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與情人 · 第13章情人之夫
保羅和克萊拉去劇院後不久,一天他和幾個朋友在五味酒家喝酒時正巧道伍斯進來了。克萊拉的丈夫正在漸漸發福,褐色眼睛上的眼皮也開始鬆弛了。他失去了往日那健康結實的肌肉,很明顯他正走在下坡路。他和媽媽吵了一架後,就來到這下等酒店借酒澆愁。他的情婦因為另一個願意娶她作老婆的人而拋棄了他。有天晚上他因酗酒鬥毆而被拘留了一夜,而且他還被卷進一場不體面的賭博事件中。
保羅和他是死敵,然而兩人之間卻有一種特殊的親密感,就好像兩個人之間有時會產生的那種偷偷摸摸的親近感。保羅常常想到巴克斯特。道伍斯,想接近他,和他成為朋友。他知道道伍斯也常常想到他,知道有某種力量正在把那個人推向他。
然而,這兩個人除了怒目而視以外從未互相看過一眼。
保羅在喬丹廠是個高級雇員,由他請道伍斯喝杯酒倒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你想喝什麼?」他問道伍斯。
「誰願意和你這種混球一起喝酒!」道伍斯回答。
保羅輕蔑地聳了聳肩膀轉過身去,心裡怒火萬丈。
「貴族制度,」他繼續說,「實際上是一種軍事制度。拿德國來說吧,那兒有成千上萬依靠軍隊而生存的貴族,他們窮得要命,生活死氣沉沉,因此他們希望戰爭,他們把戰爭看作是繼續生存下去的一個機會。戰爭之前,他們個個百無聊賴,無所事事。戰爭一來,他們就是領袖和司令官。現在你們總可以明白了吧,就是那麼回事——他們需要戰爭!」
在酒店裡,保羅並不是一個惹人喜愛的辯論家。他自高自大,脾氣暴躁。他那種過於自信和武斷的態度往往引起年紀較大的人的反感。大家都默默地聽著,他說完了,沒有人贊同他。
道伍斯大聲冷笑著,打斷了這個年輕人的口若懸河,問道:「這是你那天晚上在劇院裡學來的吧?」
保羅看著他,兩人的目光相遇了,於是他明白他和克萊拉一起走出劇院時被道伍斯看到了。
「喲,劇院是怎麼回事?」保羅的一個同事問,他很高興有機會挖苦一下這個年輕人,因為他已意識到這裡面有文章。
「嗨,他穿著晚禮服在做花花公子!」道伍斯冷笑著,輕蔑地把腦袋朝保羅一揚。
「這話太玄了吧,」這個雙方的朋友說,「她難道是婊子嗎?」
「天呀,當然是啦!」道伍斯說。
「說呀,讓我們都聽聽!」那個朋友喊道。
「你已經明白了。」道伍斯說,「我想莫瑞爾心裡更清楚。」
「哎呀,哪有這種事呢!」這人繼續說道,「真的是個妓女嗎?」
「妓女,我的天哪,當然是啦!」
「可你怎麼知道的呢?」
「噢,」道伍斯說,「我認定,他已經跟那……一起過夜了。」
大家聽後都嘲笑保羅。
「不過,她是誰啊?你認識她嗎?」那個朋友問道。
「我想我是認識的。」道伍斯說。
這句話又引起了大家的哄堂大笑。
「那就說出來聽聽吧。」
那個朋友說。
道伍斯搖搖頭,喝了一大口啤酒。
「真怪,他自己卻絲毫不露口風,」他說,「等會兒聽他自己吹得了。」
「說吧,保羅。」那個朋友說著,「不說不行,你還是老老實實地招供吧。」
「招供什麼?承認我偶然請了個朋友去劇院看戲嗎?」
「咳,如果真是那樣的話,老兄,告訴我們她是誰。」那個朋友說。
「她挺不錯的。」道伍斯說。
保羅被激怒了。道伍斯用手捋著他那金黃色的小鬍子,哼哼地冷笑著。
「真讓我吃驚……真有那麼回事嗎?」那個朋友說,「保羅,我真沒有料到你還有這麼一手。你認識她嗎?巴克斯特?」
「好像有一點兒。」
他對其他的人擠擠眼睛。
「咳,行了,」保羅說,「我要走了!」
那個朋友用手搭在他的肩頭。
「這可不行。」他說,「你甭想這麼容易就走掉,我的朋友。你必須給我們把這事講明白才行。」
「那麼你們還是向道伍斯去打聽吧。」他說。
「你自己做的事嘛,沒必要害怕,朋友。」那個朋友糾纏著。
道伍斯在一旁插了句話,保羅惱羞成怒,把半杯啤酒全潑在他的臉上。
「啊!莫瑞爾先生!」店裡的女招待驚叫著,按鈴叫來了酒店的保安人員。
道伍斯啐了一口唾沫,沖向這個年輕人。此刻,一個卷著袖子,穿著緊身褲子的壯漢挺身而出。
「好啦,好啦!」他說著,用胸膛擋住了道伍斯。
「滾出去!」道伍斯叫道。
保羅面色蒼白的把身子靠在酒櫃的銅圍欄上,瑟瑟發抖。他恨透了道伍斯,他詛咒他當場就該下地獄;可一看到那人前額上濕漉漉的頭髮,不禁又可憐起他來。
他沒有動。
「滾出去,你——」道伍斯說。
「夠了,道伍斯。」酒店的女招待大叫道。
「走吧。」酒巴的保安人員好言相勸著,「你最好還是走吧。」
隨後,他有意貼近道伍斯,正好把道伍斯逼到了門口。
「一切都是那個小混帳挑起來的。」道伍斯略帶膽怯地指著保羅。莫瑞爾大喊。
「哎喲,道伍斯先生,你可真會胡謅。」女招待說,「你要知道一直都是你在搗亂。」
保安人員依舊用胸膛頂著他,強迫他走出去,直到把他逼到大門外的台階上,此時,道伍斯轉過身來。
「好吧。」他說著,對自己的敵手點了點頭。
保羅不禁對道伍斯生出一種奇怪的憐憫之心,近乎於一種摻雜著強烈的憤恨的憐愛。五顏六色的店門被關上了,酒巴里一片寂靜。
「那人真是自找苦吃!」女招待說。
「但是你眼睛裡要是給人潑了一杯啤酒,總是件很糟的事情。」那個朋友說。
「我告訴你,他幹得太棒了。」女招待說,「莫瑞爾先生,你還想再來一杯嗎?」
她詢問著拿起了保羅的杯子。他點了點頭。
「巴克斯特。道伍斯這人對什麼都不在乎。」一個人說。
「哼,他嗎?」女招待說,「他呀,他是個多嘴多舌的人,這點得不到什麼好處。如果你要魔鬼的話,就讓我給你找個多嘴多舌的人得了。」
「喂,保羅,」那個朋友說道,「這段時間你還是小心為妙。」
「你千萬不要給他機會找你的事就是了。」女招待說。
「你會拳擊嗎?」一個朋友問。
「一點兒不會。」他答道,臉色依舊蒼白。
「我倒可以教你一兩招。」這個人說。
「謝謝啦,可我沒有時間。」
保羅抽身想走。
「詹金斯先生,你陪他一起走。」女招待對詹金斯先生擠擠眼,悄聲說道。
那人點點頭,拿起帽子說:「大家晚安。」隨即十分熱心地跟在保羅身後,叫著:「等一會兒嘛,老兄,咱倆同路。」
「莫瑞爾先生不喜歡惹這種煩人的事情。」女招待說,「你們等著看吧,以後他不會再上這兒來了,我很難過,他是個好夥伴。道伍斯想把他拒之門外,他的目的就是這個。」
保羅寧死也不願意讓母親知道這個事,他強忍著羞辱及內疚的煎熬,心裡痛苦極了。現在他生活中有好多事情不能告訴他母親。他背著她過另一種生活——性生活。生活中的其他部分依然掌握在她手中。不過他覺得自己不得不向她隱瞞好些事情,可這使他很煩惱。母子之間現在相當沉默,他覺得自己一定要在這種沉默中保護自己,為自己辯解,因為他感到自己受到了她的指責。因而,有時他很恨她,並且想擺脫她的束縛,他的生活要他自己從她那兒得到自由。然而生活宛如一個圓圈,總是能回到原來的起點。根本脫離不了這個圈子。她生了他,疼愛她,保護他。於是他又反過來把愛回報到她的身上,以致於他無法得到真正的自由,離開她獨立生活,真正地去愛另一個女人。在這段時間裡,他不知不覺地抵制著母親的影響,對她守口如瓶,他們之間有了距離。
克萊拉很幸福,深信保羅愛著自己,她感到自己終於得到了他。可是隨之出乎意料的事情又發生了。保羅像開玩笑似的告訴了她與她丈夫之間的不愉快的爭端。
她聽後驟然變色,灰色的眼睛閃閃發亮。
「這就是他,一個粗俗的人,」她喊著,「他根本不配和體面的人來往。」
「可你卻嫁給了他。」他說。
他的提醒使得她憤憤不已。
「對,我是和他結了婚。」她大喊道。「可是我怎麼會知道呢?」
「我想他本來可能是個很好的人。」他說。
「你認為是我把他弄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嗎!」她尖叫著說。
「哎,不是,是他自己弄成現在這個樣子的。但是,他身上總有點東西……」
克萊拉緊緊地盯著她的情人。他身上某種東西使她感到憎惡。那是一種對她進行超然的旁觀評論的態度,一種使她女性的心靈不能接受的冷酷的神情。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她問。
「什麼?」
「關於巴克斯特的事。」
「這沒有必要吧?」他回答。
「我想,如果你非打他一頓不可,你會動手的。」她說。
「不,我一點兒也沒有動手的意思,這很滑稽。大多數男人生來就有種握緊拳頭打架的本能,可我不是這樣,我情願用刀子、手槍或別的什麼來打架。」
「那你最好隨身帶件家什。」她說。
「噢,」他哈哈大笑道,「不,我不是個刺客。」
「可他會對你下手的。你不了解他。」
「好吧,」他說,「我們等著瞧吧。」
「你想任他去嗎?」
「也許吧,如果我無能為力的話。」
「可是如果他殺死你呢?」她說。
「那我應感到難過,為他也為了我自己。」
克萊拉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真是氣死我了。」她大叫道。
「其實沒有什麼。」他大笑道。
「但是你為什麼這麼傻呢,你不了解他。」
「也不想了解。」
「對,不過你總不會讓那個人對你為所欲為吧。」
「你要我怎麼辦呢?」他大笑著答道。
「要是我,就拿一把左輪手槍。」她說,「我肯定他是會鋌而走險的。」
「我會把我自己的手指都炸掉的。」他說。
「不會。不過你到底要不要槍?」她懇求道。
「不。」
「什麼也不帶?」
「不帶。」
「那你任憑他去……?」
「不錯。」
「你是個大傻瓜!」
「千真萬確。」
她氣得咬牙切齒。
「我真想好好教訓你一頓!」她氣得渾身發抖,大叫大嚷。
「為什麼?」
「竟讓他這種人隨便擺弄你。」
「如果他贏了,你可以重新回到他身邊去。」
「你想讓我恨你嗎?」她問。
「噢,我只是玩玩而已。」他說。
「可你還說你愛我!」她低沉而憤怒地喊道。
「難道要我殺了他才能讓你高興嗎?」他說,「但是如果我真殺了他,可以想像我永遠也擺脫不了他的陰影。」
「你認為我是傻瓜嗎?」她大叫著。
「一點也不。親愛的,但是你並不理解我。」
兩人都沉默了。
「但是你不應該冒險。」她懇求著。
他聳聳肩膀,吟誦了一段詩:「君子坦蕩蕩,肝膽天可鑑,無需屠龍刀,何用封喉箭。」
她探究似的望著他。
「我希望我能理解你。」她說。
「可惜沒有什麼可讓你理解的。」他大笑著。
他低垂著頭,深思著。
他好幾天沒看見道伍斯。可一天早晨,當他從螺紋車間出來登樓梯時,差一點兒撞到這個魁偉的鐵匠身上。
「真他媽的……!」道伍斯大叫。
「對不起!」保羅說著,擦身而過。
「對不起?」道伍斯冷笑著說。
保羅輕鬆地用口哨吹起了《讓我跟姑娘們廝混》的曲子。
「你給我閉嘴,你這個騙子!」他說。
保羅不理睬他。
「你會為那天晚上的事得到報應的。」
保羅走進角落裡他的辦公室,翻閱著帳冊。
「快,告訴芬妮,我需要零九七號定貨,快點!」他對打雜的小男孩說。
道伍斯高高的、煞神似的站在門口,瞅著這個年輕人的頭頂。
「六加五等於十一,一加六等於七。」保羅大聲算著帳目。
「你聽見了嗎!」道伍斯說。
「五先令九便士!」他寫下這個數字,「你說什麼?」他說。
「我會讓你明白是什麼!」道伍斯說。
保羅繼續大聲算著帳目。
「你這個烏龜——你連正眼看我一眼都不敢!」
保羅飛快地抓起了一把笨重的直尺。道伍斯被氣得火冒三丈。
「不論你走到哪兒,你老老實實地等著我來教訓你好啦。我一定要好好收拾收拾你,你這隻小臭豬!」
「噢,好來!」保羅說。
聽到這話,道伍斯邁著沉重的腳步從門廊走過來。碰巧這時傳過來一聲尖厲的哨子響,保羅急忙走到傳聲筒前。
「喂!」他叫了一聲便豎身聽著,「餵——是我!」他聽著,笑了起來。「我馬上下來,剛才我這兒有個客人。」
道伍斯從他的口氣聽出他在和克萊拉講話。他走上前去。
「你這個混蛋!」他說,「過兩分鐘再找你算帳!你認為我會容下你這個目中無人的混蛋嗎?」
倉庫里的其他職員都抬起頭來看著他,替保羅打雜的小男孩來了,手裡拿著一些白色的物品。
「芬妮說如果你早一點告訴她的話,你昨天晚上就可能拿到了。」他說。
「行了。」保羅一邊看著貨樣回答著,「發貨吧。」
道伍斯尷尬、無助又氣憤無比地站在那兒。莫瑞爾轉過身來。
「請原諒再等一分鐘。」他對道伍斯說著,打算跑下樓去。
「天哪,我一定要攔住你!」道伍斯大喊一聲,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保羅迅速地轉過身來。
「咳!不好了!」小男孩驚惺地大喊著。
托馬斯。喬丹跑出了他那小玻璃房的辦公室,朝這間屋子奔來。
「什麼事,怎麼了?」老頭子嘶啞地叫著。
「我要教訓一下這個小……,就這麼回事。」道伍斯氣急敗壞地說。
「這是什麼意思?」托馬斯。喬丹喝道。
「我的意思是。」道伍斯說,可是心裡火氣已經上來了。
莫瑞爾正斜靠著櫃檯,面露愧色,微微地笑著。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托馬斯。喬丹喝道。
「我也說不清楚。」保羅說著,搖搖頭,聳聳肩膀。
「說不清楚,說不清楚!」道伍斯大叫著,一邊把他那張英俊、氣惱的臉湊上來,一邊握緊了拳頭。
「你還有完沒有?」老頭子神氣活現地大喊,「干你自己的活去,大清早的不要到這兒撒酒瘋。」
道伍斯慢慢轉過魁梧的身軀,面對著他:「撒酒瘋!」他說,「誰喝醉了?你沒有醉,我也沒有醉。」
「你這一套我們早就領教過了。」老頭子大喝,「現在你給我滾,快!不要再呆在這兒了,你居然跑到這兒來吵鬧。」
道伍斯低下頭輕蔑地瞅著他的老闆,雙手不安地動著。這雙手雖然又大又髒,可干起活來卻很靈活。保羅想到這是克萊拉丈夫的雙手,不由得心中生起一股仇恨。
「再不滾就趕你出去了!」托馬斯。喬丹大喝。
「怎麼,我看誰敢把我趕走?」道伍斯說,隨之發出一陣陣的冷笑。
喬丹先生氣得跳了起來,邁著大步走到道伍斯身邊,揮舞著手臂趕著他,短小墩實的身體向前傾著,喊道:「滾,你給我滾出我的地盤去——滾!」
他抓著道伍斯的胳膊扭著。
「去你的吧!」道伍斯說著,用胳膊肘一推,矮小墩實的老闆被推得踉蹌半晌,向後退去。其他人還沒來得及拉他一把,托馬斯。喬丹已經撞到那扇又輕又薄的彈簧門上。門被彈開了,他摔下了五、六級台階,摔進了芬妮的房間。大伙兒都被嚇呆了。一眨眼的工夫,所有的男女職員都跑了出來。道伍斯站了一會兒,痛苦地望著這一切,轉身走開了。
托馬斯。喬丹受驚不小,摔得渾身青一塊紫一塊的,幸好別處沒有受傷。但是他萬分氣惱,立刻解僱了道伍斯並告他毆打罪。
開庭審判時,保羅。莫瑞爾只好作為證人出庭作證。當問起引起糾葛的原因時,他說;「因為一天晚上我陪著道伍斯太太去劇院看戲時,被道伍斯碰上,他就藉機侮辱我和她,以後我把啤酒潑在了他臉上,因此他想要報復。」
「爭風吃醋。」法官笑了笑。
法官告訴道伍斯說,他認為他是個卑鄙小人,案子就這樣結束了。
「你把這場官司給攪黃了。」喬丹先生對保羅厲聲喝道。
「我想不是我給攪黃的。」後者回答,「其實,你不是真的想治他的罪,是嗎?」
「那你認為我打這個官司到底是為了什麼?」
「好吧,」保羅說,「如果我說錯了話,請你原諒。」
克萊拉也十分生氣。
「為什麼要把我的名字也牽扯進去呢?」她說。
「公開說出來總比被別人在背後議論強得多。」
「這樣做毫無必要!」她大聲說。
「我們的處境不會因此而變壞。」他滿不在乎地說。
「你也許不會的。」她說。
「而你呢?」他問道。
「我根本不想讓人提到自己。」
「對不起。」他說。可是他的聲音聽起來一點也沒有道歉的意思。
他滿不在乎地自語道:「她會消氣的。」果然,她的氣消了。
他告訴了母親喬丹先生摔倒及道伍斯被審的事。莫瑞爾太太緊緊地盯著他。
「你對這件事怎麼看呢?」她問他。
「我認為他是個傻瓜。」他說。
但是,無論怎樣,他心裡感到很不自在。
「你有沒有想過,這事何時才能了結?」母親問道。
「沒有,」他回答說,「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作為一個規則的確如此,可在有時候往往並不如此。」母親說。
「那麼就需要人學會忍受。」他說。
「漸漸地你會發現你自己並不像你想像中的那麼能忍受。」她說。
他繼續埋頭搞起他的設計來。
「你有沒有徵求過她的意見?」她終於問道。
「什麼意見?」
「關於你的還有整個事情的看法。」
「我一點兒也不在乎她對我的看法。她發瘋似的愛著我,但愛得不深。」
「但是這要看你對她的感情有多深。」
他抬起頭來好奇地望著母親。
「不錯,」他說,「你知道的,媽媽。我想我肯定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兒,因此我不能去愛。當她在我身邊時,我的確是愛她的,有時候,僅僅當我把她看作一個女人時,我也迷戀她,但是一旦當她講話或指責我時,我卻常常不願聽她說下去。」
「可是她和米麗亞姆一樣的通情達理。」
「也許是的。我愛她勝過愛米麗亞姆,可是,為什麼她們都抓不住我的心呢?」
最後這句話幾乎是哀嘆。母親轉過臉去,靜靜地坐著,眼睛盯著屋子那頭,神色安閒、嚴肅,似乎在克制著某種情感。
「但你不願意同克萊拉結婚,對嗎?」她說。
「是的,開始的時候或許我願意,可是現在為什麼——為什麼我不想同她或同任何人結婚呢?因為我有時覺得自己好像對不起所愛的女人,媽媽。」
「怎麼對不起她們呢?我的兒子。」
「我不知道。」
他絕望地繼續地畫著畫。他觸到了自己內心的痛處。
「至於結婚,」母親說,「你還有好多時間考慮呢。」
「但是不行,媽媽。儘管我依然愛著克萊拉,也愛過米麗亞姆,可是要我同她們結婚並且把我自己完全交給她們,我做不到,我不能屬於她們。她們似乎都想把我據為己有,可我不能把自己交給她們。」
「你還沒有遇到合適的女人。」
「只要你活著我永遠不會遇到合適的女人。」他說。
她相當平靜,現在她又開始感覺到精疲力盡了,好像她自己已經不中用了似的。
「我們等等看吧,孩子。」她回答。
他感覺感情就像某些事情一樣總繞著一個圈子轉來轉去,這幾乎快把他弄瘋了。
克萊拉的確是強烈地愛著他,而他在肉體上也同樣愛戀著她。白天,他幾乎已忘記了她。她和他在同一個廠里工作,可是他絲毫察覺不到。他很忙,因此她的存在與否是與他無關係的。而克萊拉在蜷線車間工作時,一直感覺他就在樓上,好像她一想起他就能感覺到他這個人的軀體跟她在一個廠房裡。她每時每刻都期望著他從門裡面走出來。可等他果真走出來時,卻總是讓她震驚不已。但是他常在那兒逗留很短的時間。對她又傲慢無禮,用公事公辦的口吻給她下命令,和她保持一定的距離。她強耐性子,聽從他的指令,總擔心自己理解錯了或是忘記了什麼,可這對她的心太殘酷了。她想撫摸一下他的胸膛。她對那件馬甲里的胸膛了如指掌。她就想撫摸他的胸膛,但聽到他用機械的嗓音對她發號施令,吩咐工作,她簡直都要氣得發狂了,她想要戳穿他的幌子,撕毀他道貌岸然、一本正經的外衣,重新得到這個男人。可是她感到害怕,不敢這樣做,還沒等她來得及感覺一下他身上的溫暖,他就走了;她的心又在備受煎熬。
保羅知道哪怕只有一個晚上她見不到他,她就會情緒低落而鬱悶,因此他把大部分時間都給了她。白天對她來說往往是一種苦難和折磨,可是黃昏夜晚對他倆來說卻是幸福無比。兩人總是默默地一起坐上幾個小時,或者一起在黑暗中散步,談上一兩句沒有意義的話。可是他總是握著她的手,她的胸脯和乳房溫暖著他的心,這使他感到擁有了一切。
一天晚上,他們正沿著運河走下去,保羅心緒不寧。克萊拉知道自己並沒有得到他。他只是一味地悄聲吹著口哨。她傾聽著,覺得她從他的哨聲中得到的東西倒比從他的談話中得到的多。他吹著一支悲傷怨怒的小調——這調子使她覺得他將不會再和她呆在一起。她繼續默默無聲地走著。他們走上吊橋。他坐在一個大橋墩上,看著水裡歪歪的倒影。他離她好遠。她也一直在沉思著。
「你會一直在喬丹廠待下去嗎?」她問。
「不!」他不加思考地回答,「不會的,我要離開諾丁漢姆出國——很快。」
「出國!幹什麼?」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感覺心裡很煩。」
「可是你去幹什麼?」
「我必須找份固定的設計工作,首先得把我的畫賣掉,」他說「我正逐漸地鋪開我的道路,我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那你想什麼時候走呢?」
「我不知道,只要我母親還健在,我就不可能出去很久。」
「難道你離不開她?」
「時間長了不行。」
她望著黑乎乎的水面,皎潔明亮的星星倒映在水中。知道他將離開她當然是件十分痛苦的事,可是有他在身邊同樣也讓她痛苦不堪。
「如果哪天你發了大財。你會幹什麼?」她問。
「在倫敦附近的某個地方與我母親住在一幢漂亮的別墅里。」
「我明白了。」
兩人沉默了好久。
「我依舊會來看你的,」他說,「我不知道,千萬不要問我該做什麼,我不知道。」
兩人都沉默了。星星顫抖著,劃破了水面。遠處吹來一陣風,他忽然走到她跟前,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不要問我將來會怎樣,」他痛苦地說,「我什麼都不知道,不管將來如何,現在和我在一起,好嗎?」
她用雙臂抱住他。畢竟她是個結了婚的女人,她沒有權利,甚至沒有權利享用他現在所能給她的一切。他非常需要她,但當她用雙臂摟著他時,他內心卻十分痛苦。她擁抱著他,用自己的體溫來撫慰他,她決不會讓這幸福的時刻悄悄溜走,但願時光在此刻能凝住。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好像想要說什麼。
「克萊拉。」他十分苦惱地說。
她熱情地擁抱著他,雙手把他的頭按到自己的胸口。她不能忍受他聲音里的這種苦楚,因為她心裡感到十分害怕。他可以擁有她的一切——一切,可是她什麼都不想知道。她覺得她真的忍受不了。只想讓他從她身上得到安慰——得到慰撫。她站立著,摟著他,撫摸他。他有些讓她琢磨不透——有時簡直不可思議,她要安慰他,她要讓他在安撫中忘掉所有的一切。
他內心的折磨很快平靜下來,又恢復了靈魂的安寧,他忘記了一切。但是,同時,克萊拉對於他也好像已經不復存在了。黑暗中,眼前站著的只是一個女人,一個親切溫暖的女人,是他所熱愛甚至所崇拜的某種事物。可是,那不是克萊拉。然而,她卻完全委身於他了。他愛她的時候,他顯示出的那種赤裸裸的貪婪和無法抑制的激情,包含著強烈、盲目和兇狠的原始野性的愛,使她覺得眼前這個時候簡直有些恐怖。她知道,日常生活中他是多麼單調、多麼孤獨,所以她覺得他投入她的懷抱是件值得慶幸的事。而她之所以接受他的愛並委身於他,僅僅是為了滿足他那超越她和他自身的強烈的欲望。而她的靈魂卻缺乏交流,她這樣做是為了滿足他的需要,因為她愛他,即使他要離開她,她也會這麼做。
紅嘴鷗一直在田野間不停地啼叫。當他頭腦清醒過來時,十分詫異於眼前的這一切,眼前黑暗中彎彎曲曲的可又充滿了生命力的是什麼?什麼聲音在說話?隨之他意識到那是野草地,聲音是紅嘴鷗的叫聲。而暖乎乎的是克萊拉呼吸的熱氣。他抬起頭來,望著她的眼睛,這雙眼睛漆黑閃亮,可十分奇怪,好像是某種野性的生靈在偷望著他的生命,他對它們是那麼陌生,然而又使他感到滿足。他把臉埋在她的脖子上,心裡感到害怕。她是什麼呀?一個強大的、陌生的野性的生靈,一直與他在這漆黑的夜中同呼吸。這生命都遠比他們自身強大得多,他被嚇壞了。當它們相會時,它們也把野草莖的扎刺,紅嘴鷗的叫聲,星星的軌跡都帶入相會的境界。
當他們站起身來,看見其他的情侶正偷偷地翻過對面材籬往下走去。看起來,他們在那兒相會是很自然的事了。因為,夜色籠罩著他們。
這樣一個夜晚之後,他倆都變得異常平靜。因為,他們已經意識到戀情的巨大力量。就像亞當和夏娃失去他們的童貞後,意識到了將他們趕出伊甸園,投入人間偉大的白天和黑夜的那種巨大力量一樣,他們意識到了自己的渺小、幼稚和迷們。
這對於他們倆都是一種啟蒙和滿足。這股巨大的生命浪潮使他們認識到自身的渺小,使他們的心靈得到了安寧。如果這神奇力量能夠征服他們,把他們與自己融為一體,讓他們認識到自己在這股能掀起每片草葉,每棵大樹、每種生物的巨大浪潮中是多麼的渺小,那麼他們又何必自尋煩惱呢?他們可以聽任命運的安排。他們在對方身上都感受到了一種寧靜。他們共同得到了一種明證。任何東西都不能消除它,什麼力量也不能將它奪走。這差不多成了他們生命中的信條。
但是,克萊拉並不滿足於此。她知道有一種神秘偉大的力量存在著,它籠罩著她,可是它並不常常支持她。因為一到早晨,它就變得太不一樣了。他們已經交歡過了,但是她仍然無法保持住這一刻。她想再次得到它,她想得到某種永恆的東西,她還沒有充分意識到它是什麼。認為自己想要的就是他。可他已經靠不住了,他們之間以前存在的關係也許不會再發生了,他可能會離她而去,她沒有得到他的心。
因此,她感到不滿足。她顯然已經嘗試過,但是她沒有抓到——一種——她也不知道是什麼——一種她竭力想擁有的東西。
第二天早晨,保羅內心充滿了寧靜,感到十分愉快,簡直就像已經經受了情慾之火的洗禮靜下心來了。但是,這並不是因為克萊拉,那因她而起的事,但卻與她無關。他們彼此沒有更加接近,只像是一種巨大的力量盲目地擺弄著他倆。
那天,克萊拉在廠里一看見保羅,她心裡像燃燒著一團火似的。這是他的身體和額頭,她心中的火越燒越旺,她不由地想抱住他。但是,那天早晨,他卻異常平靜和矜持,只顧著發號施令。她跟著他走進漆黑,陰沉的地下室,向他舉起雙臂。
他吻了她,火熱的激情又開始在他身上燃燒起來。此時,門口來人了,於是他跑上樓去,她神情恍惚地走回車間。
後來這股慾火慢慢平息下來。他越來越感覺到他的那次經歷,已超出了某個人的具體,也並非是克萊拉。他愛她,在強烈的激情之後,萌發了一種濃濃的柔情。
但是並不是她使得他的心靈得到了安寧。他一直想把她變成一種她不可能成為的東西。
克萊拉狂熱地迷戀著保羅。她可能看到卻不能撫摸他。在廠里,當他同她談論了有關蜷線織品時,她就禁不住偷偷地撫摸他側身。她跟隨著他走出車間,進入地下室,只為了匆匆的一個吻。她那雙始終含情脈脈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眼裡滿含著壓抑不住的狂熱。他怕她,生怕她在其他女人面前露出馬腳來。她在用餐時間總是等著他,在擁抱他之後,才肯去吃飯。他感覺她好像已失去了自制力,簡直成了他的累贅,對此保羅十分惱火。
「你總是想要親吻,擁抱是為了什麼呀?」他說,「做什麼事都得有個時間概念嘛!」
她抬起眼睛望著他,目光里流露出憤恨。
「難道我一直想要吻你嗎?」她說。
「總是這樣,甚至在我去找你談論工作時。我不想在工作時間談情說愛,工作就是工作……」
「那愛是什麼?」她問。「難道愛還有專門規定的時間嗎?」
「是的,工作以外的時間。」
「那你要根據喬丹先生工廠的下班時間來規定它啦?」
「不錯,還要根據各種業務辦完後的時間來定。」
「愛情只能在餘暇時間才能有,對嗎?」
「不錯,而且不能總是——親吻這種愛情。」
「那這就是你對愛情的所有看法嗎?」
「這就足夠了。」
「我很高興你這樣想。」
過後一段時間,她對他很冷淡——她恨他,在她對他冷淡、鄙視的這段時間裡,他一直坐臥不安,直到她重新原諒他才恢復了平靜。但是,當他們重新和好時。他們沒有絲毫更貼近的跡象。他吸引她是因為他從來沒有滿足過她。
那年春天,他們一起去了海濱。在瑟德索浦附近的一家小別墅里租了房間,過著夫妻般的生活,雷渥斯太太有時跟他們一起去。
在諾丁漢姆城,人人都知道保羅。莫瑞爾和道伍斯太太有來往。可是,表面上什麼也沒發生,再加上克萊拉總是過著獨居的生活,而保羅看上去又是如此單純忠實,因此倒沒招來多少閒話。
他喜愛林肯郡的海岸,而她喜愛大海。早上他們常常一起出去洗海水澡。灰濛濛的黎明,遠處已有各種色彩的沼澤地,以及兩岸長滿了牧草的荒灘,都足以使他感到心曠神情。他們從木板橋走上公路,環顧四周那單調的漫無邊際的平地,只見陸地比天空略微幽暗一些。沙丘外大海的聲音很微弱。
他的內心因感受到了生活的冷酷而覺得無比充實。她愛此時的他,堅強而又孤獨,雙眼裡閃爍著美麗的光彩。
他們凍得瑟瑟發抖,於是,他們倆開始賽跑,沿著公路一直跑回綠草地。她跑得很快,臉一會就通紅了,裸露著脖子,兩眼炯炯有神。他喜歡她,因為她體態如此豐腴,可動作又如此敏捷。他自己體態十分輕盈。她姿勢優美地向前跑。兩人漸漸暖和起來了,於是就手拉手往前走去。
一道曙光出現在天空中,蒼白的月亮半懸在天邊,向西沉去。朦朧的大地上,萬物開始復甦。大葉的植物也變得明晰可見。他們穿過寒冷的沙丘中的一條小路,來到了海灘上。在曙光照耀下,漫長空曠的海灘在海水下呻吟著,遠處的海洋變成一條長長的帶白邊的黑帶。蒼茫的大海上空漸漸紅光微露。雲彩立即被染成了紅色,一片片分散開去。顏色漸漸地由緋紅色變成棕紅色,再由桔紅變成暗金色,而太陽就在這一片金光中冉冉升起,頓時滾滾的波濤上被灑上了無數的碎金,好像有人走過海面,一邊走,一邊從身邊的桶里不斷地灑下許多金光。
細浪拍打著海岸發出沙沙的聲音。海鷗則像一朵朵小浪花,在海浪上端來回盤旋,個頭雖小,可叫聲卻分外響亮。遠處的海岸綿延伸展,逐漸消失在這晨光之中。
蘆葦叢生的沙丘,隨著海灘的地勢變為平地。他們的右邊是馬伯索浦。看上去顯得很小。平坦的海岸上只有他們倆在盡情地觀賞著浩瀚的大海、初升的朝陽,只有他們在忘我地傾聽著海浪的輕聲呻吟及海鷗的淒楚的鳴叫。
他們在沙丘中找到了一個溫暖避風的洞穴,保羅站在裡面凝望著大海。
「真美。」他說。
「現在千萬別變得多愁善感啊。」她說。
看見他像個孤獨的詩人似的佇立在那兒眺望著大海,她不禁被激怒了。他笑著。
她很快地脫掉了衣服。
「今天早上的海浪真美。」她洋洋自得地說。
她的水性比他好。他懶散地站著,望著她。
「你不想去嗎?」她說。
「一會兒過來。」他答道。
她肩膀豐滿、皮膚粉白柔嫩。一陣微風從海上吹來,吹拂著她的身子,撩亂了她的秀髮。
晨曦中呈現出一片金色,明淨而可愛,南北方層層的陰雲似乎還在消散。克萊拉避開風頭站著,一面盤繞著頭髮,一大片海草挺立在這個赤身裸體的女人身後。
她瞥了一眼大海,又望望他,他的那雙黑眼睛已望著她。她喜歡這雙眼睛,卻又不能理解它們。她用雙臂抱住胸膊,退縮著,笑道:「噢,天真冷啊!」
他向前傾俯吻了她,突然緊緊地摟住了她,又吻了一下,她站在那兒等待著。
他盯著她的眼睛,隨後目光又移向了白色的海灘。
「那就去吧!」他輕聲說。
她伸出雙臂環繞著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動情地吻著他。然後走開了,說著:「你來嗎?」
「馬上就來。」
她吃力地走在柔軟的沙灘上。他站在沙丘上,望著蒼茫茫的海岸環繞著她。她變得越來越小,小得失去了比例,仿佛是只大白鳥吃力地向前走著。
「還沒有海灘上的一塊白色的卵石大,也比不上沙灘上翻動著的一朵浪花。」
他自言自語道。
她似乎還在穿越巨大的喧鬧的海岸。看著看著,她不見了蹤影,眩目的陽光遮住了她的身影。繼而他又看到她了,僅僅像一點白斑,伴隨著陣陣濤聲走在白色的海灘上。
「瞧,她多麼渺小!」他自言自語說,「她就像消失在海灘上的一粒細沙——不過是隨風飄動著的一個小小的白斑點。一個微小的白色浪花,在這晨曦中簡直像不存在似的。可為什麼她會這樣吸引我呢?」
這天早上沒有一個人打擾他們。她已經下水去了。寬廣的海灘,長著藍色海草的沙丘及波光粼粼的海水都在閃閃發光,組成了這茫茫無垠的荒原。
「她到底是什麼呀?」他心裡想著。「這兒是海濱的早晨,雄偉秀美,千古不變;那兒是她,整日自尋煩惱,永不滿足,轉瞬即逝就像浪花上的泡沫。她對我到底意味著什麼?她代表著某種東西,就像浪花代表大海一樣,可是她究竟是什麼呢?
我所關心的其實不是她。「
接著,他被自己心裡的這些無意識的思想驚呆了。好像他清清楚楚地全講了出來,早晨的一切全都聽見了似的。他匆忙脫掉衣服,趕緊跑下沙灘。克萊拉正張著望他。她揚著臂膀沖他招手,她的身子隨著浪花時起時伏。他跳進細浪中,不一會兒,她的手就搭在了他的肩上。
他不善游泳,不能在水裡久呆。她洋洋自得地圍著他嬉水,炫耀著她的泳裝,惹得保羅妒意大發。陽光深深地映入水中。他們在海中笑了一陣,然後比賽著跑回沙丘。當他們氣喘吁吁擦拭著身子,他望著她喘息不定的笑臉,發亮的肩膀和顫動著的乳房。當她擦乾它們時,他害怕了,於是他又想:「她的確美麗得驚人,甚至比清晨和大海還要偉大。她是……?她是……?"他那黑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她,她笑了一聲停下擦拭。
「你在看什麼呀?」她說。
「看你。」他笑著回答。
他們的目光相遇了。一會兒,他就吻著她那白白的起著雞皮疙瘩的肩頭,一邊想著:「她是什麼?她到底是什麼?」
這天早晨,她對他情意綿綿,可是他的吻中有著某種超然、堅定和原始的意味,就好像他只意識到自己的意願,而根本沒有想到她和他對自己的渴望。
白天,他外出寫生。
他對她說:「你和你媽去蘇頓吧,我這人太枯燥。」
她站在那兒望著他。他知道她想跟他一起去,但是他寧可一個人去。她在身邊時,他總感覺到像是置身於牢籠之中,身上仿佛壓著重負,好像連深深地透一口氣都做不到似的。她察覺到他極想從她那兒得到自由。
晚上,他又回到她的身邊。在黑暗中他們走下海灘,在一個沙丘的避風處坐了一會兒。
他們凝視著漆黑的大海,海上一絲光亮都沒有。此時,她說:「你似乎只有在晚上才愛我——白天時根本就不愛我。」
他讓冰涼的沙子漏過自己的指縫,對她的指責深感內疚。
「晚上由你任意支配,」他回答,「白天我想自己支配。」
「可是為什麼呢?」她說,「為什麼,甚至在現在,在我們這短短的假期中還要如此?」
「不知道。白天作愛會把我憋死的。」
「但是,我們沒有必要總是作愛呀!」她說。
「當你和我在一起時,」他回答,「事情總是如此。」她坐在那裡心裡感到十分痛楚。
「你想過要和我結婚嗎?」他好奇地問。
「你想過娶我嗎?」她答。
「想過,真的,我希望我們能有孩子。」他慢慢地答道。
她低垂著頭坐在那兒,手指撥弄著沙子。
「可你並不真想同巴克斯特離婚,是嗎?」他說。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回答。
「是的,」她十分慎重地回答,「不想離婚。」
「為什麼?」
「我不知道。」
「你覺得自己屬於他嗎?」
「不,我沒這樣想。」
「那又為什麼?」
「我認為他屬於我。」她回答。
他傾聽著海風吹過漆黑的低聲絮語的海面,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從來沒想到過要屬於我?」他說。
「想過,我的確是屬於你的。」她答道。
「不是的,」他說,「因為你並不想離婚。」
這是個他們永遠解不開的結,所以只好由它去了。他們只將能獲取的帶走,其餘的只好聽之任之了。
「我認為你對巴克斯特很不好。」有一次保羅說道。
他本以為克萊拉至少會像他母親那樣回答他:「管你自己的事去吧。不用多管閒事。」但是,出乎意料之外,她竟對他的話很認真。
「為什麼?」她說。
「我猜想你把他當成了藍鈴,因此就把它栽在合適的花盆裡,並照此來培植。
認定他是朵藍鈴,就決不肯承認他會是棵防風草。你容不下他。「
「可我從來沒有把他當過藍鈴啊。」
「你把他想像成一種人,可他其實不是那種。女人都是這樣,她們自以為自己知道什麼東西對男人有好處,就一定要讓他接受不可,一旦她得到了他,她就會一直給他那件她認為對他有好處的東西,而全然不管他是否在挨餓呢,或者在那裡吹著口哨想他需要的東西。
「那你在幹什麼呢?」她問道。
「我在考慮我該吹個什麼曲子。」他笑道。
她非但沒有扇他耳光,反而認真地考慮起他的話來。
「你認為我想把自以為對你有好處的東西給你嗎?」她問。
「我希望如此。可是愛情應當給人一種自由感,而不是束縛,米麗亞姆使我覺得我像一頭掛在柱子上的驢。我必須在她那塊地里進食,其它哪兒都不行,簡直叫人無法忍受。」
「那麼你不願意讓一個女人做她喜歡做的事嗎?」
「當然願意啦。我要看到她真心愛我。如果她不愛我——好吧,我也不強留。」
「但願你真的像你自己說的那麼好……」克萊拉回答。
「那可真是個奇蹟。」他大笑。
隨後倆人都默默無語,儘管他們臉上掛著笑容,可心裡都在恨著對方。
「愛情就像一個占住茅坑不拉屎的人。」他說。
「我們中誰占住茅坑不拉屎呢?」她問。
「噢,那還用問嗎,當然是你啦。」
他們就這樣進行著舌戰。她知道自己壓根兒沒有完全得到他的心。她沒有抓到他心中某個重要部位,也從來沒有打算這樣做,甚至從未意識到這是什麼東西。然而,他知道在某方面,她依舊以自己是道伍斯太太自居。她不愛道伍斯,而且從來沒有愛過他。但是相信道伍斯愛她,至少依賴她。她對他了如指掌。可對保羅。莫瑞爾,她卻沒有這種感覺。她心裡充滿了對這個年輕人的熱望,這使她相當滿足,消除了她對自己的疑慮和自卑。不論怎樣,她的內心踏實多了,自信心也恢復了,她如今又昂首挺胸了。她已經得到了別人對她的確認,不過她相信自己的一生根本不屬於保羅。莫瑞爾,也相信他的一生絕不屬於她。他們終究會分離,而她的餘生肯定會苦苦地思念他。但不管怎麼說,她知道自己現在有了自信心。而他也幾乎同樣如此。他們各自通過對方經受了生活的洗禮。而現在,他們所能做的只有分離,無論他要去什麼地方,她都不能跟隨一同去了。他們早晚會分手的。即使他們結了婚,彼此海誓山盟,忠貞不渝,他還會離開她,獨自外出,剩下她只能在他回家後才可以照料他。但是,這是不能的。人人都想有個可以並肩同行的伴侶。
克萊拉跟她母親一起住到了馬柏里廣場。一天晚上,保羅和她正沿著伍德波羅路散步,迎面碰上了道伍斯。保羅覺得這個走近的男人的姿態有點熟悉,但他這會兒正全神貫注地看著,他只是以藝術家的眼光打量著這個人的身影。突然他哈哈笑了一聲,轉身衝著克萊拉,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笑著說:「我們肩並肩地行走,然而我的心卻在倫敦跟一個假想的爭論對手奧本在辯論,那麼你在哪兒啊?」
就在說話間,道伍斯走了過去,差點就碰到了莫瑞爾。年輕人抬眼看了一下,看見了一雙深褐色的充滿了恨意的眼睛,但它卻顯得相當的疲倦。
「是誰?」他問克萊拉。
「是巴克斯特。」她答道。
保羅從她肩上拿下去手,回頭望去。於是,他又清楚地看到了那個人的樣子。
道伍斯走路時依然昂首挺胸,健美的雙肩向後擺著。但眼裡卻有一種鬼鬼祟祟的神色,給人一種這樣的印象:他不管碰見誰都想悄悄地走過而不引起別人注意,但又疑慮地想看看別人是如何看待他的。他那雙手也似乎想藏起來。他穿著一身舊衣服,褲子膝部都磨破了,脖子上圍著一塊很髒的圍巾,但帽子卻挑釁般地歪扣在一隻眼睛上。克萊拉看見他,心裡深感內疚。但他臉上那疲倦絕望的神情又使她不禁恨起他來,因為他這副樣子很讓她傷心。
「他看上去像生活在陰影里。」保羅說。
但他說話時語調中的憐憫傷了她,讓她無法忍受。
「他粗俗的真面目顯露出來了。」她說。
「你恨他嗎?」他說。
「你談到,」她說,「談到女人的殘忍,我希望你也能知道男人在放縱他們那股獸性強蠻時的兇狠。他們簡直不知道女人的死活。」
「我不知道?」他說。
「是的。」她答道。
「我不知道你的死活?」
「你對我一無所知,」她有些痛苦地說——「對我!」
「還沒有巴克斯特知道的多?」他問。
「也許沒有。」
他對此很困惑,一籌莫展,因此有些生氣。儘管他倆體驗過了那種事,可她走在身邊,卻像個陌生人。
「但你卻非常了解我。」他說。
她沒有回答。
「你對巴克斯特的了解和對我的了解是一樣深嗎?」他問。
「他不讓我去了解他。」她說。
「那我讓你了解我了嗎?」
「男人就是不讓你去了解他們,他們不讓你真正地接近他們。」她說。
「我也沒讓你接近我嗎?」
「沒有,」沉吟了半晌,她才答道。「你從來就不想接近我,你不能擺脫你自己,你不能擺脫。巴克斯特在這方面還比你強一點。」
他邊走邊回味著這話。他很生氣她竟然把巴克斯特看得比自己還好一點。
「你現在抬高巴克斯特只是由於你現在無法抓住他了。」他說。
「不是,我只是看清了他和你不同的地方。」
他能感覺到她對他有些埋怨。
一天晚上,正當他們穿過田野往家走時,她突然出乎他意料地問:「你覺得這件事值得嗎——這個——這個性方面?」
「性愛行為的本身嗎?」
「是的,你覺得對你來說有什麼價值嗎?」
「但是你怎麼能把它分開來說呢?」他說,「這是一切的高潮部分。我們全部的親密關係所達到的頂點就在於此。」
「對我可不是這樣。」她說。
他不吭聲了,心頭涌過了一絲恨意。原來,她對他還是不滿意的。即使在這方面,他本以為他們倆都彼此滿足了。但是他卻對她堅信不疑。
「我覺得,」她慢慢地又接著說,「我好像並沒有抓住你,你好像根本不在這兒,你好像要的並不是我——」
「那麼我要的是誰?」
「是專供你享受的一種東西。這是一種美好的東西,我不敢想它。但你到底要的是我呢,還是這種東西?」
他又有一種負疚的感覺了。難道他竟置克萊拉於不顧,只是把她當做一個女人嗎?他覺得這是一種無益的、繁瑣細緻的分析。
「當我跟巴克斯特在一起的時候,我真正地擁有了他,那時我也的確感覺到他的整個身心都是我的。」她說。
「比我們現在還好嗎?」
「是的,是的。以前較圓滿一些。不過,我並不是說你給我的比他給我的少。」
「或者說我能夠給你的。」
「是的,也許可以這麼說。不過你從來沒有把你自己給過我。」
保羅生氣地皺著眉頭。
「如果我一旦開始向你求歡。」他說,「我就像風中的落葉那樣身不由己了。」
「因此你就完全不顧我了。」她說。
「因此你覺得這對你來說毫無價值了?」他問道,幾乎懊惱萬分。
「有點價值,而且有些時候你讓我神魂顛倒——飄飄然——我知道——而且——我為此還覺得你很了不起——不過——」
「不要老跟我說『不過』了。」他說著,很快地吻著她,就像渾身燃了火似的。
她順著他,一聲不吭。
事情確實像他所說的那樣。通常他一開始求歡時,那股熱情總是熱不可擋,什麼理智啊,靈魂啊,氣質啊,統統被沖走了,就像特倫特的河水攜著漩渦和泛起浪花,靜悄悄地順流而下。那些微不足道的缺陷,那些微妙的感覺,漸漸地消失了,連思想也被沖走了,一切都隨著那股洪流滾滾東去。他成了一個沒有頭腦,只是被強烈本能欲望控制的人了。他那雙手像動物一樣不停地動著。四肢和身體似乎有使不完的精力,各自支配著自己的動作,一點也不受他的理智的支配。同他一樣,那生命勃勃的寒星也似乎被賦予了強大的生命力。他和這些星星一樣跳動著熾熱的脈搏。眼前的羊齒植物也似乎受一種什麼力量的鼓舞,枝葉筆挺。他也一樣受著一種力量的鼓舞,身軀堅挺。仿佛和那些星星、那叢黑黑的雜草,以及克萊拉都被捲入了騰空而起的巨大火舌,就這麼燃燒著她,也燃燒著草叢。一切都同他一起精神勃發地奮進著,一切又似乎同他一起莊嚴肅穆地靜立不動。雖然這一切的一切都匯入了一股生命的洪流中,可每樣東西又似乎是靜止的,這種奇妙的靜止仿佛就是愉悅的最高境界。
克萊拉也知道正是這種感覺把他掛在了她身邊,因此她奉獻出了所有的激情。
然而,卻常常讓她失望。田野的叫聲使他們常常並不能達到那種境界,漸漸地,他們作愛時的機械的努力損傷了其中的歡愉,即使有時出現這種美妙的時刻,也不是雙方同時體驗到個中妙趣,沒有達到兩人通身舒泰的滿足,他經常任憑激情奔涌,無所顧及地獨自沖向高潮,但他們都明白這種作愛是失敗的,並非他倆所願。他每次離開她時,心裡明白那天晚上只是在他們之間加深了隔閡。他們之間的歡娛越來越機械化了,毫無那種奇妙的感覺。後來,他們逐漸採取一些新方法以期重新獲取一些滿足。他們會在附近的河邊幾乎有些危險的地方,以便讓那裡黑乎乎的河水就從他臉龐不遠處流過,這給人一種小小的刺激。有時他們幽會在不斷有人經過的鎮外小路旁的籬笆下的窪地里。他們可以聽見行人走近的腳步聲,幾乎感到腳步踩著地面時的震動,還能聽到行人的說話聲——一些奇怪無聊的不願被別人聽到的小事。
事後,兩人都覺得羞愧難當。這種事在他們之間造成了一定的距離。保羅開始有點兒看不起克萊拉,仿佛覺得她活該似的!
一天晚上,他離開她,去了田野那邊的戴布魯克車站。那天天已經很黑了,雖說春天早已結束了,但還有些雪天的寒意。莫瑞爾由於時間緊迫,急匆匆地往前走去。他就在一個陡峭的窪地邊上突然消失了,黑暗中可以看到那兒的房屋亮著昏黃的燈光。他走過台階,快步走進田野的窪地。斯懷恩斯赫德農場的果樹下,有一扇窗戶發出溫暖的光。保羅四周望了望,只見後面矗立在窪地邊上的那片房屋在天空的襯托下顯得黑漆漆的一片,就像一隻只猛獸,好奇地瞪著昏黃的眼睛注視著遠處。
他身後那片似乎很荒涼的城區在朦朧的夜色中閃閃發光。農場水塘邊上的楊柳樹下,好像有什麼動物給驚動了。天色太暗,看不清是什麼東西。
當他正要跨上另一級台階時,突然看見一個黑影子正靠在那兒,對方閃開了。
「晚上好!」他說。
「晚上好!」莫瑞爾應了一聲,也沒有在意。
「是保羅。莫瑞爾吧?」對方說。
於是,他知道是道伍斯。對方擋住了他的去路。
「終於讓我逮著你了。」他一字一句地說。
「我要誤了火車了。」保羅說。
他絲毫看不清道伍斯的臉,但可以聽到他說話時牙齒咬得格格響。
「現在你可要嘗嘗我的厲害了。」道伍斯說。
保羅試著往前跨了一步,但對方先跨到了他面前。
「你打算是把大衣脫了打架,」他說,「還是老老實實地躺在那兒挨打?」
保羅簡直懷疑他發瘋了。
「可是,」他說,「我不會打架。」
「那麼好吧,」道伍斯答道。保羅還沒摸清頭腦呢,可臉上已經挨了一拳,打得他踉踉蹌蹌直往後退。
夜幕已經完全落下。他扯下大衣和外套,閃過一拳,把大衣朝道伍斯揮去。道伍斯惡狠狠地咒罵著,只穿著襯衣的保羅警戒而狂怒。他覺得自己整個身軀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刃。他不會打架,所以只能隨機應變了。逐漸地他能分辨出對方的面孔了,尤其是看清了對方的襯衣前襟。道伍斯踩著了保羅的大衣,被絆了一下,接著他沖了上來。保羅的嘴巴流血了,他拚命去揍對方的嘴巴,他恨得憋足了勁。正當道伍斯衝過來時,他趕緊越過台階,迅速出手,一拳打在他的嘴巴上,他快意得全身都在發抖。道伍斯啐了一口唾沫,慢慢地逼近。保羅膽怯了,他重新跨上台階。
突然,不知從哪兒飛來一拳,正擊中他的耳朵,他無法招架,朝後倒了下去。他聽見了道伍斯像頭野獸在呼哧呼哧喘聲,接著膝部又挨了一腳,痛得他天旋地轉地爬起來,也不管對方是不是正擺好架式等著他,一下子猛撲了過去,他只感覺到對方在亂踢亂打,可打在身上並不很痛。他像只野貓,緊緊地纏著這個身材比自己高大的人,最後,道伍斯摔倒了,這一下他可心慌意亂了,保羅也跟他一起倒下了,他完全出於本能地伸出雙手去扼對方的脖子,道伍斯又氣又痛,還沒來得及掙扎,保羅的手已經抓住了他的領帶,指關節扼住了他的喉部。保羅完全是出於一種本能,完全沒有理智,也沒有感覺,他那本來就很靈活很結實的身體正死死地壓住對方正在不停地掙扎著的身子。他幾乎沒有一點意識了,完全是由身體的本能去殺死對方。
他對此既無感覺也無理智。他緊緊地壓住對方的身體,自己一面挪動著想達到扼死對手的目的,一方。面恰到好處地擊退了對方的掙扎。他一聲不響,全神貫注一點也沒鬆勁,漸漸地他的指關節越扼越深。他感到對方的掙扎也越來越厲害,他的身子越來越收緊,像擰螺絲似的,漸漸的越來越用勁,似乎非要擰碎才會罷休。
突然,他一下子鬆開了手,滿心涼愕和恐懼。道伍斯此時已經屈服了。保羅意識到自己幹了些什麼,頓時感到身子涌過一陣疼痛。他手足無措,稀里糊塗,冷不防,道伍斯突然使勁動了一下,又開始掙紮起來了。保羅的兩手本來正緊緊抓著對方的領帶,此刻被對方一把扭開,於是保羅被狼狽地甩在一邊。他能聽見對方那可怕的喘息聲,可他完全癱在那兒了,迷迷糊糊地躺著,他感到自己又受到了對方的幾下毆打,最後失去了知覺。
道伍斯像一隻野獸似的疼得直哼哼著,踢著趴在地上的對手。突然,不遠處傳來了悽厲的火車汽笛聲。他吃驚地回過頭去,疑惑地張望著。是什麼來了嗎?他看見火車的燈光從眼前閃過,覺得好像有人在走近。於是他急匆匆地穿過田野向諾丁漢姆方向逃去。他邊跑邊模模糊糊地感覺到腳上某個地方,剛才隔著靴子曾踢中那小子的某根骨頭。這一腳踢出的那可怕的聲音似乎還在他腦畔迴響,為了逃避這可怕的迴響,他匆匆地逃離開了這個地方。
保羅逐漸甦醒過來了。他明白自己在哪兒,也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他就是不想動彈。他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小小的雪花飄落在他臉上搔得痒痒的。就這麼一動不動地躺著該有多舒服啊。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雪花不斷地喚醒了本不想醒來的他。他終於想爬起來了。
「我可不能就這樣躺在這兒,」他說,「這是愚蠢的。」
但他還是一動不動地躺著。
「我說過我要爬起來,」他重複了一遍,「為什麼還不動彈?」
不過還是過了好半天,他才強打起精神來動了一下,然後慢慢爬了起來。由於疼痛,他覺得頭暈眼花,心裡噁心得直想嘔吐,不過頭腦還很清醒。黑暗中,他蹣跚地找到了自己的衣服,然後穿上,把鈕扣一直扣到了耳朵根上。然後又摸了半天,才找到帽子。他不知道臉上是否還在流血,就這樣,他盲目地走著。每走一步都痛得讓他想嘔吐。他來到水池邊洗了洗手和臉。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不過有助於他恢復神志。他爬過小山去搭乘電車。他要回到母親身邊——他必須回到母親身邊——這是他此時此刻唯一的本能的意志。他儘量掩住臉,痛苦不堪地掙扎著向前走去。
他走著走著,地面仿佛在不斷地傾斜。他覺得自己像飄在虛無縹緲中,直想嘔吐。
就這樣,他終於走回了家,這一路就好像是一場惡夢。
家裡人全都睡了。他照了照鏡子,只見臉色蒼白,布滿血痕,像一張死人的臉。
他洗了把臉,就上床睡了,這一夜是在半夢半醒中度過的。早晨,他醒來時,發現母親正望著自己。她那雙藍眼睛——正是他想看到的。她就在這兒,他又有她照看了。
「不太厲害,媽媽,」他說,「這是巴克斯特。道伍斯打的。」「告訴我傷著哪兒了。」她平靜地說。
「我不知道———可能是肩膀傷了。媽媽,就說是騎自行車摔的。」
他的胳膊無法動彈。一會兒,小侍女米妮端著茶上了樓。
「你媽媽差點兒把我的魂兒都嚇掉了——她剛暈過去了。」她說。
他聽後感到十分難過。母親在照料著他。他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她。
「好了,現在一切都交給我來辦吧。」她平靜地說。
「好的,媽媽。」
她把被子給他蓋好。
「別再想這些事了,」她說——「趕緊睡吧,醫生要到十一點才來。」
他的一邊肩膀脫臼了。第二天,他又犯了急性支氣管炎。母親的臉色像死人似的蒼白,人也顯得消瘦。她總是坐在那兒,瞅一會兒他,再望一會天空。母子間對有些事諱莫如深,誰也不敢先提起。克萊拉來看望他。後來他對母親說:「她讓我厭煩,媽媽。」
「是啊!我希望她別來。」莫瑞爾太太答道。
又過了一天,米麗亞姆來了,可對他來說,她幾乎像個陌生人。
「你知道,媽媽,我根本不把她們當作一回事。」他說。
「孩子,我擔心你不是這樣。」她憂傷地說。
消息散開了,人人都知道保羅騎自行車出了事。雖然沒多久,他又能去上班了,不過他常常感到噁心和煩惱。他到克萊拉那兒,但仿佛什麼也沒看見似的。對她視而不見。他無法工作。他和母親似乎儘量躲避著對方,因為母子間有一種誰也不能容忍的秘密。他沒意識這點,只覺得自己的生活好像失去了平衡,仿佛就要徹底垮了。克萊拉不知道他是怎麼回事。她覺察到他似乎對她毫不注意,仿佛她不存在似的,即使他去找她,他好象也對她視而不見,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態。她感覺到自己似乎在拚命地抓緊他,然而他卻身在別處。這折磨得她好苦,所以她也開始折磨他,有一段時間,她曾一個月不和他親近。保羅非常恨她,可卻又身不由己地想去找她。
他所有時間都和男人們在一起,一起去喬治酒家或白馬酒家。他母親病了,神情冷漠憂鬱,沉默寡言。他擔心會發生什麼事,不敢看她。她的雙眼似乎更陰暗了,臉色越來越蒼白,可她仍然苦撐著操持家務。
降靈節時,他說他要和朋友牛頓一起到黑潭市玩四天。牛頓身材高大,整天樂呵呵,愛吵吵鬧鬧。保羅勸說母親應該去雪菲爾德的安妮那兒住上一個星期。換個環境說不定會對她有點好處。莫瑞爾太太找諾丁漢姆的一個婦科大夫就診,醫生說她心臟不好,消化不良。雖然她心裡不太願意去雪菲爾德,但她還是同意了,現在不論兒子讓他幹什麼,她都會百依百順。保羅說他第五天時去看她,在雪菲爾德,直要住到節日結束。大家都同意了。
兩個年輕人興沖沖地動身去了黑潭市。保羅吻別莫瑞爾太太時,她相當精神。
到了火車站,他立刻把一切都忘了。四天過得很清淨——無憂無慮。兩個年輕人在一起過得相當快樂。保羅像換了個人似的,那歲月的痕跡已從他身上消失殆盡——克萊拉也好,米麗亞姆也好,還是母親也好,都不再讓他心煩了。他給她們三人都寫了信,而且給母親寫了幾封很長的信,信寫得生動有趣,母親看了不禁大笑。年輕人一般都會在黑潭市過得很愉快,他也一樣,過得非常痛快。不過,他心頭總是縈繞著母親的陰影。
想到要去雪菲爾德和母親一起住一陣子,保羅感到激動而快樂。牛頓打算陪他們母子倆一起過一天。他們乘的火車晚點了。兩個年輕人叼著菸斗嘻嘻哈哈地笑鬧著,揮舞著提包上了電車。保羅給母親買了一條真正的花邊領子。他想看看她帶上這個領子的模樣,這樣他就可以逗逗她了。
安妮住在一幢漂亮的房子裡,還雇了一個小侍女,保羅興沖沖地跨上台階,他原以為母親會在門廳里笑盈盈地等著他,哪知卻是安妮來開的門。她似乎對他有些冷淡。他沮喪地站在門口。安妮讓他吻了一下她的臉。
「是的,她不大舒服。別打擾她。」
「她在床上嗎?」
「是的。」
此時,他心裡湧起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仿佛陽光一下子全消失了,只留下一片陰影。他扔下包,跑上樓,遲疑了一下。他推開了門。母親正坐在床上,身上穿著一件玫瑰色的舊晨衣,她看著他,仿佛有點自慚形穢,臉上帶著謙卑的乞求的神情。
保羅看見母親臉灰白如死。
「媽媽!」他叫道。
「我以為你永遠不來了呢。」她高興地回答他。
他只是跪在床邊,把臉埋在床單上,一邊哭著一邊說:「媽媽——媽媽——媽媽!」
她伸出她那枯瘦的手慢慢地撫摸著他的頭髮。
「別哭,」她說,「別哭——沒事兒。」
但他卻感到自己的血都溶成了淚水,他痛苦而恐懼地哭著。
「別——別再哭了。」他母親有些顫抖地說。
她慢慢地撫摸著他的頭,他似乎沒了知覺,只是哭著。淚水刺痛了他身上的每根神經纖維。突然間,他停止了哭泣,但仍然不敢從床單上抬起臉來。
「你來晚了。去哪兒了?」母親問。
「火車晚點了。」他把臉依然埋在床單里。
「哦,那個討厭的中央車站!牛頓來了嗎?」
「來了。」
「我想你一定餓了。他們正等著你吃晚飯呢。」
他猛地抬起頭來看著她。
「是什麼病,媽媽?」他狠下心來問。
她有意移開了目光說:「沒什麼,孩子,只不過是一塊小小的腫瘤罷了。別擔心,它在這兒——這腫塊有——好長時間了。」
淚水又涌了上來。他的頭腦很清楚,也很冷靜,可是他的身體卻在不停地哭。
「在哪兒?」他問。
她把手放在肋部。
「在這兒。不過,你知道,他們可以除去腫瘤。」
他站在那裡,像個孩子似的茫然無助。他想,病情也許真正的像母親說的那樣。
是的,他安慰自己,病情的確不嚴重。可是他全身心都完全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坐在床邊上,握住了她的手。上面戴著那隻唯一的戒指——她的結婚戒指。
「你什麼時候感覺不舒服的?」他問。
「昨天開始的。」她聽話地答道。
「疼嗎?」
「疼,可在家時時常疼得比這還厲害。我覺得安塞爾大夫有些大驚小怪。」
「你不應該自己一個人出門。」他說道。不過與其說這話是對她說的,倒不如說是對他自己說的。
「好像出門和生病有什麼聯繫似的!」她急忙回答了一聲。
他們沉默了片刻。
「你快去吃飯吧,」她說,「你一定餓了。」
「你吃了嗎?」
「吃了,我吃了一條鮮美的蝶,安妮對我很好。」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然後他下樓去了,臉色蒼白,神情緊張。牛頓坐在那兒,充滿同情和愁苦。
飯後,他去洗碗間幫安妮洗涮。小侍女出去幹活了。
「真是腫瘤嗎?」他問。
安妮又開始哭了起來。
「她昨天疼得那樣——我從沒見過誰受過這樣的罪!」她哭著說,「倫納德發瘋似的跑去請安塞爾大夫。她躺在床上時對我說:」安妮,來看看我肋部的這個腫塊,我不知道這是怎樣回事?『我一看,覺得自己都要暈過去了。保羅,千真萬確,那是個有我兩個拳頭大的腫塊。我說:「老天哪,媽媽,這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她說:」哦,孩子,已經長出來好久了。『我覺得我真該死,保羅,我真的該死。
原來在家裡時她已經痛了好幾個月了,卻沒有人照料過她。「
淚水湧上了他的眼睛,可突然又乾涸了。
「她常去諾丁漢姆的醫生那兒看病——卻從來沒告訴過我。」保羅說道。
「要是我在家,」安妮說,「我會早就發現的。」
他覺得自己好像是行走在虛無縹緲中。下午,他去找了那個醫生,一個精明可愛的人。
「她得的到底是什麼病呢?」他問。
醫生看了看這個年輕人,把兩手叉在一起。
「可能是肋膜里長著一個大腫瘤,」他慢慢地說,「這個我們可能有辦法治好。」
「你們不能做手術嗎?」保羅問。
「那個部位不能做手術。」醫生答道。
「你肯定嗎?」
「當然。」
保羅沉思了片刻。
「你肯定那是腫瘤嗎?」他問,「為什麼諾丁漢姆的詹姆遜醫生從來沒有發現它呢?她在他那兒已經就診幾個星期了。他診斷她是心臟不好,消化不良。」
「莫瑞爾太太從來沒有向詹姆遜醫生提起過這個腫塊。」大夫說。
「你確知那是一個腫瘤嗎?」
「不,我不敢肯定。」
「那還可能是什麼呢?你問了我姐姐,家裡是否有人得過癌症。會是癌嗎?」
「我不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要跟詹姆遜醫生會診一下。」
「好吧。」
「你必須安排一下。他從諾丁漢姆來這兒的出診費至少得十個基尼。」
「你希望他什麼時候來?」
「今天晚上我會看你們,那時我們再商量吧。」
保羅咬著嘴唇走了。
醫生沖他笑了笑。
「哦——去雪菲爾德!」他說著,指尖合攏在一起,笑眯眯說,「八個基尼,怎麼樣?」
「謝謝你!」保羅紅著臉,站起身說,「你明天來嗎?」
「明天——星期天?是的。你能告訴我下午火車的發車時間嗎?」
「四點十五分中央車站有一趟車。」
「到你們家怎麼走?要我走著去嗎?」醫生微笑著問。
「有電車,」保羅說,「去西園的。」
醫生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謝謝你!」醫生說著跟保羅握握手。
接著,保羅回家去看了看父親,現在米妮照顧著他。沃爾特。莫瑞爾現在頭髮已經白了很多。到家時,保羅看見他正在園子裡挖土。他已經給父親寫了一封信。
父子倆握了握手。
「嗨,孩子!你回來了?」父親說。
「是的,」兒子回答,「不過今天晚上我就得回去。」
「是嗎,天哪!」莫瑞爾叫道,「你吃過飯沒有?」
「沒有呢。」
「你總是這樣,」莫瑞爾說,「快來吧。」
父親有些害怕兒子提及妻子。父子兩人進了屋,保羅一聲不吭地吃著飯。父親雙手全是泥巴,袖子卷著,坐在他對面的一張扶手椅子裡,望著他。
「喂,她咋樣了?」終於,莫瑞爾小聲問道。
「可以坐起來,也能被抱著下樓喝茶了。」保羅說。
「真是上帝保佑啊!」莫瑞爾叫道,「我希望我們不久就能接她回來。諾丁漢姆的那個醫生說了些什麼?」
「他明天要去給她做檢查。」
「啊呀,他真的要去嗎!」那恐怕得用一大筆錢吧!「
「八個基尼!」
「八個基尼!」莫瑞爾幾乎喘不過氣來,「哦,咱們得想法弄錢去。」
「我能付得起。」保羅說。
父子倆沉默了片刻。
「她希望你能跟米妮和睦相處。」保羅說。
「好的。我很好。我也希望她跟以前一樣健康。」莫瑞爾答道。「只是米妮太滑頭。」他神情憂鬱地坐在那裡。
「我三點半就得走了。」保羅說。
「辛苦了,孩子!八個基尼!你看她啥時候能好?」
「得看明天醫生怎麼說了。」保羅說。
莫瑞爾深深地嘆了口氣,屋子裡顯得異常的空寂。保羅感到他父親蒼老孤獨,一副茫茫然有所失的樣子。
「下個星期你得去看看她,爸爸。」他說。
「我倒希望下個星期她已經回到家裡了。」莫瑞爾說。
「如果她沒回來,」保羅說:「那你就一定得去。」
「我不知道上哪兒去弄錢。」莫瑞爾說。
「我會寫信告訴你醫生說了些什麼。」保羅說。
「可你的信文縐縐的,我看不懂。」莫瑞爾說。
「好吧,我寫得簡單些就是。」
要求莫瑞爾寫回信可沒什麼用,因為他除了自己的姓名外幾乎什麼都不會寫。
醫生來了。倫納德認為有責任叫輛馬車去接他。檢查沒用多久。安妮、亞瑟、保羅和倫納德在客廳里焦急地等待著。兩個醫醫生沖他笑了笑。
「哦——去雪菲爾德!」他說著,指尖合攏在一起,笑眯眯說,「八個基尼,怎麼樣?」
「謝謝你!」保羅紅著臉,站起身說,「你明天來嗎?」
「明天——星期天?是的。你能告訴我下午火車的發車時間嗎?」
「四點十五分中央車站有一趟車。」
「到你們家怎麼走?要我走著去嗎?」醫生微笑著問。
「有電車,」保羅說,「去西園的。」
醫生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謝謝你!」醫生說著眼保羅握握手。
接著,保羅回家去看了看父親,現在米妮照顧著他、沃爾特。莫瑞爾現在頭髮已經白了很多。到家時,保羅看見他正在園子裡挖土。他已經給父親寫了一封信。
父子倆握了握手。
「嗨,孩子!你回來了?」父親說。
「是的,」兒子回答,「不過今天晚上我就得回去。」
「是嗎,天哪!」莫瑞爾叫道,「你吃過飯沒有?」
「沒有呢。」
「你總是這樣,」莫瑞爾說,「快來吧。」
父親有些害怕兒子提及妻子。父子兩人進了屋,保羅一聲不吭地吃著飯。父親雙手全是泥巴,袖子卷著,坐在他對面的一張扶手椅子裡,望著他。
「喂,她咋樣了?」終於,莫瑞爾小聲問道。
「可以坐起來,也能被抱著下樓喝茶了。」保羅說。
「真是上帝保佑啊!」莫瑞爾叫道,「我希望我們不久就能接她回來。諾丁漢姆的那個醫生說了些什麼?」
「他明天要去給她做檢查。」
「啊呀,他真的要去嗎!那恐怕得用一大筆錢吧!」
「八個基尼!」
「八個基尼!」莫瑞爾幾乎喘不過氣來,「哦,咱們得想法弄錢去。」
「我能付得起。」保羅說。
父子倆沉默了片刻。
「她希望你能跟米妮和睦相處。」保羅說。
「好的。我很好。我也希望她跟以前一樣健康。」莫瑞爾答道。「只是米妮太滑頭。」他神情憂鬱地坐在那裡。
「我三點半就得走了。」保羅說。
「辛苦了,孩子!八個基尼!你看她啥時候能好?」
「得看明天醫生怎麼說了。」保羅說。
莫瑞爾深深地嘆了口氣,屋子裡顯得異常的空寂。保羅感到他父親蒼老孤獨,一副茫茫然有所失的樣子。
「下個星期你得去看看她,爸爸。」他說。
「我倒希望下個星期她已經回到家裡了。」莫瑞爾說。
「如果她沒回來,」保羅說:「那你就一定得去。」
「我不知道上哪兒去弄錢。」莫瑞爾說。
「我會寫信告訴你醫生說了些什麼。」保羅說。
「可你的信文縐縐的,我看不懂。」莫瑞爾說。
「好吧,我寫得簡單些就是。」
要求莫瑞爾寫回信可沒什麼用,因為他除了自己的姓名外幾乎什麼都不會寫。
醫生來了。倫納德認為有責任叫輛馬車去接他。檢查沒用多久。安妮、亞瑟、保羅和倫納德在客廳里焦急地等待著。兩個醫生下樓了,保羅看了他們一眼,他從來就沒報過什麼希望,除非他自欺欺人。
「可能是腫瘤,我們必須再觀察一下。」詹姆遜醫生說。
「如果是腫瘤的話,」安妮問,「你們能把它除掉嗎?」
「也許可以。」醫生說。
保羅把八個基尼放在桌子上,醫生數了數,然後從錢包里掏出了一枚弗洛林放在桌上。
「謝謝你!」他說,「莫瑞爾太太病得這麼厲害我很遺憾,但我們必須觀察一段時間再做決定。」
「不能做手術嗎?」保羅說。
醫生搖了搖頭。
「不行,」他說,「即使能做,她的心臟也受不了。」
「她的心臟有危險嗎?」保羅問。
「是的,你們必須對她多加注意。」
「很危險嗎?」
「不——哦——不,不!只是要當心。」
醫生走了。
保羅抱著母親下了樓。她像個孩子直直地躺在那兒,當他下樓梯時,她用雙臂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我真害怕這討厭的樓梯。」她說。
這話讓他也害怕起來了。下次他要讓倫納德來干。他覺得自己幾乎無力去抱她了。
「醫生認為只是一個腫瘤。」安妮對母親大聲說,「他能把它取掉。」
「我早知道他能。」莫瑞爾太太揶揄地說。
保羅已經走出屋子時,她裝著沒有注意。他坐在廚房裡抽著煙。後來他想把衣服上的一點白灰撣去。仔細一看,卻是母親的一根灰色的頭髮,竟有這麼長!他把它拿起來,髮絲就朝煙囪飄起。他一鬆手,長長的灰發就飄飄悠悠地進了黑乎乎的煙囪。
第二天,在回去上班前,他來向母親吻別。這時天色還早,房間裡只有他們倆。
「你用不著擔心,孩子!」她說。
「沒有,媽媽。」
「別擔心,不然就太傻了,你要自己多保重。」
「知道了。」他答道,過了一會又說:「我下個星期六會再來的,要不要我把爸爸也帶來?」
「我想他還是願意來的。」她回答道,「不管怎麼樣,只要他願意來,你就讓他來吧。」
他又吻了吻她,溫柔地把她兩鬢的髮絲向後捋去,仿佛是他的情人。
「你要遲到了吧?」她喃喃地說。
「我馬上就走。」他輕輕回答道。
他又坐了幾分鐘,把斑白的頭髮從她的鬢角捋開。
「你的病不會再惡化吧,媽媽?」
「不會的,孩子。」
「真的嗎?」
「真的,我保證,病情不會更厲害。」
他吻了吻她,擁抱了她一會兒才走了。在這陽光明媚的早晨,他一路哭著向火車站跑去。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他能想像得出她想他時那雙藍眼睛一定睜得又大又圓。
下午,保羅和克萊拉一起去散步。他們坐在一片片開滿藍鈴花的小樹林裡。他握著她的手。
「你看著吧;」他對克萊拉說,「她不會康復了。」
「歐,你怎麼知道!」克萊拉回答道。
「我知道。」他說。
她情不自禁地把他摟進懷裡。
「想法忘了這件事吧,親愛的,」她說,「努力忘掉它。」
「我會忘掉的。」他回答道。
她那溫暖的胸脯就在跟前等待著他,她撫摸著他的頭髮,讓他覺得舒服,他不由得伸出胳膊摟住她。但他還是忘不了母親的事。他只是嘴上跟克萊拉隨便聊著什麼。情況總是這樣。她一感到他的痛苦又湧上他的心頭,忍不住大聲沖他喊道:「別想了,保羅!別想了,親愛的!」
她把他緊緊貼在胸前,當他是孩子似的又哄又搖安慰著他。於是為了她,他暫且把煩惱拋到了一邊,但等到只剩下他孤身一人時,煩惱又重新回來了。幹活時,他一直在無意識地哭泣,儘管他的頭腦和雙手都在不停地忙著,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哭。這是他的血在哭泣。不管是跟克萊拉在一起還是跟白馬酒家的那一夥男人在一起,他依然是那麼孤獨,只有他自己和心頭的重負存在著。有時他也看會兒書。他不得不讓腦子也忙碌起來。而且克萊拉也多少能占據他的一部分心思。
星期六那天,沃爾特。莫瑞爾到雪菲爾德來了。他形隻影單,就像一個無家可歸的人。保羅奔上樓梯。
「爸爸來了。」他說著,吻了吻母親。
「他來了?」她有些疲倦地說。
老礦工怯怯地走進了臥室。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親愛的?」說著,他走上前去,膽怯地吻了她一下。
「哦,還可以。」她回答道。
「我看得出。」他說道。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然後用手帕擦起了眼淚。他就這麼看著她,無依無靠的,像是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你過得挺好吧?」他妻子有氣無力地問,好像跟他說話要費很大的勁似的。
「是的。」他答道,「不過你也知道,安妮做事總是磨磨蹭蹭的。」
「她能按時地把飯菜給你做好吧?」莫瑞爾太太問。
「唉,有時候我還得對她大吼幾句才行。」他說。
「是的,要是她沒有做好,你是得吆喝幾句才行。否則她總是把事情拖到最後關頭才去做。」
她吩咐他幾句,他坐在那兒看著她,仿佛她是一個陌生人。在這個「陌生人」
的面前,他又尷尬又自卑,而且手足無措,只想逃走。他想逃走,迫不及待地想逃離這種令人難堪的局面。可他又不得不留下,為的是給別人一個好點的印象。這種複雜的心情使他目前的境遇更加尷尬。他愁眉苦臉的,拳頭緊捏著放在膝頭上。他覺得眼前的這一幕實在太尷尬了。
莫瑞爾太太在雪菲爾德住了兩個月,她的病情沒有多大變化。如果要說有什麼變化的話,那就是到最後,病情更加惡化了。她想回家,因為安妮也要照料自己的孩子。她病情太嚴重——坐不了火車,因此他們從諾丁漢弄來了一輛汽車。在明媚的陽光下,她們坐著車回家。這時,正是八月,秋高氣爽,風和日麗。在蔚藍的天空下,他們都看得出她已經不行了,然而她卻顯得比過去幾個星期都興奮。一路上大家又說又笑。
「安妮,」她叫道,「我看到有條國腳蛇從那塊岩石上竄了過去。」
她的眼睛還是那麼敏銳,她還是那麼充滿活力。
莫瑞爾知道她要回來,打開了大門正等著。大家都殷切地等待著她,幾乎半條街的人都出動了。他們聽見了汽車聲,莫瑞爾太太面帶笑容,回到了故里。
「看,他們都出來看我了!」她說,「不過,我想換了我也會這樣的。你好嗎,馬修斯太太?你好嗎,哈里遜太太?」
她們誰也沒聽見她說的話,不過她們看見她在微笑和點頭。大家都說他們也看到了她臉上的死氣。這可以算是這條街上的一件大事了。
莫瑞爾想要把她抱進屋裡,可是他太老了,亞瑟象抱孩子一般毫不費力地抱起了她。他們把她放在爐邊一張低陷的大椅子裡,那裡原來放著她的搖椅。她讓他們拿掉裹在身上的東西,坐下來喝了一杯白蘭地,然後環顧著房間。
「安妮,別以為我不喜歡你家。」她說:,「不過,還是回到自己的家裡好。」
莫瑞爾沙啞著嗓子附和說:「說得對,親愛的,是這樣的。」
那個挺有意思的小侍女米妮說:「你回來了我們真高興。」
她隔窗望去,只見園子裡開滿了可愛的金黃色的向日葵。
「那是我的向日葵啊!」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