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田女王 · 海神
一
額田女王的身子漸漸顯出了異樣,那是在白雉三年的仲秋。有關額田女王的風言風語首先在孝德天皇的朝廷侍臣和侍女間開始傳開了。
乍聞此事的人無一例外都怪訝道:「哎,不會有這種事情吧?是不是哪裡搞錯了?」
人們想不到額田女王身邊竟然有人會做出此等事情來。然而,即使是不相信會有這種事情的人,當在迴廊口見到處於風頭的本人、與之擦肩而過的時候,不管願不願意卻不得不承認傳言屬實。她的腹部的確有些異樣,顯然只有一種可能:腹中已經有了小生命。
顯得異樣的不止腹部,擦肩而過之際誰都會忍不住回頭張望的那份美貌,如今也多了點不同尋常的內容:雙頰日漸豐腴,眼神變得越發溫靜慈祥了,而且不光是臉頰,額田的胸部也愈加豐滿起來。
人們同額田女王相遇,會情不自禁頷首低頭,因為她身上就是擁有這樣的魅力,但是頷首低頭時,視線便很自然地落到她顯出異樣的腹部。
眾人開始議論令額田女王腹部發生異樣的本家兒會是誰。有說是中大兄皇子,也有說是大海人皇子,甚至有人對孝德天皇也生出狐疑。然而,即便是懷疑這些顯貴之身的人自身,也不敢輕易相信自己的猜測,因為他們覺得這些人是不會不將自己的愛人納入後宮,而一直任其在宮中侍奉別人的。此外,還有幾位年輕的貴族以及侍臣也被列為了懷疑對象,統共有五六人之多。總之只要年輕且相貌出眾都被懷疑上了,但最終比較來比較去,又一個個被排除掉,畢竟作為額田女王的愛人似乎總還差了那麼一點點。
自從傳言四起,額田女王仿佛便已經察知了一樣,差不多同時她的身影也從宮中消失了,後來得知是一位年長的女官對額田提出了警告,命令她離開宮中。而關於這件事情,也有各色各樣不同版本的傳說。據說女官問她愛人的名字,額田女王開心地一笑,說:「這也是我想知道的呢,究竟是誰讓我的身子變成這樣的。不過,現在已經是這樣子了,沒辦法我只有先生下孩子再說了。等孩子生下後再去追究是誰吧。」
年長女官當然不會相信額田女王這套哄騙小孩的回答,不過據說也沒有再深究下去。女官的詢問到此為止,人們覺得在那樣的情況下也只好姑且接受這樣的說辭。事實上,額田女王平常的舉止中,一點也沒有讓人可以窺破端倪的疏漏,所以眾人自然無從猜起,種種猜測中少不了夾雜著一絲嫉妒和惡作劇。
姐姐鏡女王也不例外。儘管額田女王自己說出那個人的名字,鏡女王仍不相信。額田女王告訴了姐姐大海人皇子向自己求愛的事實,但鏡女王覺得她腹中的生命仍可能是大海人皇子以外的人種下的。
「恭喜你啊!如果生下來是個小皇子的話,一定會像大海人皇子一樣英俊魁偉;如果生下來是皇女的話,會像你一樣俏麗呢!」鏡女王向額田女王恭喜道。
額田女王臉上沒有一絲陰影,她綻開笑顏,開心地說:「你真的這麼想?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的身子整晚上被梅花瓣包裹著,然後身上就發生了這樣的變化。以前聽說漢國也有類似的傳聞,女人的身體真是不可思議呀。」
這種場合,姐姐鏡女王畢竟不同於宮中的女官。
「你是說是梅花的精靈棲宿在你身上了?也罷,你這樣說那就算是吧。不過,大海人皇子如果不覺得梅花精靈是他的小皇子的話……」
鏡女王這樣一說,額田女王臉上現出嬌嗔的表情說道:「如果那樣的話,梅花精靈可要傷心了。姐姐,你不相信我說的話?真的,鋪天蓋地的白色的梅花花瓣向我壓來把我裹住……」
鏡女王心想妹妹你不是在犯傻吧?她輕輕將手搭在妹妹肩上說道:「做一個夢怎麼就會有了孩子?哪有這種事情……」
話只說了一半,額田女王接口道:「姐姐你放心,我沒有瘋。我知道,這是神要在我身體內孕育一個梅花精靈的孩子,而不是普通凡人的孩子,但我是個人,所以我生下來的只能是人的孩子。不過,要生的話我希望最好生個男孩。」
話既說到如此地步,鏡女王也像宮中的老女官一樣,沒轍了,於是她不再作聲。
就是大海人皇子對此也心中有疑。當他有力的胳膊將額田女王緊緊抱在懷裡的時候,他還是不敢相信,自己抱著的真是額田女王嗎?在臥榻之上是這樣,在臥房之外就更加沒有自信了。這個女人對自己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他不時懷著這樣的疑惑望著額田女王,直截了當地問道:「你喜歡我嗎?」
「我只想一直都呆在皇子殿下身邊,只要這樣我就會感到快樂,這算喜歡嗎?」額田女王答道。這個回答令大海人皇子非常滿意,這也是大海人皇子必須為她做的事。但與此同時,他仍有一絲忐忑不安:假如將額田女王作為妃子迎入後宮的話,面對時刻虎視眈眈的魔爪,說不定額田哪一天就會脫離自己的手掌。
「為什麼要將我幽禁在那樣的地方?什麼地位啊身份的,我統統都不要。我只想以一個自由之身,陪伴在您身邊。」
面對額田女王的這個問題,大海人皇子一時覺得不好回答。純真無瑕的愛情。對於這個期望,自然必須滿足她。儘管如此,大海人皇子心裡還是有那麼一點不敢大意,額田口口聲聲說一直呆在自己身邊,可總讓人覺得似乎不大真實。自從在梅花盛開的鄉間二人共度良宵那天起,迎來了春天、送走了夏天,如今秋色也已過半,但二人說過的悄悄話加在一起屈指可數。有時向她提出幽會的要求,總是被她委婉又狡猾地岔開去。即便是選定了滿月之夜、七夕之宵,她也沒有拒絕,但馬上又說秋風已起,胡枝子花已經散盡了吧,最終幽會之事還是眼睜睜地泡湯。
要說額田女王對自己毫無感情,卻又不是。難得二人擁有一個溫馨的夜晚時,她會說,多麼想見到自己啊,等待這一天等得多焦心啊,等等,而且床笫之間,她也極其嬌娜悅人。
或許是木知木覺,大海人皇子竟然最後一個注意到額田女王的腹部有異。宮內到處在交頭接耳傳布著關於額田的風言風語,直到好久以後,大海人皇子才聽到傳言。他這才發現額田的身子果然不一樣了。
大約十天後,大海人皇子捉住了額田女王——用「捉」這個詞一點也不滑稽,非常的貼切,正是捉拿的捉。地點是在專為接待外國來的使者而新建的位於半山腰的異人館(1)一個房間裡。屋內有數名女傭在忙碌著,全都身著洋服,說著異國話。
這晚,額田女王對大海人皇子說的話和她對鏡女王說的大致相同,只有一處稍有差異,對鏡女王她說肚裡懷的是梅花的精靈,而對大海人皇子則說懷的是神的精靈。
「你這樣說誰會相信?明明懷的是我的孩子!」大海人皇子說。
額田女王柔情蜜意地偎依在大海人皇子胸前:「是我的肚裡懷了東西啊,為什麼我都這樣說了,殿下您還不信呢?您既然不相信,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殿下您就那麼堅信好了。相信什麼不相信什麼,是每個人的自由。相信什麼都無所謂了,反正我就相信我剛才說的。」
於是,二人之間有了下面這段奇妙的對話。
「是我的孩子。」
「不是,是神的精靈……」
「不要一口咬定什麼神啊神的。你如此堅決地否認這是我的孩子,難不成你還和別的男人有私情?」
這下,額田女王忽的生氣了。
「您是真的這麼想的嗎?要是那樣,您乾脆將我賜死好了!假如您不賜我死,我就只好自我了結一死以證清白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大海人皇子心知不妙,開始擔心這世上最美的東西真的要離自己而去了,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她要真的鑽起牛角尖來就糟了!於是,他不得不將剛才自己一時情急說錯的話收回。孰料話一收回,額田女王的態度卻更加嬌痴,說的話也更加沒遮攔了:
「您既然這麼想有自己的孩子,您隨時隨地可以有啊,想為皇子殿下生個孩子的人有的是嘛。」
「……」
「名字您不想提的話,我可以替您說出來。」
「行了,你不要說了!」
「尼子娘,還有……」
額田說到這裡將頭埋進大海人皇子的懷中。他思忖著,她雙頰上一定掛著眼淚。雖然不能夠托起她的臉來確認,但是他看見了額田臉頰上閃著晶亮。隔了片刻,額田抬起頭來,出乎意料的是,她並沒有哭,臉上的表情是溫柔的、燦爛的,泛著健康的光澤。
「請原諒,我沒有懷上殿下的孩子,倒是不小心懷上了神的孩子。」
「你如何知道是神的孩子呢?」
「因為我聽到神的告諭了,神說:你是為了傾聽神的聲音而降臨人世間的,所以你必須終身潔身自好。怎料你竟然陷入同世間凡人無異的男女關係之中,本來不可以原諒,但念你事不得已……」
「好了好了,不要說了。」
大海人皇子情不自禁打斷了她,他不想聽下去。
「可是,我還沒有說完呢,讓我說完吧,請殿下耐心聽到最後。」
「說了不想聽嘛。」
「本來不可以原諒,但念你事不得已,所以就賜你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神就是這樣說的。神還說了呢,懷了神的精靈,你就不可同任何人產生感情,即便想也不會有感情的。對任何人都不可產生感情,這是怎麼回事呢?我左想右想都沒想明白。」
「嗯。」
大海人皇子心裡是明白的,只是他不願意說出來。
「正像神的告諭所說的,我身體裡真的有了神的精靈。想想也會像神說的那樣,我今後對任何人都無法產生感情了吧。」額田女王說。
額田女王仰起她那張嬌媚的臉說道,一對瞳仁望向空中。大海人皇子看著額田艷麗的臉,卻從未像現在這樣強烈地感覺到自己無法真正占有她的身體和心,心中不由得湧起一種空虛感。美麗得舉世無雙的愛人此刻就被攬在自己臂中,卻抓不住她的身體和心。雖說自己可以不容分說地擁緊她的身體,但她卻不能生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所以說身體也抓不住。
「你究竟愛我嗎?」
這個疑問大海人皇子已經發問過好幾次,但此時他仍忍不住再次問出同樣的問題。
「只要能一直呆在您身邊,我就感覺很滿足,這算是愛嗎?」額田答道。
又是同樣的回答。作為不容許心裡對任何一個凡人產生感情的特殊女子,她也只能夠如此回答吧。
白雉四年春天,額田女王產下一名女兒,取名叫十市皇女。沒有人問她孩子的父親是誰。其實即便有人問起,她也只會回答這是神的孩子,但因為她的特殊身份,竟無人問起,所以她也無須作答。人們前來探望額田女王,向她道賀,臉上看不到一絲疑忌。而人們向她道賀的態度,再想想之前對她的態度,簡直鄭重到了無法對比的程度。因為大家心裡清楚,雖說猜不出父親是誰,但這孩子說不定是某位尊者的孩子,甚至大多數人都認定她就是某位高貴之人的孩子,也有個別人想到之前額田對老女官說起的妊娠奇談,便信以為真。換作其他女子自然無人會相信,但放在額田女王身上,她們覺得也不是沒有可能。再有額田女王對大海人皇子說的神的孩子之事,不知怎麼的好像泄露出去了,一些人便私底下咬耳朵,認為奉持神祇的特殊女子,她身上說不定真的就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但有一次,有人卻因為這個嬰兒而遇到了麻煩,是年輕的侍女。當時,額田女王將嬰兒從乳母手中接過,盯著嬰兒的臉細細端詳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問道:「你說這孩子像誰呢?」
乳母離開了,額田跟前只有年輕的侍女一個人,她無法枉顧左右而不答。
「啊?」侍女答不上來。
額田女王笑吟吟地朗聲說道:「不好說?沒關係的,說說看,她像誰?」
「呃……」
侍女感覺自己腋下滲出了汗。
「你仔細看看孩子的臉然後說說看。你看看,好像某個人呢,可看著像某個人,我就是想不起這個人是誰,你替我想想。多像啊,這眼睛也活脫脫就是個翻版,嘴巴也一模一樣是不是?眼看差一點就快想起來了,可就是怎麼也想不起來。究竟像誰呢?不要害怕,你說說看到底像誰。」
說不要害怕,可這事畢竟不是輕易可以說出口的。侍女心裡揣著一個男人的名字,就是忍著不敢說。額田女王說的沒錯,眼睛和嘴巴都像極了那個人,就是大海人皇子。可是,侍女不敢說出這個名字,萬一說出口,誰知道會招致什麼無法收拾的後果呢?
「來,你就告訴我一個人,悄悄說吧!」
額田女王帶著淘氣似的笑容看著她。
侍女抬起頭,她感覺自己的內心早已被額田女王全看穿了,沒辦法,看來不說也不行了。
「請您寬恕!」侍女說道。
「既然你要我寬恕,我就寬恕你。瞧你,膽子這麼小——說吧!」額田女王說著又笑起來,笑聲仿佛戛玉敲金般玲瓏清潤。
侍女從額田女王身邊退下後,腦海里逐漸恢復了平靜,但身子仍在不停地微微發顫。她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非要受這樣的痛苦煎熬不可。正因為受了如此痛苦不堪的煎熬,侍女暗暗下決心:這輩子再也不會將大海人皇子的名字掛在嘴邊了。
然而,這個年輕侍女雖然自己也不能理解為什麼竟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但終於拗不過主人的執性,說出了大海人皇子這個名字,說額田女王誕下的嬰兒像他。儘管侍女自己也不完全相信,但她還是說了。
就像是背書證明這個事實似的,初夏時節,額田女王所生十市皇女被送至大海人皇子身邊的一個女官那裡撫養。這件事情當然並不表示十市皇女的父親鐵板釘釘就是大海人皇子,因為一來知道此事的人不多,二來少數知道此事的人也沒有將其視作解開疑團的重要突破口。額田女王依舊作為宮中奉持神祇的女子,得以保住自己的特殊地位。在國家一大事件遣唐船出發之前,許許多多的儀式活動在等著她哩。
派遣遣唐使船的消息白雉三年秋天就在坊間流傳開了,差不多正是人們開始注意到額田女王的腹部出現異樣的時候。
——聽說要派幾百人的使者前往唐國呢。
——怪不得在到處徵召船員,還以為什麼事呢,原來是為這個呀。
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作為小道消息,再沒有比派遣國使赴唐更讓人們感興趣的了。誰都想像不出大唐是個什麼模樣的國家,但至少知道,那是一個龐大而繁榮的國度,到處是宮殿、寺院,極其宏偉,比日本的這些建築不知大了多少倍。不僅國家富強,百姓生活也非常富庶;京城有高大的城牆護衛,街衢寬闊井然,皇城和百姓居住的地域是分開的;京城內數以百計的寺院每天都有各種儀式活動,同時寺廟等地方也是學問交流的場所,僧人們在這裡講經論道。總之,只要踏入這樣的大都一步,就會發現許許多多足以改變日本治國之本的新學問、新思想。遣唐使就是派往大唐學習這些先進知識和理念的人。問題是,誰會被選中登上遣唐船呢?議論紛紛的百姓一邊傳述消息,一邊也在暗自猜測著。假如能夠平安無事地歸來自然皆大歡喜,但誰也無法保證平安歸來,因為畢竟要遠渡煙波浩渺的大海啊。即使有幸渡海登陸平安抵達大唐,可還得再一次渡海回來哩,朝廷要選的是這樣敢於挺身冒險的人。先選出大使,再選副使,再選僧侶,再選留學生,最後還要選船員。所有被選中的人肩頭同時都要承擔著文明文化引進者的光榮和有可能再也無法踏上故國土地的危險。
關於派遣遣唐使的街談巷議至白雉四年初,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雖然百姓明白此事與己無涉,但還是忍不住表現出極大的關心。
——聽說這次要派兩艘船去呢,兩艘船隻要有一艘能到達就是大大的成功啦!
——好像兩艘船的船型還不一樣,一艘是新羅船,另一艘是百濟船。
議論者中竟然有人連這個都知道。
還有的人則說:「這次會有很多大人物一同去,到了那裡學會人家的治國方策,等再回來,這個國家的國政也要徹徹底底地變樣了!各種徭役會減到很少很少,讓人不敢相信,半數的百姓都會出家去當僧侶呢。」
坊間傳聞雖說大多毫無根據,然而,當政者對兩艘遣唐船寄予了極高的期望,迫切希望從昌盛之國大唐帶回時下最先進的治國方略,從而徹底改變本國的落後面貌,這點卻是一點也沒說錯。以中大兄皇子、大海人皇子、中臣鐮足等人為首的新政權首腦,從白雉三年的秋天起幾乎每天都在忙於準備遣唐使之事,又要這樣,也要那樣,包括人員的編成、船種的選擇、航路的決定等等。需要討論商議的事情太多太多,有時候討論了幾天好不容易才商定的事,到了第二天又被推翻,這樣的事情屢見不鮮。因為每一個決定,都事關龐大的費用和眾人的性命哪。
此次將有關派遣遣唐使的議題重新提起來的,是中大兄皇子和鐮足二人。對此,朝廷內有著各種不同的聲音,有人覺得,新政才頒布沒幾年,如今應該集中心思充實內政;還有人認為,雖說頒布了新政,但從根本上講並沒有多少真正新鮮的東西,改革效果不明顯,因此不如下決心汲取大唐先進的文明成果,真正落實到新政中去。
因為是自己先提起的,所以中大兄皇子和鐮足始終站在後者立場上,堅決主張應該派遣遣唐使,而孝德天皇則比較慎重,認為時機尚不成熟,事實上持反對意見。朝中大臣們則分成了兩派,互不相讓,但最終中大兄皇子與鐮足的意見占了上風,將其他人一一說服。概而言之,這是一場保守與改革的對立和較量,但中大兄皇子和鐮足畢竟是新政權中的實力人物,二人的主張豈有通不過之理?就連先前反對派遣使者赴唐的大臣也改變了態度,站到了贊成者的隊伍中。唯獨有一個人直到最後仍反對,他就是孝德天皇,但他的意見未被採納。正是廟堂之上這次關於派遣遣唐使的大討論,讓孝德天皇徹底明白、同時也讓群臣知道了,孝德只不過是個名義上的天皇,而沒有半點政治實力。
對中大兄皇子和鐮足而言,派遣使者赴唐早已是既定之策,但是,作為一項舉全國人力物力必欲實行而無後退之路的大事,他們仍希望能得到群臣的一致贊同。中大兄皇子也好,鐮足也好,自然明白這是一件極其冒險的事。此外,前往大唐學習先進文明,並不是隨便誰去都行,必須選拔既有學問又具備一定見識的人,且不止一個兩個,要選就選各個領域的優秀人才。一艘船可以乘坐數十人。但一艘船還不夠,考慮到航海途中的危險,至少得兩艘船同往。當然船隻越多越好,但照目前看限於人選、費用等,兩艘船已經很勉強了。這兩艘船,每船數十名優秀人才,將被送往汪洋大海的潮頭之上。
——後面就看運氣了。
中大兄皇子心中暗暗祈禱。為了平復心中的不安、不讓自己動搖決心,他只能祈禱。自從遣唐使之事決定之後,他不分晝夜就會驀地暗自祈禱起來。
正像在說服保守朝臣時所說的那樣,眼下真的是太渴望人才了啊,對每個人才都必須好好珍惜。然而,這些寶貴的人才即將被裝上船,送往大洋上去,而只能祈禱運氣確保他們平安無事。船只能否順利靠岸抵達唐國,誰也說不準。
——後面就看運氣了。
這個念頭每天好幾回在他腦海中縈迴。一次,中大兄皇子對鐮足說起了這件事情。
「臣也一樣,日日夜夜這個念頭都在腦海里打轉。閉上眼睛也是,走路的時候也是,就是此刻與皇子殿下說話時仍在腦海里浮現著。不管什麼時候、什麼地點,它都會毫無徵兆地冒出來。不過,臣心裡在想的,和皇子殿下您想的稍稍有點不一樣,」鐮足這樣回答,「……儘管如此,此事非做不可!」
「……此事非做不可?」
「正是這樣。皇子殿下認為後面只能靠運氣了,但臣以為,不管靠不靠運氣,這件事情都必須堅決做!」
中大兄皇子覺得自己被鐮足深深打動了。沒錯,正如鐮足所說,此次派遣使者赴唐,的確是一次將命運交給老天的巨大冒險,可卻又是一次必須去冒的險。
自舒明二年(2)的遣唐使至今,已經過去了二十餘年。要說引入唐的先進文明推行新政,那也是二十餘年前的事了。這二十餘年來唐國又發生了多麼大的變化,不踏上其國土是無法知曉的。從來自半島的朝貢使者的描述中可以窺知,大唐今天的昌盛和二十年前已絕對不可同日而語。
即使撇開汲取先進國度的文明這點不說,單單純粹從治國角度來說,遣唐使同樣意義重大,必須儘早實施,無視大國唐的存在去奢談什么半島,對於新羅、百濟、高句麗三國的一切認識都不可能全面深刻。僅從這一點來說,正如鐮足說的,無論付出多麼巨大的犧牲,遣唐使這件事情都是非做不可的。
二
派遣赴唐國的大使等一行人的人選終於敲定,三月初予以公布。公布人選的同時,使者出發的日子也定下來了。五月中旬,趁著好風從難波津啟程出發。
之前舒明二年的遣唐使,以及再早前的遣隋使,自人選公布到正式啟程出發,都有一個準備期間,少則半年、多則一年。但是這次,被選中的人選從領命到啟程,總共才只有兩個月的時間。
如此令人感覺匆忙地出發也是迫不得已,人們也很容易猜測到。人選既定,便不再拖延時日,閉起眼睛儘快送他們登上船啟程,這是上佳的選擇。當政者自有其考慮,倘使像以前那樣耽擱個半年甚至一年的話,一定會生出麻煩,被選中的人或是生病不得不辭退,或是拐彎抹角托關係要求退出,偶爾還會出現脫逃者,最終成行之日登上船隻的早已不是當初選定的人了。
無疑是因為考慮到這些情況,新政擔當者從人選確定到正式啟程只預留了短短兩個月時間。站在決策者的角度,這樣做無可厚非,但是對那些被選中的人來說真的是夠嗆。才得知自己被選中,馬上登船通知也隨後而來,還沒來得及好好消化領會自己被派往唐國去的意義,便要開始做出海的準備了。
此外,此次遣唐使一行分成兩個團。之前也有過對外派遣使節團分乘兩船的情形,但是這次不一樣,這次共有兩個遣唐使節團,各自領命乘船前往大陸,因而不是一個使節團分乘兩艘船,而是同時派遣了兩個使節團,從難波津登船出發。
朝廷方面的意圖很清楚:兩艘使船中不管哪一艘,只要有一艘抵達大陸目的便算達成,因此這可以說是一個萬全的措施,不必承擔因失敗而遭非難的不利後果。但對於被選中的人來說卻相當令人沮喪,朝廷的意圖完全不加掩飾,換句話說,從一開始,朝廷方面就沒指望兩艘船同時平安無事地駛抵大陸。對於那些登船者而言,心裡不免有些憤然。雖然他們都做好了獻身的準備,但還未啟程有人就估計到了他們將遭遇海難,自然讓人心情無法平靜。
吉士長丹被任命為第一遣唐使節團大使,吉士駒為副使,學問僧有道嚴、道通、道光、惠施、覺勝、辯正、惠照、僧忍、知聰、道昭、定惠、安達、道觀等,留學生則有巨勢臣藥、冰連老人等,總共一百二十一人。
第二使節團的大使為高田首根麻呂,副使掃守連小麻呂,此外學問僧有道福、義向等人,共一百二十人。
作為學問僧被編入第一使節團的定惠是鐮足的長子,安達、道觀等均為名門之子,留學生巨勢臣藥、冰連老人等也都是當時有名的豪門子弟。遣唐使節團中的這些學問僧及留學生,大都是自願赴唐的。看到告示得知自己被選中,終於能夠得償所願,自然興高采烈;而未被選中的則垂頭喪氣,例如學問僧知辯、義德、學生坂合部連磐積等幾個,看到沒有自己的名字,當即給朝廷上書,再三要求成為遣唐使一員。然而像這樣甘冒生命危險也決心渡唐的人畢竟是少數,大多數人則是覺得自己運氣不佳,才攤上這樣危險的差使。
自人選公布之日起,難波城內出現了大大不同於以往的景象,各處已建成的寺院以及尚在營造中的寺院,紛紛設壇做起了法事,祈禱出航安全。每天都能聽到寺院的鐘聲此落彼起地響著,有時甚至從晝至夜一整天響個不停。春夏相交之際,京城的大街小巷變得熱鬧起來,各種各樣的消息也在大街小巷中流傳,什麼被選中做遣唐船船員的青年精神失常啦,又有人說,不是青年精神失常,是他母親,等等。就在這一類傳言到處流傳之時,寺院的鐘聲仍無情地在響著。從春天到初夏這段時間,京城幾乎每天都颳大風。街道上塵土飛揚,而在飛揚的塵土之中每天都可以看見前往朝廷參謁的人群,從身上穿戴的服飾很容易看出他們都是遣唐使節團的成員。街道上的男女百姓都用好奇的目光看著他們。這些人是進宮參謁、接受正式任命,然後喝上一口御賜的送行酒,其中既有後生青年也有黃髮長者。
春天匆匆逝去,樹枝上萌出嫩葉、街上吹過清爽的煦風時,漸漸地夏季的烈日也開始肆虐了起來。進入五月,兩艘巨大的船隻出現在了港口內,它們就是將要運載遣唐使一行前往唐國的使船。一艘是新羅樣式,另一艘是百濟樣式,都是去年剛剛在播磨建造成的,於是碼頭上每天都擠滿了來看熱鬧的人。人們望著大船,議論著究竟哪艘船更安全,有的認為新羅船安全,有的認為要航行那麼遠的海路非百濟船不可。事實上,究竟哪艘船更加結實耐用,哪艘船更加抗得住風浪,誰也說不清楚,即使船員自己也不知道。
不過船員們可顧不上人們不負責任的議論,兩艘船上每天都在進行祈禱活動。與此同時,除了船員,還有建造船隻的工匠也趕了來,應該是船員提出了各種各樣的建議,於是工匠們一會兒將船舷加厚,一會兒又將其刨薄、恢復原樣;桅杆的長度也一會兒加長,一會兒又縮短,粗細也在不斷更改調試。
遣唐使船定於十二日正式啟航,九日這天朝廷貼出了公告。接下來的三天三夜,各寺院的法事更是一刻也沒停過。
十二日一早,使節團成員陸續向碼頭擁來。為此,在碼頭上還特意搭起了許多座臨時屋棚,使節團成員在這裡與家人依依惜別,有的高高興興飲酒話別,也有的相擁而泣。碼頭上拉起了粗粗的繩子,禁止送行及看熱鬧的人闖入,並且每隔一段就站著一名兵士,將湧上前的人群向後推搡,同時還不斷大聲呵斥著。
午時一到,使節團成員開始登船,待到全部上船,日頭已經漸漸西斜。人員全部登船之後,碼頭上繩子撤去,送行及看熱鬧的人群一哄而上,一齊擁到岸邊。
兩艘船各搭乘了一百多號人,拉開一定間隔停泊在波濤之中。港灣內近一半水面覆滿了蘆葦,另一半則滿是黑乎乎的海水。蘆葦叢中散布著許多截木扦(水路航標),黑乎乎的海水中也立著同樣的木扦,而在不計其數的木扦中有數十截,上面棲停著小鳥,好像不約而同似的,完全不把碼頭上的喧鬧當回事。
在送行人的目送之下,兩艘大船開始晃動著解纜拔錨。人群中響起了歡呼。碼頭上的歡聲傳到船上,船上也應和著響起了歡呼,可是卻被碼頭上鼎沸的人聲蓋住了,送行的人們聽不到。
船雖然開始了划動,但仍一直在原地打轉,過了許久還是沒駛出港灣,碼頭上的歡呼聲漸漸平息下來。人們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有人開始埋怨解纜動作太慢。正在此時,發生了兩個小插曲: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婦女,口中發著奇怪的喊聲,奔上了長長的碼頭防波堤,途中停下來,大聲叫喊著什麼,隨即又向前跑去,跑到防波堤盡頭才停下,站在那裡將身上的衣物一件件脫下,全身赤裸,繼續朝著海面上大喊,被三名兵士按住押走,婦女和兵士的身影漸漸變小看不見了。人們猜測可能她的丈夫或兒子乘在使節船上。
另一個插曲是由一位老人引起的。老人也是衣衫襤褸,被夾在送行的人群中,忽然,老人大叫起來:
「那艘船要沉了!百濟船上的人,趕快下船啊,那條船要沉了!我看見了!剛才沒看見,但是現在我親眼看見了,旁邊浪頭打過來,船的側面斷成兩截了,船頭已經向海里下沉了!」
老人的聲音異常怪異,引得附近的人都朝他望去,雖然很多人根本看不見老人的臉,但是叫聲卻聽得見,那叫聲帶著陰森,令人不寒而慄。眾人一開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紛紛豎起耳朵細聽,四下一片安靜,只有老人的聲音在頭頂上振響。
「那艘船要沉了!船上的人,趕快下船啊!百濟船遭到了詛咒,趕快下來啊!快看,它的桅杆斷成了兩截,船頭朝海里下沉了!」
很快,老人陷入了憤怒的斥罵和痛毆。四五名兵士趕到才將被捶得半死的老人救出重圍,拖至別處。
「那艘船就要沉了!」
老人一邊被拖著走,一邊仍陰陽怪氣地大聲喊著。正當人群罵罵咧咧地看著老人被拖走時,從遠處傳來一陣喧叫,人們一齊向兩艘船的方向望去,只見吉士長丹大使乘坐的新羅船開始移動了,巨大的船體在木扦之間緩緩地向洋面駛去。隔了少許片刻,百濟船也開始移動了。
碼頭上頓時歡聲雷動,人群沸騰了。歡呼聲此伏彼起,經久不息。與此同時,碼頭上的人們雖然聽不見,京城各個寺院的鐘聲也齊齊地響起,城中所有僧尼在各自的寺院內,開始專心致志地誦讀起經文來。
中大兄皇子、大海人皇子、鐮足等朝廷首腦人物,站在緊鄰碼頭北面一座山勢平緩的丘陵山腰處,目送著兩艘遣唐使船起航。
中大兄皇子始終一語不發,兩眼盯著已經覆上一層暮色的海面。從山腰上看去,漂浮在海面的兩艘巨船顯得非常渺小,在波濤之中似乎很無助。這個國家的年輕人才,幾乎無一遺漏,全都登上了這兩艘看上去很渺小、很無助的船。他們也許能平安歸來,也許就回不來了。望著兩艘使船終於啟航,中大兄皇子一方面鬆了口氣,另一方面卻又感覺到極度的不安和疲憊。
鐮足卻顯得更加有信心。對於兩艘使船上的派遣人選,鐮足覺得稍稍有點失算,一樣是冒著巨大的生命危險漂洋過海,或許應該讓地位更高的人一起登船。假如可能的話,鐮足很想自己一同前往,正因為自己無法如願,所以才讓長子代替自己前去,但是現在想想,似乎還應該派遣一位更加傑出的人一同出使才是。
「今年已經是後悔也沒辦法了,明年我們再派遣一艘使船去吧?」鐮足提議道。
「再派遣一艘?」中大兄皇子有點吃驚。
鐮足立即接口說道:「等開了年就早做準備,越早越好。臣建議高向史玄理……」他是想派遣高向史玄理出使唐國。
「的確如此。」
中大兄皇子大聲地脫口而出,惹得周圍的人一齊轉頭朝他看過來。似乎是受到鐮足信心滿滿的感染,中大兄皇子一下子也變得信心十足了。在中大兄的眼裡,幾乎快要駛出視野而隱約不清的兩艘使船,此刻看上去已經不再顯得那麼渺小和無助了。它們是奮不顧身駛向未知大陸採掘寶物的船,怎麼可能渺小而無助呢。不管遇到多麼大的風浪,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擋兩艘船的前進。
大概是聽到了中大兄皇子與鐮足充滿激情的對話,大海人皇子在一旁忽然冒出來一句:「下次的使船,大海人也想上,單單玄理還是讓人不放心哪!」
大海人皇子的話想必是出自真心。不過,也許他此時心裡還想著,要將額田女王一起帶上船吧。
兩艘使船出發之後,京城就仿佛火勢驟熄一樣,一下子顯得異常平靜,平靜得有點冷清寂寥。碼頭附近不再看到聚集的人群,街道上的來往行人也明顯減少了。自遣唐使船出港,雖然各處寺院中仍不時傳出祈禱航海安全的鐘聲,但這鐘聲聽上去卻好像小和尚念經一樣,有聲而無心,並且有氣無力。也難怪,使船已經闖入萬頃碧波,此地再怎麼祈禱也力不能及了。鐘聲之所以讓人覺得有氣無力,是因為每次鐘聲在耳,人們便會情不自禁地在腦海中浮現出兩艘使船的影子,就好像兩片樹葉,漂浮在浩瀚大洋的波濤之巔。
遣唐使船引發的騷動平靜下來沒幾天,傳出了旻法師病情惡化的消息。旻法師與高向史玄理同為國博士,是新政的指導者之一。天皇前往阿雲寺的僧房探視旻法師,親切慰問。這一情景被傳成數個不同版本。其中一個版本是這樣的——
天皇坐在旻法師的枕邊,握著他枯瘦的手說道:
——倘若法師今日死,朕亦將追隨法師而去,明日即死!
事實上究竟有無這樣的事情自然無從知曉,但是聽到此種傳聞的人就會想,是啊,也許真是這樣吶。這倒不失為一個妙不可言的傳聞,畢竟,以遣唐使這件事情為契機,孝德天皇整天無所事事、鬱鬱寡歡。任何一個人都看在眼裡,如今的天皇只不過是名義上的天皇而已,毫無實權。群臣間早已心知肚明,而天皇本人比任何一個人心裡更清楚。即使被天皇視為心腹的親隨近臣,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樣成天圍著天皇轉。他們知道,不經過皇太子中大兄和內臣鐮足這二人,所有的事情都別想拍板定下來。
站在孝德天皇的角度看,身處如此尷尬立場,也只有旻法師才稱得上是知己了。旻法師兩年前開始染疾臥床,一直沒有登殿上朝,對天皇與中大兄皇子之間的對立一無所知。再說即使知道,其態度也不會因為這而有所更張。所以說,誰都非常理解,天皇為什麼對旻法師那麼信賴,對他的病情又如此關切。
六月,百濟、新羅的使者攜貢品前來。朝廷正忙於接待半島的朝貢使者,就在此時,旻法師撒手西歸了。孝德天皇立即派人前往弔唁,厚賜了許多恤賞,並且像皇族去世一樣派人參加其喪禮。不管怎樣,畢竟他是大化改新以來位居國博士要職、為新國家建設發揮了巨大作用的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為了給旻法師祈求冥福,孝德天皇還命畫工狛豎部子麻呂、鯽魚戶直等人繪製了好幾幅佛陀菩薩的畫像,供奉在川原寺內。
宮中及坊間津津樂道地流傳著此類不痛不癢的消息的時候,一則快報令整個京城產生了劇烈的震動:高田首根麻呂大使所乘坐的遣唐使船中那艘百濟船在薩摩半島以南的竹島附近發生海難,船已經沉沒了!當報信的使者奔入京城時,不知道為什麼,大街小巷的狗圍著使者一行人吠個不停,無論怎麼趕都趕不走,最後竟然聚集了數十隻野狗,前後左右地又跳又叫。從筑紫遠道而來的使者,其相貌和衣著等皆異於京洛,大概是這個原因引得野狗也奇怪了吧。總之,事後人們閒聊的時候說起此事,都覺得這就是不祥之兆。
筑紫的使者走進做夢都無法想像的豪奢至極的宮殿,所到之處,都要煞費口舌地一一講述一遍。最後,他們被帶到皇宮深處一間寬敞的大廳,中大兄、大海人、鐮足等人並排坐在面前。
「船上所乘者,只有五個人除外,其餘全都溺亡於大海。這五個人,胸前抱著碎船板,順海流漂到了竹島。其中有個叫門部金的人用竹子製成筏子,從竹島乘筏子轉移到神島,總算得到救助。因為在海上整整有六天六夜沒有吃東西,所以被救上島的時候,幾乎都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使者說道。
所有人都不說話。使者跪拜在地,因此看不到端坐在面前的人的臉,只覺得過了好久始終沒有聽到問話,於是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向上覷看了一眼。走進大廳的時候分明看到有六七人並排坐在面前,等抬起頭來的時候卻只剩下兩個人,其中一人是大海人皇子。
「被救起來的人什麼時候回京城?」
聽見大海人皇子發問,使者趕緊回答:「畢竟還半死不活的……」
「明白了。你們下去吧,好生休養。這件事情不可告訴任何人!」
「是!」
「假如說漏了嘴小心你們的性命!」
「是!」
使者們面無血色地退了出去。說是不可告訴任何人,可是這一路上早已經講給不知多少人聽了。從筑紫通往京城的漫長路途上,只要看到人,也不管對方是否問起,他們便主動講起此事,進入京城後自然也一如之前,來到宮殿後更是忙不迭地告訴別人自己上京是來做什麼的,只有這樣,他們才得以進入這宮殿深處。
使者一行當晚便動身離開了京城。只有儘快離開這裡,他們方覺得人身多一分安全。一群野狗照例又圍著他們狂吠一氣。使者們靠攏作一堆,一邊小心提防著執拗而警戒的野狗們撲上來,一邊沿著海岸道路徑直往西奔去。
筑紫的使者一行走後大約一個月,遣唐使船上的五名倖存者落魄憔悴地出現在了京城。門部金等五人返回後,朝廷並沒有仔細問詢一路出使的情形,而是立即賞給每人財物,並且加官晉爵,賜以厚祿,以示犒勞。倖存者們受到如此厚待,自然為自己的好運氣感到高興,然而等待他們的不只這等好運氣,還得面對眾多犧牲者的遺族。遺族們盯上了他們,因為他們不願放棄最後一絲期望,祈禱著自己的丈夫、父親、兒子也和門部金等五人一樣,說不定漂流到了什麼地方,總之仍活在世上。門部金等人根本不敢詳述海難當時的情形,哭天搶地還算客氣的,弄不好還要挨眾人一頓痛打。
至於另一艘新羅船的下落,門部金等人自己也不清楚。但無論他們如何解釋,人們都不相信。這種時候,又少不得挨一頓痛揍。
但更令這五名倖存者心驚肉跳的卻是,秋天來臨,大街小巷又開始流傳著一個消息:朝廷還要再派遣一艘遣唐使船出航。
——明年頭上還要派一艘使船去呢,聽說這次的船更大。
——已經開始在徵集船員了!
甚至還有人有鼻子有眼地舉出好幾個有名人物的名字。
——聽說大使副使的人選都已經決定了!這次有高向史玄理、河邊臣麻呂、藥師惠日、宮首阿彌陀、岡君宜……
有道是無風不起浪。看來並非完全是空穴來風。前一次出使前人員構成遲遲不公布,但這一次說不定會和上一次相反,早早地就公布出人選名單。
幾名倖存者心裡明白,如果再次遣使赴唐的話,不消說自己一定會再次入選。九死一生之際,自己僅僅憑藉運氣得以逃脫死神的魔掌,這次為了給那些犧牲者的遺族們一個交代,是非得再次冒險登船不可了。想到這裡,五個人不禁嚇得臉色煞白,渾身戰慄不止。
新羅船也好,百濟船也罷,在那南面的汪洋大海之上,都不可能抗得住那滔天的風浪。雖然沒有聽到另一艘船遇難的消息,但五名倖存者相信,那些人乘坐的船和自己所乘坐的船遭遇到了同樣的命運,不會有另一種下場。當然這話不敢說出口。儘管如此,朝廷還決心再派遣使船赴唐國,當政者心裡究竟是怎麼打算的,他們想不明白。將無數朝氣蓬勃的生命載入一艘船,任他們在汪洋大海那青黑色的海水中掙扎嗎?
對於再次派遣遣唐使船,心裡感到不安的不僅僅是這五名倖存者。像前一次議論的時候一樣,大殿上又分成了對立的兩派。
高田首根麻呂大使乘坐的使船的下落已然清楚了,而吉士長丹大使等人乘坐的另一艘使船也沒有任何證據表明已經安然駛抵大陸,那艘新羅船說不定也和百濟船一樣,沉入海中,成為海底一堆屑子。在這種狀況下,再派遣使船赴唐究竟有什麼意義呢?——不少人持這樣的觀點。
——至少等吉士長丹一行的下落清楚了之後再做安排如何?
眾人紛紛提出這樣的建議。
然而,中大兄皇子卻堅持認為,不必考慮這一點,不管吉士長丹等人乘坐的船是否抵岸,都應該再派一艘遣唐使船出航。鐮足自不待言,大海人皇子也支持這個觀點。更新國政是十分迫切的事情,這一點除了向唐國派遣人才學習經驗別無他途,而眼下更為緊急的一件事情是半島情勢,有必要摸清唐國對半島三國的真實想法,然後在此基礎之上摸索一套控制半島三國的方針。
五月啟航的兩艘使船,不論沉沒了一艘還是兩艘,這一長遠戰略都不可能因之而受到半點影響。當然,這一戰略面臨著三方面的難題,一是人的生命,二是人才窘境,三是龐大的費用。無論針對哪一個問題來詰問,都沒辦法輕易擋回去。朝臣、宗族中有不少人因為此次派遣或是本人或是自己的手足至親很可能不幸被選中,因而態度消極,也有的則已有親人被派遣使唐、在海難中失去了性命,這些人的立場不可能隨隨便便一蹴了之。說到人才,眼下可是捉襟見肘、連貓狗都恨不得借來一用的時候;至於費用,同樣不容輕視,每一次遣使無疑都是在加重百姓的負擔。
前一次,中大兄皇子和鐮足的主張沒有費多大氣力,最終獲得了朝臣們的一致支持,但這一次卻沒有那麼輕鬆了。在商議遣唐使問題的廟議中,雖然孝德天皇的身影沒有出現,但他上一次商議時的態度此時卻獲得了多數人的支持。
一天,鐮足向中大兄皇子進言:
「像現在這樣朝臣們的主張分裂成兩派,這樣的話要派遣遣唐使太困難了。只要朝臣們沒有結成一條心,沒有認識到遣唐的重要意義,以及即使有諸多困難,也一定要克服困難去做,那我們派遣遣唐使這件事情是很難成功的。即使有一個人反對也不行,因為我們要做的是花費一筆龐大費用、將國家最優秀的人才,冒著生命危險送去唐國取經的偉大事業!此次倘若不成功,將給這個國家帶來致命的打擊,很長時間內也許都無法從這個打擊中恢復過來!」
中大兄皇子聽後默默不語。雖然他猜不透鐮足接下去準備說什麼,但是他知道,鐮足既然這樣開場,一定是已經想好了結論。因為鐮足這個人,絕不會未等謀定就與人討論重大事情。
「所以呢?」中大兄在催促鐮足說下去。
「是這樣的,我覺得有必要向所有朝臣還有百姓表明,這次的第三次派遣遣唐使船事關國家命運。無論遇到多少的困難、面臨多麼大的危險,也必須下決心去做,朝廷也一定會這樣做的。這一點要很清楚地告知人們,含糊不清的話,朝臣也好百姓也好,都不會答應的。」
「所以說……」
於是,鐮足湊近中大兄皇子的耳旁,低聲說出一個短促的詞,中大兄聽了臉色驟然一變,鐮足接著說道:
「依眼前的情形,除了這個辦法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了。要讓人心齊,只能靠這個!先不去理會眾人的主張分成兩派,不管三七二十一,想法子使他們統一起來,凡是不贊成派遣使船的就留下!」
「……」
「這樣一來,估計很多人會放棄自己先前的主張,向我們的主張靠攏了。」鐮足說。
中大兄皇子仍舊不說話。剛才鐮足在耳畔說出的那兩個字,是自己不曾想到的,同樣也不是輕易就能辦到的。主從二人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對方的臉,隔了好一會兒才不約而同地移開視線。就像以往每次商量重大事情時的情形一樣,毫無疑問,鐮足的進言正是中大兄皇子樂意採納的。
中大兄皇子聽到鐮足的進言臉色驟變,是因為這兩個字具有使人聞之色變的分量,不是輕易可以說出口的——「遷都!」原來鐮足此時悄聲奏請的是將國都遷往大和。
說起來,並沒有什麼理由非遷都不可。將舊都遷至難波津這兒、營造豐埼宮才過了多少時間?眼看一座新的京城正初顯雛形、各個方面都逐漸像模像樣。豪華的宮城建起來了,各官署、朝臣的宅邸都建到一半,寺院也大部分建起,眼下唯一不大滿意的就是京城的道路還不盡人意。這不,正在夜以繼日地鋪設、整備中。
最重要的是,無論這裡的氣候還是風土,朝臣和百姓已漸漸習慣難波津的生活,對這裡有了感情,開始下決心在這裡紮下根來了。就在此時,突然又說要放棄這裡,遷都到大和去,無論對誰來說,都不是件輕易能接受的事情。整個國家勢必因為此事而人心動盪,甚至可以想見,國家政務也會因此而大受影響。之前遷都所耗費的龐大費用打了水漂就不去說了,經濟、人力等等,又得再從頭折騰一遍。想必,每個人聽了都會覺得這人一定是瘋了。
然而,「遷都」這兩字從鐮足口中說出、傳入中大兄耳朵的那一刻,二人賦予這兩個字的含義卻完全具有另一層意思。從鐮足的角度講,是在比較了遷都的得失的基礎上提出的建言,中大兄皇子也是在瞬間精確計算了這兩者的得失後才接上話茬的。
「即使奏請遷都,主上也不會允諾的。」
中大兄皇子用湊在近處才聽得見的低聲對鐮足說。
「沒錯,既然沒有非遷不可的理由,主上自然不會允諾。」
鐮足也用同樣的低聲答道。
「明明知道主上不會允諾,還是要奏請。」
「是的。」
「廟堂上一定會分成兩派意見……」
「本來就已經分裂成兩派了。」
「我們要遷都到大和去,主上留在難波京這兒……」
「沒錯。」
「群臣百官會和我們一起遷去……」
「沒錯。」
「也有不去的……」
「這個絕對不可能!要想將分裂成兩派的廟堂統一到一股繩上,必須讓所有人一個不落地隨皇子遷都到大和去!」鐮足斬釘截鐵地說。
「這樣才能……」
中大兄說到一半停住了。他想說的是,這樣一來才能確保政令暢通、人心一新,至於孝德天皇,只好對不起,讓他遠離政治舞台了。原先只是想早晚會有這樣一天,現在這個時刻終於到來。大化政變後,中大兄皇子沒有登上本可以自己穩坐的皇位,而是推舉孝德天皇即位,同時任命阿倍倉梯麻呂和蘇我石川麻呂為左右大臣,說穿了,那只是臨時的政治體制,只是邁出了改新的第一步。如今倉梯麻呂已經病死,石川麻呂因謀反罪而自刃身亡,現在,該輪到孝德天皇從政治舞台退場了。圍繞著遣唐使問題,朝廷中撕裂成了兩派,照此看來,今後造成撕裂的肯定不僅僅是一個遣唐使的問題。
「只有遷都去大和才能……」
不等中大兄說完,鐮足立即接口道:「沒錯!」不知他是明白了中大兄的話還是沒有完全明白,總之,他一邊說一邊重重地點著頭。
「這樣一來……」
中大兄說到這裡又停頓住了。他想說的是,這樣一來,大和地方的豪族就可以完全置於自己控制之下了。遷都難波京以來,散布在大和地方的勢力不凡的豪族們,對於朝廷推出的新政經常表現出冷漠不從的態度,已經成為新政下的一大難題,而隨著遷都大和,這個難題將會迎刃而解。即使一時無法徹底解決,至少也可以加強對其控制的力度。當地豪族中不少人看不慣中大兄皇子和鐮足等人的獨斷專行。
「沒錯。」鐮足仍舊點頭稱是。
二人之間的對話只有他們兩個人心裡清楚,掐頭去尾的一問一答旁人根本無法理解。
二人繼續說著話,時不時地出現短暫的沉默。在一陣沉默之後,還是鐮足打破了僵局。
「遷去大和之後,主上仍留在這裡,所以這裡仍舊是京城,大和那邊只能作為行宮,這個還請殿下理解。所有官署、官員和百姓宅邸也都按照行宮的標準來營造。事實上,眼下必須節省每一筆費用,若想要抓住人心,就只能這樣。」
「確實如此。」中大兄點了點頭。
鐮足繼續說道:「眼前的國家大事就是派遣遣唐使,要將朝廷的決心清楚地傳達給官員和百姓知道。這樣一來,被選中出使唐國的人的精神面貌也會完全不一樣。等到這一切準備工作都完備了,大船就可再次沖向大海,揚帆萬里了!」
三
這年的秋天來得早,來得快。大街小巷照例到處都在議論遣唐使船的事情,但是有一天,突然一個令人不敢置信的消息在坊間傳開了,並且像星火燎原一樣,霎時間傳遍了整個京城——不是關於遣唐使的。
——聽說中大兄皇子奏請遷都大和,天皇沒有允准,結果天皇獨自留在難波京,皇子率領朝中百官遷去那裡!
這次小道消息完全正確無誤。它不是捕風捉影,而是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吏在各處交頭接耳的議論傳到坊間去的。
官吏、兵士、百姓,人們只關心一件事情,就是:究竟是整個京城遷往大和,還是京城依然放在難波津,僅僅一段時間內將政權中樞即各種官府機構遷去大和?人們想進一步知道這個。倘若整體遷都的話,難波津今日的繁榮將一去不復返,僅僅淪落為一個港口而已。這可是件天大的事情!每個人走在街上遇見別人,都會忍不住慨嘆幾句。的確這是件天大的事情。隨著這個消息傳出,都城的營造也登時停頓了,那些以此為生的匠役一下子斷了營生,無所事事地整日在街巷中亂轉悠。
隔了兩三天,又傳出第二個消息。
——京城仍舊設在這裡,只是所有官署都遷去大和。聽說本來是想整個遷都到大和去的,但是天皇不願意離開,所以遷都沒有遷成。
人們聽說難波津依舊是京城,心裡鬆了口氣。但是對於官署全部遷走之後這裡將會變成什麼樣子,誰都是一片茫然。
又過了兩三天,各種各樣的說法開始傳入人們的耳朵。
——造一個新的京城要耗費不得了的財物,為了這個,聽說主上和皇子之間鬧僵了呢。
——說起來,遣唐使船所以會沉沒,還不是因為營造京城過於豪華,惹怒了神,所以聽說這次新的京城不造了,等神息怒了再說,而且只有朝廷主要首腦遷去大和。
——哎呀,問題出在遣唐使上呀,因為接著還要在派第三艘遣唐使船呢。光是造船就要一大筆費用,還有帶去獻給唐國的禮物,聽說都夠造兩個新京城了!這且不說,現在又要遷都大和,不是又要想方設法刮錢了嗎!
此類耳食之談不絕於耳。但每種說法似乎都與營造新都需耗費龐大的財物相關,同時又必定牽涉到遣唐使船之事。
不同於百姓的街談巷議,最受震動和打擊的無疑是朝中各級官員。冷不丁地,他們接到通知說,朝廷的中樞機構統統要遷往大和,各人要儘早做好準備。
接到這一通知後大約十天,一隊先遣團便帶著大批匠役離開難波津前往大和。過了大約十來天,第二批也出發了。差不多與此同時,傳來消息說,大和地方從上到下陷入一片混亂。出乎意料地,朝廷首腦機關一下子統統遷往那裡,引起混亂也在情理之中。
十一月末,朝廷機關分成數撥離開難波津。這些人群中,有的騎馬,有的乘轎,還有的徒步行進,隊伍排成長長一列。在很短的時間內,朝廷機關遷往大和這件難度極大的事情,居然就這麼進行了。
城中的男女老幼,臉上露出茫然的神情每天站在道路旁觀望著這些棄都而去的人們。大部隊過去後,仍然每天有少則十來人、多則二十幾人的隊伍絡繹不絕地朝著大和進發,其中既有朝臣、各級官員及其家眷,也有平頭百姓。而像這樣的小群體遷徙,這一年中始終沒有間斷過。
——雖說這裡還是京城,可像這樣每天每天都有人不停地離開,總有一天會變得一個人也不剩呀!
留在京城的人們,漸漸地也開始動搖了。人人心裡在盤算:自己說不定哪一天也不得不離開這裡遷往大和去吧?事實上,現在的京城一天比一天冷清,山岡上到處是人去屋空的空巢,道路上、空空的庭院裡,一下子長滿了雜草。皇宮四周有兵士把守,可是這些兵士也顯得情緒低落,毫無生氣。山岡上只有寺院裡還住著人。寺院是無法輕易搬遷的,不論哪個寺院,往裡覷一眼,仍能看到僧尼的身影。
京城顯得空落落的時候,颳起了刺骨的北風,有時候從山岡上居高臨下撲向街市,有時候也會反過來從平地捲起直衝山岡。朔風「呼呼」地發出很大的響聲,將枯葉掃向高高的半空。留在京城的人們於是感覺到,變了樣的不僅僅是京城,連風也開始與往常不同了。
在令人無法安生的日子中,迎來了歲暮,紀曆翻到了白雉五年。正月朔日之夜,京城出現了異象。
最先注意到異象的是住在山岡上一間寺院中的尼僧們。起初是夜半聽到正殿內有老鼠的動靜,擎了燭台過去查看,發現正殿的牆板上、走廊上到處都是老鼠奔竄的聲音,數量遠遠不止三兩隻。城中多處房屋人去室空,老鼠為覓食聚集到寺院來本也不足為奇,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不知為什麼老鼠都往室外奔竄。
街市中最早發現老鼠的,是正月受朋友之邀喝醉酒後獨自走在滿是空屋的街道上的一個年輕人。準備回家的年輕人先是感覺有個小生物從自己腳邊躥過,一開始不以為意,當低下醉眼往腳下看去時,看見了一隻老鼠,頓時一陣噁心,站在那裡不走了。雖說深更半夜,看得不十分清晰,但他的確看到一大群老鼠成群結隊地穿過街道。
翌日,有更多的目擊者講述他們看到了這一異象。不知是誰說了一句,老鼠都是朝著大和的方向而去。
「大化元年京城遷到此地的時候,不是也有好多老鼠從大和跑到這裡來嗎?這次正好相反,老鼠從這裡跑向大和那邊去,看來這是今年要正正式式地往大和遷都的前兆呢。」一位老人說道。
從新年開始,留在京城的人們心裡就不太平。
孝德天皇獨自一人冷冷清清地迎來了白雉五年的正月。大年三十夜裡,請來眾多僧尼聚集在宮城內,設齋(3)、誦經,但是這些仍無法令其心裡得到寧定。侍立身旁的近臣一個也沒有,連間人皇后也隨同新政首腦們一起去了大和。
陪伴在孝德天皇身邊的人只有區區幾個,其中就有額田女王的身影。進入春天后,關於中大兄皇子、大海人皇子、鐮足等人將率公卿大夫朝臣百官遷往大和飛鳥京的傳聞便不絕於耳。難波津作為京城只剩下一個空名,日日幽寂無聊,而大和飛鳥京那邊反倒成了事實上的京城,一天比一天熱鬧。雖然不曾聽說那邊開始營造新都,但是推古朝的小墾田宮、大化政變的舞台飛鳥板蓋宮都依舊留存至今。雖說是舊都,但仍然擁有著京城應有的氣勢和體面。儘管稍有不便,但是並不影響政務的開展。空疏許久的舊都,正在一點點重返春天。
額田女王留在了日漸冷清的難波京,與大海人皇子相隔兩地,反倒令她可以安下心來,過著閒靜的日子。同住難波京的時候,隔三岔五就被大海人皇子叫去,她又不得不前往應付;即使大海人皇子不纏著她,額田也無法克制住自己不去想他。額田已經厭煩了這樣自己與自己作對的痛苦。幸好朝廷機構統統遷去了大和飛鳥京,使得額田驀地獲得了自由,感覺就像獲得了解放一樣,也使得她回歸了傾聽神的聲音的自己。
但有時候,大海人皇子會出其不意地悄悄回到他棄之不顧的京城。每次回來,不管額田願不願意,他都要用那結實有力的胳膊將額田緊緊攬在懷中。額田既無法逃脫,也無法拒絕。她享受著大海人皇子給予的毫無拘礙的愛,同時理所當然地回報以愛,似乎這就是自己背負的一種愛的形式。心靈歸心靈,肉體歸肉體,兩者必須截然分開,並且是極為自然地將兩者區分開來。不然,作為一名傾聽神的聲音的女子,她的自尊與矜莊勢將難保。總之,額田極其小心地不讓自己變成一個普通的女子。
一如從前,每次與額田幽會,大海人皇子都要求證她對自己的愛。他要用自己能夠接受的方式,明白無誤地聽到額田說出她愛自己。
「你永遠都不准離開我身邊。」
「假如殿下希望我這樣,那我就永遠不離開您。」
「即便我離開你,你也不准離開我,必須永遠緊隨我。」
聽到這句話,額田女王露出從未有過的驚訝說道:「您真的是這樣想的嗎?我可不是個隨波逐流的女子。」
「可你已經有了我的孩子。」
「誰都可以為皇子殿下生孩子。如果說我有了您的孩子,那麼除了我別人也照樣可以為您生,這很簡單。事實上,不是已經有人為殿下您生了孩子了嗎?」
大海人皇子暗暗吃驚。尼子娘產下一名男嬰,取名高市皇子,才不過是數天前的事情。
大海人皇子離去後,額田女王再一次自我確認,沒錯,那份愛的愉悅是確確實實的。可是,這種被愛的愉悅感究竟意味著什麼呢?難道不是大海人皇子強行讓自己與他建立起這種關係的嗎?
想到這裡,她腦海里不禁浮現出生活在宮中的那些美麗的妃子們的臉龐。大海人皇子只有兩名妃子,而中大兄皇子的妃子數量就多得不能比了。除了已經死去的造媛,還有倭姬王、宅子娘、道君伊羅都賣。除此以外,自己不知道的一定還有數人存在,姐姐鏡女王不過是這些妃子中的一個。數量眾多的妃子被新政的當權者所圍獵。此刻,額田女王的腦海里情不自禁浮現出她們美麗的臉。
為了不成為她們中的一員,額田感到大海人皇子對自己來說是個特殊的存在,因為他可以保護自己。大海人皇子冷不防地出現,在額田的身體和心裡留下熾熱的烙印,然後返回大和,留下額田獨自與這熾熱的烙印做鬥爭。在大海人皇子的腳步聲消失前,額田必須將渾身的灼熱殄熄下去。全身仿佛浸在夜光蟲(4)形成的赤潮中似的,閃閃爍爍的光滴從身上滴落下來,不光是身體,心裡也有光滴在滴落。這些光滴可以祛除大海人皇子留下的烙印。如果說,從二十歲的額田女王臉上能夠窺覷出她心裡近似不貞潔的念頭,那就是在這個時候。
二月,兩艘遣唐使船從難波津起航。因為這件事,難波京難得又熱鬧了起來。所有寺院都做起了法事,鐘聲從早到晚在早春的空中震響。
登船的前一天,遣唐使一行進入京城,來到宮中拜謁,並正式接受任命,然後賜飲送行酒。這次的遣唐使節人選,基本與街頭小道消息中列舉的名字一致。與去年的使節團相比,今年的成員更多了許多重量級的人物,高向史玄理為遣唐押使,河邊臣麻呂為大使,藥師惠日為副使,其他官員還有書直麻呂、宮首阿彌陀、岡君宜、置始連大伯、間人連老、田邊史鳥等,這些人分成兩團分乘兩船。
此次出航不像前一次那樣熱鬧。除了送行的親屬,其他人員被禁止進入碼頭,看熱鬧的人群只能站得遠遠地遙望,總之是一次低調平靜的出航,連前一次聽不見的寺院鐘聲這次也聽得清清楚楚。
當日,中大兄皇子、大海人皇子、鐮足等人也特意趕到難波京來送行,使船離開後,他們沒有在京城停留,當即又返回了大和飛鳥京。
遣唐使船的事一過,難波京愈顯冷清,被視為國之重寶的人物分乘兩艘船都走了,京城的空疏冷落怎麼都掩飾不掉。
四月,來自異國的兩男三女隨海流漂至日向海岸。五月,這幾名漂流者來到了京城。五人中有兩男兩女是吐火羅國(5)人,另一名女子則是舍衛國(6)人。
吐火羅國在什麼地方?舍衛國又在什麼地方?京城的官員們無人知曉,加上這幾個人膚色、容姿和頭髮等都未曾目睹,令人感到十分奇妙。當這五人入宮拜謁的那一天,冷清已久的京城各條大路上擠滿了看稀奇的人群。
額田女王侍立在孝德天皇身旁,也見到了被引至面前的五個異邦人。五人身上穿著本國人的衣服,但說的話卻完全聽不懂。這廂問話他們也毫無反應,只是忐忑不安地站在那裡,一個勁兒地將視線在每個人身上瞟來掃去。五個來自異國的漂流者在京城呆了兩三天,由大隊兵士護衛著送往大和飛鳥京。
七月,京城接到消息報稱,去年五月出航的遣唐使船中的一艘、吉士長丹大使乘坐的船回到了筑紫!京城立即派出使者火速前往飛鳥通報。照理,聽到這個消息整個京城應當興奮沸騰,但實際上並沒有看到這樣的情形。
吉士長丹一行人經陸路返回難波京已是初秋,馬匹和輿車連成的長長的隊列頂著秋日的朗朗陽光,走進人影稀少的京城。一行人入城後,首先前往宮中拜謁天皇,報告往返經過,隨後在都內沒有稍做停留,又馬不停蹄地趕往飛鳥京。
無論是異國漂流者入京,還是遣唐使節團返回,難波京都沒有顯示出明顯的興奮,現在,京城已經變得徒有其名、不再像京城了,天皇也已經變得徒有其名、不再像天皇了。
可是,與京城的反應截然不同,聽到遣唐使節團平安歸來的消息,整個飛鳥京卻群情高漲,人們奔走相告興奮地傳布著各種消息。使節團一行謁見了唐國天子,並且帶回了數量繁多的各種文書、寶物,因此都得到了加官晉爵的褒賞。大使小山上吉士長丹被授予少花下的位階,副使小乙上吉士駒則晉級為小山上,吉士長丹還被恩賜了姓氏,准其改氏為吳氏。接下來,幾乎天天都有宴饗,以犒勞使節團成員。這些也被人們津津樂道地傳來傳去。
正是這樣的日子裡,某一天額田女王將一首和歌拿給身邊的人看,說是天皇所詠:
吾有飼馬駒,
籠套口銜加韁繩;
燦燦金飾駒,
拴在廄中不得見,
一任他人日日賞。
大意是感嘆自己飼養的馬駒自己不能自由地牽出來品鑑,卻成天被別人品度著,似乎是在影射撇下天皇去了飛鳥京的間人皇后。間人皇后置自己的夫君於不顧,跟著哥哥中大兄皇子一同離開京城,僅從這件事情上也可以看出,中大兄皇子的一言一行在朝廷中具有多麼大的左右力。
過了沒多久,孝德天皇病倒了,臥榻不起。天皇病篤的快報傳至飛鳥,一干人等也無法坐視不顧,於是,間人皇后、中大兄、大海人以及公卿百官蜂擁著回到難波京,探視孤寂無伴的天皇。十月十日,天皇忽然病情加重,終於殯天而去。停靈處設於宮中南苑,命百舌鳥土師連土德負責停靈相關事務;同年十二月八日,孝德天皇被葬於大坂磯的長陵。
葬儀期間,新政的首腦們自然都聚集在難波京,但是大葬一結束,就又都返回了大和的河邊行宮。這樣一來,隨著孝德天皇駕崩,難波京事實上失去了京城的地位,政治中心自然而然轉移至了大和。於是坊間七嘴八舌說開了,年初時難波津數不勝數的老鼠紛紛逃離街市,原來那就是遷都的先兆啊。
額田女王因為要為死去的天皇伴靈,和宮中另幾個人一同留在了難波。這期間,額田得以有機會與已故天皇年僅十五歲的皇子有間皇子交集敘談。她早就聽說過小皇子天資聰穎,擁有成為一名優秀的和歌詩人的潛質。他從小聰明過人,在同年齡的皇族中頭角崢嶸。額田與他交往多了,發現這些並非只是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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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異人館:日本舊時對在日外國人居住的西洋風格的建築的統稱。
(2) 舒明天皇在位的第二年(630年)。舒明不是年號,日本是從645年開始仿效中國使用年號的,大化是其最早出現的年號。
(3) 設齋:指備辦素食(齋食)施食僧眾。
(4) 夜光蟲:一種球狀原生動物,直徑僅1~2毫米,依靠一條長觸手浮游,遇波動等外界刺激時會發光,大量繁殖時可以造成赤潮。
(5) 吐火羅國:吐火羅既是民族名,也是古地名。其地大約位於今阿富汗北部烏滸水(阿姆河)上游。中國舊時稱其為大夏國,自唐朝開始稱吐火羅國。
(6) 舍衛國:中印度古王國,據推斷在今尼泊爾拉波提河南岸沙赫瑪赫地方,佛教聖跡祇園精舍(傳說中釋迦牟尼最著名的講經遺蹟)即位於該國南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