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田女王 · 有間皇子
一
孝德天皇駕崩後,由其親姐姐,也就是中大兄皇子和大海人皇子的生母皇祖母尊即位。不用說,這位女帝便是先前的皇極天皇,因大化之變只當了短短几年天皇便不得不退位,如今經兒子中大兄皇子擁立重祚,改號齊明天皇。
世人都以為孝德天皇沒後,將毫無懸念地由中大兄皇子即位,但出乎意料的是,皇祖母尊重祚,而中大兄皇子依舊保留其皇太子之位。當年大化政變時中大兄皇子也是出乎世人意料,擁立孝德天皇,此次又是故技重施擁立母帝,自己仍竭力避免衝到政治舞台前表演。兩次擁立新帝時的做法完全相同,但是人們對此看法卻有所不同,大化政變之時,中大兄皇子作為最有實力的政治人物,韜光養晦,不出頭,大多數人對此是懷有好感的,但此次人們卻總覺得有些不自然。母帝已經年逾六旬,中大兄只有三十歲,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人們想像不出,中大兄皇子究竟忌憚什麼而不敢即位呢?
——看樣子今後這世道不好過呀。中大兄皇子不肯即位,就是希望以皇太子的身份,可以自由自在地推動做一些事情,干一番我等無法想像的大事哩。
——依我看,不是想用皇太子干一番大事,而是在謀劃那些只有皇太子這個身份才能夠做的事情吧。
街頭巷尾人們在做著各色各樣的揣測。但不管怎樣,總之一涉及中大兄皇子究竟會做些什麼這個核心問題,誰也不曉得了。人們能夠想像到的也只能是,租稅會越來越重,分配會越來越少得可憐。
還有人說:
——假如中大兄皇子即位的話,那誰來接皇太子之位呢?作為中大兄殿下,當然想立自己的孩子為皇太子,可殿下的孩子還沒到那個年紀呢!
甚至有人語出驚人地說道:
——只要中大兄皇子還在皇太子的位子上,這日子多少還能太太平平過下去,一旦中大兄殿下即位當上天皇,我看立刻就會有人舉兵謀反了!
處於輿論漩渦中的當事人中大兄皇子,以及皇子唯一能夠打開天窗推心置腹商談國事的對象鐮足,對於事態都沒有特別清醒確定的認識,然而二人卻不約而同強烈地抱有一種別人所沒有的預感。在孝德天皇駕崩、皇位繼承者尚未決定下來之時,二人曾有一段單獨相處的時間。
「皇祖母尊重祚?」中大兄冷不丁地劈頭問道。
「臣以為這件事情最不需殿下為之擔心了。」鐮足毫不躊躇地答道。
「那樣的話……」
「完全可以。」
「總比其他……」
「沒錯。」
一如往常,二人之間的會話只有他們自己才能明白。
「政變至今十年,不要說百姓了,就是各地的豪族、宗族中間對於新政不滿的聲音也開始越來越多,而就在這樣的情勢下,還要再建京城,還要營造宮殿等等,加之東北的番族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放任不管了,還有半島的問題也必須及早想定方案。再有,如果看看殿下的周邊,絕不敢斷定說內部就不會生出麻煩。從現在開始,可以說就是政變之後的多事之秋,各種問題會接踵而來。今後的十年,不,是二十年,將是最艱苦的一段時期,這期間但願母帝能健健康康的……」
「二十年?再過二十年……我就是個垂垂老矣的皇太子了。」中大兄皇子笑著道。
「真要那樣的話,那可是喜慶萬分的好事情啊!身為皇太子而老去多好啊。殿下您想想,到那時候,這個國家一定大變樣了。臣的眼前已經清晰地浮現出二十年後這個國家的樣子:皇室一柱承天,任何人都無法動搖;豪族、宗族各安本分、各就其位;山川草木無一不是國家之財;街頭巷尾不再有人發牢騷、泄不滿;國家富強昌盛,百姓安居樂業;京城也像大唐之都一樣三市六街、井然齊整;宮城飛甍從幾里之外便能看到;國家兵力充實,四境番族全都被我朝恩德感化,異國朝貢使節爭先恐後從難波津登岸、向大和進發,絡繹不絕……等到那時候殿下再即位該多好啊!」
鐮足滔滔不絕地說著。
事實上,此刻的鐮足已經完全靠想像在眼前描繪出一幅二十年後國力昌盛、國家繁榮的景象。當鐮足沉浸於大夢中的時候,他卻會顯得比平常更加冷靜,說話時的聲調也更加舒緩,眼神也更加嚴冷。
齊明天皇即位第一年,額田女王陪伴著她在難波宮殿里度過,第二年初新帝遷往飛鳥京,額田也侍候在新帝身邊。額田與大海人皇子的關係,始終成為人們飛短流長的談資,然而也只是傳聞,究竟事實真相如何卻依舊誰也說不清楚。儘管嚼著舌頭說肯定不會錯,然而始終也拿不出無可辯駁的證據來。
在飛鳥京,要說被額田女王深深迷住的人,那便是已故孝德天皇之子有間皇子。自從父皇駕崩,皇子與他的父皇一樣飽嘗了孤寂的滋味。父皇駕崩那年,皇子只有十五歲,從難波京遷至飛鳥京時已十七歲。由於額田侍候過先帝,時不時也會同有間皇子照面和接觸,因而有機會了解聰明伶俐的年輕皇子的性格人品,有時候她只要想到皇子,便會感覺到心裡霎時變得寧靜淨潔,仿佛在端詳一塊磨礪得十分清潤的玉石一樣。這種感覺不同於異性間的吸引,額田對年輕皇子似乎多少帶著一種感官上的感覺,類似於明鏡一般光潔的玉石所具有的魅力,以及觸上去沁涼愜意的手感。
額田幾乎每次同有間皇子交談時都會對他說:「殿下如果寫了新的和歌,一定要拿給我看看喲。」
「可是,我沒有什麼可以拿給你看的呀。不是我小氣不想給你看,真的是拿不出手呢,等我下次寫得稍稍有點樣子了再拿給你看吧。」有間皇子回答道。
「在難波京的時候,我不是曾經讀到過殿下寫的和歌嗎?寫得很好啊。」
「那時我才剛剛學習寫和歌呢。」
「雖然是剛剛學習寫,但是已經很好了呀。」
「再有,那時候因為父皇去世我正深陷於悲痛之中。」
二人之間的對話經常是這樣的。額田絕不是出於恭維,她真的想讀年輕的皇子所寫的和歌。她當然知道他差不多每天都會吟詠幾句,然後抄錄在什麼上面,可不知為什麼,有間皇子就是不願意將它們拿給額田看。一次,有間皇子無意中說起了不願意將自己寫的和歌給額田看的理由:
「我發覺我只有深陷在痛苦中的時候才能寫出好的和歌,否則就不行。人各有天分,有人善於吟誦歡愉之歌,有人善詠悲涼之歌,我想我只能寫些悲涼的和歌。」這話聽上去完全不像出自一個十七歲的少年。
「那樣說的話,為什麼我可以吟詠各種不同的和歌呢?」
額田剛剛說罷,有間皇子立刻接上道:「額田你與普通歌人不一樣呀。你是能傾聽到神的心聲,然後代替神將其吟詠出來的歌人啊。你不是普通人。我既聽不到神的聲音,也無法知曉神的心情,我只是這地上一介凡人,我只能吟詠我自己心裡想像和感受到的東西。」
聽了皇子的回答,額田的心情感到從來沒有過的黯淡:有間皇子為了能寫出一首優美和歌,竟然一門心思期盼種種不幸降臨自己身上。
齊明天皇元年十月起,飛鳥京又重新開始了營造,在小墾田宮的原址上大規模興建新的宮殿。新宮殿的屋頂採用瓦葺屋頂,因而成為了坊間一大談資。為了將木材從深山幽谷砍下運至工地,大批百姓被徵用充作勞力,然而被相中用作新宮建材的木材不知什麼原因,或是槁枯,或是腐壞朽爛,營造工事不得不暫時中斷了。
此事要說不吉確實有些不吉,但還有一件事情湊巧碰到了一起,更讓人心中惶惶不安,就是齊明天皇目前居住的板蓋宮竟失火被燒毀了。許多人認為是有人故意放火。有關營造新宮殿之事,坊間非難之聲一直不絕,所以人為放火的疑念確實無法徹底排除。但不管怎樣,對新政當權者們來說,寄託了許許多多思念的板蓋宮殿宇已經化作灰燼,齊明天皇也因此不得不遷至與原先的板蓋宮相鄰的川原宮起居。
當然,這一年也不是光有糟心事,吉事自然也少不了。高句麗、百濟、新羅先後遣使者來到飛鳥京,進獻貢物,其中百濟的使者團多達百餘人,而之前像這樣規模的使者團委實少有。同一年,北面的蝦夷、西面的隼人(1)也相繼率部臣服,蝦夷、隼人各派使者團赴京朝貢。京城因為這一系列事件而數度熱鬧非凡。
齊明天皇二年的秋天,一時中斷的營造工事再度復工。前一年在小墾田動工營造新宮殿,但這次將其廢棄,重新在飛鳥的岡本建造,原先舒明天皇曾在此建有宮殿,名為飛鳥岡本宮,為了和它區別開來,新宮定名為後飛鳥岡本宮。
後飛鳥岡本宮的營造工事規模浩大,宮殿四周一望無垠的曠野都被圈入了預定宮殿工事區。工事圍擋蜿蜒伸展,一直連上田身嶺(多武峰),山背後也建起了兩座高樓,這兩座高樓因依傍著兩棵高大的槻樹(一種變種櫸樹),故而取名為兩槻宮。
大張旗鼓營造宮殿的同時,都城的整備及擴建工事也到處在進行。飛鳥岡本一帶一下子變得像戰場般,整天喧鬧聲不斷。在香山以西開鑿了一條水渠直通石上山山麓,水面浮動著兩百條舟船,將石上山上採掘的石料運至水渠終點宮殿營造工地的東側。將石料裝上舟船的是數以百計的百姓民工,而在終點還有數百甚至上千名百姓民工負責卸載石料,他們要將卸下的石料運上宮殿東面的山上,然後壘築起一道石垣。
面對如此規模浩大、如此傷耗民力的工事,坊間當然有不少責難,且不僅僅是大街小巷,朝臣中對此也有批評之聲。每天會集了眾多百姓的人工水渠,被人在背後稱之為「勞民傷財渠」。據說,為了開鑿勞民傷財的水渠共動用了三萬人工,而壘築勞民傷財的石垣更是動用了七萬人工。
——聽說用來營造宮殿的樹木不知道怎麼的,全都腐朽了。山頂上到處都是這種爛掉的樹木呢。
——我還聽說,不管怎麼弄,壘起的石牆總是從下面開始坍塌。也不知道中了什麼邪了。
百姓中間到處流傳著這類傳言。
非難之聲不可能不鑽進中大兄皇子以及鐮足的耳朵,但二人不為百姓的不解和非難所動,仍堅持推進工事。不管有多麼難,新京營造這件大事決不能耽擱。近兩三年,半島三國的使者來朝變得頻繁起來,為迎接這些異國客人的到來,確有必要營造一個有點模樣的京城。從對於邊境番族應該具有的雄威來說,也沒有什麼比擁有一個壯美的京城更重要了。鐮足曾經說過,今後十年或二十年,將是新政面臨的最為艱難的時期,果不其然,艱難時期真的到來了。
儘管誰都看得清清楚楚,眼下大小國事完全都由中大兄、鐮足一手包辦,但非難的矛頭卻只能指向齊明天皇。
——主上那裡真是過意不去啊。
——但願母帝再忍一忍。
中大兄皇子和鐮足二人之間,幾乎每天都要談到這個話題。
京城營造熱火朝天地進行中,高句麗、百濟、新羅又派遣使者來了。朝廷在建造至一半的皇宮御苑內,支起碩大的帳篷,在帳下舉行盛宴招待使者。
這一年的年末,天皇搬入新宮岡本宮,雖說還沒有徹底完工,但總算可以在宮裡舉行新年饗宴了。搬入新宮兩三天後,朝廷派往半島的使者佐伯連栲繩、難波吉士國勝等人從百濟遠道而歸。使者從異國帶回了一隻鸚鵡獻給女帝,看到這一不曾見過的新奇可愛的鳥兒,人人都覺得似乎它會帶來某種幸運。
「此鳥出現在本朝,這是祥瑞之兆啊!」朝臣們異口同聲地贊道。
然而時隔不久,便證明此物的出現並非祥瑞之兆:剛剛建起的新宮很快遭遇了火光之災。
就在新年舊歲即將更替之際,一天深夜,突然從新宮的一角躥出火焰。宮內上上下下登時大亂,待到眾多女官護擁著年老的女帝逃出宮殿,半個宮殿已經陷入火海中了。
額田與其他女官一起逃出避險,但隔了一會兒她又返回了火焰翻舞的宮內。她在心裡祈禱:自己住的屋子沒有被大火燒到就好了。她有兩三件東西非得取出來不可。然而她很快就不得不放棄了這個念頭,因為宮內到處都是通紅的火舌,其勢熊熊,她根本無法靠上前去。
額田站在尚未完工的人造假山上,眺望著吞噬宮殿的大火,不時聽見材木燒裂折斷的聲響。雖然離開火場有很遠距離,但熊熊大火依然將她的額頭和臉頰烤得熱燙熱燙。腳下的地面忽明忽暗,每當火舌被風吹動飄向這裡,四下就被照得一片明亮,連樹木的每一片葉子都能看分明。但,這只是一瞬間,很快周圍就又被黑暗籠罩。
「額田!」
聽到叫聲,額田向後退了一步。她聽出這是有間皇子的聲音。
「額田!」
「在呢!是皇子殿下嗎?」
「是我啊。」
「殿下什麼時候來的?」
「我一直站在這兒呢。」
「喔,我沒看見,失禮了!」
此時,四下又是一片明亮,額田情不自禁地往周圍張望,只見年輕的皇子站在灌木叢中,身子仿佛一半被埋住似的。
四下里的天地幾度亮了又暗下,暗了又亮起,二人什麼話也不說,默默地眺望著宮殿那方躥得老高、通紅的火焰。有一種說不出的美感。
「在難波時幾乎從沒失火過,到了這裡已經失火好幾次了。」
有間皇子忽然說道。他說話的聲音極低,然而卻清晰地傳入了額田的耳朵里。額田不由恍然,還真是這樣,只不過之前誰也沒有說出口過。而這話從有間皇子口中說出來,不能不讓人覺得別有一番含意。
假如年輕的有間皇子同樣的話再說一遍,即便在只有兩個人的場合私底下說說,額田也一定會忍不住責備他兩句。可是他並沒有,不只是同樣的話,甚至沒說其他任何話。
這時候,夾雜著樹葉的搖曳聲,參與滅火的嘈雜人聲在遠近響起。
「對不起了,皇子殿下您也請回吧!」
額田說著,離開原地,朝著遠處的火場快步走去。一路上,她碰到許多人,有的站成一團在觀望火勢,有的在火場外來來回回地繞著圈子。
傳來宮殿的大立柱轟然崩塌的聲響,頓時濺起一團團火星,騰向夜空。額田停住了腳步,繼續站在那裡觀察火情,熊熊的火焰裊裊繚繞,看上去形狀煞是滑稽。
「額田!」
「哎!」
額田向後退步轉身。這不是有間皇子的聲音。
——在難波時幾乎從來沒失火過,到了這裡已經失火好幾次了。
驀地,額田全身的血液仿佛凍結了一般。一瞬間,她還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幻聽。然而不是幻聽,有人一字一句說得非常清晰,而且與剛才皇子說的話完全一樣。
額田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她呼吸急促,身體僵直,身子無法動彈。不知道過了多久。又或許,並沒有過去多少時間。也許就在身旁的人說出那句話的同時,額田感覺對方似乎攥住了自己的手。她只得任對方攥著,全身一動也不能動。換作平常,額田會說一句「不好意思」,然後迅速將手抽回來,然而此刻她卻做不到。她聽到有人說出與有間皇子剛剛說的完全一樣的話,心裡正亂作一團。
「呃……」額田只擠出一個字就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她感覺即使使勁甩動,也無法將自己的手從對方的手掌中抽出來。
大概是覺察到了額田的心理活動,對方輕聲笑了,同時鬆開了握住額田的手,說道:「趕快回去!」
隨著這一聲,額田離開了原地。身後仍傳來低低的笑聲。對方是誰,額田自然知道,毫無疑問,一定是中大兄皇子。雖然她沒有抬起頭看一看對方的臉,但是,那個人除了中大兄皇子,不可能是其他人。
對住在京城的人們來說,沒有什麼事情比新宮被燒毀更讓人害怕的了。不論朝野,所有的人都認為這一事件不會只是單純的火災。街頭巷尾照例各種傳言滿天飛,很自然的,認為有人故意放火的看法占據了大多數。除此以外,也有人認為這次事件是神意主導的,甚至有人繪聲繪色地說看到燒毀新宮的火焰中伴有異象出現。不止一兩個人聲稱自己親眼看見了異象:一隻大鳥從火焰中飛出,而當火舌高高躥向天空之時,不知從哪裡傳來一陣陣可怕的歌聲,等等,說得煞有介事。火災後第三天,朝廷專門貼出布告,試圖撲滅這類謠傳。然而,由於人心浮動,這份告示遭到了百姓的置之不理。
整個京城的人都因為這場宮殿大火受到不小驚嚇,如果說有人絲毫也沒有受到影響,那就只有中大兄皇子和鐮足。發生這樣的火災也沒有辦法,宮殿既已毀於火災,雖然平添麻煩,下一步更加棘手,但宮殿終歸還是要重新營造的——二人的腦海中只有這樣的念頭,壓根兒沒有想過其他措施。
「應該是工事趕得過於急了才導致火災的吧。看來下次得慢慢來。即使花費幾年時間,工事也必須得小心謹慎吶。但同時,建成的新宮殿將比以前規模擴大數倍。」
「坊間傳聞說是有人故意放火……」
「就算真的有人放火也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從眼下開始,相當長一段時期都將處於這種人心混亂的時代,僅僅是放火燒毀房子已經算幸運的啦!」
「還是有人說因為惹惱了天神……」
「主要是說天神授意的。其中有說是因為大張旗鼓建造京城觸犯了神意,有說是因為大張旗鼓營造宮殿觸犯了神意。今後我們就不急不躁地花上幾年,小心謹慎地做,只要不觸怒天神就行了。」
鐮足與中大兄皇子之間的對話並沒有到此為止,而是很快就付諸實施了。根據街頭巷尾的小道消息,此次重建的宮殿要比之前的大好幾倍,儼然一片巨大宮殿。似乎是為了證實這一消息,連日來,難以勝數的百姓被編成若干組,從京城向城外進發。因為要從很遠的地方運送建築木材,據說又結實又耐火的上等木材出自近江的山林,所以這些百姓是前往那裡採伐木材去的。
二
齊明天皇三年的春天,對額田女王來說,並沒有春去匆匆的感覺。京城照例熱火朝天地營造宮殿、重整街市,到處是一派熱鬧哄哄的氣氛。人們既沒有高高興興地迎接春天到來,也沒有依依不捨地送別春天。春光一如既往的明媚、慵懶。
在火災後臨時建造的御殿,額田望著懶洋洋照射在庭院的陽光,心裡反覆湧起一個念頭——啊,有什麼事情將要發生!沒錯,一定的,它很快就將發生!額田能察覺到。她仿佛聽到了神的聲音一樣,聽到了某個將要發生的事情的跫跫足音。
新宮殿被燒毀的那個夜晚,額田從有間皇子口中聽到的那句話,毫無二致地從中大兄皇子口中也聽到了。一想到當時的情形,情緒就不由自主地掉落進絕望的深淵。
——在難波時幾乎從來沒失火過,到了這裡已經失火好幾次了。
這句絕對不可讓別人聽到的話,有間皇子漫不經心地說出口來,偏偏被中大兄皇子聽到。當時額田和有間皇子站在人造假山上,以為附近沒有別人,誰料想中大兄皇子就站在對面的黑暗中。除此以外,沒有其他可能了。
難波宮殿不曾遭火毀壞,而在飛鳥卻屢屢遭遇火災。這句話從有間皇子的立場上說出來,毫無疑問,是對政局的批評。也許有間皇子並無此意,但聽者絕對可以這樣理解。而這句話極其偶然鑽進了中大兄皇子的耳朵,作為新政當政者,不知他聽了是何感想?左思右想,他的感受絕不可能心平氣和。
想起來就可怕的是,中大兄皇子沒有將它鎖進肚子裡,而是對著自己這個第三人又重複了一遍。這種態度,額田理解為是對有間皇子的挑戰,是復仇宣言。即使沒有這件事情,中大兄皇子一想到將來可能對自己構成威脅的令人厭嫌的對象,腦海中便只有有間皇子。自己對孝德天皇的態度和一些做法,作為天皇親生兒子的有間皇子看在眼裡是怎麼想的,中大兄皇子想起來就心情糟透。他絕對是中大兄皇子一個不敢掉以輕心的對手,何況人人都知道年輕的有間皇子聰明伶俐。一般人對於新政的批評,自然會使得人心向其反對面,也就是擁有皇位繼承資格的有間皇子傾斜。事實上,額田就已經不止一次聽到了類似的聲音。
吞噬新宮的熊熊火舌、怪模怪樣搖曳升騰的焰影,還有中大兄皇子口中念叨的這句話,究竟那一夜發生了什麼事情?想到這裡,額田不由得感到一陣暈眩。她想起了手被中大兄皇子攥在手裡的那種感覺,那是無論自己如何掙扎都不可能掙脫出來、磐石一般堅強的力量。
「啊!」
額田呻吟了一聲。隨即朝四下張望了一下,見自己的叫聲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這才鬆了口氣。那隻將有間皇子狠狠推倒的大手,隨即又朝自己伸了過來,自己身不由己被拽過去。
「啊!」這聲呻吟是向著自己內心發出的。
額田女王拚命掙扎著想逃脫,但隨即明白,自己是絕對逃脫不掉的。恰在此時,額田從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已經分辨不清的白晝夢中醒覺,漸漸回到現實世界。
像這樣,當額田想起有間皇子的時候突然被其他意念打斷並隨之而去的事情,已經成為了常態。作為能傾聽到神的聲音的女子,她一方面有著關於有間皇子命運的某種預感,另一方面則有著關於自身命運的預感,兩種命運雖截然無關,但中間卻都有著中大兄皇子的身影。
額田從白晝夢中清醒過來,從榻上起身,走向灑滿陽光的庭院。走到院內,額田立刻又恢復了作為能傾聽到神的聲音的女子的自信。不管什麼樣的命運降臨,它算得了什麼,不可能將自己做任何一點點改變。當今世上,無人能夠對抗中大兄皇子。假如中大兄皇子對自己有什麼逞性之想,恐怕連大海人皇子也無法抗拒。然而,即使中大兄皇子權力無邊,卻拿自己沒有辦法。自己能聽見神的聲音,憑什麼要聽從凡人的擺布呢?對自己來說,中大兄皇子是什麼?自己已經有大海人皇子了呀。
額田在庭院裡緩緩前行。有間皇子、中大兄、大海人,統統從她腦海消失而去。額田女王又重新恢復到從前的額田女王。啊,好想好想啊。沒錯,是迫切想要的感覺。雖然額田說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麼,但是她知道,它可以讓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像春光一樣欣悅,像海潮一悲憤涌,將燃燒的思緒盡情吟詠成一首首驚天動地的和歌。她想要的是這樣的東西。
額田此時的強烈情感和熾烈的愛情有幾分類似,但對大海人皇子也好中大兄皇子也罷,非常遺憾,這份戀情不是指向俗世的。額田的熾熱情感所寄託的,是超乎個人小我,關乎國家命運、民眾心聲的大我,或者可以說,它就是神的欣悅、神的悒憤。
這年夏天,吐火羅國有二男四女一行六人從海上漂流至筑紫。他們最初先是被海潮衝上海見島(今奄美大島),隨後又漂到筑紫。一行人奉召進入京城是在初秋時節。陰曆七月十五日的盂蘭盆會(2)之際,朝廷宣召吐火羅人一同參加,並且賞賜其酒食。酒宴是在有著高大槻樹的曠闊地上舉行的,這裡之前就經常舉行各種活動,招待外國使節大抵都是在這裡。
這些異國漂流者到達會場的時候,發生了一個小插曲。當排成一列的吐火羅人出現在遠處時,恰好額田陪伴著天皇走進會場,朝臣們也各就各位入席完畢,只見漂流者們裝束滑稽、風情異樣,一眼看過去根本分辨不出是男是女,每個人都顯得惴惴不安。
「聽說是男的二人、女的四人嘛,所以,走在前面的那兩個一定是男的。」
額田聽到身旁有人輕聲說。
「不見得哦,後面那兩個才是男的吧。」另一人接口道。
究竟誰看得更加真切,額田也不得而知。
等到一行人面向玉座朝前走來時,額田忽然心裡咯噔一下:走在中間的那個人不是有間皇子嗎?那人的服飾明顯與其他人不一樣,而且,吐火羅人應該是六人,而眼前一列人竟然是七個,其中一人越看越像有間皇子。
七人齊齊地俯首致敬。就在此時,有幾個人走向這一行人,將其中一人向外拖。額田心裡感覺好生奇怪,她默默地注視著這場小混亂。那個被拖出的人是有間皇子。皇子揮手拍打著拖他的人的手,口中還在不停叫喊。畢竟是皇子,拖人者也似乎心裡七上八下的,不敢動粗胡來,一時間不知上前好還是後退好。
接下來額田看到了更加異樣的光景。有間皇子忽然從漂流者的隊列中衝出,不等人們反應過來,他兩手拄地,來了個倒立。這招倒立確實做得漂亮,兩腳筆直上舉,以兩手代足一步步向前走過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似乎人人都恍然明白了怎麼回事。終於,有間皇子被數人按住,隨後又拖又推地押出會場外。
——有間皇子瘋了!
會場內人們到處在低聲囁嚅。
饗宴照常進行,似乎剛才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然而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有間皇子吸引了過去,眼見稀奇事物也沒心思看熱鬧,幾名吐火羅男女有著什麼樣的膚色、是什麼樣的髮型,這些統統都不及有間皇子發瘋了這件事情更加讓人有興趣。
這件事情發生之後,有間皇子便很少再離開自己的宮殿外出。他偶爾會在傍晚時刻在庭院周圍散步,但那樣子已經滑稽得不像正常人了,步履似乎完全沒有了分量感,好像全靠風輕輕吹著向前行進似的。時不時地會停下來,口中發出古怪的笑聲。
有間皇子發瘋讓所有人都覺得心痛。有人不由感嘆,幼時那樣聰明伶俐的一個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也有人覺得,這樣一來對有間皇子來說反而人身更加安全了。
額田不相信有間皇子真的瘋了。她認為,皇子一定是裝瘋以便將中大兄的注意力從自己身上引開去。為了避免自身受到危害,有間皇子只能採用這種方法。額田覺得這位年輕皇子太可憐了。但額田也知道,即使有間皇子瞞過了天下所有人,有一個人卻是瞞不過的,這個人就是中大兄。作為新政當權者,中大兄怎麼可能因為這點小伎倆便放過自己最大的政敵呢?
有間皇子瘋後,額田同他見過兩次面。一次身旁有其他人,因此額田沒有同皇子打招呼,還有一次周圍沒有別人,見皇子穿過曠闊的宮城禁苑向田身嶺方向走去,額田便跟在他後面。這兒是一大片荒野,開滿了胡枝子花,令人簡直不敢相信這裡是禁苑。禁苑的盡頭連著一片雜樹林。日頭開始西斜,天色卻尚未暗下來,秋天的陽光有點有氣無力,疲怠地灑射下來。
「皇子殿下!」
額田喊了一聲,有間皇子向後迴轉身來,他的頭髮散披在額前,衣服穿得也有些異樣。
「殿下得了瘋病,真叫人可憐哪!」
額田說罷,「氣、氣、氣!」有間皇子口中發著古怪的聲音,隨即後退幾步,轉身跑開去。
「自從殿下得了瘋病,人也瘦了。」
有間皇子聽到,立即將兩手捂住雙頰,然後將手放在眼前端詳。額田說他瘦了,所以他想確認下自己是不是真的瘦了,然而他的動作顯然與常人不一樣。
「牟婁(今紀州白濱)的溫泉對殿下的身體有好處,同樣是得了瘋病,還是住到牟婁溫泉去的好,至少可以放鬆一下,舒緩精神緊張。」額田說。
聽了這話,有間皇子再次發出「氣、氣、氣!」的怪聲,同時顯得很害怕,橫穿過額田面前,沿著來時的路快步往回走。額田沒有去追他。
——果然是瘋了!
額田尋思道。
——雖然皇子殿下瘋了,但不管怎樣,有個人總是不會相信的。
額田心情沉重地走在有間皇子快步返回的原野上。她想無論如何也要讓中大兄皇子相信,有間皇子是真的瘋了,然而她知道,不管使出什麼方法她都做不到。
有間皇子發瘋的這年秋天,被派往新羅的沙門智達、間人連御廄、依綱連稚子等人歸來了。沙門智達等一行本想通過新羅使者的協調進入唐國,但新羅方面沒有答應其要求,因此沒有達到目的,不得不回國來。新羅的這種態度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飛鳥朝廷上下仍對此深感不快。既然如此,也沒有其他辦法,只能不經由新羅而設法直接入唐。
就在沙門智達一行人歸國前後,派往百濟的阿雲連頰垂、津臣傴僂等人也回國了,並帶回來駱駝一匹、騾子兩頭作為土特產獻給朝廷。駱駝和騾子在森嚴的戒備之下沿城中大道被運往皇宮。當日,觀賞珍奇動物的百姓一大早便擁至駱駝將要經過的道路兩旁,排成長長的隊列。城中百姓對於這珍奇的動物漂洋過海來到京城都稍稍感到一絲不安,這到底是吉事還是凶事的先兆,人人心中都沒有底。而就在對於駱駝的種種猜測揮之不去之時,忽然又有報告稱在石見國發現了純白的狐狸。白狐狸歷來被視為祥瑞之象,於是,借白狐狸的光駱駝也得以分享了祥瑞之物的光環。街頭巷尾都議論紛紛,說又是白狐狸出現,又是駱駝遠道而來,來年一定會好事連連。
齊明天皇四年正月,左大臣巨勢臣德太病故。自大化五年四月被任命為左大臣以來,巨勢臣德太一直運籌帷幄,鼎力支持中大兄、鐮足,如今終於去了他界,享年六十六歲。儘管有白狐狸、駱駝等吉象,但才跨入正月,百姓便目睹了長長的葬禮隊伍頂著寒風行進在京城的街道上。
這一年的冬天特別長。進入三月,天空仍然飄落下雪片來。儘管從節氣上說三月初旬已經是春天了,但寒冷一點也沒有見衰。時隔許久,額田又一次見到了有間皇子。去年秋天以來,有間皇子一直住在牟婁溫泉調養身子,現在身體和精神看上去都恢復了正常,因此又回到京城來了。當初勸說皇子去牟婁溫泉修養的正是額田,因此見到大致恢復了正常、面容俊美的皇子,額田感到特別的高興。
有間皇子拜謁天皇的時候,對令自己病情大有好轉的紀伊國(3)的氣候、風土等大大誇贊了一番:「是那裡的美麗大自然,令我的病情痊癒了。」
女帝聽了大為動心,表示自己今年也要去那裡,好好調養一下自己老邁的身體。
額田在替有間皇子身體康復感到高興的同時,卻再次陷入一種無法形容的不安之中。同樣是令人駭懼的魔怪在向皇子侵逼,但因為病魔的突發,多少阻延了另一個魔怪的逼近,而現在一旦康復,就無法再阻延了。
一次,當有間皇子與額田單獨相處的時候,有間皇子曾這樣說過:「我瘋過一次,所以我下半輩子都將成為廢人一個。除了躲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獨自吟詠和歌之外,已經沒有什麼人生可言了。」
額田聽後輕輕搖了搖頭。這位年輕皇子真是這麼想的嗎?不錯,既然曾經犯過瘋病,誰也不能保證今後不會再犯,因此世間對自己應該不會再抱有任何期許。換句話說,自己已經被逐出了一切競爭場——有間皇子一定是這樣考慮的。然而額田卻不這樣認為。也許大多數人的看法都和有間皇子一樣,但同時肯定有人不是這樣想的,至少有一個人絕對不這樣想。
有間皇子似乎不明白額田搖頭的含意。
「我下半輩子只要能安心作歌就心滿意足了。」他又強調了一遍。
毋庸置疑,眼下的有間皇子除了寫寫和歌外,實際上已經對當今世道不再有任何瞻念。權力的寶座對皇子來說,變得是那樣遙不可及。僅僅因為聰明伶俐、天稟出眾,又是先皇之子,加上對於新政的不滿,使得世人往往將目光聚焦在這位皇子身上。
額田依舊搖頭。事態絕不像皇子所想的那樣簡單。她在想,怎麼才能讓皇子明白,即使兩耳不聞窗外事,只顧自己本本分分地埋首寫和歌,恐怕也很難做到啊。
不知有間皇子對額田的舉止是如何領會的,只見他神情一變,愉快地說道:「在牟婁的時候,每天都看到大海,一看到海我就會有衝動想寫和歌。不過還是沒有寫出能拿得出手給額田讀的作品,真是遺憾哪。」
額田與有間皇子之間認認真真的對話只此一次。因為就在這次之後沒有幾天,便傳來有間皇子再次犯瘋病的消息。這一次,他整日把自己關在屋內,一步也不出門,只要看到人就嚇得慌忙跑開找個地方藏起來。有間皇子到底是真的瘋了還是假裝瘋了,額田也捉摸不透,既感覺像是裝的,又感覺像是真的瘋了。
額田有一次前去探視有間皇子。皇子一見到額田,口中念念有詞地咕噥道:「海太刺眼了!海浪太刺眼了!」隨即用手遮在眼前,仿佛真的有一束強烈的光線向他射來一樣,與此同時,滿臉驚恐地朝後退縮著跑開了。一邊跑,一邊口中仍在咕噥:「海太刺眼了!海浪太刺眼了!」
看著有間皇子躲進屋子角落,額田覺得,他不是躲避自己,而是在躲避強烈的光線,他把自己看成了一個強烈的發光體。
額田心想,有間皇子看上去絕不像是在假裝,他的表情和動作,怎麼看都不像一個正常的人。
四月,朝野都在議論,阿倍臣比羅夫率領數量眾多的兵船,又踏上了征討蝦夷的征程。阿倍氏出身代代征討異族、建有殊勛的家族。其先祖是曾奉崇神天皇之命征討北陸、東海地方的大彥命。大彥命的後裔之中阿倍氏武功最為顯赫,歷經數世其勢力不斷向東北地方擴張,到比羅夫這一代出兵鎮壓蝦夷的次數據說已經多到數也數不清。國中上上下下對阿倍臣比羅夫此次出征寄望很高,飛鳥京的大小寺院都舉行了祈願戰捷的法會,並連日鳴鐘。當然,畢竟戰事是在遙遠他鄉,對京城的百姓來說似乎並無什麼感覺。
五月,皇孫建王夭折,年僅八歲。建王是中大兄皇子與蘇我石川麻呂之女造媛所生的皇子,不幸的是,生來就是個啞子,不能言語。造媛因父親石川麻呂畏罪自戕而傷心過度,不久也離開人世。建王從小同兩個姐姐大田皇女、鸕野皇女一起在祖母也就是齊明天皇身邊生活。皇室在今城谷建了墳,建王的遺骸被葬在那裡。齊明天皇對這個身世不幸的孫兒極為寵愛,他的死令天皇非常悲痛,以至旁人看了都要忍不住落淚。
齊明天皇詔告群臣,等自己死後,要將皇孫之靈與自己合葬一陵。對皇孫子之死,額田寫了好幾首和歌抒發悲痛之情,這讓年邁的女帝大覺驚訝。
今城之丘上,
祥雲紛出多采采;
祥雲朵朵來,
勸君莫要空嘆嗟,
勸君記取多歡咍。
意思是,可憐的年幼皇子長眠於斯的今城之丘上,飄來絢麗的祥雲,那是惹人憐愛的人留下的紀念。它給人慰藉,它在祈願人們不要嘆息、不要悲傷,要像現在一樣快樂地活下去。
河邊青青草,
恰似大好青春人;
青草對白頭,
我身已如中箭獸,
此心卻無可寄人。
老身已如受傷的野豬,可憐的孫兒啊你是我唯一的寄託,你比河邊的青草還要年輕,為什麼卻已不在人世間?
靜靜飛鳥川,
從夏到秋流不停;
從夏流到秋,
河水日日漲不停,
可似老身思汝情?
豐盈的飛鳥川一如往日靜靜流淌,流啊,流啊,片刻不休。我對死去的可憐的孫兒的思念,恰似川流一樣片刻不停,從早到晚。再也看不到我的愛孫,唯有思念永遠不會消失。
額田就這樣盡心竭力地伴侍女帝。她代天皇所詠的和歌中,蘊含著之前她自己也未曾意識到的內心的某種強烈情感,那是從人與人互相依存的親情中自然流溢出來的和歌,是年邁的女帝與年幼的皇孫之間情感的真實寫照,是充滿了人情味的心靈吶喊。
正如額田和歌中所表現的巨大悲痛,齊明天皇始終難以從皇孫建王之死的悲痛中振作起來。額田希望自己多多少少能成為女帝的慰藉,因而盡心竭力地伴侍女帝。在難波京,額田曾伴侍過日日思念丟下自己離京而去的愛妃的孝德天皇,現在,她又在飛鳥京伴侍因愛孫夭折而仿佛精神支柱被折斷了的齊明天皇。
然而,不管何時何地,額田都決不讓自己陷入二位主上獨自啖嘗的那種孤獨和悲傷之中。她不寫戀慕大海人皇子的和歌,也不寫思念與大海人皇子生下的十市皇女的和歌,因為她不允許自己成為一個普通的女子,也不允許自己成為一個母親。假如允許自己作為女子,那麼她女子的自尊早就被刺得遍體鱗傷,肉體和心靈都已毀於嫉妒之火了;假如允許自己作為母親,那麼為了自己孩子的未來,她早就變得兩眼血紅、不顧一切地投入政治的黑色漩渦中去了。
嫉妒到讓人忍無可忍的事情這一兩年中接二連三地發生。建王的姐姐大田皇女於齊明天皇二年、鸕野皇女於翌年齊明天皇三年,先後被大海人皇子納為妃子,二人都還只是少女般的年紀。中大兄皇子親手將兩個皇女送給了皇弟為妃。
假如額田承認自己是一名年輕女子,同時是位母親的話,她又如何能以平靜之心安度每一天?對兩名皇女的嫉妒自不必說了,大海人皇子與兩名年輕妃子之間早晚會生下孩子,而保護自己的孩子十市皇女更是她身為母親的本能。正因為如此,額田命令自己自始至終都必須做一個傾聽神的聲音的女子,她可以將身體給了大海人皇子,但不允許將自己的心靈也交給他。對於十市皇女也一樣,身從己出,額田自然能感受到對她有一種本能的愛,但她一直克制著,不讓自己流露出一絲一毫母親的情感。至少,她始終在努力克制自己。
這年秋天,即齊明天皇四年,來自北方前線的一個又一個捷報讓京城沉浸在一片歡欣鼓舞中。
阿倍臣比羅夫於齶田(今秋田)、渟代(今能代)二郡與蝦夷兵遭遇,大敗對方,隨即乘勝追擊,將兵船屯列於齶田浦一帶。
使者在殿前詳細報告了當時的情形:
——齶田的蝦夷酋長恩荷懾於皇威,舉手發誓說:我等手上根本沒握有與官軍為敵的弓箭,現在手上拿的只是用來射殺野獸獵取食物的工具。假設要我等拿起作戰的弓箭,那只有為朝廷效力、殺敵復仇才會那樣做。我說的絕無半點謊詐,齶田浦的神可以明鑑。
對飛鳥朝廷的當權者們來說,這可以說是新政以來第一個朗報。於是朝廷授予恩荷小乙上的位階,渟代、津輕二郡正式置於飛鳥朝廷支配之下,並確定了各自應繳納的租稅。同時傳令阿倍臣比羅夫,命其大開筵席,在齶田浦海岸好生款待降服的蝦夷兵,以鞏固皇威。
三
齊明天皇四年初秋,喜事連連,出征東北的將士也傳來捷報,不光朝廷為之振奮,受到這個消息的影響,大街小巷也瀰漫著欣快的氣氛。從前一直不肯降服的遠方番族,如今盡數征服,百姓們能夠想像到的事情便是,今後將有越來越多的貢物源源不斷獻來,自己的租稅負擔則會逐漸減輕,再挨上一陣子,日子就會變好了——人們高興地議論著。
日子很快就會變好的、日子很快就會變好的。這永遠是百姓的共同心聲。人人將這句話掛在口上,說明眼下仍處於忍飢挨餓的困苦境地。雖說東北遠征多是從別處徵召兵員,與京城及周邊的百姓無甚關係,可是重建京城、營造宮殿依舊沒有停頓,而這些都要由京城和周邊的百姓負擔。眼下的營造工事正在有條不紊地推進,雖不像之前那樣發狂似的緊張施工,節奏慢下來了,匠役人數也大約減少了一半,但另一方面工事的規模卻擴大了數倍,龐大得簡直令人難以想像。好不容易建成一棟宮殿,不想只是皇宮的極小一部分,還不是宮內的重要建築。究竟設想中的宮殿要造到多大規模,普通百姓實在不明白。
不只是百姓,中大兄皇子、鐮足還有大海人皇子也在不停的自我激勵中堅持著。他們犧牲掉百姓的正常生活,對於百姓的不平不滿充耳不聞,在重建京城、營造宮殿的同時,平定蝦夷、遠征東北,一切都依靠強力推行下去。
七月四日,二百餘名蝦夷人大舉進京。這些都是新近歸附的蝦夷大小酋長,他們是來拜謁朝廷的首腦人物,同時攜貢物來進獻的。
在蝦夷酋長進京之前,出征軍總帥阿倍臣比羅夫將會先他們一步還都入京,一時間京城全都在議論著這件事情。雖然並不清楚他是如何征戰的,但無疑是一位戰功赫赫、勳績閃耀的猛將,因此他的還京對百姓來說也是一樁大事件。
額田女王聽到這個消息也顯得很高興。阿倍臣比羅夫乃是之前病逝的朝廷重臣阿倍倉梯麻呂的同族人,這從他的姓氏也能略略猜到一二。有間皇子的生母小足媛又是阿倍倉梯麻呂之女,由於這層關係,阿倍氏族如今出了這麼一位功名顯赫的將軍,對有間皇子來說等於有了一個有力後盾,事實上人們已經意識到這一點了。自倉梯麻呂死後,阿倍氏一族還沒有出現過一位強有力的政治人物,比羅夫可以說是這個家族唯一有資格成為皇子奧援的人。
額田覺得,阿倍比羅夫凱旋進京後頭一樁重要事情,便是和他說一說犯有瘋病的皇子的事,比羅夫應該有能力保護皇子。倘若是位健康的皇子,依比羅夫的能力或許未必保護得了,但現在只是一位患病的皇子。額田的想法是,將這位孤獨無援的皇子託付給比羅夫照覷,使他重新恢復正常人的生活,然後遵從他自身的願望,遠離喧囂,隱居某個僻靜的地方,寫寫和歌,安靜地度過後半生。
額田翹首期盼著阿倍比羅夫進京的日子。然而,光聽見樓梯響,就是不見人下來。等啊盼啊,比羅夫總也不見進京,讓民眾和額田的期待落了空。最終,比羅夫率領的戰捷軍隊沒有等來,當大地吹拂起習習涼風的時節,反倒是二百上下風情異樣的蝦夷人浩浩蕩蕩地入城了。雖然涼風已起,但這一天像大伏天一樣暑熱難耐。在京城人眼裡,蝦夷人個個顯得古怪異樣,如今二百人結成一團,簡直就是怪物群了。
京城因為蝦夷人入城而騷亂起來。不論男女老幼,幾乎萬人空巷全都擁上街頭看稀奇。在一個路口看過了,再抄小路趕到下一個路口繼續圍觀,京城從早到晚熱鬧得不得了。
蝦夷人邁著穩重的步伐,緩緩行進。雖然眼睛左右顧盼,同樣透露出一絲不安,但表情和動作中似乎還顯露出一種無精打采的倦怠感,這讓圍觀的百姓感到有些悚然可怕。與吐火羅人不同的是,這些蝦夷人身上全都佩戴著武器,所有人腰間都垂著一柄長長的闊刃大刀。
會見儀式在長著高大槻樹的廣場進行。隨後,在尚未建造落成的岡本宮一隅舉行盛大的饗宴歡迎蝦夷酋長們。除了已建成的宮殿,筵席一直擺至屋外庭院,四周則用大幅幔幕圍住。這是前所未有過的盛大宴會,當天朝中的大臣幾乎全都到場了。
翌日,蝦夷人赴皇宮拜謁天皇,之後又被賞賜了酒食。同一天,這些新近歸附的蝦夷酋長還統統被授予了位階,邊境城柵的首領、兩名齶田的蝦夷酋長被授予一品、渟代郡長沙尼具那授予小乙下、宇婆佐封授建武稱號,另有二人授予一品,沙尼具那還得到了戰旗、軍鼓、弓箭、鎧甲等特別賞賜。津輕郡的蝦夷酋長也同樣,依次授予位階;首領馬武另外賞賜了武器武具,都岐沙羅城柵和渟足的蝦夷酋長也都一一授予位階並賞賜了武器。
第三天,朝廷宣渟代郡的蝦夷酋長沙尼具那獨自一人入宮,命其清點蝦夷人戶口及俘虜名冊後,如數呈報,一個也不許遺漏。沙尼具那前一天受到特別恩賞,心中感激不盡,當即表示一定會不折不扣地完成使命。
蝦夷人離京後,也不知道誰起的頭,又傳出了阿倍比羅夫還京的消息。對此有人說,這位出征軍總帥入京的消息完全無根無據,比羅夫現今正屯駐在東北邊境,即將投入新的作戰;還有人說,比羅夫本來已經到了難波津,卻突然接到新的作戰命令,便沒有進京,從難波津直接率兵北上了。
額田女王聽到外界的傳言,心裡無法平靜。這些消息哪個真哪個假,誰也說不清楚,但無論哪個真都不奇怪。她只覺得,有間皇子與比羅夫入京的小道消息傳出之前比起來,愈加的孤獨、愈加的無助了。
同月,沙門智通、沙門智達二人前往飛鳥京,他們奉了敕令即將乘新羅船出使大唐。前一年,二人打算通過新羅人從中協調入唐,但遭到拒絕,不得不空手回國,這次他們將乘坐停靠在難波津的新羅船,直接敲響大唐的門。
十月中旬,女帝前往牟婁溫泉。氣候轉涼,而此時的紀伊國尚溫暖,人們都認為女帝此行將會時間很長。前一年,有間皇子去了牟婁溫泉,對那裡的氣候及風土大加讚賞,女帝就是因為皇子的讚美才決定去紀伊國的。起初的計劃是中大兄、大海人兩皇子陪伴天皇一起同行,但臨到起程又決定兩位皇子稍後再前往。
女帝帶領宮中眾多女官,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京城,皇宮內一下子失去了生氣。額田沒有隨行,於是只得留守在冷冷清清的宮內。
前往牟婁溫泉的女帝,其行止消息每天傳入京城。紀伊國的山川、大海、溫泉,似乎都令女帝心情大好,甚至每天的飲食等也事無巨細一一遣人傳報。隨著離京日多路遠,她開始擔心思念起去世不久的皇孫,情緒一天天低落下去,消息也就漸漸不再傳來。
一日,額田從紀伊國那邊派回的女官使者那裡,讀到了天皇最近寫的兩首和歌,內容照例是懷念皇孫建王的:
山高水且長,
一路跋涉自欣暢;
至今思今城,
頓覺山水無顏色,
當年時光永難忘。
翻山越嶺、涉河渡海,從京城一路行旅紀伊國,與皇孫建王在皇宮共同度過的那愉快時光卻始終難忘啊。
乘舟水門開,
衝過激流航大海;
卻恐望來路,
串串暗浪逐身後,
緣是時時憶少年。
舟船劈開洶湧波濤向著紀伊國乘流而去,留下一串串悲傷和鬱悒,那是因為時時思念那年幼的亡靈呀。
這兩首和歌應該是動身前往紀伊國之前寫下的,或者是剛剛踏上旅途時所寫的。額田明白,女帝總也放不下建王逝去之事,她心裡充滿了悲傷和哀愁。
十月末,中大兄皇子和大海人皇子率領一部分近臣,離開京城前往紀伊國。一行人走後京城愈加顯得冷寂,從早到晚,寒風不停地吹拂著,似乎在宣告冷寂的冬天到來。猛烈的風恨不得將每一片凋落的樹葉都撕扯得粉碎。
進入十一月沒幾天,額田忽然從侍女那裡聽到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外面在傳,說有間皇子準備謀反,現在宮中都快亂成一鍋粥了!」
有間皇子謀反?!額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怎麼可能呢。額田當即趕往宮中。果然如侍女所說,宮中上上下下亂作一團,到處都在議論有間皇子謀反的事情。然而,種種議論僅止於有間皇子謀反,沒有人知道更多的詳情。皇子一旦謀反會出現什麼樣的事態?將招致什麼樣的後果?誰也不清楚。
額田又急如星火般地趕往有間皇子的住所。她一路小跑,穿過一大片稀疏的雜樹林。這天,又是猛烈得令人印象深刻的寒風吹個不停。雜樹枝上,已經片葉不剩。寒風將落在地上的枯葉捲起,高高拋向空中,半空中的枯葉仿佛有了生命一樣,乘馭著風兒四散飛舞。就在額田即將跑出雜樹林的時候,被人攔住,受到了盤問。
「做什麼的?!」
額田停下腳步。只見幾個手持武器的兵士神情嚴峻地向她圍攏過來。
「我要去有間皇子的住所。」
「什麼?!」對方聽了額田的回答,臉上現出了憤怒,「豈有此理,給我捆起來!」
「往後退!」
額田稍稍後退半步然後高聲喝道,聲音中透著凜然威勢。兵士們冷不防被嚇到,愣怔在那裡不敢造次。這時候走上來一個像是領頭的兵士,他似乎認出了額田,稍稍放緩了語氣說道:
「任何人不得進出皇子的住所。」
「為什麼?」
「皇子謀反的事情你沒聽說嗎?」
「沒有。」
對方露出似乎居然不知道這件事情的神情,向額田解釋道:「昨夜裡皇子謀反之事被發覺,你好好看看那邊。」
其實用不著對方指給額田看,額田早已經看見了:透過稀疏的雜樹林望得見皇子住所的一角,只見住所周圍被人數眾多的兵士包圍著,數十面旗幟在風中高高飄揚,數十桿長槍的纓穗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從額田跑來的方向又出現一撥全副武裝的人馬,這一撥剛剛過去,接著又有一撥人馬拍馬趕到。看這架勢,有間皇子那座小小的住所要被這伙強橫的兵士里三層外三層包圍得水泄不通了。
額田女王呆呆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許久以來抱有的不祥預感如今化為現實,就在自己眼前上演了。然而,只是籠統地說謀反,但究竟是怎麼回事、又是如何引起的?額田很想知道。在返回的路上,她仍舊一路小跑,一邊跑一邊腦海里閃現出大海人皇子的面孔,忽隱忽現。事到如今唯有大海人皇子可以試著求助,但不巧的是大海人皇子眼下去了紀伊國,不在京城。
絕望感壓得額田傷悴不堪。她步履踉蹌地奔跑在凜冽的寒風中,就像曾經犯瘋病的皇子那樣。
——啊,天哭地號啊!
額田不由得想。此刻呼嘯在耳旁的風聲,正如天地在慟哭一般。
有間皇子謀反的內情在當天逐漸被宮內的所有人知曉。雖然整個事件的過程仍未徹底清楚,但額田還是從眾多朝臣及女官口中得知了大概。
據說,是某人向犯有瘋病的皇子指諫道:
——當今的天皇治國犯了三樁過錯,一是建造碩大的倉庫,用於儲藏從民間徵集來的財物;二是開鑿運河,使得百姓徭役加重;三是徵用舟船運輸石料,用這些石料堆壘人工山丘。這幾項過錯,難道不是天皇的失政嗎?
聽了這番話,之前一直瘋瘋癲癲的皇子忽然神色一變,儼然正常人一樣,一字一句說道:
——我年已十九了,現在正是舉兵起事的好時機!
至此,人們方才恍悟,原來皇子一直沒有犯瘋病,而是裝瘋的。
「既然如此,那向皇子說那番話的那個人又是誰?」額田問向她轉述事件起因的人。
「這個就不知道了。」對方答道。
「難道就因為這點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事,就認定說有間皇子謀反?說不定正因為皇子犯有瘋病,才會無意識地說出那樣的話來。現在最要緊的,是不負責任地散布這樣消息的人最為可疑啊!」
額田遇見每一位朝臣或女官,都一遍又一遍地打聽同樣的問題。可是誰也不知道是什麼人向皇子指諫的,至於是誰最先散布這個消息的也沒人說得清楚。
這期間,又傳來更進一步的消息,是真是假仍然無從判斷,但至少多了一些相對較具體的內容。消息說,有間皇子拿定主意謀反後,曾與幾個心腹商議此事,並與其中一人在其家裡的高樓上商議起兵之事。這是發生在昨日夜裡的事情。然而這一切動向事先已經敗露,於是就在昨天夜裡,官軍出動將有間皇子的家包圍了。
另有人這樣說:
——原本是計劃昨天夜裡起事,但皇子平常使用的肘幾突然壞了,皇子覺得此兆不吉,於是將起兵時間往後延。假如肘幾不壞,眼下國中可就一片大亂了,因為有間皇子手下的兵士已經準備向牟婁的行宮進發了。
透過這些消息,唯一弄明白的一件事情就是,且不論事件真相究竟如何,總之,一切都發生在昨天夜裡。昨天夜裡,有間皇子身邊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而有間皇子也在昨天一夜之間,被打上了叛逆者、謀反者的烙印。
慌亂的一天即將過去。天黑之後,又陸續傳來新的消息,說是參與皇子謀反的人已經遭逮捕,包括守君大石、坂合部連藥、鹽屋連鯯魚等,連具體人名都有。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額田也無法再堅持認為以有間皇子為首謀的叛逆事件是捕風捉影的莫須有之事了。看起來,確實是發生了稱得上謀反的事情,或者是令人完全有理由認為是類似謀反的事情。被傳遭到逮捕的幾個人,全都是有間皇子的心腹側近。
這天夜裡,明知道是不得其門而入,但額田仍然忍不住想前往有間皇子的住所去探個究竟。然而,一想到那裡三層外三層重兵包圍的情形,她不得不數次打消了念頭。她感到極度的不安。對於身處傳言漩渦中的有間皇子,額田此刻只有一個祈願,那就是但願皇子仍舊瘋病不愈。只要是個瘋子,不管口中吐出什麼話來,都有可能被免除追究,倘使像人們說的那樣,只是裝瘋——額田想到這裡便覺得一陣陣駭栗——倘使那樣的話,皇子要想躲過眼下正瘋狂撲向他的烏雲,無論怎樣辯解都無濟於事了,有間皇子一定會被逮捕押出家門。
第二天,又傳來新的消息,據說京城的留守官蘇我赤兄已經派使者急赴牟婁,將城中發生的事情向天皇奏報,並等候天皇的諭示,以便妥善處置這一事件。雖不清楚妥善處置是何意,但顯然是針對有間皇子的,是將皇子押往牟婁,還是將他投入牢獄,蘇我赤兄在等候來自牟婁行宮的具體指示。
這天,還有一件事情也清楚了:包圍有間皇子住所的是物部朴井連鮪的部下。而令人感到誇張的是,除了兵士外,正在營造岡本宮的匠役們也奉命臨時放下手頭的活,拿上武器,一同加入了包圍的陣勢。
有一件事總算讓人稍覺寬慰,眼下那些兵士們尚未踏入有間皇子的住所一步。這很容易理解,有間皇子畢竟是先帝之子,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沒有上面的命令,兵士們對皇子連一根手指都不敢碰。
話雖如此,可有間皇子現在又在做什麼呢?假如仍瘋病未愈的話,他不會明白外面發生了什麼事,大概仍舊口中喃喃有詞:「海太刺眼了!海浪太刺眼了!」一邊咕噥一邊以瘋人特有的舉止從屋子一隅跑向另一隅,或者被某個看不見的物體嚇得向後閃躲吧?假如他沒瘋!——額田不敢想像有間皇子沒瘋會是什麼樣子——假如沒瘋,從昨天到今天,他又是怎麼挨過來的?
這一天在慌亂中又迎來日暮。時間之迅疾簡直讓人生疑,它是什麼時候悄悄溜走的?夜晚降臨。額田這天累極了,以至倒下之後很快便睡得不省人事,一覺睡到拂曉時分。額田起身後,休息了一宿的大腦終於清醒下來,不由得想,無論有間皇子已經徹底康復還是仍犯著瘋病,看來是很難躲過急襲而至的這場飛來橫禍了。她開始相信這個結局,不再懷疑。今夜無風,安靜得仿佛死去一般,現在靜謐的夜馬上就要破曉發白了。
額田雙目緊閉。眼前有白色鵝毛狀的東西在翩翩飛舞。她沒有看窗外,但不知為何窗外的景象卻兀自映入她眼帘。那是略微有著點重量感的白色片狀物,在半空中翻舞,不是翻滾著掉落下來,只是翻舞在半空中。只能用像鵝毛一樣翩翩飛舞來形容。
一刻之後,額田來到院子的迴廊上,果然就像之前眼前映現的景象一模一樣,白色片狀物在漫天飛舞。這是個寒冷刺骨的清晨。此刻,額田已經靜靜地拋開了所有關於有間皇子的不安、恐懼、悲傷,猶如脫去身上的件件衣物一樣。是她自己將之拋開去的。對這位命運悲涼的皇子,依靠人間的力量已經無論如何都無能為力了。這是聰明、俊美而年輕的有間皇子不得不接受的命運。
接下來兩天,額田將自己關在屋子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第二天傍晚,牟婁派回的使者到達京城。額田猜到皇宮內人人都會議論這件事情,可她並沒有離開屋子去打探消息。
翌日,額田更換了衣服走出屋外,向有間皇子的住所走去。眾多兵士正在趕往那裡,兵士中間還混入了數名朝臣。
額田來到皇子住所前時,皇子正好從裡面走出來。額田撥開兵士的包圍圈邁步向前,兵士們今天沒有攔阻她。數名朝臣俯首上前恭迎皇子。仔細看去,院門外還停著輿車,原來有間皇子是要乘坐輿車被轉移至別處,所以才從屋裡走出來。
「皇子殿下!」
額田叫了一聲。
有間皇子朝額田轉過臉來。完全不像是個瘋子。額田第一次看見皇子的神情如此平靜、如此冷峻。有間皇子也凝神望著額田,只淡淡地說了幾個字:
「蒼天知道,赤兄知道……」
語調就像是在喃喃自語一樣。
「皇子殿下!」額田又叫了一聲。
「我不知道。」
有間皇子說完,趕車的役夫捲起輿簾,皇子弓起上半身登上輿車,帘子隨即又落下。
額田俯首目送著輿車離去。緊接著,不知從什麼地方又推出三輛輿車,跟隨在皇子乘坐的輿車後,這是押送守君大石、坂合部連藥、鹽屋連鯯魚三人的。謀逆者就這樣不由分說被押往牟婁行宮。四輛輿車後面,是騎著馬的舍人新田部米麻呂,在他們身後,則是數百名負責押送的武裝兵士。
額田呆立在原處,直到這一大群人馬從視野中徹底消失。想到有間皇子居然一直以來裝瘋賣傻,額田驟然變得臉色慘白,毫無血色。她覺得皇子實在太可憐了,假裝犯瘋病卻裝得不夠像,又或是不管裝與不裝都無濟於事,預決的命運註定在等著他。想到這裡,淚水不禁打濕了額田的雙頰。
當額田從恍惚中回過神來,四下里一個人影也不見了。
額田的腦海中浮出蘇我赤兄那張臉。這次的事件,一定是他操縱的。
——蒼天知道,赤兄知道,我不知道。
有間皇子如此斷言。額田身上一陣戰慄。天皇、中大兄皇子、大海人皇子、鐮足等人統統不在京城的時候,居然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而這一切都是留守官蘇我赤兄一手導演的。
額田不敢再往深里想,想也是徒勞。不管是赤兄一手導演的,還是中大兄皇子在背後操控赤兄這樣做的,這些已經無關緊要了。總之,有間皇子已經被押解去了牟婁,等待皇子的會是何種結局已不言自明。舛命的皇子,最終除了風流雲散之外還會怎麼樣呢?現在,皇子已經踏上了這條命運之途。
額田行進在稀疏的樹林間,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響。她一邊走,一邊不時地抬起白皙豐腴的手指,按在臉頰上。
三天後,最新消息流傳開來,這是令所有人心底幾乎凝滯的消息。最糟的事態終於發生:有間皇子被絞殺於紀伊國海岸藤白坂,同日,鹽屋連鯯魚與舍人新田部連米麻呂也在同一地方被斬首;守君大石和坂合部連藥則分別被流放至上毛野國和尾張國。額田聽到消息,一點也不感到吃驚。註定要來的終歸是會來的。
大約又過了兩天,從牟婁回來的一名女官將有間皇子生前所寫的最後兩首和歌拿給額田看。據說是皇子前往牟婁的途中,經過一個叫岩代的地方時寫的。
岩代海濱松,
牽取一枝綰成結,
對此頻祈祝;
他日有幸得身還,
復來此地尋福物。
將岩代之濱的松枝綰個結繼續前行,有朝一日假如能證明我身之清白、再踏這條路,一定要來看看自己親手綰繞的松枝。這一天會到來嗎?永遠不會到來嗎?
昔日在家時,
竹笥盛飯享甘旨;
今朝身在途,
結草作枕無宿處,
樹葉裹食入口中。
居家時用的是食器盛飯,身在旅途,只能結草為枕、草行露宿,用錐栗樹葉裹著進食。
額田頓時沉浸在一股突然湧起的強烈情感波動之中。這是她迄今為止讀到過的最出色的和歌,有間皇子仿佛就是為了創作如此優秀的和歌而來到人世間的。很長一段時間,額田的眼前都浮現著有間皇子採下山路旁窄小的錐栗樹葉,將米飯一口一口送入口中的影像,和他站在海岸邊將海濱松枝繞成一個結的影像,那是一個生不逢世、俊美、令人嘆惋不止的皇子形象。命運之所以如此乖舛地落向皇子,大概也是為了催生出如此優美的和歌吧。從它字裡行間撞擊發出的隱戾之音中,任何一個人都會由衷地產生這種感覺。歌中的氣韻充滿悲涼,然而這悲涼卻又如此澄澈凜然。
* * *
(1) 隼人:日本對古代生活在本州島南部的原住民部落的稱呼。
(2) 盂蘭盆會:日本各地在陰曆7月至8月15日舉行的迎接和供奉祖先之靈的民俗性法會,起源自中國的中元節,中國自古有在陰曆7月15日中元這天祭祀祖先亡靈的習俗。
(3) 紀伊國:日本舊國名,相當於今和歌山縣和三重縣南部一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