乎正好佐證了派遣軍使者的報告。由此看來,目前半島的戰局暫時趨於平穩。唐、新羅聯軍與日本、百濟聯軍在高句麗南部的戰線對峙,雙方都在等待下一個戰機的成熟。這樣的情勢,正是大和朝廷所期望的。畢竟,要派遣第二批、第三批的大隊人馬,至少得有半年甚至長達一年的準備期間。筑紫一帶眼下依舊處於戰時狀態,到處都在忙忙碌碌地進行著人員、物資調動。
這一年的秋天來得很早。與去年比較,同樣是筑紫的秋天,但今年的秋天顯得多了幾分沉靜。去年秋天,又是備戰出兵,又是先帝發喪,人人感覺時間過得匆忙,但今年,人們卻能夠感受到季節的每一刻遷易。
十月,在皇宮舉行了賞月酒宴。這是為平日裡悶在宮內無所事事的中大兄、大海人兩位皇子的妃子以及伴侍她們的一眾女官們打發無聊而舉辦的。現場雖然不乏朝臣、武官的身影,但絕大多數還是女子。從望得見大海的大廳,到廊檐、庭院,擺開了許多張酒席,參加酒宴的人們或端坐在屋內,或漫步廊間,或憑欄於庭院,總之隨心所欲、隨處可飲,盡情地享受觀月賞輝的樂趣。
額田女王第一次參加這樣的酒宴,顯得心事重重。她既不想與中大兄皇子的妃子們照面,也不想與大海人皇子的妃子們照面。自己與大海人皇子誕下了十市皇女,二人的關係無人不曉,而現在二人關係已斷這一事實也是盡人皆知。至於和中大兄皇子,世人會怎麼看待,額田心中也沒有數。雖說竭力想保住與中大兄的關係這個秘密,迄今也沒有什麼把柄被任何人抓住,但想避過宮中所有女官和侍女的眼睛畢竟不容易。二人即使在宮中散步,女官們也會瞪大了眼睛。所幸關於二人的傳聞尚沒有鬧得沸沸揚揚,女官們也只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額田受到朝臣以及女官們與其他妃子一樣的禮遇。這並不僅僅是因為中大兄皇子對她寵愛有加的緣故。因為她與大海人皇子之間有了十市皇女,她有資格享受一名特殊女子才能享受的禮遇。
至於她和中大兄皇子的關係,只有個別人知曉,但沒有人在公開場合說出來。過去大海人皇子的妃子,如今又成了中大兄皇子的妃子,誰會將這樣的事情掛到嘴上呢?顯然不說為妙。從對二位皇子的禮儀這個角度講,這種事情也不應當隨便說。這樣既合乎情理,也是一個必然的選擇。
所以說,額田不知道外界是用一種什麼樣的眼光看待自己,甚至連大海人皇子現在怎樣看自己也不清楚,大海人皇子是否知道中大兄皇子與自己目前的關係也不清楚。最近一年,額田與大海人皇子再無單獨交談過,額田在努力避免這種機會的出現,所幸事實上也沒有出現。
對額田而言,與眾多的妃子、年幼的皇子皇女們會聚一堂把酒賞月,是樁令人再也憂煩不過的事情。數不清的妃子們的視線像箭矢一般齊齊向自己射來,想想就可怕,能夠不置身其間是最好的。中大兄皇子的妃子們也好,大海人皇子的妃子們也罷,對於她這樣一個不屬於後宮又身份曖昧的女子,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毒箭亂施。儘管妃子與妃子之間少不得嫉妒和鉤心鬥角,但同為名正言順的妃子,她們卻有著共同的立場。唯獨額田與她們不一樣,同時承寵於兩位皇子本身就不正常,又不納入後宮這也不正常。
一直到賞月酒宴的前一天,額田都拿不定主意究竟要不要出席。可是這天,負責撫養十市皇女的侍女托人帶來消息,許久未見面的十市皇女很想在賞月宴上和額田相見,這才令額田不再猶豫。十市皇女想和母親見上一面,僅僅這一個理由,額田就不可能讓其期待落空。
額田是十市皇女的母親,十市皇女乃額田之女,這是盡人皆知的事實,但是額田卻放棄了十市皇女母親的地位。為了保住自己作為一名女子的身份,這樣做是必須的。但這對十市皇女來說意味著什麼,額田並沒有想好。有時候她會為十市皇女感到悲哀,生育自己的母親近在咫尺,卻不能以母女關係相處,而不得不由毫無親緣關係的他人撫養自己。但有時候她又竭力說服自己,這樣做是為十市皇女著想,是為了保護十市皇女。
實際上,在母親的愛與權勢守護下長大的其他皇女,和完全缺少這些、在孤立無援中成長的十市皇女相比,究竟誰更幸福,這個問題似乎無法一概而論。擁有母親的愛以及權勢,同時也意味著擁有眾多的敵對者,而孤獨地在皇宮中長大的十市皇女就沒有敵對者。即使不可能做到一個競爭對手也沒有,但至少比起其他皇女來要少得多了。
額田與十市皇女的會面次數一年當中數也數得過來,況且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會面,多是在某些宴會之類的場合,隔著老遠看上幾眼而已。而每當這種時候,十市皇女並不正眼看額田,所以額田幾乎沒有身為母親的感受。這既讓額田有一點傷感,也令她為此感到輕鬆。
而此次侍女帶來的消息,激起了額田作為一個母親的強烈情感,賞月酒宴的前一晚她整整一夜沒有睡好,眼前無數次浮現出今年已經十歲的十市皇女的面影。
賞月酒宴上,額田遠離眾人,獨自坐在庭院的折凳上,她想躲在一個不引人關注的地方。月上中天,月光灑下來,照得庭院如同白晝。
先前額田拚命搜尋十市皇女的身影,卻始終沒有看到十市皇女。她心想,也許十市皇女還沒有來呢。沐浴在月光下的額田,從室內的大廳那邊看不清這裡,而額田卻能清楚地看到室內的情形。室內連通庭院的廊檐上排列著燭台,庭院裡點著篝火。賞月之宴理應熄滅燈火方能突顯出月光皎潔,但不知為什麼整個宮內卻燈火通明。也許再過一會兒,燈火會統統熄滅吧。
額田不時仰頭望著月亮,又不時轉頭看看室內那邊。月色清明,酒宴也絲毫不遜色,別有一種情趣。酒宴上的女子們有意無意地分成了兩組,中大兄皇子的幾位妃子並未坐攏在一堆,都散坐在室內大廳以及通往廊檐的右首;大海人皇子妃們雖說也沒有聚集在一起,但都坐在廊檐左首和廊檐靠近庭院的折凳上。
乍看上去,中大兄皇子的妃子們占據著上風,作為兄皇子的後宮,這也無可厚非。但似乎又並非如此,倒是大海人皇子的妃子們顯得更加輕鬆愉快和悠然自在。這一組顯然更加年輕,但不僅僅是因為年輕的緣故。就以大海人皇子的妃子中大田皇女和鸕野贊良皇女來說,二人是中大兄皇子與已故的造媛妃生下的女兒,換句話說,這二人是酒宴上最應受到禮遇的人。二人既是中大兄皇子的女兒,又是大海人皇子的妃子。
酒宴之上,有意無意中居然形成了兩組人,這讓額田覺得十分奇妙。一方年輕而開朗,一方則沉著溫靜。當然,中大兄皇子的妃子並非全都是中年,也有年輕的妃子。
額田的視線掃向大海人皇子的妃子們。鸕野贊良皇女的身影顯得特別醒目,只見她舉手投足毫無拘謹之感,完全不把周遭的氛圍放在眼裡。遠遠看去,還以為今夜的酒宴是以她這位年輕佳麗為中心而舉行的呢。姐姐大田皇女同樣很美,但妹妹鸕野皇女的美更顯嫵媚。
這對皇女姐妹的母親造媛,在其父石川麻呂因讒言而被朝廷派來的軍士圍攻結果自刃時,因悲傷過度不久也追隨亡父而去。因此,二人也是在失去母親的情況下在皇宮內被撫養長大的,如今都成了大海人皇子的妃子。去年年僅八歲就夭折的建王,是這兩位皇女的弟弟。已故女帝齊明天皇對於建王之死是多麼悲慟,額田至今記憶猶新。女帝對於失去母親的建王傾注了最深最真摯的愛。
額田目不轉睛地望著鸕野贊良皇女。這位芳齡十八的年輕妃子,儘管已誕有草壁皇子,但產後的她渾身上下一點也不見憔悴,依舊光彩照人。
額田望著這位大海人皇子的年輕美麗的妃子,視線捨不得移向別處,她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額田此時的情感,準確地來講,不是別的,正是女人的嫉妒。雖然如今對大海人皇子已不再有任何愛戀,但為什麼對大海人皇子的妃子卻仍會懷有這種情感,額田無法解釋。
終於,中大兄皇子、鐮足,稍稍隔了片刻,大海人皇子也先後出現。兩位皇子以及鐮足若無其事地在兩組妃子中間落座。
少頃,間人皇女的身影也出現了。間人皇女沒有坐到任何一組妃子中間,而是坐在了兩位皇子的旁邊。
女官們趕緊忙碌起來。
額田的視線仍舊停留在鸕野皇女身上。和鸕野皇女、大田皇女兩位妃子相比,同為大海人皇子的妃子,鐮足之女冰上娘、五百重娘二人則略顯矜持。二人像是商定好了似的,不約而同地坐在廊檐下稍稍靠旁的地方,面孔朝著庭院。這兩位妃子也是既年輕又美麗,容貌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幾如雙胞胎,甚至連動作也若出一轍,一個扭動下身子,另一個也扭動下身子,一個抬眼望向庭院,另一個也抬眼望向庭院。
但不管怎樣,從旁看去,這兩位妃子給人的感覺就像置身於大田、鸕野二人的陰翳之下。在這二人旁邊還有兩名年輕女子,額田都不認識,但既然坐在大海人皇子的妃子中間,想必也是大海人皇子的妃子。假如之前的聽聞屬實的話,這二位新妃一個是蘇我赤兄之女,一個是宍人臣大麻呂之女。二人同樣年輕,身材高挑,看上去有些纖柔。在她們站立起來的一瞬間,額田記住了她們的特徵。
大海人皇子忽然走近額田身邊,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已經來到庭院。
「你坐在一個最佳的位置嘛。」大海人皇子搭腔說,「和額田有一年沒說上話了。這一年過得怎麼樣,沒什麼變化?」
這句話可以有多種理解。
「沒什麼變化呀。」額田答道。
「那就好。」
「皇子殿下呢?」
「我也沒什麼變化。」大海人皇子模仿額田的語氣說道。
「還是有點變化的吧?去年誕下一名皇女,今年又誕下了一名皇子?」
「嗯。」
「還有皇妃——這可不是誕下的……」
「……」
「是新娶的。」
「……」
「而且不是一位,是兩位。哦不,是三位。」
大海人皇子默默地離開額田,向廊檐方向走去。幾乎是落荒而逃。沐浴在月光下的大海人皇子的背影,已經徹底不復當初將額田摟在懷中時的姿影了。大海人皇子今年三十一歲,正是男子最威武雄壯的年紀。
大海人皇子走到一半,又緩緩地轉過身,回到額田身旁。
「一個人呆在這裡太孤寂了,叫十市皇女來陪陪你吧!」
聽到這話,額田立即將視線投向宴席方向。既然大海人皇子這麼說,說明十市皇女已經來到酒宴現場了,但是額田沒有發現她的身影。
「我去叫她。不叫一聲的話,她不會過來的。」
額田沒有作聲。她知道,即使不叫,十市皇女也會覷準時機來到自己身旁的,大海人皇子只是故意告訴她這個信息而已。
「殿下,您請回吧。」額田低聲道。她不想與大海人皇子說話的一幕正巧被人看見,何況中大兄皇子也在場呢。
「真討厭,趕我走哪。」
「關鍵是年輕美麗的妃子一直就在看著這邊呢。」
「是誰?」
「不認識。」
大海人皇子回過身朝宴席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還在看呢。」
「是誰呀?」額田反過來問道。
「是鸕野。」
這時候,額田突然低低笑出聲來。自己不曾料到的笑聲,不由自主地從口中滑了出來。
「她又年輕又美貌,是嗎?」
額田問道。挑釁般的語調,似乎想否定鸕野的年輕,同時也否定她的美麗。這也是始料未及的,剎那之間就從口中滑落出來。
「她又年輕又美貌,是嗎?」
額田又問了一遍。話一旦從口中說出,再說一遍也無妨了。
這下大海人皇子真的離額田而去了。一去一來,中大兄的長子大友皇子此時走來這裡。倒不是特意來到額田身邊,只是漫無目的走著走著便來到這裡,看到額田,便在她面前停下了腳步。
「今晚的月亮真美啊。」
額田主動搭話道,這是一種禮儀。這是她第一次與這位皇子說話。大友皇子的母親是伊賀采女宅子娘,皇子大化四年出生的,今年應該是十五歲。
「月亮是很美,但賞月不應該是這樣賞的。」
年輕的皇子答道。他的說話方式酷似父親中大兄皇子,聽上去怎麼也不像是十五歲皇子說的話。聰明伶俐是早已被公認了的,不過額田覺得他的話語裡總有些傲氣。
「可是,像這樣觀賞明月……」
「明月應該獨自一個人觀賞。」
「那是,額田也想一個人觀賞月亮。」
「女人觀賞月亮與男人觀賞月亮是不一樣的。」
「啊?」
額田抬起眼望著年輕皇子,那神情絕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少年。額田此時猛然意識到,不僅是神情,大友皇子的身體也早已不再像少年那般羸弱了,魁梧的身材看上去至少有二十來歲。站在額田眼前的幾乎是一位成年男子了。
「您說女人觀賞月亮與男人觀賞月亮不一樣,可究竟有什麼不一樣呢?」額田問道。
「女人只是從月亮中獲得某種慰藉,根本聽不到月亮說話。男人就不同,男人會和月亮對話。」
這句話又暴露出與年齡不相適的幼稚。
「皇子殿下你經常和月亮對話嗎?」
「是的。」
「您和月亮說些什麼呢?額田想站在旁邊聽聽。」
額田說著,感覺到大友皇子說的話似乎並不難理解。和月亮對話,這是一種多麼孤獨的行為啊。從月亮那裡獲得某種慰藉自然是種孤獨,但同月亮對話、傾聽月亮發出的種種聲音,豈不是更加孤獨嗎?
額田忽然感到脊背上傳來一陣涼意。這位年輕的皇子心裡在琢磨什麼?顯然,這是唯一一位對今晚賞月酒宴持批判態度的皇子,但還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一事實。迄今為止,對這位年僅十五歲的大友皇子的言行舉止,沒有人注意過,但是今後不可能再這樣下去了。
大友皇子也從額田身邊離開了。被丟下一個人的額田將視線投向遠處,搜尋著大海人皇子的身影。驀地,她意識到自己在搜尋的是大海人皇子,不禁驚訝。為什麼此刻會搜尋大海人皇子的身影呢?但隨即,她已經知道了答案。
——請不要再讓您年輕美貌的妃子們在月光之下展示了吧!
她是想對大海人皇子說這句話。
月光明晃晃地灑照著,可是宴席那邊卻漸漸暗了下來,酒宴大廳的燈火盞盞消去,庭院中則燃著好幾處篝火。
額田想在曠闊的庭院裡走走。運送食物的眾多侍女一舉一動從廊檐口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額田不想往那裡走。她只想見到十市皇女,和她說上幾句話,然而十市皇女卻遲遲不出現在額田面前。
過了一陣,附近響起一串天真的笑聲。額田將視線轉向那裡,只見一對少男少女在互相追逐嬉戲著,月光下只看見兩個追逐的黑影。額田立刻就知道了這二人是誰。她情不自禁地呼吸急促起來,隨即緊盯著兩個黑影。其中一人不是別人,正是額田急切地想見到的十市皇女,另一人是高市皇子。高市皇子是大海人皇子與妃子尼子娘誕下的皇子。額田生下十市皇女的第二年,皇子也出生了,所以,高市皇子與十市皇女二人是同父異母的姐弟。
十市皇女被高市皇子追逐著來到額田身邊。她以額田的身體作掩體,繞到了額田身後。額田心想,十市皇女應該知道自己是誰,所以才故意這樣的,除此以外她想不到其他理由。十市皇女與高市皇子圍著額田來迴轉了好幾圈,不知道為了什麼你追我我追你。十市皇女先是被追逐,後來又變成追逐方。少年特有的尖厲聲音從二人口中不斷蹦出。
最終高市皇子跑開了,十市皇女則打消了繼續追逐的念頭,站在原地呼呼喘著粗氣。額田一邊聽著十市皇女的喘息聲,一邊問道:
「玩累了吧?」
額田不知道應該和她說什麼好,於是不知不覺地問了這麼一句。十市皇女這才注意到站在身旁的是額田,「啊!」她脫口低低而短促地叫了一聲,隨即後退了兩三步。額田凝視著十市皇女的面孔。月光下,她的頭髮烏黑,臉色卻顯得有些蒼白。
額田在大腦中搜尋,此時此刻作為一名母親應該說些什麼,拚命地搜尋著。她知道,倘使不和顏悅色地說幾句溫柔的話,對方立時會逃離自己而去。
額田剛向前跨出半步,十市皇女騰地一個轉身,隨即,一溜煙地跑開了,留下額田獨自呆立在那裡。這世上自己最愛的美麗少女,一瞬間就從自己面前消失了。
額田在原地呆立了許久。她全身沐浴在月光下,可是她的眼裡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一絲月光;從宴席那邊傳出陣陣像排浪似的喧鬧的笑聲,可是額田一點也聽不見。
額田無法忘記十市皇女看到自己的那一瞬間臉上露出的驚恐表情,深深地刻在心中,難以理解。假如十市皇女想見自己的話,不會做出那樣的表情。也許十市皇女想見自己,但在那一剎那,被什麼東西驚嚇到了,所以才會露出那樣的表情來?自己當時臉上的表情是不是溢滿了如世上所有母親一樣的母愛,額田完全沒有自信。或許醜陋得像個鬼似的吧?想到這裡,額田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回事,不由得心裡發酸,陣陣悲痛。
酒宴進行到一半時,額田移坐至靠近廊檐口的地方。一個人遠離眾人,不知道別人看了會有什麼想法,但額田還是想儘量避免那樣。另一個原因則是,她想藉此轉移一下十市皇女剛才給她帶來的悲痛。
中大兄皇子同鐮足二人不停地在交談。這二人似乎與今晚的賞月酒宴沒有一絲關聯。即使不走下廊檐來到庭院中仰觀月亮,至少走到廊檐口看幾眼也應該吧,可是這二人從一坐下來就沒有挪過位置。此刻,燭台的燈火漸次熄滅,二人仍坐在黑暗中交談著。庭院裡的篝火燃得旺熾之時,兩個身影才隱隱約約地現出來。隨著火勢時強時弱,二人面面相對的側臉有時被映照得特別明亮,有時則仿佛懸浮在黑暗殿宇中似的,無論誰見了都會感到害怕。
然而,這只不過是從與酒宴毫無關係的第三者角度來看的,而在這二人眼中,不管是庭院裡的篝火還是月光沐浴下的庭院,都是那樣美;不管是眾多妃子從室內走下廊檐來到庭院的身影,還是年幼的皇子皇女的嬉戲場面,也都那樣美,正是賞月酒宴應該有的情景。二人只遠遠地看著這一切,沒有將自己置身其中。
「送豐璋返回百濟也許是個失誤。」中大兄說道。
「也許是。」鐮足接口說道。
「雖然有可能是個失誤,但是已經護送回去了,現在也不可能再返回來了。」
「是呀。不管好或壞,事已至此只能堅持到底了。」
「記得當時好像有人反對將豐璋送回百濟。」
「包括大海人皇子在內,加上幾名朝臣,一直到最後仍是反對,說是豐璋這個人襟懷狹小,由他統帥軍隊必定會出問題……」鐮足說。
此後,二人都沉默了。從剛才起,這樣的場景在二人的對話中已經出現好幾次了。
額田在靠近廊檐口的一張折凳上坐下。她不覺得中大兄皇子與鐮足二人的身影令人害怕。她知道,此刻二人談論的事情必定與賞月酒宴毫無關係,二人是心裡裝著半島出師的問題來到酒宴現場的。令人不安的倒是另一件事情:中大兄皇子和鐮足商談事情的時候總是在場的大海人皇子,這會兒卻並不在場。
大海人皇子的身影出現在各處。一忽兒融入自己的妃子中間,一會兒加入到中大兄皇子的妃子中間,一忽兒在庭院裡踱步,一會兒與年幼的皇子皇女在廊檐上嬉戲。大海人皇子的舉止與酒宴的氣氛非常吻合,看上去他與出席賞月酒宴的女眷們玩得非常開心。
大海人皇子再次來到額田身邊。額田不想在兩位皇子的眾多妃子在場的場合與大海人皇子過分親熱地交談,可大海人皇子全不在意,毫無拘束。他壓低了聲音,用只有額田一個人才能聽見的小聲問道:
「你知道中大兄皇子在所有妃子中最喜歡哪一個?」
「不知道!」
額田不假思索地回答,同樣用只有大海人皇子一個人才聽得見的聲音。這個話題在這樣的場合實在不合時宜,她想用這樣斬釘截鐵般的回答將這個話題頂回去。大海人皇子明明知道額田的想法,仍執拗地不肯放過額田:
「不必介意,說說看吧,是你啊還是誰啊?」
「不知道!」
「你不可能不知道。」
「不知道!」
額田內心忽然有點得意,現在她可以自己躲在後面,只要祭出中大兄皇子就行了。
「鸕野皇女殿下在看著呢!真的,您看,鸕野皇女殿下……」
她使出了王牌。大海人皇子灰溜溜地轉身從額田身邊走開了。
大海人皇子人走了,可是他扔下的問題仍留在了額田心裡。那邊聚作一堆的妃子們當中,中大兄皇子最喜歡的是誰呢?對這個問題額田也饒有興趣。
額田下意識地將視線投向那些妃子們。倭姬王、色夫古娘、宅子娘、橘娘、黑媛娘……一個個列坐於廊檐內,要從這些人中挑出一個人來著實很難。假如大海人皇子再走來的話,額田會毫不躊躇地回答他:
——每一位都那麼美麗、賢淑,想必中大兄皇子殿下對她們的愛都是平等的吧。還沒有生產的倭姬王也好,誕下第一個皇子的宅子娘也好,相信她們從中大兄皇子那裡得到的愛一點也沒有差異。當然,如果說現在中大兄皇子殿下心裡最忘記不了的,那肯定要說眼下已經不在那裡的造媛這個名字。
額田的確是這樣想的。雖然之前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但此刻若要回答,她猛地就冒出了這個答案。她堅信就是這個答案。已故建王的生母造媛妃,難道不是至今依然活在中大兄皇子心中的妃子嗎?因父親石川麻呂之死而悲傷過度,旋即追隨亡父而去的造媛妃的影子,永生永世都將以各種形式浮現在中大兄皇子眼前。
蘇我石川麻呂不只造媛一個女兒成為了中大兄皇子的妃子,此次沒有來筑紫的姪娘也是,她是造媛的妹妹。造媛死後,不知道這位妃子是以怎樣的心情繼續伴侍中大兄皇子的。
從這個角度來說的話,以賢惠著稱的橘娘也一樣。橘娘的父親是阿倍倉梯麻呂。阿倍倉梯麻呂雖然沒有像石川麻呂那樣悲情地結束自己的一生,但同樣是新政下的犧牲品,因此,他也沒有享受到新政當權者的公平對待。
沒有出席今晚酒宴的妃子還有常陸娘。她是據說進讒言害死有間皇子的蘇我赤兄的女兒,不知什麼原因她沒有出席酒宴。事實上,以她的立場,也實在無法若無其事地與大田皇女、鸕野皇女等人同坐一席。
這幾位妃子都產下了皇女。現在誕下的是皇女,將來還會誕下皇子也說不定。
想到這裡,額田朝四下掃視了一下,忽然覺得自己在這裡無法再呆下去。此時的感覺,比起先前看到中大兄與鐮足二人的側影懸浮半空時更加令人悚然。周圍儘是挖空心思欲集中大兄皇子、大海人皇子之寵愛於己身的妃子。她們各產有皇子或皇女,中大兄皇子的兩位皇女還嫁作了大海人皇子的妃子,感覺就像一張極為複雜的網,每個人以各自的立場作為經線和緯線,編織而成。
額田站起身離開了。月光依舊清冽地灑照在大地。額田回頭朝宴席方向望了一眼,恰好看到中大兄皇子從座位上起身。他和鐮足二人結束了促膝交談,終於想起來該觀賞一下月亮了吧。中大兄皇子從兩組妃子中間穿過,走到廊檐口,離得遠遠的,額田仍感覺到中大兄皇子的身姿是那麼挺拔、高壯。
這時候,十市皇女晃晃悠悠地跑到中大兄皇子身邊。額田略略感到有些驚訝。只見中大兄皇子將手搭在十市皇女肩上,俯下身子好像在和十市皇女說什麼。
額田凝視著這一幕,忽然想到,自己也逃不脫那張以各種不同立場作經線和緯線交織而成的複雜的網。擁有大海人皇子為父親的年幼女兒,能得到中大兄皇子的疼愛自然令人高興,至少比不受疼愛來得好。十市皇女長大後,也許會被選為今晚在場的某位年幼皇子的妃子,甚至成為那位已經出落得脫去了孱弱少年之感的大友皇子的妃子也不一定——一瞬間冒出的這個念頭令額田感覺不安。當然也可能成為剛才與她一同追逐嬉戲的高市皇子的妃子,但是這種想像同樣令額田不安。額田不知道,究竟何種命運降臨十市皇女才可能幸福?一旦陷入這樣的思緒中,先前十市皇女給自己的打擊登時變得微乎其微,簡直算不得什麼了。
不知何時十市皇女的身影從中大兄皇子身旁消失了。隨後,出現了倭姬王的身影。倭姬王的面容沉穩而稍顯嚴冷,年紀約有三十四五歲了吧,是死於新政當權者之手的古人大兄的女兒,因此她的立場同樣十分複雜微妙。不過她與其他妃子的不同之處在於,她與中大兄皇子之間既沒產有皇女也沒有皇子。這位妃子此刻會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和中大兄皇子共賞明月呢?無人知曉。但從她毫不在意其他妃子的目光,走到中大兄皇子身邊這一點來看,額田知道倭姬王一定非常自信,畢竟這不是任何人都能夠做到的。
從酒宴一開始,額田的視線就無法從大海人皇子的妃子鸕野皇女身上移開。此刻則同樣的,她的視線也無法從中大兄皇子這位美麗的妃子身上移開。一如注視鸕野皇女時一樣,毫不掩飾地講,額田此刻的感情也是女人的嫉妒。一方面拒絕對中大兄皇子的愛情,一方面為什麼又會生出這樣的感情呢?額田也說不清。對於額田而言,今晚的賞月酒宴不啻是一道分水嶺,它令額田遽爾發現了自己內心作為普通女人所具有的那種情感。原來自己對已經拗斷緣分的大海人皇子和如今正承受寵愛的中大兄皇子同樣心懷嫉妒,真是不可思議啊。
四
寒盡年開,是中大兄皇子稱制的第二年。迎來新一年的朝廷當權者們繃緊的心仍然沒有放鬆。誰都非常清楚,今年將第二次大舉出兵半島,不管願不願意,都必須向半島派遣更多軍隊。因為新羅也好唐國也好,都不可能滿足於目前這種雙方對峙的膠著狀態。從前線的一些小小動向也可以看出,對方正在醞釀一場大規模的決戰。對己方來說也一樣,大和及百濟方面不想拖到很久才決戰,只等第二次出兵的準備就緒,就將進入決戰態勢。之所以拖延至今仍沒有動作,關鍵問題在於軍船、武器以及糧秣,而這些問題在今年初應該統統得到解決。
一開年,朝廷便就出兵的時機進行了朝議,廟堂上既有即使稍稍有點趕,但仍應當爭取在春天到來前出兵的主張,也有必須等到準備萬全的夏天之後再決戰的主張。前者的出發點是要趁唐國的後續增援人馬到達之前徹底打開局面,而後者的想法則是即便敵方兵力會越來越增強,我方也不應當匆促地打一場無準備之仗。
前者的代表人物是大海人皇子。時間拖得太久,派遣軍與擁祐豐璋的百濟軍之間難說不會出現齟齬,故此大海人皇子等認為必須在內訌還沒有發生之時就出兵,使將士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決戰上。此外據半島回來的使者報告,半島有傳言說護送回百濟的豐璋人氣萎落,情況似乎不大妙。
對此中大兄皇子覺得,豐璋的問題雖然是個麻煩,但畢竟還不是致命的大問題。當初護送豐璋回半島,並沒有指望由他來指揮全軍作戰。因此,可以稍稍再緩一緩,等待時機成熟,再向半島派遣第二批大隊人馬,一舉展開決戰。鐮足也支持這一主張。
然而,廟議並沒有就這兩派主張究竟選擇哪一個做出定奪。因為不管是春天到來之前出兵,還是待夏天之後再出兵,歸根結底必須結合半島的形勢做出最為合適的對應,因此,派遣在外的部隊指揮者擁有最終的選擇權。
這一年的一月末,半島方面首次派回使者稟報前線情勢。使者帶來了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消息:去年末,豐璋突如其來地將其王城從周留城遷至避城。
據使者稟報,豐璋召集近臣商議:
——周留城耕地少、土地貧瘠,不適合農耕。久居此處,必然囷鹿空虛,百姓枵腹。從軍事的角度看,此地也絕非重要據點,不利於己方出擊,充其量據城死守一陣已經是極限了,故必得棄此城而另覓他處。避城周圍有河川環繞,可以固守;加之土地豐穰,自然條件極為有利。
對此,朴市田來津站出來反對。他勸諫道:
——以避城為王城最大的弊端在於,此處距離敵軍的布陣僅僅只有一夜行程。適不適合農耕固然重要,但只能排在其次的位置,眼前最最緊要的不是百姓枵腹的問題,而是怎麼樣才能不亡國!現在敵軍之所以不敢來進攻,就是因為周留城前有峽谷、後依險山,易守難攻。假如像避城一樣四周都是平原的話,早已經被敵軍攻陷了。周留城得以至今未受到敵軍攻侵,全仰仗它有著天險之利啊!
但豐璋硬是充耳不聞,執意將王城遷到了避城。
從使者的報告口吻中,顯然能聽出對豐璋的不滿。可以說,這也是派遣軍全體將士的態度。
次月,百濟遣使者攜貢物前來朝見。使者奉命轉達了豐璋的口信:自己獨斷專行遷都至避城一事理應受到非難,但儘管仍處於戰時,自己卻並未忘記向大和朝廷進獻貢物,這份心意還望察納。
中大兄皇子對豐璋既有非難,也有讚許,而大海人皇子的看法則要嚴厲得多。他認為,眼下不是記掛朝貢、巴結大和的時候,事態峻嚴,還有更多緊要事情迫在眉睫,豐璋卻仍在動這樣的腦筋,可見他作為一名武人是不足憑信的。
在關於豐璋的這件事情上,大海人皇子的看法很快便被證明是正確的。就在百濟使者來朝不久,派遣軍的使者時隔一月再次回朝報告:
——王城遷至避城不久,新羅軍出動了,並一舉燒毀百濟四州、奪取了軍事要地德安。避城因距離戰線過近,又毫無地勢之利,於是不得不放棄避城重新遷移回原先的王城周留城。
事態的展開正如朴市田來津預見的。然而,眼下顧不上詰責、痛罵豐璋了。從新羅軍的舉動來看,戰機已經近在眼前了,要地德安落入敵手、四州被燒毀,再清楚不過地說明了前線兵力不足的窘況。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就不分速戰速決派和等待戰機派了,在立即派遣第二批人馬火速出兵這一點上,中大兄皇子和大海人皇子二人意見毫無齟齬,完全達成了一致。半島派遣軍使者回朝的當夜朝廷就進行了朝議,一直商議到第二天,所有朝廷重臣全都參加了廟議,並且決定立即出兵。中大兄皇子親自下達了出兵命令,隨後花了很長時間就派遣軍編成進行了詳細的商討。
翌日,筑紫一帶簡直像捅了馬蜂窩似的一片紛亂。所有的兵士離開駐屯地拔營上路。起先覺得好像漫無方向,漸漸地終於越來越清晰,原來所有軍隊都集中到了距離筑紫港不遠的三處地方。移動遷駐的軍隊所到之處總能和其他軍隊會合,會合之際便響起一片吶喊聲,兵士們已經知道自己要渡海奔赴半島了。雖然尚未接到正式命令,街頭巷尾也沒有傳言,但兵士們似乎早已有了這樣的心理準備。
各種各樣的小道消息又傳開了。有說軍隊將開拔至半島北部的高句麗的,有說朝廷已經決定軍隊直接派往大陸唐國的,還有說新羅國已滅,派遣軍將移駐新羅的,五花八門。至於高句麗、新羅、唐國到底有多遠,絕大部分兵士都不知道。傳言越傳越怪異,越傳越離譜,甚至有人煞有介事地說新羅和唐國都已經降服,其實大和軍隊渡海去了半島又得馬上返回,但是考慮到船隊既已經組建,所以不妨大張旗鼓開拔出去,熱鬧熱鬧也好。
筑紫港內每天都有軍船駛入,也不知道都是從什麼地方集合來的。軍船的樣式參差不一,有新羅式的,有高句麗式的,也有百濟式的。接受過水軍操練的兵士們發現,這些半島式船隻與之前操練時乘坐的船只有很大不同。而那樣的船隻迄今一艘也沒有看到,於是兵士們議論道,看來登船出航的日子還遠著呢,至少還得再過數十天。
兵士們每日輪換著前來碼頭,從事物資裝載等作業。裝船的箱包內裝的估計都是食糧。過了幾日,箱包突然變得沉重起來,顯然裝的是武器。一天,數個笨重的箱包不慎被損壞,露出了裡面裝的東西,原來不是武器,而是製造武器的器具,有用來冶煉加工的鼓風裝置,有鐵錘,有用來夾取燒熱的鐵片的鍛工鉗等。看到這些,兵士們不禁沮喪,裝運這樣的東西去半島,況且數量如此之多,看來短時間內凱旋是無望了。於是,又一種說法便傳開了,說是此次派遣軍要在半島長期駐紮下去了。
三月末,第二批半島派遣軍的指揮人選正式公告。整個部隊分為前軍、中軍及後軍三軍,前將軍有上毛野君稚子、間人連大蓋,中將軍有巨勢神前臣譯語、三輪君根麻呂,後將軍則有阿倍引田臣比羅夫、大宅臣鐮柄。這些將軍個個都是名動一時的名門或者地方豪族出身,可以說是最理想的陣容了。他們將分率總計兩萬七千餘兵士開赴半島前線。
此前出師半島的派遣軍接到的詔書稱,是為了救援百濟,而此次下達給派遣軍的詔書則明令進攻新羅,清楚地表明了出兵目標。隨著指揮人選的公告,所有傳言登時煙消雲散,所有兵士都知道了自己奔赴半島的使命,就是進攻新羅,並同對新羅施以援手的唐軍交戰。
當與兵士們操練時乘坐的同一樣式的船隻陸續到達、數百艘船隻泊滿了港口之日,兵士們全都分發到了酒肴,舉行了同故國訣別的儀式。翌日一早,前軍將士們開始登船,至傍晚時分,船隊全部駛離了港口。
隔了數日,中軍出發;又隔了數日,後軍也開拔了。三軍組成的大軍團人馬離港後,筑紫一帶一下子如燈火熄滅般陡然失去了生氣,之前擠滿兵士的兵舍變得空蕩蕩,拴馬的廄房也變得空蕩蕩。雖然兵舍和馬廄不久又有新徵募的兵士陸續進來,但相比較數量卻寥寥無幾,恐怕需要數月才能重新填滿。
派遣軍出發前後,額田女王一連數天參加法會,向神祈禱征戰得捷。每天從早到晚,她與中大兄皇子都很少能見上一面。不過這樣正合乎她的心思,正如之前與大海人皇子常相離會一樣,現在她與中大兄皇子也是各得其宜,額田又重返她作為一名傾聽神的聲音的女子的生活。
這期間中大兄皇也沒有向額田提出要求,看到額田一心一意敬奉於神前的身影,他不敢有任何瀆神的念頭。為了求得出征將士得到神的佑庇,中大兄皇子寧願自己付出犧牲。
派遣軍接二連三從半島派回使者報告前方軍情,前軍、中軍及後軍都已順利登陸半島,在新羅國的地盤上紮下據點,並與百濟復國軍及第一批派遣軍取得了聯絡,預計再過一個月或兩個月,即可展開行動發動大規模的作戰。
隔不到十天,筑紫大本營又迎來了前線派回的聯絡使者,是第二批派遣軍中作為前軍派往高句麗的犬上君。
——途中路經石城裡時,竟和百濟王豐璋不期而遇,豐璋向派遣軍歷數了福信的種種罪行。
聽了犬上君的報告,朝廷首腦們登時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豐璋對任何一個人進行非難都不足為奇,然而偏偏非難的對象竟是在危難之際揭起復國軍大旗、對迎回豐璋最為熱心的福信,問題可就嚴重了,令人再也無法坐視不理。
中大兄皇子、大海人皇子對豐璋的問題都感到非常不安,而鐮足的反應更加激烈,他滿臉愁容地說道:「依豐璋的性格,既然他對福信如此不滿,絕不會就此罷休的!」
進入六月,不知什麼緣故,從半島幾乎再沒有使者返回。之前大約每隔五六天便派遣使者渡海回朝,很少有超過十天接不到音訊的。但從六月初開始,就看不見使者的船隻駛入港口了。少了聯絡使者,對半島的情勢就完全無法了解掌握了。
一直到六月中旬,仍然沒有聯絡使者返回,筑紫大本營開始瀰漫起一股不安的氣氛。朝臣們幾乎每日會集於朝廷,卻又無事可議。因為不了解前線局勢,議定作戰計劃就根本無從說起。此時,關於鬼火的傳言又再次四起,朝臣們自然誰也不會議論這種事,可宮內的女官們一湊到一起便忍不住交頭接耳,互相打聽誰誰見到了鬼火。
此次的鬼火與前一次不同,並不是出自宮殿內,所以宣稱見過鬼火的人都是在戶外見到的。深夜,從宮殿後院經過的話,總能看見五六簇鬼火一邊閃著青色磷光一邊忽明忽暗地搖曳,並且不是靜止於一處,而是忽高忽低,仿佛浮游在半空中一樣。見過鬼火的人描述的情形大致相同。
額田曾由數名侍女伴同,深夜在內苑走了半圈,不是專為看鬼火,不過假如真有鬼火她倒真想親眼一睹。轉了一遭,什麼都沒有發現,於是準備返身回屋,正在此時,忽然一名侍女發出驚叫,隨即癱軟在地不省人事。聽到這聲驚叫,其他侍女也戰戰兢兢,尖叫不止,接著又有一名侍女昏厥倒地,其餘三四人嚇得落荒而逃,只剩一名膽壯的仍站在原地。
面對這始料不及的突發事件,額田不禁茫然自失。她沒有親眼看見鬼火,因此絲毫也不驚慌,倒是兩個昏迷在地的侍女令她一時有點犯難。兩名侍衛女不約而同地躺倒在苑內相隔一定間距植下的胡枝子叢邊,一個臉孔朝下趴臥在地,另一個蜷成蝦米的姿勢側身而臥。
額田抱起趴臥在地的侍女,吩咐那名膽壯的侍女去搖醒另一個側臥在地的侍女。二人很快甦醒過來,但臉上已然血色全無。四人隨即回到屋內。額田向兩名倒地的侍女詢問究竟,但她們所說的卻支離破碎,雜亂無章。先倒地的似乎是親眼看到了鬼火,但此刻回想起來也不敢確定了,只說有可能是因為心中恐懼,於是出現了鬼火的幻覺,不過青色的鬼火在腳旁飄浮應該不是幻覺而是真實場景。總之,回答得很曖昧。後倒地的那個明顯是因受到驚嚇而昏厥的,她只知道自己聽到了另幾名侍女的尖叫聲,其他什麼都不記得。
然而,因為此事還有一件事情也得以大白:昏厥倒地在先的那名侍女已然是妊娠之身。雖然平常看著不像是這樣的女子,但確實不知道哪個男子令她有娠了,也許是這個原因導致的精神亢奮,才使得她出現了幻覺吧。
但這一事件卻令鬼火的傳言似乎多了一分真實性。事件發生時在場的侍女們事後也漸次感覺自己好像看到了鬼火,並不斷向他人說起,使得傳言愈來愈盛。
鬼火事件發生的兩三天後,左企右盼終於等來了半島派回的聯絡使者,是由第二批派遣軍的前將軍上毛野君稚子派回來的。
——經過激戰,我軍已攻克新羅的沙鼻岐、奴江二城。
使者的報告非常簡短,但這一捷報登時令筑紫大本營重新煥發了生氣。
翌日,第一批派遣軍也派回了使者。但是這次使者帶回的消息卻令朝廷首腦們霎時間面無血色。
——豐璋王以企圖謀反為由,將福信下獄,並且已經斬首示眾了!
這一消息帶來的衝擊是巨大的,朝臣們幾乎全都騰地從座位上跳起來,鐮足一直擔心的事態終於還是在半島發生了!福信此人如何姑且不論,但眼下就半島的情勢而言,他卻是一名不可或缺的武將。是他興廢繼絕,將一度已經被滅亡的百濟重新興邦立國;是他以寡拒眾,率百濟復國軍與唐國與新羅的聯軍堅持作戰。可以說,半島之所以能勉強保住目前的局勢,完全歸功於福信一人。其驍勇善戰之名,甚至已遠播唐國本土。現在,豐璋竟然將他這樣一個人誅殺了。
在第一批、第二批派遣軍中,堪與福信媲美,甚至勝過福信的武將或許絕不止一二,但就對半島地理的認知和熟悉而論,卻沒有一個比得上生於半島、長於半島、在半島戰場上馳騁鏖戰多年的福信。豐璋誅殺的,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物。
不只如此。據使者報告,豐璋的手段極其殘忍瘋狂,絕非常人之所能。豐璋將福信下獄之後,用革繩穿過掌心將其縛住,然後問左右:福信罪證確鑿,當斬不當斬?此時有個叫德執得的人答道,此等惡人罪不容赦。福信氣得朝德執得啐了一口唾沫,罵道:你這個卑鄙小人!行同狗彘!罵聲剛落,頭顱即被砍飛。
從這一日起,筑紫大本營開始頻繁向半島派遣使者。由於無法再對豐璋聽之任之,不得不採取直接向派遣軍首腦下達指令的方法。一方面,必須制止豐璋的獨斷專行,但另一方面,派遣軍與豐璋之間倘若產生齟齬的話,事態必將更加惡化,所以在這方面不得不小心行事。筑紫大本營除了向派遣軍派去使者,同時也向豐璋派出了使者。
福信被誅殺一事,從半島派來的使者口中也得到了證實。決戰時刻迫在眉睫,可半島從各個方面來講,內部依舊缺少團結一致,前腳來的使者如此這般報告一番,後腳來的使者又如此那般訂正一氣,或者兩個地方派來的使者所說的事實竟大相徑庭。
就在這種情勢之下,時間很快進入了七月。一日,額田在迴廊上與中大兄皇子不期而遇。額田俯首致意,隨後等著中大兄皇子走過去,不承想中大兄皇子在她面前停下來,主動搭話道:
「今天有許多鳥群飛過去呢。」
「哦,我沒留神,一點也沒有看到。」額田回答。
「聽說你看到鬼火了。」
額田抬起頭說:「沒有啊,鬼火什麼的怎麼可能說看到就看到呢。其實只不過是傳言,有一名侍女聽到後嚇壞了,以致竟然昏厥了過去。」
「不,我也看見了。昨天夜裡我第一次看見了鬼火哪。」
中大兄笑嘻嘻地說道。額田什麼話也接不上,只得怔怔地望著中大兄的臉孔。
「額田肯定以為我是在瞎說吧。可是,我真的看見了。原本我以為鬼火是隨心所欲在半空中飄來飄去的。其實不是,鬼火是死人手裡舉著的長長的枝條,枝條頭上點燃著火,然後一步步走近。不知道他手裡舉的是什麼樹的枝條,但是,樹枝頭上肯定燃著火。死人一邊走,那火苗就一邊搖曳,死人將樹枝往上舉的時候,火就呼地躥向半空中了。手往下面落的時候,火就向地面貼近了移過來。有時候火會熄滅,火一熄滅,死人就把樹枝收回手邊重新點燃。火有時亮有時滅,看上去真的很嚇人,總之叫人感覺很不舒服。」
額田凝視著中大兄皇子的臉孔,視線久久沒有移開。她在等待中大兄皇子變換成另一副截然不同的表情的那一瞬間。她知道,隨著展容解顏,朗朗笑聲一定會從中大兄皇子口中撒然滑出。額田已經想好了接下來要說的話:
——額田也想看看那個叫什麼鬼火的東西呢。皇子殿下不要一個人獨自看,下次若還碰到這樣的事,讓額田也有幸看一眼呀。
她想好了這樣說的。可是,額田的期待落空了,中大兄皇子的表情一點也沒有變換。
「沒有什麼好看的。」
說罷,中大兄皇子便打算從額田面前走開去。額田向前一步,擋在了中大兄皇子前面。
「殿下您是什麼時候在哪裡看到的?」
「昨天夜裡。我看到是在昨天夜裡,但以前說不定就出現過鬼火。」
「那種事情,絕對……」
「你想說絕對不可能的?」
「怎麼可能會有呢?」
「可是就是有啊。」
「在什麼地方看到的?」
「在寢宮前的迴廊上。」
「您深更半夜的往外面跑,所以呀。深更半夜在那種地方走的話,出現一兩團鬼火是很正常的呀。」
額田說道。但她只不過是口頭上稍帶挖苦,心裡卻並未隨著說出來的話一起揶揄。換作平常的額田,一定會以更加額田式的說話方式,對半夜跑去其他妃子住處的中大兄皇子紮上一刀。但是此刻,她也就僅僅停留在口頭上,內心卻與此相去甚遠。
「今晚說不定也會出現。」
「您最好呆在自己的臥房哪兒也不要去。」
「就算呆在屋子裡不出去,鬼火也可能鑽進屋來的。」
此時,中大兄皇子方才露出笑容。隨後,他撇下額田起身走了。
額田仍站立在原地。對於中大兄皇子剛才那番話,她可沒有當真,但她知道中大兄皇子是太勞累了。不管是不是真的看到了鬼火,中大兄皇子操勞過度卻是顯見的事實。額田覺得,中大兄皇子從來沒有像今天和她說話時這樣心力交瘁。
額田拔腿朝中大兄追了上去。中大兄仿佛猜到了額田會有這樣的舉動,他緩緩走著,走到通往中庭的出口時停了下來,回頭說道:
「今天夜裡,讓你也看看鬼火。你到寢宮來吧——你喜歡的有間皇子、石川麻呂、古人皇子,還有已經駕崩的先帝,還有好多好多……」
「額田非常想看一看。」
額田趕快接口道,似乎打斷對方不讓他說下去。沒錯,中大兄皇子太疲憊了,為了他,只要自己能夠做的她什麼都願意去做,甚至連生命也在所不惜。額田不是想不到,中大兄是以鬼火作藉口邀自己前往寢宮,但即使是這樣也不介意。賭上國家命運而下定決心出師半島的中大兄顯現出從未有過的疲憊,對此額田非常焦急,而且感到很心痛。半島戰況如何,額田不清楚,但她知道中大兄眼下的處境苦不堪言,她決不能視而不見、不聞不問。也許什麼地方都沒有鬼火,唯獨中大兄身邊才出現,別人眼裡看不見的鬼火正吐著青色火舌搖搖曳曳,中大兄皇子一定看見了。
剛聽到八月的腳步聲,筑紫一帶就已開始颳起了秋風,感覺秋天比往年來得要早。八月過半,天候糟透了,幾乎每天都是暴風雨的天氣,又是暴雨,又是狂風。等到好多天後終於又見到藍色的天空,半島來的急使正好到來。是百濟王豐璋派來的使者。
——敵軍的動作漸漸頻繁,看來是要向我王城發起進攻。我軍準備主動放棄王城,主力以錦江河口的要地白村江為據點,迎戰敵人。
這就是使者的報告。
豐璋放棄周留城這已是第二次。白村江固然稱得上是軍事要衝,但百濟軍隊轉移至那裡是什麼作戰計劃呢?將周留城變為一座空城,拱手讓給敵軍?但是,眼下不是詰責豐璋的時候,估計豐璋已經按照這一計劃開始行動了。
隔了三四日,豐璋方面派出的使者又到。
——我王城之地周留城已被敵軍包圍,我軍主力擬向白村江移動,無奈大唐的軍船事先已埋伏於錦江河口,且軍船數量一天比一天增多,戰雲險急,還望大和的派遣軍急速趕往白村江助陣。
正如大本營推測的,豐璋不戰而讓出了王城周留城。當然,周留城內還留有少量守軍,但眼下已遭敵軍包圍,看來陷落敵手是早晚的事了。
現在豐璋前來懇請大和派遣軍向白村江集結。事實上,如果不那樣做,豐璋率領的百濟軍根本無力同已經集結在那裡的大唐軍隊交戰,而且又不同於有周留城可固守,只要新羅軍從陸上方向向其發起攻擊,百濟軍無疑就將魚潰鳥散。
由於豐璋極為草率的行動,使得在新羅朝夕各拔一城的第二批派遣軍不得不疾速趕往白村江集結。這樣一來,不管是否正合期待,兩軍的決戰將於海上展開,而大唐的軍船已經在錦江河口布下戰陣。
筑紫大本營於是當即命令正轉戰於新羅南部的第二批派遣軍急行趕往白村江,與百濟軍匯合。自然,想必豐璋早已不經筑紫而直接向派遣軍發出了請求,派遣軍也已經迅速採取了行動,但筑紫方面作為作戰大本營仍必須做出這樣的部署,因為現在,對筑紫大本營來講,豐璋的所作所為已經無人願意相信了。
「豐璋先是斬殺了福信,然後又擅自放棄了王城……」最最憤慨的無疑是大海人皇子,他從一開始就信不過豐璋,如今事情弄成這樣,早就在他意料之中了。對此中大兄皇子和鐮足都無話可說。
「不過,在海上一決雌雄總算也是我軍所期望的,比起在人生地不熟的山川戰場,在海上展開決戰勢必對我軍更加有利。」鐮足說道。
倘若不這樣說,中大兄皇子的面子實在掛不住,自己也無地自容。當然,這倒並非錯了仍不肯認輸。事實上,出兵半島之前兵士們就沒日沒夜地進行過大強度的水戰操練,加之後軍指揮阿倍比羅夫也已經到達半島。阿倍比羅夫依靠靈活驅使水軍在平定東北夷族的一系列作戰中立下過殊勛,此時,阿倍比羅夫在眾人心目中陡然增加了不少分量。
「阿倍比羅夫是位擅長奇襲的猛將,想必阿倍比羅夫的船隊已經完成布陣,做好了白村江會戰的準備。大本營有一陣子沒有接到阿倍比羅夫率領的後軍的報告,可能正好說明了這一點。」一位朝臣說道。
眾人對阿倍比羅夫的期待越來越大。期待一旦被激起,似乎就會膨脹成無限大。
中大兄皇子並沒有對豐璋加以痛罵,但同時,也沒有對阿倍比羅夫表示出特別的期待。他現在已經顧不上這些。對中大兄皇子來說,眼下第三批派遣軍成了最重要的問題。萬一白村江決戰的展開對己方不利,則無論如何必須再派遣第三批救援軍。之前,壓根兒沒有想過這一步,因為先後已派出兩批救援軍,所以怎麼也不會去想一旦戰事出現不利,還需要考慮進一步的後手去扭轉局勢。
然而現在,局面完全不像預想的那樣,我軍即將於海上與大唐船隊相逢,而我軍將以不利的狀態臨戰。當然也不是沒有戰法避免與大唐軍隊決戰,但那樣就要犧牲掉豐璋的軍隊,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敵軍全殲。而豐璋軍被殲滅、百濟全土落入敵手,則大和出師半島豈不完全失去了意義?那樣所帶來的後果是大和朝廷無法接受的。
「或許現在,我們必須考慮再增派救援軍了。」中大兄皇子終於開口了。
鐮足立即接上道:「關於派遣第三批人馬,臣已經安排布置了,只不過眼下如果立時三刻要出兵的話……」鐮足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半年,至少需要半年時間調度。」
按照鐮足的話來說,等不及半年就發兵的話兵員武器等恐怕很難準備齊整。此話絕對沒錯。即使順利徵募到新兵,但操練和裝備,無論從哪方面看,肯定都不能與第一第二批派遣軍相提並論。
此後一連數日,筑紫大本營被一股沉悶的空氣籠罩著。神事、法會幾乎每天不斷,又是祈禱出師得勝,又是祈願國家安泰,寺院的鐘聲從早到晚響個不停。
這一天,半島的使者又到了。這是從新羅南部轉移至白村江的第二批派遣軍派回來的使者。
——大唐集結在白村江一帶的軍船計有一百七十艘,陣列堅固,眼下未見輕動,應該仍在等待戰機成熟。我軍與百濟軍商議,只等後續部隊一到,便向敵陣開戰,搶占先機,我軍將採用密集陣勢,如疾矢離弦,直插敵陣中,奪取勝利。
這是第二批派遣軍的中軍送回來的報告,說的是等待後續軍船到來後搶占先機主動發起攻擊。根據這一報告,阿倍比羅夫率領的後軍尚未抵達白村江。這是略略令人遺憾的事情,也是讓人擔心的事情。
不過這個消息還是引起筑紫大本營一陣欣喜。決戰當前,將士們已然信心十足,志在吞敵,似乎已經預示著此戰必將告捷。
這是最後一次使者回朝來報。自此以後,半島前線的音訊便戛然中斷了。
一陣強烈的不安將額田女王驚醒了。準確地講,或許是在醒來的一瞬間,她發現自己正被困在一堆大大的不安中。額田感覺很累。連著數日不分白晝黑夜地做神事、法會,昨晚終於告一段落,夜深回到住處立刻就寢,但是沒睡多久便醒了。
這種不安的心緒從何而來的呢?額田坐立不安。她起身來到屋門口站著,夜晚的寒風透過寢衣向身上襲擊來。屋外透著隱隱的亮光,然而曙色未明,那是月亮鑽過雲層灑下的淡淡的光。
額田雙手交叉抱於胸前,試圖壓下內心的不安。這時候,對面人造假山的後面有個男人的身影閃入額田眼帘。霎時間,額田便意識到那人是中大兄皇子。自己不會看走眼的。
這段日子,朝臣們幾乎每天都聚集在廟堂上商議大事,一直商議到深更半夜也是常有的事情。這位朝廷的首腦人物此時出現在庭院裡,可能就是剛結束商議從廟堂歸來,然而中大兄皇子回自己臥房的話應該走通往寢宮那條迴廊的,如果去其他妃子的臥房也一樣。
深夜,中大兄皇子獨自一人在王宮後苑的庭院裡躑躅,怎麼想都令人訝異。額田覺得自己心緒不安與中大兄皇子有關,除此以外她想不出另有什麼原因。
額田回到屋內,稍稍花了一點時間更衣、補妝,等到再來到庭院時,本以為可能找不到中大兄皇子的身影了,但仍抱著一絲期待在庭院內尋了一遭。
額田來到人造假山右首。從這裡可以看到前方遠處一個曠闊的石板廣場,那裡足足可以召見兩三百人。額田站在原地注視著廣場高台,中大兄皇子正在廣場上躑躅。站在四周空空一株樹木也沒有的廣場上,中大兄的身影驀然顯得很渺小,小得有點怪異。中大兄皇子在廣場上轉著圈子徘徊。
「皇子殿下!」額田走到中大兄身後招呼道。
「是額田吧。」中大兄皇子應道,但並沒有轉過身來看額田。
「深更半夜感覺心口有些發慌,就起來到屋外走走,結果看到了皇子殿下的身影。」
額田跟在中大兄身後,也在石板廣場上踱起步來。
「看到鬼火了嗎?」
「啊?」
「到處都是鬼火。」
「殿下您在說什麼?」
「到處都是鬼火,一小團一小團的鬼火閃著青色的光,飄浮著。額田可能看不到,可我看到了。剛才這樣走著走著,背後就有鬼火。很多鬼火,簡直數都數不清。鬼火與鬼火互相在紛爭歹鬥呢。」
隨後這句「鬼火與鬼火互相在紛爭歹鬥」仿佛一聲炸響,額田聽得清清楚楚。
「皇子殿下!」
中大兄沒有理會額田的呼喚:「啊,真難受!中大兄看見了,看見鬼火了!不管我怎麼拂怎麼拂都拂不走,還是看到它們。」
中大兄仍舊低頭躑躅。他口中說著難受,看他這樣子確實讓人能感覺到他的難受。他是無法忍受苦況才這樣躑躅徘徊的,他的步履囂浮零亂就說明了這一點。這讓額田也感覺難受,中大兄皇子的苦悶與不安轉瞬間都傳染到額田身上,心口陣陣發慌,還夾雜著一股尖銳的刺痛感。啊啊,真難受。
額田感覺痛苦的那一剎那,她看見了鬼火。先是腳邊有一團鬼火在浮蕩,隨後散裂成若干團,再散碎成更多,很快變成無數星星點點的小團鬼火,鬼火將額田團團圍住,前後左右、頭頂地面,全都是鬼火。
「皇子殿下!」
額田感到無數的火團將自己和中大兄皇子隔開了,她於是緊緊跟上中大兄的腳步,疾步而行。她在火團中忽而向左忽而向右,搖搖晃晃地走著,胸中那股莫名其妙的不安也變得越來越強烈。
中大兄說鬼火與鬼火在紛爭歹鬥。沒錯,鬼火之間確實互相在廝咬歹鬥,你吞我我吞你,最後變成一個更大的火團,然後再散裂、崩碎,變成無數火星,濺射開去,劃空飛去,上下飄浮,倏地消失掉。
額田渾身豎起了雞皮栗子。她疾步走著,胸口仿佛被撕裂似的難受,一種難以形容的痛苦在胸膛內奔突。
「皇子殿下!」
額田叫道。猛然間,鬼火殄滅了。額田在廣場上踉踉蹌蹌,雙膝跪地,隨即向前一撲,摔倒在地。啊!她聽到中大兄皇子近乎絕望的喊聲,迷迷糊糊地知道中大兄伸手搭在自己肩頭。中大兄皇子用一隻手撐在地上。
二人都氣喘吁吁。
「看到了嗎,鬼火?」
「剛才是什麼,那麼怪異的情形?」
「不知道。我能想像到的只可能是白村江決戰——不知道我軍勝了,還是敗了?」
中大兄答道。說這話時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五
距八月末只剩兩三天的時候,除了少數人,屯紮在筑紫港附近的兵士們大部分都移駐到了別處。之前,兵士以外還有許多被徵用的匠役每天出沒於港口附近,如今也一併不見了影跡。
筑紫港突如其來變成了一個空蕩蕩的無人港,港口內只留下極少數軍中要員。為什麼會這樣?沒有人知道。個別人知道,是中大兄皇子下達指令這樣做的,但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們也不清楚。隨著港口附近的人員一下子疏散開去,港灣內的海潮似乎也冷清了,原先每天源源不斷駛入港口的運送食糧或武器的船隻現在一艘也看不見,估計都停泊至附近的其他港口去了。
九月一日,港灣內波濤洶湧,互相擠壓、斥逐,到處是飛濺而起的雪白的碎浪花。留守港口內的兵士眺望著空無一船、唯見濁浪滔天的港灣,不由得感到心頭陣陣悚然。
港口內每個船隻停泊點配備了兩名兵士值守,他們的任務就是哨見從半島駛來的聯絡船隻。
「筑紫港怎麼變成這個模樣了啊?」
負責值守的一名兵士感到疑惑不解。
「大概是派遣軍要從半島歸來了吧。第一批第二批的派遣軍一同歸來的話,不這樣將港灣內清空,他們的船隻進不來呀。」另一人煞有介事地答道。
「假如是這樣的話,那將港口內的船隻統統轉移到別處這個倒也好理解,可是岸上的部隊也全都轉移到別處好像就沒有必要了吧?」
「一旦他們歸來,不是必須馬上騰出空地方來屯紮嗎?為了防止到那時手忙腳亂的,所以就事先做好準備嘍。」
「話是那麼說,可也用不到這樣把整個港都清空吧?現在像我們這樣在這裡的留守,大概全部還不到三十人。真要大隊人馬歸來,我們能做什麼?什麼也做不了啊,單是各部隊之間的聯絡,可能也沒辦法呢。」
兩名兵士說著,忽然停下來不作聲了,心裡想不通忍不住發問的那個,和努力想領會上司命令的那個,都張大了嘴巴——空無一船的港灣口竟然有船駛進來了!是一艘軍船。二人立即報告了上司。沒錯,那一定是半島派回來的聯絡船。
由於風高浪急,船一時無法輕易駛抵港口。這艘船看上去至少搭乘有二三十名兵士,可一直就這樣在港灣入口漂蕩著。這架勢與平常返回的聯絡船總有些異樣。
兩名兵士報告了上司後又立即回到值守的地方。這時候,離開二人哨見的位置有一點距離的停靠點,有兩艘小船朝著港灣口劃了出去。一定是看到漂蕩在港灣口的那艘船樣子古怪,於是上前去一探究竟。兩艘小船乘著波濤,忽高忽低地向前划去,終於駛抵港灣入口,緊緊貼住比自己船身大好幾倍的軍船的左右兩舷停下來,三艘船一同在風浪中晃蕩了好一陣。從碼頭方向看不見三艘船上的人在做什麼。
隔了一會兒,三艘船一起動起來,可以看出是在慢慢朝碼頭方向駛近。兩名值守兵士大致能估計出船隻將停靠在哪個停泊點,於是朝那邊跑去。將進港的船隻系錨固定也是他們的任務。
很快,二人看見兩艘前去查探的小船用繩索拖著那艘軍船駛過來了。二人立即忙碌起來,和小船上跳下來的兵士匯合在一起,將軍船固定在碼頭。等到這一切結束,二人才發現,軍船上竟沒有一個人下船。
「咦,難道是艘空船?」一人道。
「笨蛋!」另一人破口罵道,「睜大眼睛好好看著,是不是空船得看了才知道!」
二人靠近軍船,翻上船舷,往船內覷看。
「咦,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上船去看看!」
兩名兵士跳上軍船。剛剛立穩腳便渾身僵住了:腳下有兩具屍體!裹著甲冑的兵士屍體。分明是己方的兵士呀。
「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就是這麼回事嘛!這船搭載著陣亡者的屍體,自己漂到港灣口來了啊。」
兩具屍體都身中數支箭矢。
這時候,有人叫道:「嗨,又有船進港了!」
二人抬頭望去,只見港灣入口處又出現一艘船的影子,比前一艘小多了。和前一艘船一樣,那艘船也在港灣口漫無方向地隨風漂蕩著。
「喂!你們兩個,你們過去看看!」
二人聽到吩咐,立即登上小船,準備朝港灣口划去。不過,這次他們不需划動,對面那艘船已經在朝這邊漂過來了。雖然漫無方向,但是借著海浪,終究搖搖晃晃地駛過來了。
「好像沒有人劃。」
「嗯,像是。」
二人對視了一眼。只感覺背脊有些發涼。
「嗨,靠過來了!」
船靠近了,確實沒有看到船上的人。看來和前一艘一樣,又是一艘搭載著屍體的軍船。划船的兵士調整船身準備對準那艘軍船靠上去,另一人則拚命朝反方向晃動船身。
「靠過來了!靠過來了!」
「畜生!你想被那些死人捉住嗎?」
划船的兵士趕忙使出全身氣力掉轉船身。可是,那艘無人駕駛的軍船也掉轉了方向,仍然跟隨著小船。
「追過來了!」
恐懼吞噬了二人。
「要是被捉住會怎麼樣?」
「再使點勁劃呀!」
「沒法再快了!」
二人的叫聲近乎悽慘的悲鳴。
從碼頭方向往這邊看,只看見兩艘船保持著一定間隔,一前一後朝碼頭慢慢駛近。難怪,先前的兩艘小船遠看也像是用繩索拖著軍船往前駛呢。
兩艘船繞了個大圈,最終還是駛進了港口的停泊點。兩名兵士跳上岸,早已嚇得面無血色。那艘無人駕駛的軍船也在碼頭邊停住了,但隨即引起了一陣騷動:船上空無一人,甲板上滿是黑乎乎的血污。
「啊,又有船來了!」
在場的所有兵士都嚇壞了。果然,遠處又出現一艘船的影子。這下,兵士們個個縮在後面,誰也不敢上前去接應那艘軍船。幸好,這次沒有接應的必要,那艘軍船準確地對準碼頭方向,向港灣內駛來。兵士們站在碼頭上,惴惴不安地注視著那艘船的動靜。
船靠岸後,從船上下來兩個人,二人都身裹甲冑——這不是屍體,而是活生生的兵士。二人都疲憊不堪,一上岸其中一人便癱坐在地,另一人好不容易才讓自己站住。站作一堆的兵士這才想起自己的任務,向前靠攏過去。
「有緊急情況報告!」
站著的那名兵士只說出這一句,隨即一個勁地擺著手勢,示意趕快領其向長官報告。
「使者!」
癱坐在地的兵士也說了句。
碼頭上的兵士們立即架起兩名使者來到長官面前。
長官命令:「半島派使者回來的消息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你們也不許離開港口一步!」
長官隨即又將兩名使者帶到自己的上司面前。這下立場調了個頭,陪同使者前來的這位長官聽到了剛才自己對兵士們下的同樣的命令。
兩名使者一級一級,經過好幾層,最終分別被單獨帶到中大兄皇子面前。皇子屏退了身邊其他所有的人。
「我方聯軍在白村江會戰的處境極為不利,四百餘艘軍船全部被唐軍包圍,大部分都屍沉大海!」
「你是哪一部分的?」中大兄皇子問道。
「朴市田來津部隊的。」
「田來津的船隊還在嗎?」
「全部沉入大海了!」
「田來津呢?」
「當時船上擠滿了雙方兵士,想從船尾走到船頭都幾乎無法轉身,混戰中田來津被敵兵擊中頭部,當場陣亡了。」
「前軍的情況怎麼樣?」
「堅持了沒多久就被擊潰。」
「中軍呢?」
「中軍兵士全部溺死於海中!」
「後軍呢?」
「後軍兵士雖奮勇殺敵,最後也全部戰死海中,整個海面都被染成了紅色!」
「知道了。你先好生休養吧。敗戰之事一個字也不要對人提起!」中大兄皇子說道。
隨後,另一名使者被帶進來。仍同先前一樣,除了中大兄皇子和使者,沒有第三人在場。
「那天是戊申日(二十七日)。前軍沒等後續援軍到達便與大唐軍隊展開了激戰,因戰況對我方不利,於是我軍開始後撤。」
「……」
「己酉日,也就是第二天,後續援軍到了,但還不及布好陣列就遭到唐軍船隊突襲,我方的作戰計劃實在糟糕,誰都能看出是必敗無疑的。很快,敵軍船分別從左右突入,我軍陣腳大亂,根本沒辦法組織起還擊,頃刻就敗局註定了。」
「知道了。你先好生休養吧。敗戰之事一個字也不要對人提起!」中大兄皇子又叮囑道。
其實中大兄皇子已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生怕戰敗的消息傳遍大街小巷,所以才將筑紫港附近清空,將港口變成一個無人港的。儘管如此,半島派遣軍全數被殲於海上,這個結果仍然令人震驚不已。
中大兄皇子立即召鐮足前來,告訴他白村江戰敗的消息。久慣老成的鐮足也情不自禁臉色突變:
「即使船隊全部沉入大海,十艘中至少一艘應該漂回筑紫呀。說不定十分之二能漂回來,必須想盡一切辦法營救上來這些兵士!其他的一切都放到後面再說了。」
「其他的一切是指……」
「是這樣的,敵軍船很可能會乘勝追擊,闖入我大和海域。到時候我們是主動出擊,還是堅守防禦。」
「好,就按照你說的,這些先放到後面再說,眼下最緊要的是營救那些戰敗逃回來的兵士!」
中大兄與鐮足同時站起身來,真是一刻也不得安閒啊。龐大的半島派遣大軍就這樣潰滅於大唐軍隊,檣傾櫓摧,片帆不留。
在筑紫紮下大本營的大和朝廷迎來了最艱難的時刻。半島戰敗的消息無論怎樣封鎖,還是泄露了風聲。一連數日,載著兵士屍體的和淌滿污血的無人軍船從半島漂來的傳言在筑紫一帶廣為擴散。又過了數日,不分軍人還是百姓,到處都開始悄聲議論起半島戰敗的事來。起初人們還是悄聲囁嚅,後來聲音越來越響——這豈是悄聲議論的事情,事關各家的父親、丈夫、兒子、兄弟啊,人人都擔心自己被徵募去半島的親人的安危。同時,這實際上又是每個人自己的事情。原本以為只是短時的差役,結果自己的親人被朝廷徵募去之後便一去不返,無論如何都會對自己今後的生活帶來影響。事情還不止於此,還有的傳言甚至說,敵軍很可能乘勝從半島殺來大和。之前,傳言僅限於大街小巷的平頭百姓之間,但是這次不同,連朝廷的衙役、武人也和百姓一樣,被捲入了各種傳言中,人人失去鎮定,更無法為公家辦事了。
朝廷貼出了取締傳言的布告,並且一而再、再而三地張貼布告,措辭嚴厲,宣稱凡是謠言惑眾者一律處以斬罪,街道上還派出全副武裝的警備兵巡查。可是,就連警備兵也無法鎮定下來,他們一路走一路悄聲議論著半島戰敗的各種消息。
半島使者帶回戰敗消息後的第三天,鐮足率朝臣及兵士共數十人,離開筑紫,前往大和。這是一項為應對即將降臨的前所未有的國難而必須去做的重大任務。抵禦可能來犯但不知道何時來犯的敵軍固然重要,而防止長期留守在近畿的百姓心裡動搖在眼下卻顯得尤為緊要。半島戰敗的消息估計也已經傳到了近畿一帶,如果由此引起一場動亂,其影響必將比筑紫大上數倍。最可怕的則是,至今依舊保有巨大勢力的宗族和地方豪族發生動搖。他們按比例送出了許多青年應徵赴半島,而他們中間多數人原本對出師半島就持反對態度,只不過最終服從了大和朝廷的命令。
中大兄皇子本想親自返回大和的,因為要承擔戰敗的責任,故而只能暫時留在筑紫,所以還是由鐮足返回大和去做安撫工作。除了鐮足,沒有人能夠勝任這項重要任務。
鐮足從筑紫啟程的同時,還有眾多騎馬的兵士由筑紫向全國各邊遠地方疾馳而去。他們是前往傳達加強海防的命令的,每隊騎兵至少有二三十人,最遠的直奔能登及渟代等地。
筑紫一帶的防備由大海人皇子負責。之前筑紫的海岸地帶幾乎處於無防備的狀態,儘管曾考慮沿海岸線修築水城,或者圍築堤壩,但始終力不從心,只得每隔一段距離在要害地方配置幾名兵士瞭哨。可是,兵士實在太少了,這些兵士都是為了第三批派赴半島而徵募來的。兵員本身就不足,現在要沿海岸再在筑紫一帶配置,問題愈加突出了。不得已,還必須繼續徵兵。同時,徭役也得徵用。於是,徵兵與徵用徭役同時進行,這樣一來又使得人心惶惶,大街小巷在傳,好像敵兵馬上就要來襲似的。
無論中大兄皇子還是大海人皇子,每日每夜都忙得焦頭爛額,從未想過還會忙碌到如此地步。一大堆非做不可的事情,源源不斷地向兩位皇子壓來,所有事情都在等待兩位皇子的定奪和指令。
九月從月頭至月中,從月中到月末,一天天像飛一樣轉瞬便逝去了。
一日,中大兄皇子在行宮迴廊上看到一群候鳥從頭頂飛過,鳥群數量驚人,多得仿佛要將天空遮蔽似的。望著這大群的候鳥列隊遷徙,中大兄皇子才猛然意識到,秋意已經越來越深了。國事匆忙之間,秋色漸濃、秋景漸逝。去了大和的鐮足仍沒有傳來任何訊息。中大兄皇子思念起了大和。扳著指頭數了數日期,鐮足當然還不可能傳信回來,然而中大兄仍急切地等待著這尚不可能傳回來的訊息。
此刻忽然有松閒情致思念起了大和,是因為原以為大唐軍隊立時就將來襲,結果直到今天仍沒有襲擊來。儘管直到今日仍沒有襲來的跡象,筑紫海濱一帶仍做好了隨時抵禦敵軍來襲的準備,但中大兄皇子總算稍稍有了一點餘閒,可以舉目眺望海面,凝視起鳥群掠過的景象來。
驀地,中大兄皇子感覺身旁似乎有人。他一轉頭,看見額田視線朝下正站立在面前。
「好久沒見啦。」中大兄皇子感慨道,感覺和額田仿佛有幾年沒見似的,「上一次是什麼時候來著?」
「在後苑看到四周一大堆鬼火的那個夜裡。」
「是嘛,自那以後就再沒有照過面呢——額田你也跟著受了不少累了啊。」
中大兄發現額田面帶疲色,看上去幾乎像變了一個人。
「因為皇子殿下受累了,所以額田也受累了呀。」額田答道。
「沒錯,我這陣子是受累了,不過額田可沒理由受累。」
「殿下您為什麼這麼說呢?」
「我應該受累,因為我身處的立場不可能不受累,但你不一樣呀。」
「為什麼皇子殿下可以受累,額田就不能受累?皇子殿下您的感受也是額田的感受啊。皇子殿下夜夜不能寐,額田也同樣夜夜不能寐;皇子殿下心情舒暢,額田也心情舒暢;皇子殿下現在難得從淆雜的公務中撇脫出來,暫時忘卻了煩惱,額田同樣也是如此。皇子殿下內心一片竹葉那樣的微小搖曳額田也能感覺得到,所以,現在我才會站在殿下您身邊呢。」
中大兄皇子對額田的這番話沒有任何應答。隔了片刻,他才說道:「我曾經說過,要額田你吟詠一曲半島祝捷歌,要唱出百姓的心聲對吧?」
「是的。」
「非常遺憾,它只能變為一個夢想了。唉,我真想讓你替百姓吟詠一曲祝捷歌啊!可是現在,這個願望無法實現了,看來我中大兄這一生都無法替全國所有的百姓唱出他們的心聲了!」
「殿下您在說什麼呀?」
中大兄皇子心中的巨大夢想消逝而去,這太令人難過了。額田沒有往下說。她想不出說什麼話,她說不下去了。
還是中大兄繼續開口說道:「你剛才說你能感受到我內心的任何微小搖曳,那今後額田你就只替我吟詠我的心聲好了。」
中大兄的這番話多少帶著點自嘲。額田不能為民吟歌,但是至少還可以為自己而歌,可以詠唱出中大兄心中的苦悶和悲憤,想必從額田口中詠唱出來的一定會像夜晚的海潮一般,洶湧澎湃,還充滿了苦澀和悲情。
可是額田卻說:「百姓們現在真心希望有人詠唱出歌頌皇子殿下所進行的了不起的大事業的讚歌。我現在越來越有種強烈的感受,額田就是為了完成這件事情才降生到這個世上的。」
額田當真懷揣著這樣一種使命感,她覺得自己必須這麼做。
額田說罷便轉身從中大兄皇子身旁走開。中大兄太疲憊了,為了儘可能減輕他的疲憊,額田想還是讓他獨自安靜地呆一會兒更好。此時自己傍依在中大兄身旁,對中大兄來說借不上任何力。現在中大兄最需要的,就是一個人享受片刻的寧靜——額田心裡想。
額田剛剛走開,馬上又有一人見縫插針走近中大兄皇子身邊,是派在港口負責瞭哨的聯絡兵。
「港灣入口發現數艘軍船!」
「什麼?!」中大兄登時臉色大變。
「看上去不像是敵方軍船,是我方的船隊,但為防萬一,已經部署了兵士把守。」聯絡兵報告道。
不一會兒,軍營內從上到下一陣騷動。中大兄在數十名侍衛的簇擁下登上望樓眺望。差不多與此同時,又有一名聯絡兵隨踵而至。
「是在半島被打散的我方軍船!剛剛軍船上派出聯絡船來通報了。」
中大兄登上望樓時,已經迫近日暮。夜幕即將降臨,港灣一帶被籠罩在日暮時分的微暗之中,從行宮望樓看不到港灣的船隻。
這時候,港灣燃起了篝火。起先是星星點點零亂的,明顯是人工點燃的照明。隨後篝火越來越多,有的不動,有的在移動。不動的是岸上燃起的篝火,移動的是船上的篝火。
又有一名使者前來報告。
「船隊是由很多船隻組成的,估計船上載滿了戰傷的兵士,正在調派人手準備收容這些傷兵。」
「好。走,過去看看!」
中大兄說著,準備親自趕往港口察看。雖說是戰敗的傷兵,但人數之多仍出乎意料,而這也令中大兄的心情稍有好轉,隨後趕到的大海人皇子也是一樣。
「戰敗也好,負傷也罷,總之,能活著回到筑紫就是大喜事啊。」
一眾人簇擁著二位皇子來到碼頭時,暮色已濃,身邊誰是誰都幾乎已辨識不清,只看見燃著的篝火周圍有兵士的身影在走動。
船隊停泊在港灣入口處的海面上,周圍燃著許多篝火,那些是以篝火照明的哨艇。船隊在哨艇的引導下,一艘接一艘緩緩駛向港口碼頭。
從最先駛抵碼頭的軍船上走下數十名兵士,隨後是眾多的婦女兒童,一望便知是百濟的百姓。第二艘軍船上同樣走下數十名兵士,身後也是一大群百濟人,他們都身穿著百姓衣服,顯然不是兵士。後面的幾艘船同樣分別下來數十名大和兵士,緊隨他們後面下來的則是人數龐大的百濟百姓,有男有女。
使者跑近中大兄身邊報告道:「後面還有數十艘軍船陸續靠岸,不過那些船上再沒有大和兵士了。」
「一個也沒了?!活著回來的只有剛剛下船的這些了?」
「是的。」
「還有沒有其他船隻歸來?」
「這些就是從半島歸來的全部船隻了!」
「知道了。」中大兄說道。
篝火的亮光在中大兄眼中忽而聚作一團,忽而散開成無數星點,恍若行宮中看到的鬼火一般。
「嗚……」
中大兄皇子情不自禁脫口發出一聲呻吟。
從翌日起,這裡的氛圍陡然一變,完全不再是曾經設置有出師半島大本營的那個筑紫了。決戰失敗、不得不放棄半島戰線落荒返回的將士以及百濟逃來的難民擠滿了街巷,將士人數少,收容起來毫不費勁,可是百濟難民的人數卻非常龐大,實在無法集中於一地,只得分散至好幾個地方安頓他們。
雖然沒有公布歸來的將士人數,但是只有極少數人得以歸來的小道消息早已傳開,於是人們蜂擁著沖向收容著歸來將士的寺院。他們都是筑紫一帶親人被徵募去往半島作戰的百姓,他們迫切地希望見到自己的父親、丈夫或兒子。所有的寺院外都圍起了繩索,不許人隨意進入半步,但還是有不少人通過種種辦法或衝過繩索或繞到寺後進入寺院。繩索外面一片混亂,繩索裡面也是一片混亂。負責警備的兵士在寺院內外往來奔波,到處是哭聲和吶喊聲。
百濟難民暫住的地方周圍也圍起了繩索,但同樣處於混亂狀態,對難民們幾乎失去了管制。混亂主要是由於難民被強制分離造成的,兒童與父母分離、一家人分別住進了不同的宿舍,所以為了找尋親人而漫無目的地闖進他人住處等等,大街小巷到處是這樣的難民。
負責警備的兵士捉拿住亂跑亂闖的百濟人,也因為言語不通根本無法溝通。有的老人當街坐在路中央,高舉雙手哭天搶地,滿面悲傷;有的婦女無意中瞥見自己的孩子則立刻衝過去,轉悲為喜,啼中帶笑的場面也不時上演。
處於一片混亂的街市更傳出新的消息:數萬唐軍不日即將來襲,眼下敵軍的船隊已經在半島南部港口集結完畢。傳言傳得有鼻子有眼。此次的傳言與以往不同的是,它足以令所有人驚慌失色:筑紫一帶現在僅有極少數從半島歸來的將士,而背井離鄉逃至這裡的百濟難民則觸目皆是,說不定自己什麼時候也會變成難民的一分子哪!
似乎是為了印證這一傳言,朝廷此時又頒布了公告,命令一般民眾撤離筑紫一帶的海岸地區。撤離命令一出,海邊的各個漁村陷入了混亂。隔了沒有幾天,撤離命令又莫名其妙撤銷了。隨著命令撤銷,混亂越發嚴重了。
中大兄皇子和大海人皇子幾乎每天都要召見從半島前線歸來的將士,努力想了解清楚半島的情勢。然而,半島派遣軍的主要將士幾乎都戰死於白村江會戰中,因此沒有幾人能夠完整全面地講清半島目前的情勢。況且,他們沒有接到大本營的命令,為了保命便擅自撤離半島逃了回來,按理應該加以問罪,但眼下也顧不上追究了,因為已然面臨著更加緊迫的事態。
將將士們以及隨同船隊逃至筑紫的百濟軍下級指揮官講述的情況綜合起來分析,半島目前的情勢可以說令人絕望。
新羅與大唐聯軍於八月十七日占領了被百濟王豐璋捨棄的周留城。十天之後,也就是八月二十七日白村江會戰拉開戰幕,戰局一開始我方就處於不利,二十八日我軍決定發起決戰以扭轉頹勢。開局不利,理應避免決戰以期轉機出現,這乃是作戰的一般準則,之所以冒險發起決戰,估計是因為周留城被敵軍占領的緣故。周留城落入敵手,意味著百濟全土已經淪喪,故而冒再大的風險也只得將賭注全部押在白村江決戰上。照此推斷,導致此次會戰失敗的最主要原因就在於豐璋的輕率行動。據說豐璋本人在白村江戰敗後,九死一生才逃往高句麗。
白村江會戰中得以倖免的日本軍船於九月二十四在半島南部集合,周留城被占後即打算逃往日本的百濟難民也都陸續集結到此,於是,日本軍船收容了這些難民,隨即啟程返回。
百濟難民中還夾雜著若干名百濟復國軍的指揮人員,其中一人這樣說道:
——周留城已破,百濟已經不復存在了,壟墓遍地之處,我等怎麼還回得去呢?
的確如其所說,對百濟人來說,祖國已經不存在了。
然而令中大兄皇子和大海人皇子更為痛心的,卻是聽說被敵攻占的周留城內還殘留著若干日本將士的時候。白村江會戰中,將士們或戰死或隨數百艘軍船一同石沉大海,對其存活已經不抱希望,但留守周留城中的將士,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誓死奮戰,他們究竟是死是活又或成了俘虜,這一點仍不清楚。總之,這場固守孤城的戰鬥從一開始就毫無取勝希望,慘烈之狀可想而知。
半島戰敗的船隊歸來後大約過了十天,鐮足從飛鳥派回的使者抵達筑紫。半島的情勢既明,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收復半島權益無望的話,不如待戰敗歸來的將士收容得差不多時將大本營撤離,朝廷理當仍遷回飛鳥——這是鐮足的意見。除此以外,鐮足沒有提及其他事情,不過中大兄皇子卻聽出了言外之意:鐮足是在催促自己儘快返回飛鳥,說明飛鳥眼下的情勢不能沒有自己,或者,很快就將陷入缺少不得自己的事態。
中大兄立即召集所有重臣,商議遷返飛鳥之事。其實他心裡早已有了定論,只不過還想聽聽群臣的意見。廟堂上意見兩歧,但絕大多數人的看法是坊間紛傳唐軍將很快來襲,人心惶惶,眼下朝廷大本營仍只能暫留此處,等事態平穩下來之後再作別論。
此時大海人皇子厲聲喝道:「中大兄皇子已經有了主意,何必再聽群臣在這裡亂嚷嚷,再說鐮足也已經有了建議。」
頓時舉座安靜下來。
「雖說鐮足派了使者前來,但我尚未做出決定,還是想聽聽各位的意見。」中大兄慢條斯理地說道。
「在此地設置大本營原本就是為出兵半島而設,眼下相當長的時間內不會再向半島派兵,大本營還有必要嗎?既然在筑紫已沒有設置大本營的必要,當然應該即刻遷返飛鳥!」大海人皇子的話里明顯帶著刺。在場的所有重臣不再說話。
「既然如此,就照大海人說的決定了。長期來我大和朝在半島經營起來的權益,由於中大兄的判斷失誤喪失殆盡。的確,今後相當長的時間內我們不可能再向半島派兵,所以在這裡設置大本營也沒有必要了。」
中大兄剛說罷,大海人皇子和緩了下語氣繼續說道:
「半島出師失利,我的心裡也很難平靜,說出來的話不中聽還望兄皇子見諒:我剛才的意思如果再說得清楚點的話就是,大本營是為了出兵半島而設置的,是為了半島作戰而設置的,但現在已經失去這個意義了。眼下的問題不是半島作戰而是抵禦唐軍來襲,所以,這裡只需留下大海人率兵迎擊唐軍就可以了。中大兄皇子應該儘快返京,作為一國的最高責任者,沒有必要遠離京城在此迎敵。」
大海人皇子說得沒錯。如今的情勢,二位皇子統統留在此地迎擊可能來犯的敵軍確實完全沒必要。
中大兄皇子及朝廷重臣由筑紫返回飛鳥京的消息公布之日,又引起群臣及百姓新的慌亂。人們不清楚此舉究竟有什麼含意,有人認為是大敵來襲之際為防萬一的大本營後撤,也有人認為是近畿發生了內亂因而不得不趕回去平定。無論是哪種想像,總之都令人不樂觀。半島敗戰如今已成不可迴避的事實,所有的一切混亂都源自這裡。
而留在筑紫收拾敗戰殘局的大海人皇子,要面對的事情多得不可悉數。因戰敗而動搖的軍心需要安撫平復,近三年來隨著大本營的設置而急速膨脹的城市,需要逐漸過渡恢復至原先曾經的模樣,還有很多一下子失去了生計不得不在街頭彷徨的百姓,對這些人也必須儘快拿出妥善的對策。隨中大兄皇子返回飛鳥的大隊人馬分成好幾撥,分別於深夜從筑紫港登船啟程。雖然不是趁著夜幕倉皇東逃,但事後得知消息的人卻無不這樣認為。神不知鬼不覺的,大本營的首腦們就這樣倏然不見了蹤影。
進入十一月,一連數日不停地降下冰雹,指頭般大小的冰雹一到黃昏時分便突降下來。冰雹一降,先前不知沙散在何處的百姓,又紛紛跑到街巷看熱鬧。冰雹砸到馬背上、人力車上發出很大的聲響,恰好半空又颳起大風,頓時天地被籠罩於一片幽暗之中。隔不多時,天空烏雲散去、夕陽重現,被折斷散落在街巷的樹枝碎葉顯得一片狼藉。
時局稍稍安穩、人心略微平靜下來之後,一下子變得冷寂起來的街市上,兵士的身影陡然顯眼了。兵士的操練強度十分大,幾乎一刻也不得歇閒。此外,軍隊還連續不停地移駐,在每一處都不會屯駐很長時間。於是,兵士們不是行進在移駐的路上,就是在進行大強度的操練。
大海人皇子坐鎮於空落落的行宮中,指揮著這一切。先前的大本營,必須徹底轉型為軍事之都。如今筑紫的所有峰巒、高丘、河汊、海灣,統統變為了頑強抵禦敵軍的堡壘。眼下最大的問題是,配屬在這些堡壘的兵士,必須儘快讓他們從戰敗的陰影中解脫出來,防止軍心不穩。大海人皇子一日數次發出命令:不要讓他們歇下來!行宮內各棟建築的模樣每天都在發生著變化,大海人皇子命令所有不需要的東西統統要銷毀。
進入十二月,唐軍仍舊沒有襲來。大海人皇子派人與耽羅取得聯絡,打探半島局勢,可惜並沒有特別有價值的消息。如今大海人皇子統率的是一支比當初出師半島的派遣軍更為強悍的軍隊,他們在筑紫一帶沿海嚴陣以待。就這樣,總算太平無事地挨過了因前所未有的國難而陷入風雨飄搖的中大兄稱制的第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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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織冠:日本古代冠位制中的冠位之一。冠位制是大化改新後於大化三年(647)仿效唐朝相關制度制定的。
(2) 稱制:日本古代稱天皇死後,皇太子或皇后不即位而暫代理政為「稱制」。
(3) 端:有時寫作「反」,日本的布匹丈量單位。1端長約2丈7尺、寬9尺,約合12碼,1端和服料大致正好可做一套和服。
(4) 周留城:位於朝鮮半島今忠清南道。《日本書紀》記作疏留城、州柔。《東國輿地勝覽》《舊唐書》中記作周留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