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田女王 · 白雉

井上靖 《額田女王》
一 大化六年(西曆六五○年)二月,穴戶(即後來的長門,位於今山口縣)的國司(1)向朝廷進獻了一隻全身純白的野雉。據說是那年的正月九日在穴戶一個叫麻山的地方捕捉到的,因為全身純白,沒有一絲雜色,非常珍貴,所以便進獻給朝廷。朝廷捉摸不透這白雉的出現究竟有何寓意,於是召來熟諳這方面掌故的人問詢。 作為質子(2),來自朝鮮半島百濟國的王子豐璋答:「在下查了查史書記載,後漢明帝永平十一年,各地陸續發現多隻白雉。」除此以外,王子再沒有說其他話,白雉的出現到底是禎祥還是凶兆卻不置半語。話說這豐璋平生小心謹慎,多餘的話從來不說半句。豐璋作為人質來到日本已經有十多年了。 朝廷又向僧侶們問詢。僧侶們商量之後回答道:「白雉這種東西,我等不要說從沒見過,連聽也從未聽過。朝廷不妨恩赦天下罪人,以悅民心啊。」 這個回答也不能令朝廷滿意。如果寓意吉祥,赦宥罪人也無不可,但倘若是凶兆呢,這樣做豈不是反而會招來大禍? 無奈,朝廷只好再徵詢國內「十師」之一、被譽為高僧的道登的意見。道登曾留學高句麗,歸國後擔任元興寺住持,深得朝廷的信任。 道登說:「昔日,高句麗凡建造伽藍之際,必先物色祥瑞之地,假如看見白色的鹿出沒,則即在其地造寺,併名之為『白鹿園寺』;假如看見白色的麻雀在寺廟內踱步,國人也都會認為是吉祥之兆。此外,本朝遣往大唐的使者曾經攜回一隻一腳三趾的烏鴉,也被視為瑞祥之象。何況這回乃是純白的雉啊,怎麼能不是祥瑞之兆呢?」 接下來又徵詢國博士(3)僧旻的看法。他可是大化改新(4)之後,與高向史玄理一道被公認為是全國最有學問的人。 僧旻回奏道:「這絕對是大吉大祥之事,且不是輕易能遇見的吉事啊!我聽說,王者恩澤遍施天下之時才會有白雉出現;另外,王者虔誠地祭神祀祖、國中食豐衣足之時,會有白雉出現;再有就是王者的德惠符合聖人之道的時候,也會有白雉出現。」 說了這樣一通仍嫌不足,僧旻又援引周成王及晉武帝時的故事加以詳細說明:「總之,這的的確確是吉象,朝廷應該恩赦天下罪人以謝天瑞。」 如此一來,朝廷當即將白雉飼於皇園內,同時決定改年號為白雉,並實行大赦。二月十五日,朝廷當著參列的百官之面宣布了這一決定,以明日為正月元日,同一天還舉行了盛大的改元儀式。 時間距皇極四年(西曆六四五年)的那場政變已經五年了。中大兄皇子與中臣鐮足鋪謀定計、於大極殿斬殺專橫跋扈到了無法默忍的地步的蘇我入鹿之舉仿佛還近在眼前,誰料想歲月竟已過去了整整五年。 蘇我入鹿的父親蝦夷在入鹿被誅的第二天自殺。隨著他的死去,可以說,一時權勢無兩的蘇我氏一族的勢力也頃刻間灰飛煙滅,由榮至枯僅僅不過兩天而已。 政變發生後,皇族長老之一輕皇子即位為新天皇,也就是孝德天皇。老天皇皇極天皇本想讓位於政變第一功臣中大兄皇子的,但中大兄皇子與鐮足商議後,卻推舉了輕皇子即位,自己出任皇太子。誰都明白,中大兄皇子是為了更加自在自如地甩開膀子推進改革,才選擇卑棲於皇太子這個位子的。與此同時,新天皇任命阿倍臣倉梯麻呂為左大臣,蘇我倉山田臣石川麻呂為右大臣,中臣鐮足為內大臣,僧旻和高向史玄理二人則為國博士。新的朝廷首腦部成立後,便接連不斷地發布了一系列新的法令和制度,這些統統被視為大化改新的一部分。 政變至今的這五年間,社會陷於劇烈的震盪之中。每當一項新的法令頒布,全國為之震動,不僅僅是在中央的豪族中間產生震動,地方上的族長、百姓中也震動不小。中央豪族被任命為地方國司的,絡繹不絕地前往地方赴任,但被任命為國司究竟對自己有利還是不利,誰都是心中一點也沒底。被派往地方的各級官吏,則只知道測量耕地面積、造冊編制戶籍等等,至於做這些事情有什麼意義、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不要說他們本人,就是地方的族長和百姓也都一無所知。雖說懵懵懂懂的什麼都不知道,但是有一點卻是誰都清楚的:那就是,自己正面臨著一場巨大的變化,只要是被要求的事情自己就不得不盡力去完成。有人覺得這是一個好時代,也有人覺得這真是一個壞時代。 即使是佛教界,也同樣被捲入這樣的劇烈變化中。為了統制僧侶,任命了「十師」;為了管理寺院,甚至全國從上至下任命了無數的寺司、寺主、法頭。今後將會是個什麼樣的時代?這一點連僧侶們也不知道。皇族及豪族們之前逢到喪事都要建造規模宏大的墳丘或石墓,現在這種盛大的葬儀風俗被禁止了。殉葬或祓除等遭到禁止人們覺得還能夠接受,可現在連葬儀形式都要受到干預,大多數人都認為似乎有點過頭了。對墓穴也規定了六個等級。 墓穴都有等級,冠位制度自然也少不了改革,新的冠位制度規定了十九等級,朝廷各級官吏全部必須依照指定的布料和顏色製作新的冠帽以區分不同位階,同時制定了繁多的位階,官吏的身份高下變得一目了然。 在時代急速變遷、社會劇烈震盪之際,發生了幾件大事。首先是政變發生當年,也就是大化元年的年底,國都從飛鳥遷到了難波。由於正值政變引發的社會大震盪,此次遷都理所當然遭到了大規模的抨擊,幾乎到處都可以聽到對於遷都的非難,尤其是當時難波尚未建有宮殿,因而人們覺得沒有必要將國都遷往那裡。中大兄皇子和鐮足則認為,新政理應從新的國都開始施行,為了使得人的精神面貌煥然一新,必須強力推行這樣的措施,不過遷都仍然引發了不小的混亂。 而就在遷都引發混亂稍早的時候,政變之後從皇太子位子上退下、隱居在吉野的古人大兄皇子因為企圖謀反被斬殺。古人大兄皇子是中大兄皇子同父異母的哥哥。關於這件事情有各種各樣的傳說,有人說古人大兄皇子是受了蘇我氏殘餘勢力的挑唆,有人則說他是受那些對新政心懷不滿的人挑唆,還有人認為古人大兄皇子其實何罪之有,完全是政治的犧牲品。 但隨著遷都風波興起,古人大兄皇子事件的影響很快便煙消雲散了。對大多數朝廷大小官吏來說,古人大兄皇子事件和自己沒有任何關係,遠遠達不到影響自己正常生活的程度,而遷都卻實實在在地與自己有著直接的關係,因為他們眼看就要拋卻生活習慣了的家,挈婦將雛搬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去。 第三件大事則是遷都之後朝廷首腦部內部發生的事情。這件事情發生在遷都之後三年、難波作為國都各方面都漸漸趨於完備的大化五年(西曆六四九年)。這一年的三月,左大臣阿倍倉梯麻呂病歿,緊接著,右大臣石川麻呂身邊暗影蠢動:有人告發他意圖刺殺中大兄皇子。告發者不是別人,竟是石川麻呂的親弟弟蘇我日向。 石川麻呂意識到身處險境,於是逃出難波,投奔到其長子興志所在的飛鳥山田寺。第二天,在眾多追捕者殺入寺院之前,與妻子等八人相繼自刃,結束了自己的性命。因為這一事件,石川一族共有二十三人被殺,另有十五人被處流放才算了結。 這樣一來,難波朝廷相繼失去了左右大臣,接替他們的是巨勢臣德太和大伴連長德,分別被任命為左大臣和右大臣。 石川事件在世間造成了強烈的震撼。倉梯麻呂明明是病故,照理沒有任何話好說,但由於隨後就發生了石川麻呂事件,於是便傳出說兩者之間有著某種聯繫。除此以外,還有人暗地裡冷言冷語地暗示道,雖然兩人的死之間沒有關聯,但是倉梯麻呂之死使得左大臣的位子空缺,乾脆右大臣的位子也空出來豈不是更稱人心意?更有人繪聲繪色地表示,倉梯麻呂和石川麻呂二人一向對新政抱有反感,其證據就是,這兩人都堅決不肯戴新冠,一直戴著舊冠出入朝廷,想來早晚會跳出來反對新首腦部的。儘管大家心裡都清楚,但中大兄皇子和鐮足一時難以下手,而倉梯麻呂的突然去世正好提供了一個絕好的機會,自然要動手除掉石川麻呂了。 事實上,這次事件的真相誰都不清楚。倉梯麻呂和石川麻呂二人執著於舊冠不肯在朝堂上戴新冠是事實。大化改新之後,左右大臣的地位下降,權力受到大幅度削減,考慮到這個因素,二人對於新首腦部的做法心裡有些想不通也不是不可能。 另一方面,中大兄皇子的妃子蘇我造媛是石川麻呂的女兒,換言之,石川麻呂是自己的岳父大人,除非有天大的事情,否則他絕不會輕易對石川麻呂刀兵相向的。如此想來,就只能認為石川麻呂的確有叛心。但不管怎樣,此次事件對於中大兄皇子而言,不能不說也受到極大的傷害,因為蘇我造媛妃受父親之死的刺激,竟拋下兩個皇女和才生下不久的年幼皇子,一命嗚呼撒手人寰了。 總之,石川麻呂事件是個令人痛心的事件。事情還不止於此。當事件稍稍平靜下來之後,朝廷宣稱,經查石川麻呂並無叛心,於是告密者蘇我日向被左遷為大宰府。處置一經公布,人們即使不信也只得信了,不過心裡卻總殘存著一絲難以拂去的東西。 從最終結果來看,大化改新後最後殘餘的舊勢力,經過此次事件徹底從新首腦部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尤其是石川麻呂之死以及蘇我日向的左遷,使得蘇我氏一族最後僅存的一點根芽也被拔除得乾乾淨淨。 石川麻呂事件過去之後,坊間還流傳起了另一個蜚語,大意是說,政變之前聖德太子之子山背大兄王死於蘇我入鹿之手,其實中大兄皇子與這一事件也有干係。關於這一事件,之前不管是誰都只是單純地認為,入鹿為了將流淌有蘇我氏血統的古人大兄皇子推上太子之位,就必須將當時最有力的候任者山背大兄王除掉,故而入鹿鋌而走險付諸行動,在斑鳩宮(5)攻襲了山背大兄王。 然而現在,中大兄皇子竟然也莫名地被捲入其中,事件雖已過去了數年,但還是有人認為即使中大兄皇子沒有示意入鹿動手,但他也沒有採取措施防患於未然,等於是坐視不救,間接害死了山背大兄王。之後,中大兄皇子利用世人對蘇我一族的反感,突然出手,誅殺入鹿,毅然發動了政變。儘管沒有一個人對這種流言蜚語往心裡去,但流言還是在四處流布。 大凡聽者心裡都在尋思:或許中大兄皇子不小心在什麼地方的確犯了點小疏忽吧。人們這麼想,但是卻始終不明真相。山背大兄王也好,蘇我父子也好,古人大兄皇子也好,所有牽涉進事件漩渦中的當事人,如今一個個都死於非命,不可能開口了。 這樣的蜚語背後,反映出石川麻呂事件後,世間對於中大兄皇子的看法,和過去相比發生了突如其來的急轉。雖說散布流言者無疑是對中大兄皇子和中臣鐮足的新政抱有不滿的人,但是流言得以流布,則說明了當時的社會正處於一個人心非常不穩的時代。 地方向朝廷進獻白雉,正是這類流言和無端猜測大肆橫行的時期,距離石川麻呂事件發生恰好整一年。 二月十五日,慶祝白雉進獻及改元儀式盛大舉行。雖說從節氣上已進入春天,但是兩三天前起氣溫驟然回落,刺骨的冷風勁烈地穿過國都的大小道路。 這天,離預定舉行儀式的時刻午前十點還有四分之一時辰,皇城門外,左右大臣及以下百官以及眾多兵勇已經分成四列,整整齊齊地列隊等候了。左大臣巨勢臣德太和右大臣大伴連長德二人心想,自己理應在皇城內侍立在天皇身邊,一同迎接白雉到來的,但是這天卻沒被允許。二人正想入城門,被城門守衛攔住了:「請兩位大人在外稍候!」話雖客氣得體,但態度卻是不容違抗的強硬。二人官拜左右大臣時日尚淺,還以為像這種儀式大概就是這個規矩哩。 時刻一到,天皇的御前侍臣粟田臣飯蟲等一行人護衛著載有白雉的轎子過來了。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那麼多人,隊伍排了長長一列,轎子在隊伍的最後,等轎子通過總共花了好長時間。巨勢大臣以為輪到自己為轎子先導了,待那轎子剛到面前便邁步上前去,結果護衛轎子的一名侍臣沖他說道:「請隨轎子進城。」左右大臣二人只好跟在轎子後面,從紫門入得皇城。二人身後是百官相隨,百濟王子豐璋、來自高句麗的御醫毛治、來自新羅的侍學士等人的身影也在隊列中。 載有白雉的轎子來到紫門與御殿之間開闊的中庭,停了下來。飯蟲等侍臣朝著轎子鞠了一躬,隨後轉身離開,緊接著,皇別氏族(6)中的三國公麻呂、豬名公高見、三輪君瓮穗、紀臣乎麻呂岐太四人上前,接替侍臣抬起轎子向御殿前進。 被接替的侍臣走到巨勢和大伴面前說道:「請吧!」 左右二大臣意識到接下來才輪到自己登場,於是連忙向轎子的方向趕上幾步,將手搭在前面的轎槓上,轎子後面則是三國公麻呂等人。 轎子被抬至玉座前。孝德天皇招呼中大兄皇子一同上前朝轎子裡面張望。天皇見了白雉甚覺新奇,中大兄則只是擺擺樣子禮節性地看了看,便轉身朝著玉座恭敬地頷首致謝,隨後回到自己的座位。 左大臣巨勢臣德太迅即進入自己的角色:負責致辭表示祝賀。至於賀詞內容,是兩天前鐮足送來的已經寫好的。 老拙謹代表公卿百官,在此頌祝:主上以明德治天下,故天降瑞祥、白雉西現,可喜可賀!……願主上垂統千秋,萬代永治大八島。我等公卿百官黎民百姓唯竭誠忠君,以報主上之恩德! 致辭完畢,左大臣對著玉座行再拜之禮,然後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接下來是宣敕。 聞道天子高德,白雉現於世,昔周成王之世、漢明帝之時,白雉屢現,本皇既無其德而今白雉降祥於世,實賴諸位公卿、臣、連、伴造、國造等忠誠事天方得此吉象,今後爾等尤當敬神祇、潔吾身,共期天下繁榮。 再接下來是宣讀詔書、布告天下:為慶祝白雉現世,即日實行大赦,並改年號為「白雉」。同時,對進獻白雉的穴戶國司草壁連丑經給予晉位加祿,以示褒賞。 儀式的時間並不長。午後,還在皇居內為公卿百官舉辦了祝賀宴。參加祝宴的每個人都來到中庭一隅的轎子前,觀覷轎內的白雉,隨後頷首微笑著,回到宴席上。從早晨起就颳得非常猛烈的狂風,此時仍未停歇,參加宴席的人全都不約而同地被凍得鼻頭通紅,嘴唇發紫,渾身不住地打著哆嗦。 第三天,白雉被置於中庭,供人從緊鄰中庭的一間屋子外的廊檐上觀賞。這天前來觀賞的,除了數名朝廷高官,其餘的都是皇族。天皇因患傷風沒能出席,中大兄皇子坐上了主座。 中大兄皇子向中庭的白雉望去。從只能在中庭里一個勁地踱步卻騰飛不起來的白雉身上,他實在看不出有什麼美秀之處。恰好此時,白雉停下腳步來,支棱起腦袋,朝四下環視著。中大兄覺得白雉的這個動作,暴露出了它非常不安、時刻戰戰兢兢。 之前的山背大兄王走起路來好像也是這副樣子。不光是山背大兄王,古人大兄皇子也一樣。猛地,中大兄發覺自己不知怎麼聯想起了山背大兄王和古人大兄皇子,於是趕忙強使自己岔開去。他不願去想這兩個人。 這時候,孝德妃間人皇后在一群侍女的簇擁下出現在廊檐一端。發現皇后駕到,人群間頓時發出一陣輕微的騷動,走下廊檐的人立在原地頷首致意,站在廊檐上的屈身施禮。 「真是全身純白的呢。」 間人皇后啟口說道,聲音又輕又脆。皇后是中大兄的妹妹,比二十五歲的中大兄小四歲,芳齡二十一。間人皇后似乎注意到了中大兄皇兄在場,她隨即從廊檐走入屋子。 「我今天沒有受到邀請。」 間人皇后用低低的聲音說道,一旁的人幾乎覺察不到她是在和中大兄皇子說話。容貌秀麗、身材窈窕的皇后向來如此,而且說話時臉孔也並沒有轉向中大兄,視線完全盯著另一個方向,因此從第三者的角度,還以為皇后是在自言自語。 「這白雉一點也不美。」 「但是極其珍稀,聽說是國之瑞祥啊。」 「是的,或許真是瑞祥吧。」 「你對什麼事情都懷疑,」皇后說道,「除了自己的能力。」 「如果連自己的能力都信不過,那還能做什麼?」 間人皇后無聲地站起身來,她自始至終都沒有朝皇兄的方向瞥上一眼。數名侍女迅即起身,像一團漩渦似的尾隨在後,消失在廊檐盡頭。 間人皇后對皇兄的感情是眾所周知的。父親舒明天皇去世時她才十二歲,自那以後,她就將對於父親的愛全部轉移到了皇兄身上,不管什麼事情,她都唯皇兄的話是從。大化元年她十六歲,這年她成為了時年五十歲的孝德天皇的妃子,坊間紛紛猜測,這也是中大兄皇子的主意,所以才促成皇女下此決心。 鐮足坐在靠近廊檐的地方,注視著白雉的一舉一動。瑞祥、瑞祥——他仿佛覺得,眼前踱步挪移著的就是瑞祥本身。不像中大兄皇子,鐮足並沒有覺得白雉顯得有什麼不安、有什麼戰戰兢兢的,鐮足覺得白雉看上去的確很美。 慶祝白雉現世的儀式全部由鐮足策劃安排。這場儀式,一如鐮足所希冀的那樣,盛大而莊重,甚至有人覺得莊重過頭了。鐮足卻認為,不這樣就不足以向所有人——無論豪族也好平民百姓也罷——宣示,一個嶄新的時代業已大幕揭開,而且將永遠傳承下去,即使遭遇種種阻撓,也不可能再回復到政變以前的舊時代去了。他要讓所有人知道這一點,男女老幼,所有人都必須清楚地知道。實行大赦、改年號,都是實現這一目的的一環,並且應該已經起到了這個作用;此外,讓左右大臣以及百官列隊於紫門外迎候白雉、讓重臣高官抬著載有白雉的轎子步入紫門,也統統是出於這個目的。中央豪族以及地方上的皇室宗族可以隨意置喙政治、濫用權力跋扈自恣,或者憑藉權力中飽私囊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 鐮足一邊注視著白雉的舉動,一邊在想,有多久沒有安安心心坐下來了?政變以來,這麼些年一直忙忙碌碌、宵旰憂勞,今天總算可以坐下來安穩地歇息一下了。雖說天下還遠沒有達到徹底安定的程度,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多到數不過來,但以白雉出現為標誌,也算是告一段落了,所以此刻自己才能安心地坐在這裡。這幾年裡,所有令人憂煩的事情都一一得到了解決。假設古人大兄皇子的身影也在觀賞白雉的人群中的話,自己又怎麼能夠放心地坐在這裡呢?還有,那兩個新政的絆腳石倉梯麻呂和石川麻呂也已消失得乾乾淨淨。 鐮足轉過臉望向中大兄皇子。自己精心挑選的這位天下最賢明的年輕皇子身邊,現在再也沒有陰影蠢動了,必須除去的障礙統統除掉了。接下去,中大兄皇子將放手推行一系列新政,帶領這個國家走進繁榮進步的盛世。他就是為了實現這個使命而降臨世間的,而自己之所以比皇子早十年出生到世上,則是為了幫助皇子一起去實現這個使命。 忽然,鐮足看見有間皇子和大海人皇子手牽著手,朝白雉那邊走了過去。有間皇子是當今天皇與倉梯麻呂之女小足媛生下的皇子,和中大兄皇子是表兄弟的關係,這才剛迎來人生的第十一個早春,踏入少年未幾,臉上的表情以及個頭體格,都還沒有脫去稚氣;不過,論到聰明伶俐,則是同年齡皇族中出類拔萃的,人人稱道。大海人皇子是中大兄皇子的胞弟,年方十九,已經長得是魁梧結實,無論從哪方面看,作為現政權首腦的一員,他都已然具備了堂堂的威儀。他既是中大兄皇子最得力的助手,也是最重要的商議對象。過去且不說了,從今往後,按照鐮足的想法,即使自己發生什麼意外,只要有大海人皇子在身邊,中大兄的執政之路應該就不至出現大的偏差。好像口頭禪一樣,中大兄皇子動不動就將皇弟的名字掛在嘴上,有什麼事情總喜歡和他商議,而大海人皇子對皇兄的尊敬,或者說傾倒,也絕非常理所能想像。 看著大海人皇子和有間皇子二人仿佛追逐著白雉似的,手挽手、肩並肩地跟在白雉後面亦步亦趨,鐮足不經意間冒出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不由得心頭一涼:這是白雉當然不存在任何問題,可如果是別的東西呢? 鐮足暗自想到,將來由中大兄皇子接替現天皇即位,早已是既定的事實,但到那一天,圍繞皇太子之位,大海人皇子與有間皇子之間的關係可就微妙了。問題不光來自大海人皇子,更可能來自有間皇子,眼下有間皇子雖然年方十一,但想像一下再過十年的話,說不定有間皇子就會和中大兄皇子並肩追逐「白雉」,這麼想一點也不奇怪。 然而,十九歲的青年和十一歲的少年哪裡會知道鐮足正在為遙遠的將來杞人憂天,兩個年齡相去八歲的表兄弟之間的對話更是大大出乎鐮足的意料。 「她就是那個眾口交傳的額田?」 「是啊。」 「聽說她很擅長吟詩詠歌?」 「沒錯。」 「我從沒見過這麼美的女人。間人皇后算得美了,但是剛才看到那個女人跟隨在身後,皇后的美簡直就不值一提了。」 「她的手也很美。」 「我還沒說完呢,不要打岔!」 大海人皇子不小心踩到了白雉的尾羽,白雉撲扇著翅膀,發出一陣慌亂的聲響。 二 進獻白雉的這年春天,位於半島的新羅派了使者前來獻上貢品。同在半島的高句麗和百濟也納貢了,但是這兩國沒有派使者前來。 新皇宮的營造工程按部就班地進行著。在新皇宮完工之前,暫將昔日與半島往來頻繁時期的官舍改建,作為臨時的皇居。幾乎在遷都的同時,新皇宮的營造就全面鋪開了,但是真正開始取得明顯的進展,則是大約一年之前的事情。為了建造新宮,還毀壞或遷移了許多古墓,為此,這一年朝廷根據蒙受損失的不同程度向那些古墓的主人進行了賜恤。 第二年,也就是白雉二年的春天,為慶祝前一年開始製作的高達一丈六的刺繡大佛終告完成,舉行了盛大的法會。六月,白濟、新羅派來使者進獻貢品。然而,圍繞新羅的朝貢使者卻發生了一點問題:使船停泊於筑紫(7)的新羅使節團,個個身穿唐服。朝廷對於新羅未經許可擅自改服非常震怒,便將他們趕了回去,不接受進貢。 為這件事,巨勢大臣上奏道:「如果不膺懲一下新羅,將來勢必追悔莫及。假如主上此次放過新羅,只怕新羅會進一步屈服於大唐的威勢而輕視我朝,所以膺懲新羅無須遲疑。臣奏請主上准允,派兵船配置於難波津至筑紫之間洋面上各要衝之處,再召新羅使臣前來問罪!」 雖說朝廷對新羅懾服於唐之事絕不想置之不顧,不過也無法採納巨勢大臣的建議。因為這樣首先必須建造數量龐大的兵船,再者這筆費用從哪裡來呢?當然非要籌措的話也不是湊不出這筆費用,但由此會派生出一系列的國內問題,令人頭痛,畢竟推行新政才沒有多少年啊。 這些道理巨勢大臣不是不明白,但是有些話在朝堂上不說沒什麼好處,說了則沒什麼壞處,這點他是很清楚的。當然並非所有人都願意聽這樣的話,中大兄皇子和鐮足就默不作聲,只當沒有聽見。從道理上講,巨勢大臣的話一點也沒說錯,但論起符合實情,也是十年或者十五年之後的事情了。 這一年最大的事件,莫過於大年三十於建造至一半的新皇宮御苑內張燈結彩舉行的聲勢浩大的奠基儀式。當日,兩千一百餘名僧尼匯集在與新宮比鄰的味經宮裡齊誦《一切經》,晚上則在新宮的御苑點燃兩千七百餘柱香火,誦讀《土側經》和《安宅神咒經》。 距離新皇宮的建成時日尚遠。入夜,天皇從位於大郡的臨時皇居臨幸此地,等到第二天元日儀式結束,再乘車駕返回大郡宮,這堪稱是新政權成立以來最為盛大的一次活動。新宮被命名為難波長柄豐埼宮。 當晚,為迎候天皇臨幸,中大兄皇子率領左右大臣、鐮足一眾人等,來到張燈結彩的新宮御苑。新皇宮建於台地之上,居高臨下,可以將難波的街衢市景盡收眼底。近處的街道雖然暗黢黢的,但遠處的海灣卻在月光照射下泛著明亮的白光。海灣仿佛伸展出胳膊從側旁攬住這個城市似的,它的灣頭一直延伸至新宮所在的台地腳下。平時聽不到海浪聲,但是海風猛烈時卻能將海浪聲一直送上台地。此刻沒有一點海浪聲,只有誦經聲,聽上去忽遠忽近。 從新宮所在的台地上面看去,下方的道路一片漆黑,然而整個街市並沒有沉睡,家家戶戶男女老幼不約而同地走出家門,或匯集在路口,或行走於道路,個個興致勃勃,尤其是兒童,早將睡意不知丟到哪裡去了。百姓們從未見過如此華美的景色,台地上方被無數的燈火包裹著,將夜空映得半邊通紅。然而百姓是不可以隨意走動的。一個人影也沒有的道路蜿蜿蜒蜒通向台地,沿途多處還有兵士把守。那是天皇的車駕將要經過之處,只有那邊可以聽到海浪聲。 百姓們自然不清楚如此華美盛大的儀式對自己意味著什麼,只是隱約感覺到,一個嶄新的時代正漸漸以自己看得見的形式呈現在眼前。巨勢大臣在朝堂上關於伐罪新羅的進奏,不知怎麼也傳到了坊間。百姓想,是嘞,原來討伐異國也並非不切實際的誇誇其談。就像在這難波,馬上就要矗立起之前想都不敢想像的豪華壯麗的宮殿一樣,假如有必要,同樣自己想也不敢想像的強大兵力和雄厚財力也會登時展示出來。舳艫相連、帆檣交映,兵船從難波津一直排到筑紫海面也絕不是憑空做夢啊。 預定的時刻一到,天皇駕臨。燈火與燈火之間,數百人匯成一簇簇的人群,開始向前蠕動,其中還夾雜著不少婦人,人人都穿戴得艷麗奪目。人流穿過台地,沿著平緩的斜坡向味經宮方向涌去,撇下身後閃爍的燈火和寂寥的夜空。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夜深了,人流又從味經宮朝相反方向的台地這邊湧來,此時既能聽到熱鬧的說話聲,還能聽到嘈雜的腳步聲。人群三三兩兩、一組一組地從燈火之間現出、隱去,但是人流始終不斷,一組消失了,後一組又出現。這時候,燈火開始逐漸稀落,有的熄滅了也沒人管它,於是夜空的黑暗便逐漸擴大了自己的領地。 大海人皇子在台地上行走著。準確地講,他是在徘徊。由於人潮湧動無法疾行,他只好在潮流的縫隙間儘量快步穿行,不過他會時不時停下腳步,而且視線在人群中掃來掃去,急於鎖定自己所尋覓的對象。而他尋覓的人,每每在他匆匆的掠視中,總會在某處燈火之下倏然閃現,有時稍遠,有時候又出乎意料的近。對方今宵過後才剛滿十八,但卻似乎有著中年婦人的沉著勁兒。 她在那兒!大海人舉步朝那個方向走過去,可對方的身影迅即消失在了黑夜中。令人惱火的是,一旦人影消失在黑夜中,然後會在何處再出現是完全無法估摸的。大海人滿以為對方趁著夜幕閃得遠遠的了,根本沒承想,她卻在近旁一處燈火下露出了身影。大海人馬上又朝那裡走去。 大海人覺得,對方似乎有意在戲弄自己。假如不是戲弄,絕不會如此倏然閃現又倏然消失的。可是,從她的舉止中卻分明看不出一絲一毫戲弄的態度。燈火旁的身影,頂多就像是漫無目的地走著,待來到燈火亮處,略略停下歇一口氣的樣子,一邊走一邊俯瞰一下台地下方的街市,或朝遠處被月光映白的海面遠眺一下,有時還抬起頭望一望天空的那輪月亮。 大海人屏住呼吸立定,對方也站立在原地不動,可當他一邁開步子走動,對方似乎敏感地察覺到這邊的動靜,也邁出步子,隨後便消失在夜幕下。大海人豎起耳朵仔細辨聽,卻捕捉不到半點她的腳步聲。 難得的機會卻始終無法抓住,大海人皇子不免有點沮喪。今晚的確是個絕無僅有的好機會。大海人皇子第一次見到她,是在白雉被置於皇宮中庭接受皇族們觀賞的那天。在簇擁著間人皇后的眾位侍女中間,大海人目睹了她的身影。自那以來,已將近兩年了。由於對方的身份是宮中女官(8),所以輕易沒有照面的機會,甚至連遞一句話也無法如願。大海人曾經通過別人多次向她傳話,想試探她的心,卻毫無反饋。兩年來,關於對方,大海人皇子獲知的信息只有一點,就是她的名字:額田女王(9)! 對了,還有一點,身為宮中的女官,具體來講,額田是專門主持神事的女官,也就是巫女,因擅長歌詠,甚至經常奉天皇之命代天皇詠歌作詩。 大海人皇子過了今宵就滿二十一歲,作為中大兄皇子的胞弟,已經在新政權中無可爭辯地占有了一席之地。只要他想做的事情,大抵不會有任何障礙即可達成,唯獨對這個額田女王,他卻一籌莫展。問題的棘手之處在於,他完全不清楚對方的底細。主持神事這種事他就已不甚了了,不要說依詔深入天皇的內心、詠出天皇的心聲、代天皇作詩這樣的事情了,那更不是他所拿手的。 大海人皇子想像不出額田這個特殊女性擁有怎樣一種精神構造。將自己的心聲吟詠出來已不是件容易的事,遑論深入別人內心、代替別人吟詩作歌呢,感覺這簡直就是自己這種人無法企及的。何況代天皇歌詠時,不單單是傳達出一個作為人的天皇的心聲,而且時時刻刻還要傾聽神的喻示、將其轉為天皇的心聲,再通過自己的歌詠將其傳達出來。由此想來,她應該擁有特殊的靈力,能夠傾聽到並且理解神的聲音。換句話說,她既是神與人的媒使,也是天皇的代言人。在大海人皇子眼裡,額田女王就是這樣一個特殊的女性。 對於巫女或通靈人這種可怕的存在,大海人皇子從小就抱著一種信念,就是儘量避而遠之,這樣才不至於招來莫名其妙的災禍。可糟糕的偏偏就是,他被這本該避而遠之的人深深吸引了。 有一次,他曾迂迴地向鐮足打聽過,主持神事的女官究竟是什麼樣的女人? 「皇子和女官怎麼了?」鐮足毫不掩飾地露出好奇的眼神,饒有興致地反問道。本來,像鐮足這樣的人是最最應該忌避的,可大海人皇子還是一不小心說漏了嘴。 「什麼也沒有啊,我只是隨便問問。」 「皇子既然這樣問,一定是有非問不可的理由吧?」 「沒有什麼非問不可的理由。」 「如果確有必要,那我問清楚了回覆你;如果沒有非問不可的理由,則還請皇子收回這個問題。因為鐮足也不很清楚,但既然是主持神事之女,那麼她一定能夠聽得見神的聲音吧,而且一定是個心清體潔的女子。如若不然的話,她必定會失掉靈力的。」 「失掉了靈力會怎麼樣?」 「就變成普通女子了啊。」 變成普通女子就變成普通女子好了——大海人心裡想。可是,在變成普通女子之前,她仍然不是個普通女子,依舊是個擁有靈力的特殊女子,自己又該如何同她搭訕,如何才能抓住同她對話的機會呢?大海人皇子還是一籌莫展。 除了鐮足,大海人還向巨勢大臣打聽過,這次則是直截了當地提到了額田女王的名字。 「誰是宮廷第一美女?」大海人皇子先是問。 「臣不知道誰是宮廷第一美女,不過,新羅的美女可是多得數也數不清吶,」巨勢大臣答道,「只要征伐新羅,美女自然全都跑到宮廷里來了。因為天下的美女都集中在新羅嘛。倘使不儘早征伐新羅,只怕那些美女一個不剩全都要被大唐擄了去哪。」 大海人沒有接他的茬,繼續問道:「我聽說有個叫額田的女官美貌出眾……」 巨勢大臣立刻接口說:「唔,她就是有點新羅人模樣的美女呀。不過可惜的是,她雖說是很美,卻不能算在美女里啊。」 「為什麼?」 「哎呀,她是個特殊女子哩。如果只把她當普通女子會惹出大麻煩的,即使只是在心裡念想也會遭到神的懲罰!」 可是,我已經念想她好久了呀——大海人暗想——也沒見遭到什麼懲罰啊。 就這樣又過了兩年,終於在今宵盼來對大海人皇子來說一個絕好的機會。走出味經宮之後,大海人皇子便盤算著在路上截住準備回家的額田女王。 大海人皇子在黑暗中停住腳步,一動也不動。一旦走到燈火下,對方就會知道自己的動靜,他不想讓對方察覺到。消失在黑暗中的額田女王,一定還會在其他地方出現,大海人皇子在等待。 然而,對方的身影卻久久不出現,好像早已看破大海人的心思,故意躲在黑暗中似的。這大概便是主持神事的巫女的不平常之處吧。 大海人皇子不想再重演多次的失敗。即使對方不出現,自己也不會走進燈火里。他耐心堅持著。燈火漸漸稀疏,隨著黑幕不斷擴大著自己的領地,星星露出了清冷的幽光,夜空中到處是星星閃耀,仿佛鋪天蓋地要從天穹罩下來一樣。已經無人穿行於新宮所在的台地,離開味經宮的人們已經各自返回,現在,完全聽不到人聲以及腳步聲了。 大海人皇子思忖,此刻仍然佇立在黑暗中的會不會只剩自己一個人?也許額田女王早已離開了台地。這樣想非但沒什麼奇怪,而且更加合情合理。像這樣漆黑且寒冷的夜晚,指望一個女人會長時間地獨自徘徊在台地,反倒思路不太正常。 即使心裡開始動搖,但大海人皇子仍舊站立在那裡。台地斜坡上的密林中松濤澎湃,起風了。大海人皇子側耳傾聽,還能分辨出松濤聲中夾雜著海浪聲,剛才一直都沒聽到。 忽然,大海人皇子挺直了身體,他聽到了腳步聲,就在不遠處!沒錯,正是腳步聲,「咯咯」地敲擊著地面。腳步聲越來越近了,然後,突然停住了。 大海人皇子屏住呼吸。他感覺到對方也屏緊了呼吸,站立不動。霎時間,黑夜仿佛充滿了色彩,變得妖媚起來。大海人皇子右腳向前邁出一步,張開兩手在黑暗中摸索著,他多麼想將長時間以來渴求的東西一舉攫獲到自己懷中,深沉的夜色令他大膽起來。可是,兩手空空什麼也沒觸到。於是他再向前跨出一步,並且鼓足勇氣試著低聲呼喚道: 「額田!」 這是他第一次喊出對方的名字。但是,依然毫無回應。 「額田!」 大海人皇子又喊了一聲,與此同時,他稍稍感到一絲不安。 大海人皇子往後退了一步。他猛地感受到了一種殺氣般的氛邪,在夜色深處犀銳而猛烈地蠕動著。他趕忙再退一步,手按佩刀,在黑暗中盯視著前方。此時,額田女王的身影早已飛出九霄雲外。現在站在自己面前的,絕對不會是額田,兩者相差了不止十萬八千里。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緊張氣氛支配著黑夜。 來吧!大海人皇子全身神經緊繃,靜靜地等候變被動為主動的那一瞬間到來。濃重的夜幕中,只等一根汗毛的動靜也能夠感覺得到的時候,皇子單膝跪地,一隻手緊握佩刀,使出渾身力氣朝前方橫劈過去,閃電般地劈開夜幕。夜幕碎成一地,散亂四處。那一刻,栽倒在地的要麼是對方,要麼就是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倏忽間,緊張氛圍不攻自破,殺氣戛然消失,黑夜劇烈震顫著。大海人皇子又聽到了腳步聲,對方似乎轉身背朝向自己,「咯咯」的腳步聲砸在地上,漸漸離自己遠去。 大海人皇子從極度緊張中放鬆下來,大口呼出一口氣。是誰?雖然只有短暫的一刻,但對方顯然對自己懷著加害之心,這是根本不容懷疑的事實。大海人皇子繼續細聽著腳步聲,腳步聲還在敲擊地面發出「咯咯」的聲響,並且,對方顯然是一副根本不在乎被自己聽見的逞勢樣子,一步一步揚長而去。 皇子沒有追上去。為什麼對方會對自己懷著加害之心?對方不可能知道自己是誰的呀。自己只是短促地叫了兩聲「額田!」假使對方知道自己是誰而仍然心懷敵意的話,那就更加叫人無法理解了。 大海人皇子之所以不去追那人,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自己在奠基儀式之夜為了一個女子而深夜在新宮台地獨自徘徊。一來沒有必要故意讓對方看到自己,再者考慮到莫名其妙的宮廷爭鬥,他也不會將自己陷於危險的境地。他沒有那麼愚蠢。 大海人皇子在黑暗中繼續站立了一會兒。夜幕比剛才更加幽深,燈火已經全部熄滅,風聲和浪聲又來沖盪台地。大海人皇子邁步朝味經宮方向走去。他「咯咯」地踏在地面上,現在不用再擔心腳步發出響聲了。他尋尋覓覓的人早已不見蹤影,心懷敵意、令人悚然的對手也已經離他而去。 徒步走到台地盡頭很是疲累,等走到那裡,透過斜坡上的雜樹林可以看到味經宮那邊的燈火。不只是味經宮裡的燈火,還有燃著通紅火光的篝火,原來徹夜不眠的值夜士兵在樹林中紮下營,點起了篝火。 大海人皇子借著遠處的火光,向斜坡下走去。巨勢大臣說過,膽敢碰一碰額田女王,必定會遭到神罰。看來真是如此啊。不要說觸碰了,僅僅在黑暗中試著追尋她的蹤影,便讓自己陷入了殺氣騰騰的危險境地。 不過,大海人皇子還是想弄明白,在黑暗中窺圖自己的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對自己那樣?對方知道自己是誰還是不知道?大海人皇子想不出有誰明明知道自己是誰卻仍充滿敵意地圖謀算計自己,只能認為對方不知道夜幕下的自己是誰,也許是突然聽到自己壓低聲音叫了兩下,猝然沒有防備,所以一時間才會表現出那樣的態度吧。再說了,這件事發生在新皇宮所在的台地上,平日裡如何不得而知,但至少今夜,除了參加奠基儀式的人以外,不可能有任何人進入這一區域。兵士們環繞著台地在各個要地都配備了守衛,可疑的即使是一隻老鼠都絕不會放過的。 大海人皇子忽然停下腳步,用手扶住一旁一棵小樹的樹幹,糙裂的樹幹有點扎手。他腦海里忽然冒出一個令他心寒的猜疑:會不會今夜在台地追尋額田女王蹤影的,不止自己一個人?那個意圖偷襲自己的人,說不定是準備趁著黑暗擄走額田女王。 如此一來,自己在黑暗中叫的兩聲「額田!」就產生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因為自己的叫聲,大概已經讓對方將自己視為了情敵。這個人會是誰呢?是誰對額田女王暗地裡拳拳在念?想到這裡,大海人皇子將好幾張臉孔在腦海中浮想了一遍。遠遠不止三兩張呢,大凡年輕男子看上去個個都似乎對額田女王別有用心。不光年輕男子,中年甚至老年男子,想得出來的臉孔也全是一副漁色家的嘴臉,包括鐮足、巨勢大臣,也同樣不可掉以輕心呢。 大海人皇子繼續向下走,腳下的路越來越陂陀難行,之前向上登上台地的道路比這要好走多了。 哼,既然如此,無論如何必須儘快將額田女王攬入自己懷中,再這樣魯莽率然的話,勢必釀成無法挽回的後果。可是——大海人皇子將手扶在糙裂的樹幹上——說對方也在暗中追求額田女王,這只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假想。這種事情可能存在,也可能根本不存在。假如對方知道自己是誰仍暗揣殺意,那絕對非同小可,意味著有人不希望自己繼續活在這世上。 這個夜晚,大海人皇子第一次想了這麼多,這麼深。幸虧當時自己沒有露出任何破綻留給對方機會,同時做好了準備伺機反戈一擊,最終對方可能是見無機可乘才抽身離去,不然,如果沒有覺察到對方的殺意,很可能會遭到對方的算計。可對方究竟是誰?大海人皇子朝四下窺察了一遭。之前為什麼從未往這方面想過呢。想到這裡,腦海里立即浮現出幾張臉孔來,自己的死去似乎對其更加有利。要命的是這些臉孔一張接一張浮現出來,竟然五六張還不止。 在大海人皇子即將跨入二十一歲的歲末之夜,他第一次用一雙銳敏的眼睛對自己所處的周遭環境進行了一番審視。 額田女王站在台地盡頭的夜色之中,雖然身體已經凍得像冰一樣,但她一點也感覺不到冷。新皇宮奠基儀式之夜的莊嚴氣氛,令她由衷地很想高歌一曲。今夜,神祇降臨大地,為了永遠守護這片土地,也為了守護即將建成的簇新的宮殿,各路神祇自天而降,潛身於此。額田女王打算用神的感觸來吟詠這一切,而用神的感觸來吟詠就必須聆聽神的聲音。額田女王來到台地就是為了傾聽神的聲音的。 當眾多僧侶集中在味經宮誦讀經文時,和聲越來越洪亮。就在此時,眾神從天穹的一隅降臨到了台地。因為人們都在味經宮舉行法會活動,所有人聚集在那裡。台地上只有燈火,一個人影也見不到,眾神便陸續降臨。 額田女王本想在法會進行當中登上台地的,但一直到法會結束,她都無法離開,只得等法會結束後,才獨自一人登上台地。平素,她總是只要興起便能聽到神的聲音,隨後轉成歌聲,從口中自然而然流淌出來。但是今晚她卻做不到,因為她聽不到神的聲音。有令人討厭的東西妨礙了她。 額田女王走出味經宮,很快就察覺到自己被兩個人尾隨了。如果對方只有一人,她還有辦法將其甩掉,可避開了一個人,另一個便馬上出現,避開那個,剛才這個又跟了上來,兩人都緊追不捨。對方是誰、什麼身份,額田女王不清楚。她只得不顧一切地故意暴露在燈火之下,果然對方沒敢靠近。二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不約而同地試圖躲在黑暗中將她擄獲。 雖然不清楚對方的身份,但其中一人額田女王大概能猜出是誰,那個人可能就是大海人皇子。因為之前大海人皇子曾托人前來傳話,說是新宮奠基儀式之夜希望和自己碰面,說上幾句話。 不僅如此。在這一年當中,大海人皇子對自己展開了熱烈而持久的追求,已經不止一次兩次通過中間人向自己表示愛慕,而對此額田女王一概未予理會。作為一名從小具有能夠傾聽神祇聲音的特殊的女子,怎麼能夠聽從一個普通凡人的聲音呢?她畢竟做不到既能傾聽神祇的聲音,又能夠傾聽普通凡人的聲音。 是傾聽神的聲音,還是傾聽凡人的聲音?如果要從中進行選擇,毫無疑問,自己選擇傾聽神的聲音。一旦聆聽過神的聲音,對人間普通凡人的聲音早就毫無興趣聽了,她也毫不關心凡人的聲音。自己吟詠的歌,傳達的統統是神的聲音,不論是這個國家的悲喜,還是生活在這個國家的人們的悲歡喜怒,都是自己將其傳達給眾神再以神的聲音吟詠出來的。自己必須用滔滔的大河逝水一樣的韻調詠唱出來,因為,自己的誦詠與這個國家以及所有百姓的命運緊緊相連著。 額田女王甩脫了兩個求愛者後,站在台地盡頭的黑暗中,開始努力傾聽神的聲音。一種大海人皇子根本不可能想像到的凝思,正漸漸將這位年輕又美麗的巫女包蘊起來。 三 自白雉三年正月起,新皇宮的營造日夜兼行,速度明顯加快。三月九日,朝廷從之前臨時徵用的大郡宮遷入建造至一半的新宮。儘管坊間議論紛紛,認為沒必要這麼匆忙地遷入建造至一半的新宮,但朝廷似乎另有原因:天皇要皈依佛教,這自然是件大事情,而從大郡宮遷入新宮,應該就是聽從了部分僧侶的建議。 翌年的四月十五日,新宮又響起了槌聲,這次是請來了法師惠隱前來講讀《無量壽經》,法師惠資則扮演提問的角色。兩名高僧一問一答,吸引了一千名僧侶聚集來聽講。這場講經一直持續到二十日,共五天,並且不分晝夜。講經結束時,外面下起了雨,由於乾旱已持續多日,這場降雨令所有人都很高興。可不知為何,這場雨卻持續很久,下個不停,不僅毀壞了房屋、衝垮了田地,還造成人畜溺死者不在少數。這下,坊間又開始議論起新宮來,照例將這一切歸罪於遷宮。 到了九月,新皇宮徹底建成,其豪華壯麗讓觀者無不嘆為觀止。宮城內石板道路縱橫交錯,道路之間錯落著無數宮舍,其間迴廊蜿蜒,中央則是一座壘有台階並裝有扶欄、石板鋪就的大廣場。 就在新皇宮的營造剛剛結束,便開始了大規模的街巷建設。環繞新皇宮,周圍陸續建起了朝廷宮員們的宅邸。除了大量宅屋,還空餘著不少空闊的荒地,這些是準備留待日後建造寺院用的。 當宏大的新皇宮姿影呈露於台地之上時,台地周邊也變得一天比一天熱鬧起來。港灣里來自異國的船隻密密擠擠、連舳接艫。碼頭附近聳立起成片的倉庫,百姓的宅屋更是列列森森鋪排開來,那一帶從早到晚擠滿了從事各樣營生的男男女女。 隨著新都逐漸建成,這期間各種新的政令也陸續頒布。其中最令人矚目的當數戶籍制度的實施。新令規定,不論官民每家每戶設家長一名,作為法律上的戶籍責任者;每五戶編為一伍,設伍長一名,又每五十戶編為一里,也設里長一名,全權處理里內所有事務。全國各地還一處不落地進行了耕地面積調查。大化改新之後沒多久就公布了「班田制」(10),為了田地分配更加精確、實施更加徹底,現在又進一步規定了凡耕地三十步為一段,十段為一町(11),每段徵收一束半、合計每町徵收十五束的租稅。 新皇宮即將營造完成那年的十二月月末之夜,一如前一年,天下僧尼齊聚於新宮禁中舉辦法會。宮中燈火輝煌,數不勝數。大街小巷的百姓眺望著台地上的燈火盛典,只覺得華美而又莊嚴,之前的燈火盛事和今年的簡直無法相比。男女老幼們奔出家門、站在路旁,陶醉地觀望著、讚嘆著、說長道短,從身邊的起居瑣事聊到異國進貢使者的傳聞,一直到台地上最後一盞燈火熄滅,待感覺到刺骨的寒風直侵肌膚,才三三兩兩回到各自破敝的家中睡覺,準備迎接不知道會給自己帶來什麼的新的一年。 時間轉瞬翻到了白雉三年。這一年中,額田女王身上發生了一件改變她命運的大事。 那是聖駕親臨尚未落成的新宮之事正式定下的二月。額田女王預先來到新宮,並很快投入到祭典的各種準備,每天忙碌得不亦樂乎。當所有準備告一段落時,大海人皇子派人來向她發出了邀請。來人是服侍於大海人皇子身邊的一位中年女官。 「四天王寺內的梅林開得正盛呢,皇子殿下打算去賞梅,定於本月最後一日酉時舉辦賞梅宴。額田女王若是方便的話,也請移步一同赴宴賞梅。」女官面無表情地說。那張面孔,宛如一張能樂的面具。 說是四天王寺內,可是四天王寺的林苑還未建成呢。工匠們都被徵召去營造新皇宮了,寺廟應該建到一半就被置之不顧了。林苑未成,庭園自然也不可能建成,皇子所說的賞梅宴應該就是在附近的天然梅林中舉辦吧。 之前,大海人皇子通過中間人也向她發出過各式各樣的邀請,這次是第一次非常正式的邀請,而不是偷偷摸摸向她發起求愛式的邀請。 「當天如果沒有什麼不便的話,我會很高興赴約前往的。」額田女王回答道。 以往的每次邀請都婉拒了,但此次這樣的場合她只能答應下來。對方是皇太子中大兄的弟弟,況且又是正兒八經的賞梅宴,倘若斷然拒絕,一定會被視為非常的失禮,再說,她也很想觀賞梅花。在老家大和,她從小到大每年都會觀賞梅花,但自從進入宮廷後就沒有機會再觀賞梅花了,因為畢竟還談不上天下太平,缺少舉辦賞梅宴的氛圍,再者在這個新都城難波,除非跑到很遠很遠的僻郊,否則根本見不到梅林。 「皇子殿下聽了一定很高興。當天,轎子會過來接你的。」 女官說罷鄭重地行了個禮,然後轉身離去。 事情看上去似乎並沒有什麼其他企圖。然而,沒過多久,額田向別人打聽四天王寺的梅林時,得到的回應卻是,誰都沒有聽說過那裡有什麼梅林。 「那裡再過去一里兩里的就不知道了,但至少那個地方眼下就是一個施工現場。一大片雜樹林剛剛被砍掉,到處堆滿了木材什麼的,亂七八糟。聽說一到黃昏儘是狐狸出沒呢!」 差不多每個人的回答都是如此。 還有人反問道:「根本就沒有梅林,怎麼舉辦賞梅宴啊?」 不過,額田女王還是選擇相信大海人皇子的賞梅宴計劃。作為使者前來的那位女官看上去讓人感覺像個知書達理而且非常賢淑的人,怎麼可能煞有介事地睜著眼睛瞎說呢? 距離賞梅宴還有兩天,額田女王的姐姐鏡女王從老家大和上京來了。鏡女王數年前成為了中大兄皇子的愛人,不過這事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 也許是在這方面粗枝大葉的緣故,一直到與姐姐這次會面,額田女王對此事竟然一無所知。話說回來,額田自小離家,被從事宮中祭祀相關雜務的額田鄉的額田家收養。正因為這層關係,現在的她也得以在宮中從事奉持神祇的相關事情,但也因為這樣,她對姐姐鏡女王身邊發生的事情毫不知曉。當她從姐姐口中得知此事時,情不自禁凝視著姐姐那張典雅大氣的美麗的臉龐。鏡女王從小就因容貌出眾而遠近聞名,姐妹二人正如人們常說的「韶秀姐兒俏麗妹」,認識的人都對她們讚不絕口。 再看現在的姐姐,韶秀之中似乎又多了點別的東西,顯得嚴正凜然,大概這就是矜貴之氣吧。額田感覺有點耀眼。中大兄皇子的愛情,讓姐姐的美麗更加無以復加了。 姐姐還向額田透露了她和中大兄皇子之間互贈的和歌。 「皇子殿下贈我這樣一首……」鏡女王說。 日日思妹家, 只恨山隔路又遠; 安得同爿天, 大島之嶺山野傍, 從此大和是我家。 大意是說,我想常去你家看你,可是你家太遠了,實在無法如願;假如我也在大和、在那大島山嶺之上安一個家多好啊。 的確是首不錯的愛情之歌,表面看不出熾烈的情感表示,而是委婉地傳達出深深的繫戀,這樣反而更顯得典雅。鏡女王回贈給中大兄皇子的和歌則是: 秋山綠樹蔥, 綠樹叢中秋水藏; 秋水盈盈漲, 貴人勿羨秋水長, 我共秋水情更長。 大意是說,我對殿下的思戀猶如掩覆在秋天山嶺樹下的潺潺流水,一天比一天積漲,即使和殿下的相比,我的思戀也只會更多。這首和歌很好地體現了鏡女王的性格,恭謹的語氣之中也融入了熾烈的感情。 「哎呀你看看,我竟然沒羞沒臊把這個也說出來了……」 鏡女王低下頭不好意思地說道。 然而,鏡女王此次前來,並不僅僅是探視許久未見的親妹妹額田女王。 「我這次上京,其實還有一件難以說出口的事……」說到這裡鏡女王頓了一下,隨後鼓足勇氣繼續說道,「現在外面有種說法,說中大兄皇子殿下想把妹妹你收在自己身邊,所以一直不肯讓我來京城。這不,這傳言都傳到老家那邊了……」 額田女王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什麼什麼?你再說一遍!」 「這樣難以啟齒的話還要我再說一遍?」鏡女王用悽怨的口吻回敬道,隨即又說,「傳言無根,人家說的到底有幾分真誰知道呢,所以我原本也不相信,可是不止一兩個人和我提到這件事情……所以,我不是想和你說不要這樣,因為這種事情放在誰身上都會不知所措,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可是……可是假如事情真這樣的話,那多叫人難過呀!」 額田女王聽著姐姐說話,視線卻轉向了別處。晚冬的陽光靜靜地照在庭院內,夯土牆邊的低矮灌木叢中大概有鳥兒潛躲在其中,無風吹過枝葉卻在微微顫動。額田女王屏住了呼吸。姐姐鏡女王所說的事情她完全沒有頭緒,中大兄皇子對自己心存愛意?這怎麼可能嘛。 驀地,額田女王想起了此前在黑夜中聽到的那串腳步聲。那腳步,自己向左躲閃它也往左去,往右躲閃它也往右去,顯得非常沉著自信。這和大海人皇子的腳步截然不同。大海人皇子的腳步更加凝重,有種不容分說的咄咄逼人氣勢,但也聽得出帶著幾分緊張。而另一個腳步聲則自始至終都那麼從容,不急不躁,那節奏仿佛在說:你想跑?那就跑啊,反正早晚都跑不出我的掌心。夜幕下,額田猜不透那個人究竟是誰,然而此刻聽到姐姐鏡女王說出令她大吃一驚的話來,她霎時間將他與之聯繫在了一起。那個步履從容而堅定的人,除了斬殺蘇我入鹿的人之外,再也想不出第二個來。 可是,當額田從白日夢境中清醒過來,立刻恢復了冷靜。冷靜下來一想,又覺得這一切簡直太滑稽可笑了,或許是大海人皇子對自己的愛慕,在世人的口口相傳中被誤傳成了中大兄皇子吧。擁有數名妃子的中大兄皇子,怎麼會對自己、況且還是侍奉於天皇側近的自己產生愛慕之情呢?這怎麼可能呢? 額田女王抬起頭。 「姐姐你千萬不要相信剛才說的事情,因為根本就沒有這樣的事啊!我如果做出那種傷害姐姐、陷姐姐於不幸的事,我一定毫不猶豫地辭去宮中之職,和姐姐一道回到大和老家去。我和姐姐是在同一個屋檐之下,每夜枕著同樣的風聲雨聲入眠,每天聽著鳥兒撲扇翅膀的同樣聲音醒來,我們不是這樣一塊兒長大的嗎……」說到這裡,她掉轉話頭繼續說道,「大海人皇子屢次三番地向我表示愛慕,我想大概是因為這個被人誤傳了吧?不過,有一點我可以聲明:我既為奉持神祇之身,不管來自誰的愛慕我都不會理會的!」 說罷,額田女王站起身來。那神情似乎在說,讓我一個人好好想一想。 自接到大海人皇子的邀請,到二月末舉辦賞梅宴,額田女王以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複雜心情挨過了兩天時間。 姐姐鏡女王在幾年前就成了中大兄皇子的愛人,額田這是第一次才得知,這件事情她得好好消化一下。他知道中大兄皇子已經擁有數名妃子,姐姐鏡女王想要獨占皇子的愛情是不可能的。 鏡女王盼望離開老家大和,來到皇子的身邊,這種心情可以理解。不消說,即便中大兄皇子心裡記掛鏡女王,但畢竟無法經常離京前往大和。作為朝廷新首腦的中大兄皇子身處的是什麼樣的環境,與遠在大和的鏡女王想像的幾乎天差地別,離開皇子斟酌裁斷就無法進行的政務多到幾乎從早晚將他拖住。姐姐在贈答的和歌中說自己的思戀比起皇子殿下來只會更多更深,這絕對沒錯,皇子的思戀與她的思戀簡直不可同日而語。鏡女王可以不分白天黑夜地沉浸在對皇子的思戀中,可以為此勞心焦思,但皇子卻做不到,因為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逼著他去勞心焦思,外國來的使者他要與之會面,蝦夷地(12)蝦夷人的動靜他要時刻關注。當然,每到入夜,他還得回到對皇子的思戀一點也不輸於鏡女王的妃子的住所,盡夫君之責。 鏡女王自從成為中大兄皇子的愛人,變得愈加美麗和自信,和以前比起來煥然一新。雖然身在大和,日日夜夜沉浸在對皇子的思戀中,她相信皇子真正愛自己,並且愛的只有自己一個人。然而,當她這次終於如願移住到京城來之後就會發現,事情完全不是那樣,鏡女王引以為傲的美貌又將會如何呢?也許,那些她想都不曾想到過的悲楚,有朝一日會徹底改變她的星眸、她的豐頰、她的櫻唇、她的柔肩……將它們變成另外的模樣,就像其他妃子的境況一樣,鏡女王毫無例外也會將悲楚深藏在內心,只剩臉上令人捉摸不透的冷冷表情。 正想著姐姐鏡女王可能面對的遭遇,額田女王的腦海中忽然又浮出了另一件事情,那就是姐姐說的中大兄皇子想將自己收入帳中的坊間傳言。假如鏡女王說的是真的,已經不止一人在姐姐耳旁喋囁,說明此事早已成為別人口中的談資,自己倒必須認真對待了。 中大兄皇子喜歡自己!這明擺著是搞錯了嘛。和第一次從姐姐口中聽到的那個瞬間一樣,即使此時腦海再次划過此事的影子,仍仿佛有種可怕的東西將自己緊緊裹住,她只覺得一陣陣的發冷和暈眩。 有別於其他女子,自己的使命是傾聽神的聲音,任何褻瀆神靈的東西她都不會去接近,也不可以接近。可是,中大兄皇子竟然還對自己懷有企圖! 中大兄皇子與大海人皇子有所不同,中大兄皇子只要啟口,自己是無法拒絕的,那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估計再也聽不見神的聲音了,只能聽到普通人間的聲音,且伴著各種粗穢猥賤之聲,向自己逼涌過來;小時候領受的神聖的咒語被解開,非但聽不見神的聲音,只能聽到凡人的聲音,還會不由自主地或同情或反感、或喜或悲、或嫉妒或痛恨。啊,自己將變成一個極其普通的女子……中大兄皇子會用他那雙有力的手,將長期以來束縛著自己的咒語一絲一絲地剝解掉。 忽然,額田女王從恍惚中清醒過來。自己在胡思亂想什麼啊?這麼自輕自賤,這麼沒皮沒臉!她只覺得渾身直打寒戰,她害怕得不得了。 這一天,額田女王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從未像今天這樣花心思打扮過。不是為了大海人皇子打扮,而是想讓自己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傾聽神靈聲音的特殊女子。 小時候,給額田女王梳妝打扮的老嫗給她講過一個故事,說異國有位年輕的妃子,把自己打扮得貌美如花,使得敵兵不敢靠近她一步。年逾八旬的老嫗齒縫間漏著風,用低弱的聲音說著。額田一邊聽,一邊仿佛覺得那位妃子就栩栩如生地站在自己面前。額田曾經數次央求老嫗,給她重複講了好幾遍這個故事。 「……金簪子、玉頸飾,全都是女人的武器。就是眉間那小小的一點花鈿(13)也是女人的武器哩。女人打扮得漂亮些,就可以變得更加有力、更加強大,因為神就是這樣創造女人的呀。」 老嫗每次講完故事都用這樣一段話作結束,額田現在還清楚地記得。她覺得,打扮得漂漂亮亮之後,自己能否像那位異國的年輕妃子一樣,擁有超常的力量不得而知,但至少內心這份自尊不能沒有。 約定的時刻一到,迎接她的轎子便來到門前。額田乘坐的轎子在前,侍女乘坐的轎子跟在後面。出了院子,氣溫開始回落,太陽漸漸落山,天空中一片清澄碧綠,數條略帶紅色的長條雲彩斜在西北角。 街道只建成了一半,道路還沒有修築完備,兩旁供朝中官員居住的房屋有的已經造好有的還未造好,稀稀拉拉。路上行人也很少。眼下雖說已經入春,但暮冬早春的寒意,加上時刻已近黃昏,除非有要緊事,一般人都窩在家中不出門。 離開街市中心,路旁散布著若干百姓村落,其中多數是為朝廷做工的工匠居住的窩棚,過不了多久他們又得搬往別處,所以單從外面看上去便感覺冷冷靜清的,缺少日常生活的氣息。村落和村落之間是荒野,讓人簡直想像不到這兒竟然還是京城的一部分。然而路上的行人倒是較街市中心部多,有農夫、獵人、兵士、衙役、苦力等,也不知道他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只是三三兩兩地從路上走過。 將近四天王寺的時候,轎子停了下來,前面有數名兵士和一名衙役模樣的人站在路中間迎候。 額田女王從轎上下來,留下侍女,獨自一人跟著那名衙役向前走去,衙役殷勤地在前面為她引路開道。果不其然,寺院的林苑尚未建成,只有幾處用木板臨時圍起來的工地。 繞過坑坑窪窪的泥地,來到一堵夯土牆前,額田女王隨衙役停在了一座門前。 「外面冷,您請到裡面等候吧。」 衙役說罷,自己便轉過身往回走了。 額田女王依言推開門扉踏進夯土牆內,卻只見圍著牆,裡面並無房舍,只有雜草叢生。 額田女王心中稍覺不安,在那裡站立了許久。不知不覺間,天色已黑了下來。 她走到牆外,朝四下張望著,忽然聽見一陣馬蹄聲,但辨不清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馬蹄聲越來越近,長長的夯土圍牆盡頭出現了一個身影,是大海人皇子。 額田女王默默地低下頭。 「今晚不想讓你回去,你不會反對吧!」 她好像聽到大海人皇子說了這麼一句。大海人皇子手上握著韁繩,站立在馬旁邊。 額田女王依然低頭不語。 「轎子馬上就會來接的,你乘上轎子走。」 額田感覺大海人皇子似乎又要翻身上馬,她終於抬起頭,眼睛直望著大海人皇子,問道:「賞梅宴在哪裡舉行呢?」 對方似乎覺得有些奇怪,吃吃笑著回答說:「賞梅宴取消了。」 「賞梅宴取消了,但至少讓我觀賞觀賞梅花吧。」 「不好意思,梅花已經謝了。」 「太遺憾了,我是接到賞梅的邀請才來這裡的呢。」 大海人皇子沒有接茬,卻看著她說:「你今天比平常更美。」 額田女王心想,皇子可能誤會了以為自己是為了他才如此精心打扮的吧,於是解釋道:「我還以為一會兒要站在樹下好好觀賞梅花呢,所以才化了點妝。既然賞梅宴取消了,那我就失禮先回了。」 大海人皇子連忙說:「沒錯,今天的額田要是往梅花樹下一站,簡直美得沒話說了。既然你是為了這個而來,我當然一定要滿足你。」說罷,他一縱身跨上馬背,「有個梅花盛開的地方,只不過離這兒稍有點遠……」話音剛落,額田女王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呼地一下離開地面騰到了半空。 事情來得太突然。接下去會發生什麼,她不知道。金簪子掉落了,玉飾也倒垂在臉上,她被抱著橫在馬背上,不敢動彈,只能看著地面在眼睛下匆匆閃退。過了不知多久,地面停止不閃退了,她被扶起坐在了馬背上。 「放鬆點,沒什麼好害怕的。」大海人皇子的聲音在耳畔囁嚅。 說放鬆,可眼下哪裡是放鬆不放鬆的問題,額田女王簡直覺得自己像昏死過去了一樣。 馬繼續奔跑。夜幕越來越濃重,原野感覺好像無邊無際老也跑不到頭。額田女王側坐在馬背上,恍恍惚惚,分不清這一幕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她想逃脫,可是逃不脫,手持韁繩的大海人皇子兩隻胳膊將她緊緊夾住了。她只知道被強行帶著往哪兒去,卻不知道會被帶去什麼地方。途中,馬兒闖入了先前看到過的村落,村落中央燃著小山包一般高的熊熊篝火。篝火周圍全是兵士,其中幾騎乘馬兵士拍馬上來將大海人皇子圍住,但隨即又散開去。這一切是在做夢還是真的現實? 不知過了多久,額田女王被抱下了馬。雙腳站到地面,剛走了兩三步便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大海人皇子一把將她扶住。 眼前是一片廣袤的梅林,林中亮著幾處燈火,燈火周圍則盛開著多得數不清的白色的花。 出了梅林,來到一座像是農家的豪闊的庭院,院內照例也點著燈火。額田總算自己向前走去,兩旁排列著眾多男女,恭敬地向自己鞠躬行禮。穿過泥地的外屋,再往裡就是房子的內室。看樣子,這是當地的一戶豪族人家。大海人皇子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人影,一位農婦模樣的中年女子在前面引導著額田女王,途中她一度停頓下腳步,但隨後繼續抬步朝前走去。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在夢中一樣,此刻自己要往哪裡去,額田已經沒有氣力去思考了。 * * * (1) 國司:日本古代律令制下由中央派往地方諸國主持政務的地方官員,掌管一國的行政、司法、警察和軍事等,由守(主官)、介(輔官)、掾(屬官)、目(秘書官)四等官員以及史生(謄寫員)等組成。一般情況下,國司即專指國守。——譯者注,以下同 (2) 質子:古時候派往別國作人質的人,多為一國的王子或諸侯之子。 (3) 國博士:原為日本律令制下設立的國學教官,大化改新之後成為專設的朝廷政治顧問,是制定製度和政策的核心人物。 (4) 大化改新:狹義的「大化改新」指日本在公元七世紀中葉大化年間(645—650)圍繞中央集權而進行的一系列變革。始於645年的這場變革運動以中大兄皇子和中臣鐮足等打倒蘇我氏、擁立孝德天皇為起點,逐步建立了以律令制為基礎的中央集權制國家,次年發布詔書公布四項改革方針:廢除私有地與私有民、集中地方行政權於朝廷、實施班田收授法、統一稅制。但日本學術界對於大化改新的詔書的可信性、當時的日本建立在公民制基礎之上的國家理念是否已經萌生以及改新的歷史地位等等仍存在很大分歧,並未形成統一認識。 (5) 斑鳩宮:位於今奈良縣北部的生駒郡斑鳩町,聖德太子在此建有太子宮殿,現存法隆寺據說即其宮殿舊址的一部分。 (6) 皇別氏族:日本古代氏族來源之一,是對由皇族降為臣籍的家族的稱呼,與神別、諸番同為「三體」。 (7) 筑紫:一般指位於九州島的福岡縣全境,但古時候則指的是更加廣域的九州島全島。 (8) 女官:日本古代對侍奉於皇宮內十二司的女性的統稱(後來擴大至公卿貴族家中的侍女也稱為女官),高位女官稱為女房。 (9) 女王:與「王」同樣,為日本古代律令制下對第二代到第五代皇室後代的敬稱。 (10) 班田制:也叫「班田收授法」,是日本在公元646年(大化二年)公布《改新詔書》推出的一種耕田分配製度,系仿照中國唐朝的均田制而來。 (11) 步、段、町:均為日本舊度量衡制中的土地面積單位。1步約合3.306平方米,1段約合991.7平方米,1町約合9 917平方米。 (12) 蝦夷地:日本古代對蝦夷人生活居住的地方的蔑稱,其地域大致相當於北海道、今屬於俄羅斯的千島群島、薩哈林島(庫頁島)一帶。 (13) 花鈿:古代婦女臉上的一種小裝飾物,以金銀等製成,多為花形,貼於雙眉之間額上,在唐代頗為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