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與情人 · 第12章情慾灼灼

勞倫斯 《兒子與情人》
他逐漸可以靠他的繪畫來養家餬口了。自由商行已經接受了他在各種材料上設計的幾張圖樣,他還可v在一兩個地方賣掉他「的繡花圖樣和聖壇布的圖樣之類的東西。目前這一階段他掙的錢倒沒有多少,但將來很有可能發展。他還和一個陶器商店的圖案設計員交上了朋友,他從那裡學到了花樣設計方面的知識。他對實用美術很感興趣,與此同時,他還堅持不懈地慢條斯理地繼續畫畫。他比較喜歡畫那種大幅的人像,畫面很明亮,但不是象印象派畫家那樣,只用光亮和投影組成畫面,他畫的人物輪廓清晰,色調明快,跟米開朗淇羅的某些人像畫一樣有一種明快感。他按自認為真實的比例給這些人物加上背景。他憑記憶畫了一批畫,凡是他認識的人他都畫了。他堅信自己的藝術作品有相當的價值。儘管他有時候情緒低沉,畏縮不前,但他還是相信自己的繪畫。 他二十四歲那年,第一次對母親說出了自己的一個雄心。 「媽媽,」他說:「我會成為一個人人注目的畫家的。」 她用她奇怪的方式吸吸鼻子,就象有幾分高興時聳聳肩膀一樣。 「很好,孩子,讓我們拭目以待吧。」她說。 「你會看到的,親愛的媽媽!總有一天你會明白你自己是不是在小看人!」 「我現在已經很滿意了,孩子!」她笑著回答道。 「不過你得改變一下。瞧你跟米妮吧!」 米妮是個小女僕,一個只有十四歲的女孩。 「米妮怎麼啦?」莫瑞爾太太嚴肅地問道。 「今天早晨當你冒著雨要出去買煤時,我聽見她說『呃,莫瑞爾太太!那事我會去乾的。』」他說,「看來你倒是挺會差遣下人的啊!」 「哪裡,這只不過是那個孩子的厚道罷了。」莫瑞爾太太說。 「你還道歉似的對她說:」你可不能同時做兩件事,對吧?『「 「她當時正忙著洗碗碟吧。」莫瑞爾太太說。 「她說了些什麼?『洗碗待會再洗又有什麼,瞧你那雙腳,走起來搖搖晃晃的。』」 「是的——那個大膽的小丫頭!」莫瑞爾太太說著笑了。 他看著母親,也大笑起來。因為愛他,母親又重新變得熱情和樂觀了。這一刻仿佛所有的陽光都灑落在她身上。他興高采烈地繼續畫著他的畫。她心情愉悅時看上去精神煥發,幾乎讓他忘記了她頭上的白髮。 這一年,她和他一起去了懷特島度假。對於他倆來說,能夠一起去度假真是太讓人興奮了,這是一件使人心曠神恰的事。莫瑞爾太太心裡充滿了喜悅和新奇。不過他祈願她能夠多陪他走走,但她不能。甚至有一次她幾乎昏倒了,當時她的臉色是那麼的蒼白,嘴唇是那麼的烏青。看著這一切,他內心痛苦極了,就像胸口給人剜了一刀似的。後來,她恢復了,他也就忘了痛苦,不過他內心總是隱隱擔憂,就好象一塊沒有癒合的傷口。 跟米麗亞姆分手之後,他差不多立刻倒向克萊拉。他和米麗亞姆分手之後的第二天是星期一,他來到了下面工作間,她抬起頭來笑著看著他。不知不覺的,他們之間變得親密無間了。她從他身上看到一種新的歡悅。 「好啊,希巴女王!」他笑著說。 「為什麼這麼叫我?」她問。 「我覺得這麼適合你,你穿了一件新上衣。」 她臉紅了,問道:「那又怎麼樣呢?」 「很合身——非常合身!我可以給你設計一件衣服。」 「什麼樣的?」 他就站在她跟前,他的眼睛隨著他說話而閃著光。他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冷不丁地一下子抱住了她。她半推半就著,他把她的襯衫拉了拉緊,一面撫平了她的襯衫。 「要比這樣更緊身點。」他給她解釋著。 不過,他倆都羞得臉兒通紅,他馬上逃走了。他剛才撫摸了她,他的整個身體都由於那種奇妙的感覺而顫抖。 他們之間已經有一種默契了。第二天傍晚,在火車到來之前,他先和她去看了一會兒電影。坐下後,保羅發現克萊拉的手就放在他身邊,好一陣子他不敢碰它。 銀幕上的畫面跳動著閃動著。他握住了她的手。這隻手又大又結實,剛好能讓他一把握住。他緊緊地握著它,她既沒有動也沒有做出任何表示。當他們走出電影院時,保羅要乘的那趟火車來了,他不禁猶豫起來。 「晚安!」克萊拉說。保羅衝過了馬路。 第二天他又來跟她聊天的時候,她卻變得相當傲慢。 「我們星期一去散散步好嗎?」 她把臉轉到了一邊。 「你要不要告訴米麗亞姆一聲啊?」她挖苦地回答他。 「我已經跟她分手了。」他說。 「什麼時候?」 「上個星期天。」 「你們吵架了?」 「沒有!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我斬釘截鐵地跟她說,我認為我已經沒有自己的自由。」 克萊拉沒有答腔,於是他回去工作了。她是如此鎮靜,如此傲慢! 星期六晚上,他請她下班後一起去飯館喝咖啡。她來了,但神情冷淡而且有些拒人於門外的樣子。他要乘的那列火車要過三刻鐘才到。 一我們散會兒步吧。「他說。 她同意了。於是他們走過城堡,進了公園。他有些怕她。她鬱鬱寡歡地走在他身邊,仿佛不情願,有一肚子怨氣似的。他不敢握她的手。 他們在陰暗處走著,他問她:「我們走哪條路?」 「隨便。」 「那麼我們就往石階上走吧。」 他突然轉過身子走了。他們已經走過了公園的石階。她見他突然撇下她,感到一陣怨恨,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回頭看她,見她孤零零地站在那裡。突然把她摟在懷裡,緊緊地擁抱了一會兒,吻了她,然後才鬆手。 「快來啊。」他有些賠罪似的對她說。 她跟著他。他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指尖。他們默默地走著。當他們走到亮光處時,他鬆開了她的手。他們倆誰也不說話,一直默默地走到車站。要分手了,他們只是默默地凝視著對方的眼睛。 「晚安。」她說。 他上了火車。他的身體機械地行動著,別人跟他說話時,他仿佛聽到一種隱約的回聲在回答他們。他精神有些恍惚。他覺得如果星期一不馬上來臨的話,自己就會發瘋的。到了星期一,他就可以再看見她了。他的整個生命都放在了這一點上,可這又被星期天隔著。他簡直無法忍受這一點。他要等到星期一才能見她,可星期天卻偏偏擋在中間——要焦躁地過一個小時再一個小時呢。他想用腦袋去撞車廂門。 不過他還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一路上,他喝了幾杯威士忌,誰知喝了酒之後,事情更糟。不過最要緊的是不能讓母親難過。他吱吱唔唔說了幾句,就急急地上了床。 他和衣坐在那裡,下巴頦兒支在膝頭上,凝視著窗外遠處分散著幾盞燈火的小山坡。 他既沒有想什麼,也不想睡覺,只是紋絲不動地坐著,凝視著遠處。直到最後他突然被寒冷驚醒時,他發現錶停在兩點半上。其實已經過了三點了,他精疲力盡,但由於現在還是星期天的清晨,他又陷入了痛苦之中。他終於上床躺下。星期天,他整天騎著自行車,直到實在沒勁了才作罷。卻不知道自己去了什麼地方,只知道過了這一天就是星期一。他睡到四點鐘,醒來後就躺著胡思亂想。他漸漸清醒——他仿佛能看見自己——真正的自己,在前面的某處。下午,她會跟他一起去散步。下午!真是度日如年啊。 時間象是在慢吞吞地爬。他父親起床了,他可以聽見他在走動,後來就去了礦井,那雙大皮靴咚咚地走過院子。公雞還是喔喔地報曉,一輛馬車順著大路駛過。 他母親也起床了,她捅開了爐火。過了一會兒,她輕聲地叫了他幾聲。他應著,裝做剛醒來的樣子。居然裝得很像。 他朝車站走去——還有一英里!火車快到諾丁漢姆了。火車會在隧道前面停麼? 不過這也沒什麼,它在午飯前總會開到的。他到了喬丹廠。半小時後她才會來的。 不管怎麼說,她快來了。他辦完來往的信件。她應該到了。也許她就沒來。他奔下樓梯。啊!透過玻璃門他看到了她。她做俯著身子在幹活,這讓他覺得他不能貿然上前去打擾她,可他又忍不住不去。終於,他進去了,他的臉色蒼白,神情緊張侷促,但他卻裝得十分鎮靜的樣子。她不會誤解他吧?他在表面上不能露出本來面目啊! 「今天下午,」他艱難地說:「你會來嗎?」 「我想會的。」她喃喃答道。 他站在她面前,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把臉從他面前扭開。那種沒有知覺的感覺仿佛又籠罩了他,他緊咬著牙上了樓。他把每件事都幹得很完善,他還要這麼幹下去。整個上午他好像被打了一劑麻醉藥似的,看什麼都象隔得老遠,恍恍惚惚的,他自己仿佛被一個緊身箍緊緊地憋得喘不過氣來。他的另一個自我則在遠處幹活,在分類帳上記著帳,他全神貫注地監視著遠處的自我,生怕他弄出什麼差錯來。 可他不能老是這樣痛苦而又緊張。他一直不停地幹著,可表還是才指在十二點鐘。他的衣服仿佛都被釘在桌子上,他就那樣站在那兒不停地幹著,強迫自己寫著每一筆。好不容易到了十二點三刻,他可以結束了。於是他奔下了樓。 「兩點鐘在噴泉那兒跟我見面。」他說。 「我得要兩點半才能到那兒呢。」 「好吧!」他說。 她看了他一眼,看到了那雙有些痴狂的黑眼睛。 「我儘量在兩點一刻到。」 他只得同意。然後他去吃了午飯。這一段時間他仿佛被打了麻醉藥,每一分鐘都無限地延長了。他在街上不停地走著,不知走了多少英里。後來,想起自己可能不能按時趕到約會地點了。兩點過五分,他趕到了噴泉。接下來的那一刻鐘對他來說簡直是一種無法忍受的酷刑,這是一種強壓住自己本性使它不至於忘形的痛苦。 他終於看見她了。她來了!他早已在等她了。 「你遲到了。」他說。 「只晚了五分鐘。」她答道。 「我對你可從來沒有遲到過。」他笑著說。 她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衣服,他看著她那窈窕的身段。 「你需要幾朵花。」說著,他就朝最近的花店走去。 她在後面默默地跟著他,他給她買了一束石竹花,有鮮紅的,有朱紅的。她臉色通紅,把花別在衣服上。 「這顏色很漂亮!」他說。 「我倒寧願要那種色彩柔和些的。」她說。 他笑了。 「你是否覺得你在街上走著就像一團火?」他說。 她低著頭,生怕碰上別人。他們並肩走著,他側過臉來看著她,她頰邊那縷可愛的頭髮遮住了耳朵,他真想去摸一下。她有一種豐腴的韻味,就象風中那微微低垂的飽滿的稻穗一樣,這讓他感到一陣目眩。他在路上暈暈乎乎地走著,仿佛在飛轉,周圍一切都在身邊旋轉。 乘電車時,她那渾圓的肩膀斜靠在他身上,他握住了她的手。他感覺自己仿佛從麻醉中甦醒過來,開始呼吸了。她那半掩在金髮中的耳朵離他很近。他真想吻吻它,可是車上還有別人。她的耳朵會留著讓他去吻的。尤其是,他仿佛不是他自己,而是她的什麼附屬品,就好象照耀在她身上的陽光。 他趕緊移開了眼光。外面一直在下著雨,城堡下巨大的峭岩高聳在小鎮的平地上,雨水從上面直瀉下來,留下一道水跡。電車穿過中部火車站那片寬廣的黑沉沉的廣場,經過了白色的牛場,然後沿著骯髒的威福路開去。 她的身子隨著電車的行駛輕輕晃動著,由於她緊靠著他,他的身體也隨之晃動。 他是一個精力充沛、身材修長的男人,渾身好象有著使不完的精力。他的臉長得粗糙,五官粗獷,貌不出眾,但濃眉下的那對眼睛卻生氣勃勃,不由得叫她著了迷。 這雙眼睛似乎在閃爍,然而實際卻十分平靜,目光與笑聲保持著一定的協調。他的嘴巴也是如此,正要綻出得意的笑容卻又戛然而止。他身上有一種顯而易見的疑慮。 她沉思般地咬著自己的嘴唇,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 他們在旋轉式柵門前付了兩枚半便士,然後走上了橋。特倫特河水已經漲得很高,河水在橋下悄悄急速地流過。不久前的這場雨可不小,河面上是一大片粼光閃閃的洪水。天空也是灰濛濛的,到處閃耀著銀光。威福教堂里的大麗菊由於浸透了雨水,成了一團濕漉漉的黑紅色花球。河邊草地和榆樹廊邊上的小道上看不到一個人影。 黑黑的河面上泛著銀光,一股淡淡的薄霧瀰漫在綠蔭覆蓋的堤岸和斑斑點點的榆樹上空。河水渾然成一體,象怪物似的互相纏繞著,悄悄地以極快的速度飛奔而去。克萊拉一聲不響地在他身邊走著。 「為什麼,」她慢慢地用一種相當刺耳的語調問他:「為什麼你與米麗亞姆分手?」 他皺了皺眉。 「因為我想離開她。」他說。 「為什麼?」 「因為我不願意再和她繼續下去,而且我也不想結婚。」 她沉默了片刻。他們沿著泥濘小道小心翼翼地走著,雨滴不停地從榆樹上往下掉。 「你是不想跟米麗亞姆結婚呢還是你根本不願結婚?」 「兩者兼而有之。」他答道:「兼而有之。」 因為路上積了一灘灘的水,他們只好跨上了階梯。 「那麼她怎麼說呢?」克萊拉問。 「米麗亞姆嗎?她說我只是一個四歲的小孩子,說我老是掙扎著想把她推開。」 克萊拉聽後沉思了一會兒。「不過你和她交朋友的時間不算短了吧?」 「是的。」 「你現在不想再要她了?」 「是的,我知道這樣下去沒什麼好處。」 她又陷入了深思。 「你不覺得你這樣對她有點太狠心了嗎?」她問。 「是有點。我應該早幾年就和她分手,但再繼續下去是一點好處也沒有的,錯上加錯並不能得出正確的結論。」 「你多大了?」克萊拉問。 「二十五了。」 「我已經三十了。」她說道。 「我知道你三十了。」 「我就要三十一了,——也許我已經三十一了吧?」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這個。這有什麼關係!」 他們走進了園林的入口處,潮濕的紅土路上沾滿了落葉,穿過草叢一直通向陡峭的堤岸。兩側的榆樹就像一條長廊兩旁的柱子一般豎立在那兒,枝椏互相交叉,形成了一個高高的拱頂,枯葉就是從那上面落下來。周圍的一切都是那麼空曠、寂靜和潮濕。她站在最上面一層的台階上,他握著她的雙手,她則笑著望著他的雙眼,然後跳了下來。她的胸脯緊貼在他的胸前。他摟住了她,在她臉上吻著。 他們一路沿著這條滑溜溜的陡峭的紅土路走著。此時,她鬆開了他的手,讓他摟住她的腰。 「你摟的這麼緊,我胳膊上的血脈都不通了。」她說。 他們就這麼走著。他的指尖可以感覺到她的乳房的晃動。四周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左邊,透過榆樹幹和枝椏間的縫隙可以看到濕漉漉的紅色耕地。右邊,往下看,可以看見遠處下面的榆樹樹頂,還可以聽見汩汩的流水聲。間或還可以瞥見下面漲滿了河水的特倫特河在靜靜地流淌著,以及點綴在淺灘上的那幾頭小牛。 「自從柯克。懷特小時候來這過兒以後,這兒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他說。 雖然他說著話,但他卻一直盯著她不滿地撅著的嘴巴以及耳朵下的脖子,臉上的紅暈在脖子這兒與皮膚的蜜乳色交融在一起。她走路時,挨著他的身子微微晃動著,而他則挺得象很繃緊的弦。 走到榆樹林的一半,就到了河邊這片園林的最高處。他們踟躕不前,停了下來。 他帶她穿過路旁樹下的草地。紅色的懸崖陡峭地斜向河流。河水掩映在一片樹木和灌木叢下,閃著銀光。下面遠處的淺灘綠油油的綿延成一大片。他和她互相依偎著站在那兒,默默無言,心中惶惶不安。他們的身體一直緊緊地依偎著。河水在下面汩汩地流著。 「你為什麼恨巴克斯特。道伍斯?」他終於問道。 她優雅地向他轉過身來,向他仰起脖子,翹起嘴巴,雙目微閉,她的胸向前傾俯,她像在邀請他來吻。他輕聲笑了,隨即閉上了眼,同她長長地熱吻著。她的嘴和他的仿佛融為一體,兩人緊緊地擁抱著,就這樣過了許久才分開。他們一直站在這條暴露在眾人眼裡的小路邊上。 「你想不想到下面河邊上去?」他問。 她看了看他,任憑他扶著。他走到斜坡邊上,開始往下爬。 「真滑。」他說。 「沒關係。」她應道。 紅土坡比較陡峭,他打著滑,從一簇野草叢滑到另外一簇,抓住灌木叢,向樹根下的一小塊平地衝去。他在樹下等著她,興奮地笑著。她的鞋上沾滿了紅土,這使她走起來非常困難。他皺起了眉頭。最後他終於抓住了她的手,她就站在他身邊了。他們頭頂懸崖,腳踏峭壁。她的臉頰鮮紅,雙眼熠熠閃光。他看了看腳下的那一段陡坡。 「這太冒險了,」他說,「而且不管怎麼說,也太髒了些,我們往回走吧!」 「可別是因為我的緣故啊。」她趕緊說。 「好吧,你瞧,我幫不了你,只會礙事。把你的小包和手套給我。瞧你這雙可憐的鞋子!」 他們站在樹下,在斜坡面上休息了一會兒。 「好了,我們又該出發了。」他說。 他離開了,連摔帶滾地滑到了下一棵樹旁,他的身體猛然撞到樹上,嚇得他半天喘不過氣來。她在後面小心翼翼地跟著,緊緊拽著樹枝和野草。就這樣他們一步步地走到了河邊。倒霉的是河水已經將小道給淹沒了,紅土斜坡直接伸到了河裡。 保羅腳跟深深隱入泥土,身子拚命往上爬。突然小包的繩子「啪」的一聲斷了,棕色的小包掉了下來,滾進了河裡,順水漂走了。他緊緊地抓著一棵樹。 「哎呀,我真該死!」他怒氣沖沖地大叫著。接著,又開始哈哈大笑起來,她正冒險往下走。 「小心!」他提醒著。他背靠著樹站在那兒等著她。「來吧。」他張開雙臂喊道。 她放心地往下跑,他抓住她,兩人一起站在那兒看著黑黝黝的河水拍打著河岸,那個包早已漂得不見影子了。 「沒關係。」她說。 他緊緊地摟住她吻著。這塊地方剛剛能容納得下四隻腳。 「這是一個圈套!」他說:「不過那邊有條野徑,上面有人走過,所以如果咱們順著溝往下走的話,我想我們一定能重新找到這條路。」 河水打著旋飛快地流著。河對岸,荒蕪的淺灘上有牛在吃草。懸崖就矗立在保羅和克萊拉的右邊。他們背靠村干,站在死水一般的寂靜中。 「我們往前試著走走。」他說。於是他們在紅土中沿著溝里某個人釘靴踩出來的腳印,掙扎著往前走去。他們走得渾身發熱,滿臉通紅。他們的鞋上粘著厚厚的泥,沉重而艱難地走著。終於,他們找到了那條中斷了的小道。路上布滿了河邊衝來的碎石頭,不管怎樣,在上面行走可比在泥濘中跋涉好多了。他們用樹枝把靴子上的泥剔乾淨。他的心急促地狂跳著。 他們來到平地上。保羅突然看到水邊靜靜地站著兩個人影,他不禁心裡一驚。 原來是兩個人在釣魚。他轉過身去衝剋萊拉舉手示意,克萊拉猶豫了一下,把外套扣子扣好,兩人一起繼續向前走去。 釣魚人好奇地看了看這兩個擾亂了他們的清靜的不速之客。他們生的那堆火,現在已經快熄滅了。大家都寂默無聲。兩個釣魚人又回過頭去繼續釣他們的魚,就像兩尊雕像站在這閃光的鉛色河邊。克萊拉紅著臉低頭走著,保羅心裡暗自好笑。 倆人向前繼續走著,消失在楊柳樹林裡。 「哼,他們真該被淹死。」保羅低聲說。 克萊拉沒有回答,兩人費勁地沿著河邊這條泥濘小道走著。突然,小道消失了,眼前是結實的紅土形成的河堤,筆直地通向河面。他停住了,惡狠狠地低聲詛咒著。 「過不去了。」克萊拉說。 他直直地站在那兒,環顧著四周。前方是河流中的兩個小沙洲,上面長滿了柳樹,但這只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懸崖高聳在他們的頭頂,像一堵峭壁。後面不遠處就是那兩個釣魚人。午後,對面岸上冷冷清清的,有幾頭牛在遠處默默地吃著草。 他又暗自低聲咒罵起來,接著抬眼盯著巨大而又陡峭的河岸。難道除了回頭就再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嗎。 「等一會兒。」說著他就努力在旁邊陡峭的紅土河堤上站穩,敏捷地往上爬去。 他看著每棵樹的根部,終於找到了要找的地方。山上並排長著的兩棵毛櫸樹下有一小塊空地。平地上鋪滿了濕濕的落葉,不過能踏過去。這地方也許正好在那兩個釣魚人視線外,他扔下雨披,招手沖她示意,讓她過來。 克萊拉拖著腳走到他身邊。到了平地上,她目光沉滯地看著他,把頭枕在他肩上。他四處看了看,然後緊緊地擁抱著她。除了對岸上那隻小小的牛外,誰也看不見,他們很放心。他深深地吻著她的脖子,感覺到她的脈搏在怦怦地跳動。此時萬籟俱寂。寂靜的午後,除了他倆外,再無他人。 當她抬起頭來時,一直盯著地下的保羅,突然發現濕漉漉的山毛櫸的黑根上撒下不少鮮紅的石竹花瓣,仿佛點點滴滴的血漬,這些細小的紅色斑點從她胸前一直流淌到她的腳下。 「你的花都碎了。」他說。 她一邊捋著頭髮,一邊神情鬱郁地看著他。突然,他指尖撫摸著她的臉頰。 「為什麼你看起來心事重重的?」他責怪她。 她憂鬱地笑了笑,仿佛感到了內心深處的孤獨。他撫摸著她的臉頰,深深地吻著她。 「別這樣!」他說,「別煩惱了!」 她緊緊地握著他的手指,笑得渾身直哆嗦。然後,她鬆開手。他把她的頭髮從額前撩開,撫摸著她的額頭,溫柔地吻著她。 「千萬別發愁!」他柔聲地懇求她說。 「不,我沒發愁!」她溫柔地笑著,顯出十分聽話的樣子。 「哦,真的麼,你可別發愁啊。」他一面撫摸著她,一面懇求道。 「不發愁?」她吻吻他,安慰他說。 他們又艱難地爬回了崖頂,用了一刻鐘的時間。他一踏上平地,就扔掉了帽子,擦去了額上的汗,吁著氣。 「我們可算回到平地上來了。」他說。 她喘著粗氣坐在草叢中,臉色漲得鮮紅。他吻了她一下,她忍不住笑了。 「來,現在我幫你把靴子擦乾淨,免得讓體面人笑話你。」他說。 他跪在她的腳邊,用樹枝和草擦著靴子上的泥巴。她把手指插進了他的頭髮,扳過他的頭親吻著。 「我現在應該幹什麼呢?」他說著,看著她笑了起來,「是擦靴子呢,還是談情說愛呢,回答我!」 「我愛讓你怎麼樣你就怎麼樣。」她答道。 「我暫時先做你的擦鞋夥計,先不管別的。」哪知兩人都直直地互相望著,不停地笑著,接著他們又嘖嘖連聲地吻了起來。 「嘖,嘖,嘖!」他像他母親一樣發出咂舌頭的聲音,「有個女人在身邊,什麼也幹不成。」 他溫柔地唱著歌,又開始擦著靴子。她摸著他那濃密的頭髮,他吻了吻她的手指。他一直用勁地擦著她的靴子,好不容易才把它們弄得像個樣了。 「好了,你瞧!」他說,「我是不是一個妙手回春的巧匠?站起來!咳,你看上去就象英國女王一樣無懈可擊!」 他把自己的靴子稍微擦了兩下,然後又在水裡洗了洗手,唱著歌。他們一直走到了克利夫頓村。他發狂地愛著她,她的一舉手一投足,衣服的每道皺痕,都讓他感到一股熱流,她處處都讓人喜愛。 他倆來到一個老太太家裡喝茶,她為他倆的到來而感到高興。 「你們怎麼也不選一個天氣好點的日子來啊!」老太太說著,忙忙乎乎地走來走去。 「不,」他笑著說,「我們一直認為今天是個好天氣呢。」 老太太好奇地看著他。他容光煥發,臉色神情都與往日不同,烏黑的眼睛炯炯有神,笑意盈盈。他高興地持著小鬍子。 「你們真的這麼認為嗎?」老太太大聲說,那雙老眼閃出一絲光芒。 「沒錯!」他笑著說。 「那麼我相信今天是個好日子。」老太太說。 她忙手忙腳地張羅著,不想離開他們。 「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也喜歡小蘿蔔,」她對克萊拉說,「我在菜園裡種了一些——還有一些黃瓜。」 克萊拉臉色通紅,看起來十分漂亮。 「我想吃些小蘿蔔。」她說。 聽了這話,老太太樂顛顛地去了。 「要是她知道就糟了!」克萊拉悄悄地對他說。 「哦,她可不會知道的,我們的神態是這樣的自然。你那樣子真能把一個天使長也哄騙過去。我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這樣裝得自然一點——如果別人留我們作客,讓別人心裡高興,我們自己也高興——那麼,我們就不算是在欺騙了!」 他們繼續吃著飯。當他倆正要離開的時候,老太太膽怯地走過來,手裡拿著三朵嬌小的盛開著的大麗花,如蜜蜂般整潔,花瓣上斑斑點點,紅白相間。她站在克萊拉的面前,高興地說:「我不曉得是否……」說著用她那蒼老的手把花遞了過來。 「啊,真是太漂亮了!」克萊拉激動地大叫著接過了花朵。 「難道都給她嗎?」保羅嗔怪地問。 「是的,都應該給她。」她滿面春風,十分歡喜地回答,「你得到的已經夠多的了。」 「噢,可是我想要她給我一朵。」他笑著說。 「她要是願意的話,會給你的,」老太太微笑著說。隨即高興地行了個屈膝禮。 克萊拉相當沉默,心裡有些不安。當他們一路走去時,保羅問:「你不感到有罪嗎?」 她用一雙驚慌失措的灰眼睛看了看他。 「有罪?」她說,「沒有。」 「可是你好像是感到自己做錯了什麼似的,是嗎?」 「不,」她說,「我只是在想要是他們知道了會怎樣。」 「如果他們知道了,他們就會感到不可理解。眼下,他們可以理解,而且他們還會高興這樣。關他們什麼事?看,這兒只有樹和我,你難道就不覺得多少有點不對嗎?」 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摟到自己面前,讓她盯著自己的眼睛。有些事情使他感到煩惱。 「我們不是罪人,對嗎?」他說著,不安地微微皺起了眉頭。 「不是。」她答道。 他吻了吻她,笑了。 「我想你喜歡自己多少有點犯罪感,」他說,「我相信夏娃畏縮著走出伊甸園時,心裡是樂滋滋的。」 克萊拉神采飛揚、平和寧靜,這倒也使他高興。當他一個人坐在車廂里的時候,他感到自己異常的幸福,只感到周圍的人那麼可親、可愛,夜色是那麼美麗,一切都那麼美好。 保羅到家時,莫瑞爾太太正坐著看書。眼下身體不太好,面色煞白。當時他並沒注意到,後來想來卻令他終身難忘,她沒對他提及自己的病,因為她覺得這畢竟不是什麼大病。 「你回來晚了!」她看著他說。 他雙眼炯炯有神,滿面紅光,對她微笑著。 「是的,我和克萊拉去了克利夫頓園林。」 母親又看了他一眼。 「可別人不說閒話嗎?」她說。 「為什麼?他們知道她是個女權主義者之類的人物,再說,如果他們說閒話又能怎樣!」 「當然,這件事並沒有什麼錯,」母親說道,「不過你也知道人言可畏的,刀一有人議論她如何……」 「噢,這我管不著。畢竟,這些閒言碎語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我想,你應該為她考慮考慮。」 「我當然替她考慮的,人們能說什麼?—一說我們一起散步罷了!我想你是妒嫉了。」 「你知道,要是她不是一個已婚婦女的話,我是很高興的。」 「行了,親愛的媽媽。她和丈夫分居了,而且還上台講演,她早已是離開了羊群的孤羊。據我看來,可失去的東西,的確沒有,她的一生對她已無所謂了,那麼什麼還有價值呢?她跟著我——生活這才有了點意義,那就必須為此付出代價——我們都必須付出代價!人們都非常害怕付出代價,他們寧可餓死。」 「好吧,我的兒子,我們等著瞧到底會怎麼樣。」 「那好,媽媽,我要堅持到底的。」 「我們等著瞧吧!」 「她——她這人好極了,媽媽,真的她很好!你不了解她!」 「可這和娶她不是一回事。」 「或許事情會好些。」 沉默了好一會兒。有些事他想問問母親,但又不敢問。 「你想了解她嗎?」他遲疑地問。 「是的,」莫瑞爾太太冷冷地說,「我很想知道她是怎樣的一個人。」 「她人很好,媽媽,很好!一點兒也不俗氣!」 「我從未說過她俗氣。」 「可是你好象認為她——比不上……她是百里挑一的,我保證她比任何人都好,真的!她漂亮,誠實,正直,她為人不卑不亢,請別對她吹毛求疵!」 莫瑞爾太太的臉被氣紅了。 「我絕對沒有對她挑三揀回,她也許真像你說的那樣好,但是——」 「你不同意。」他接著替她說完下文。 「你希望我贊成嗎?」她冷冷地問道。 「是的——是的!——要是你有眼力的話,你會高興的!你想要見見她嗎?」 「我說過我要見她。」 「那麼我就帶她來——我可以把她帶到這兒來嗎?」 「隨你便。」 「那麼我帶她來——一個星期天——來喝茶,如果你討厭她的話,我決不會原諒你。」 母親大笑起來。 「好象是真的一樣。」她說道。他知道自己已經贏了。 「啊,她要在這兒真是太好了!她某些方面真有點象女王呢。」 從教堂出來後,他有時仍舊與米麗亞姆和艾德加一起散散步。他已經不再去農場了。然而她對他依然如故,她在場也不會使他尷尬。有一天晚上只有她一個人,他陪著她。他們談起書,這是他們永恆的話題。莫瑞爾太太曾經說過,他和米麗亞姆的戀愛就象用書本燃起來的一把火——如果書燒光了,火也就熄滅了。米麗亞姆也曾自誇她能象一本書一樣了解他,甚至還可以隨時找到她所想讀的章節、段落。 輕信的他真的相信米麗亞姆比其他人更了解他。所以他很樂意同她談他自己的事,就象一個天真的自我主義者。很快話題就扯到他自己的日常行為上了,他還真感到無上的榮幸,因為他還能引起她這麼大的興致。 「你最近一直在做些什麼?」 「我——喲,沒有什麼!我在花園畫了一幅貝斯伍德的速寫,快畫好了。這是第一百次嘗試了。」 他們就這樣談開了。接著她說:「那你最近沒有出去?」 「出去了,星期一下午和克萊拉去了克利夫頓園。」 「天氣很不好,是嗎?」米麗亞姆說。 「可是我想出去,這就行了。特倫特河漲水了。」 「你去巴頓了嗎?」她問。 「沒有,我們在克利夫頓喝的茶。」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 「對,很好!那兒有個樂呵呵的老太太,她給了我們幾朵大麗花,要多漂亮有多漂亮。」 米麗亞姆低下了頭,沉思著。他對她毫不隱瞞,無話不說。 「她怎麼會送花給你們呢?」她問。 他哈哈大笑。 「我想這是因為她喜歡我們——因為我們都很快活。」 米麗亞姆把手指放在嘴裡。 「你回家晚了吧?」她問。 他終於被她說話的腔調激怒了。 「我趕上了七點的火車。」 「嘿!」 他們默默地走著,他真的生氣了。 「克萊拉怎麼樣了?」米麗亞姆問。 「我看很好。」 「那就好!」她帶著點譏諷的口吻說,「順便問一下,她丈夫怎樣啦?沒有聽說過他的消息。」 「他找到了別的女人,日子過得相當好,」他回答道,「至少我想是這樣。」 「我明白了——你也並不了解。你不覺得這種處境讓一個女人很為難嗎?」 「實在難堪!」 「真是太不公平了!」米麗亞姆說,「男人可以為所欲為……」 「那就讓女人也如此。」他說。 「她能怎樣?如果她這樣做的話,你就看她的處境好了。」 「又怎麼樣?」 「怎麼樣,不可能的事!你不了解一個女人會因此失去什麼……」 「是的,我不了解。但是如果一個女人僅靠自己的好名聲生活,那就太可憐了,好名聲只不過是塊不毛之地,光靠它驢也會餓死的。」 她終於了解了他的道德觀,而且知道他會據此行事。 她從來沒有直接問過他什麼事,但是她對他了如指掌。 幾天後,他又見到米麗亞姆時,話題轉到了婚姻上,接著又談到了克萊拉和道伍斯的婚姻。 「你知道,」他說,「她從未意識到婚姻問題的極端重要性。她以為婚姻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人總得過這一關——而道伍斯——唉,多少女人都情願把靈魂給他來得到他,那他為什麼不及時行樂呢?於是她漸漸變成了一個不被人理解的女人。我敢打保票,她對待他態度一定很不好。」 「那她離開他是因為他不理解她?」 「我想是這樣,我覺得她只能這樣,這根本不是個可以理解的問題,這是生活問題,跟他生活,她只有一半是活著的,其餘部分是在冬眠,完全死寂的。冬眠的女人是個難以讓人理解的女人,她必須覺醒了。」 「那他呢?」 「我不知道。我倒相信他是盡其所能去愛她,但他是一個傻瓜。」 「這倒是有點象你的父母親。」米麗亞姆說。 「是的,可是我相信我的母親起初真從我父親那兒得到了幸福和滿足。我相信她狂熱地愛過他,這是她依然與他生活在一起的原因。他們畢竟已經結合在一起。」 「是的。」米麗亞姆說。 「我想,」他繼續說,「人必須對另一個人有一種火一般的激情,真正的、真正的激情——一次,只要有一次就行,哪怕它只有三個月。你瞧,我母親看上去似乎擁有了她的生活及生活所需的一切,她一丁點兒也不感到缺憾。」 「不一定吧。」米麗亞姆說。 「開始的時候,我肯定她和我父親有過真感情,她知道,她經歷過的,你能夠在她身上感覺到。在她身上,在每天你所見的千百個人身上感覺到的。一旦你經歷過這種事,你就能應付任何事,就會成熟起來。」 「確切講是什麼事情呢?」米麗亞姆問。 「這很難說。但是當你真正與其他某個人結合為一體時一種巨大、強烈的體驗就可以改變你整個人。這種體驗好像能滋潤你的靈魂,使你能夠繼續生活,去應付一切,並且使你變得成熟起來。」 「你認為你的母親跟你父親有過這種體驗嗎?」 「不錯,她在心底里十分感激他給她的這種體驗。儘管現在,兩人已經十分隔膜了。」 「你認為克萊拉從來沒有過這種體驗嗎?」 「我敢肯定從來沒有過。」 米麗亞姆思考著這個問題。她明白他所追求的是什麼了——情慾之火的洗禮。 她覺得他似乎在這麼做,她明白他追求不到是不會滿足的。或許他和一些男人一樣,都認為年輕時縱慾是件最基本的事情。在他如願以償後,他就不會再慾火難熬,坐臥不寧了,這樣他就可以平靜安定下來,把自己的一生都交託到她的手中了。好,那麼好吧,如果他堅持下去,讓他滿足他的要求——讓他去得到他所要的巨大而強烈的體驗吧。至少等他得到這種東西時,他就不想要了——這是他親口說的。到那時他就會想要她所能給他帶來的東西了。他就會希望有個歸宿,這樣他就會好好地工作。他一定要走,這對米麗亞姆來說固然是件痛心的事,可是她既然能允許他去酒館喝杯威士忌,當然也讓他去找克萊拉,只要這能夠滿足他的需求,而將來他就必須歸自己所有。 「你有沒有跟你媽媽談過克萊拉?」她問。 他知道這是驗證他對另外那個女人感情認真與否的一次考驗,她知道如果他告訴他的母親,那麼他去找克萊拉就不是簡單的事情了,決不是一般男人找個妓女尋歡作樂而已。 「是的,」他說道,「她星期天來喝茶。」 「去你家?」 「不錯,我想讓媽媽見見她。」 「噢!」 兩人都沉默了,事情的進展超過了她的預料,她突然感到一陣悲楚,他竟然這麼快就離開她,徹底拋棄她了。難道克萊拉能被他家人接受嗎?他家人向來對自己懷有很深的敵意。 「我去做禮拜時可能會順便來拜訪,」她說,「我好久沒見到克萊拉了。」 「好吧。」他驚訝地說道,無名之火陡然而生。 星期天下午,他去凱斯敦車站接克萊拉。當他站在月台上,他極力想搞清楚自己是否真的有預感。 「我感覺她會來嗎?」他暗自思索著,他竭力想找出答案。他的心七上八下地十分矛盾。這也許是個預兆。他有種預兆她不會來了!她不會來了,他不能像自己想像的那樣帶她穿過田野回家去,他只好自己獨自回家了。火車晚點了,這個下午的時間將會白費了,晚上看來也是如此。他恨她失約不來。如果她不能守信用,那麼她為什麼要答應呢?或許她沒有趕上——他自己也經常誤車——但是這不是原因啊,為什麼她偏偏錯過這趟車呢?他很生她的氣。他憤怒了。 忽然他看見火車蜿蜒地繞過街角慢慢爬了過來。火車來了,真的來了。可她肯定沒有來。綠色的機車嘶嘶地叫著駛進月台,一長列棕色的車廂靠近了。八扇門打開了。沒有,她沒有來!沒來!沒錯!哎,她來了!她戴了頂黑色的大帽子!他立刻趕到她的身邊。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呢。」他說。 克萊拉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兩人的目光相遇了。他帶著她沿著月台匆匆地走著,把手伸給她,一面飛快地講著話,以此來掩飾他激動的心情。她看上去很漂亮,帽子上插著幾大朵絲製的玫瑰花,顏色是暗金色的。她的一身黑色的衣服很合身地裹著她的胸脯和雙肩。他和她走著,感到很自豪。他感覺到車站上認識他的人都敬慕地看著她。 「我以為你肯定不會來了。」他顫聲笑著。 她輕喊著笑著答道。 「我坐在火車裡,心裡一直在想,如果你要不來,我該怎麼辦呢?」她說。 他激動地抓住她的手,兩人沿著狹窄的羊腸小道向前走。他們選擇了通往納塔爾和雷肯亨莊農場的路。這天天氣很好,風和日麗的,到處可見金黃色的落葉,挨著樹林的樹籬上長著好多鮮紅的野薔蔽果,他采了一把給她戴上。 保羅把野薔蔽果戴在她胸前的衣襟上,一邊說:「真的,即使因為小鳥要吃它們,你反對我摘這些薔薇果。可是這一帶的小鳥能吃的東西可太多啦。根本不在乎這幾顆果子。春天一到,你就經常能看到爛掉的漿果。」 他嘮嘮叨叨地一直說著,連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他只知道她很有耐心地聽著,讓他把果子戴在她胸前的衣襟上。她望著他這雙靈巧的手,生氣勃勃的,感覺自己好象什麼還沒有見到過似的。直到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朦朦朧朧的。 他們漸漸走進煤礦。礦山烏漆麻黑地靜靜地屹立在稻田之間,一大堆一大堆的礦渣仿佛正在麥田裡升起。 「真可惜,這麼美的景色,怎麼偏偏有個礦井?」克萊拉說。 「你這樣想嗎?」他回答,「你知道我已經習慣了。如果看不見礦井的話,我還會想念呢!是的,各處的礦井我都喜歡。我喜歡一排排的貨車及吊車,喜歡看白天的蒸汽,晚上的燈火。小時候,我總以為白天看到的雲柱和晚上看到的火柱就是一個礦井,蒸汽騰騰,燈光閃閃和火光熊熊的,我想上帝就在礦井的上方。」 當他們快走到他家時,她很沉默地走著,似乎有點畏畏縮縮的,不敢再往前走。 他使勁兒捏了捏她的手指,她滿臉通紅,但沒有什麼表示。 「難道你不想進家嗎?」他問。 「不,我很想進的。」她回答。 他從來沒有想到過她在他家的處境會多麼的特殊和困難。在他看來,就像介紹一個男朋友給母親一樣,只不過這一個更可愛些。 莫瑞爾家的房子坐落在一條簡陋破舊的巷子裡,巷子從一座陡峭的小山上直通下來。可屋子卻顯得比其它的更象樣得多。這是一個很髒很舊、裝有一個大凸窗的獨立的建築。可是屋內的光線仍顯得很陰暗。保羅打開了通往庭院的門,屋裡呈現出一片與外界不同的景象。室外,午後的陽光格外明媚,像是另一番天地。小路上長滿了文菊和小樹。窗前的草地灑滿陽光,草地周圍種著紫丁香花。從庭園內放眼看去,一叢叢散亂的菊花,沐浴著陽光一直伸到埃及榕樹旁。再遠處是一大片田野,極目望去是一帶小山,靠近小山的是幾棟紅頂的農舍,沐浴著秋天午後金燦燦的日光。 身著黑綢衣衫的莫瑞爾太太坐在搖椅里,她灰褐色的頭髮梳得溜光光的,從前額的高高的鬢角順勢向後梳著,臉色有些蒼白。克萊拉窘迫地跟在保羅後面走進了廚房。莫瑞爾太太站了起來。克萊拉覺得她像個貴夫人,態度甚至有些生硬。這個年輕女子感到異常緊張。她顯現出愁悶的表情,似乎一切都聽天由命了。 「媽媽——克萊拉。」保羅介紹道。 莫瑞爾大大微笑著伸出了手。 「他告訴了我許多關於你的事。」她說道。 克萊拉臉上泛起了紅潮。 「我但願你不介意我的來訪。」她支吾著說。 「聽說他要帶你來,我心裡十分高興。」莫瑞爾太太回答。 望著她們,保羅心中感到一陣刺痛,在豐滿、華貴的克萊拉身旁,他的母親顯得那麼矮小、惟淬、灰黃。 「媽媽,今天天氣真好!」他說,「剛才我們看了一隻(木堅)鳥。」 母親看著他,此時他已轉向她。她覺得穿著這一身黑色的做工考究的衣服的他看起來真是一位男子漢了。他面色蒼白,神態超凡脫俗,任何女人都很難留得住他。 她心裡暖烘烘的,繼而她又為克萊拉感到難過起來。 「你要不要把你的東西放在客廳里?」莫瑞爾太太親熱地對這個年輕女子說。 「哦,謝謝你。」她回答。 「跟我來,」保羅說完把她帶到了一間小客廳。屋裡有架老式的鋼琴,一套紅木家具,還有發黃的大理石面壁爐架。壁爐里生著火,屋裡散亂地放著些書籍、畫板。「我到處亂扔東西,」他說,「這樣很容易找麼。」 她愛他的美術用具,他的書籍和家人的照片。他馬上向他介紹:這是威廉,這個穿夜禮服的年輕女士是威廉的未婚妻,這是安妮和她的丈夫,這是亞瑟夫婦和他們的小寶寶。她感到自己好像也成了他們家中的一員。他給她看了照片、書、素描,他們又接著談了一會兒。隨後他們又回到廚房。莫瑞爾太太把書放在一邊。克萊拉身穿一件細條子黑白相間的雪紡綢衫衣。她髮式很簡單,只是在頭頂上盤個髻,模樣相當地端莊矜持。 「你們搬到斯奈頓林蔭路上,」莫瑞爾太太說,「當我還是個姑娘時——姑娘,我說?——當我還是個年輕女人時我們住在米涅佛巷。」 「噢,真的!」克萊拉說,「我有一個朋友住在6號。」 話題就這樣扯開了。她們談論諾丁漢姆城堡和城堡里的人,兩人都對此十分感興趣。克萊拉仍舊相當緊張,莫瑞爾太太仍然帶著幾分尊嚴,她語言簡練,用詞精確。可是保羅看得出她們談得越來越投機,越來越和諧。 莫瑞爾太太把自己同這個年輕的女人比較了一下,發現自己顯然緊張一些。克萊拉態度十分恭敬。她知道保羅對母親極其尊重,她本來很害怕這場聚會,本來以為會遇到一位相當嚴峻冷酷的婦人。出乎意料之外,她發現這個矮小、興致正濃的女人居然談笑自如。於是她覺得,就跟保羅在一起時的感覺一樣,她決不會掃莫瑞爾太太的興。他的母親身上有一股執著勁,充滿自信,好像她一生中從沒有遇到可擔憂的事似的。 不一會兒,莫瑞爾下樓來了。他剛剛睡醒午覺,衣衫不整,呵欠連天的。他搔著斑白的頭髮,穿著長襪在地上啪噠啪噠地走著,他的坎肩露在襯衫外,敞著懷。 似乎他與家中的氣氛顯得格格不入。 「爸爸,這位是道伍斯太太。」保羅說。 莫瑞爾打起精神,保羅看見他和克萊拉彬彬有禮地點頭握手。 「噢,真的!」莫瑞爾大叫,「很高興見到你——我很高興,我向你保證。你不要拘束。請隨便點,像在自己家裡一樣。你很受歡迎。」 克萊拉驚訝於這個老礦工如此的熱情好客,如此的彬彬有禮,又如此殷勤!她認為他很討人喜歡。 「那你是不是遠道而來?」他問。 「只是從諾丁漢姆城堡來的。」她說。 「從諾丁漢姆來?那你可真碰上了個好天氣。」 說完,他蹣跚走進洗碗間去洗臉洗手,然後習慣性地拿著毛巾走到壁爐邊上來擦乾。 喝茶時,克萊拉感覺到這一家人十分高雅沉靜。莫瑞爾太太神態從容悠閒,一邊喝茶,一邊招呼著客人,一切在不知不覺中進行著,並沒有打斷她的話。橢圓形的桌子非常寬大,印有柳條花紋的深藍色盤杯映襯著光滑的桌布顯得十分漂亮。桌上還放著一小盆小白菊花。克萊拉覺得她的到來把這小圈子襯得更圓滿了,她心裡十分高興。可是她總是有些害怕莫瑞爾一家子的這種沉靜的氣氛。她學習他們談話時的語氣,一種不溫不火的口氣。氛圍雖然冷淡一些,可是十分明朗,大家顯得都很自然,十分和諧。克萊拉喜歡這種氣氛,可是不知何故心裡總有種恐懼感。 母親和克萊拉聊天時,保羅在收拾桌子。克萊拉發覺他輕快、生氣勃勃的身體走來走去,像被一陣風推動著,也正如風塵中的一片樹葉,飄忽無定。她幾乎被他迷住了。莫瑞爾太太看到她身子雖然向前傾著,似乎在傾聽,卻心不在焉,這個老女人不禁又替她感到遺憾。 等到收拾完桌子,保羅來到花園裡,留下了兩個女人在屋裡談話。這是一個陽光溫暖、煙霧蒙蒙的下午,舒適恰人。克萊拉的目光透過窗子,跟隨著他在菊花叢中遊逛著,她感到好像有種不可知的東西把她與他拴在一起,他那看起來是那麼灑脫自在,倦情閒散的動作顯得格外輕鬆自如。他把沉甸甸的花枝綁在樁子上時,動作是那麼飄逸,她感到如此幸福以至於想高聲喊叫。 莫瑞爾太太站起身來。 「我幫你洗碗碟吧。!,克萊拉說。 「噯,沒有幾件,我一會兒就洗完了。」另一個說。 然而,克萊拉還是擦乾了茶具,而且心裡十分高興能和他母親相處得這麼融洽,可是受折磨的是不能跟著他去花園。最後她找到了脫身的時機,她感覺好像是脫去了腕上的繩索似的。 下午的陽光照得德比郡的群山一片金色。保羅走進對面一個花園裡,站在一叢淡色的紫苑旁邊,觀察最後一群蜜蜂爬進蜂窩裡。聽到她來了,他悠閒地轉過身來說:「這些小東西勞碌了一天,該休息啦。」 克萊拉站在他身旁。眼前的紅色矮牆以外是村莊和一帶遠山,在金色的陽光中若隱若現。 這時米麗亞姆正好走進園門。她看見克萊拉走近他,看見他轉過身去,又看見他們一起休息。他們之間這種默契地形影不離使她認識到他們算是圓滿如願了。在她看來,他們好象是結了婚。她沿著狹長的花園裡的那條煤渣路慢慢走過來。 克萊拉已經從一棵蜀蔡梢頭上採下了一節花穗,正在把穗子掰碎了取裡面的種子,粉紅色的花朵在她低垂的腦袋上凝視,好象在保護她似的。最後一批蜜蜂全進入了蜂房。「好好數數你的錢,」保羅笑著說,她正把一粒粒扁扁的種子從錢串子似的花德上掰下來。 「我很富有呢!」她微笑著說。 「有多少錢?噯!」他用手指啪地打了個榧子。「我能把這些錢變成金子嗎?」 「我想你恐怕也不行。」她大笑。「 他們都盯著對方的眼睛,哈哈大笑。就在這時,他們才發現米麗亞姆來了。轉瞬之間,一切都變了。 「你好,米麗亞姆!」他大叫著,「你說過你要來的!」 「是的,你忘記了嗎?」 她和克萊拉握了握手,並說:「真出乎意料能在這兒見到你。」 「是的,」另一位回答,「我也有些奇怪我到這兒來。」 一陣遲疑。 「這裡很美,是嗎?」米麗亞姆說。 「我很喜歡這裡。」克萊拉回答。 隨即米麗亞姆就意識到克萊拉被接受了,而她從未被這裡的人接受過。 「你是自己一個人過來的嗎?」保羅問。 「是的,我去阿加莎家裡吃了茶。我們正要去做禮拜,我只是過來看一下克萊拉,就一會兒工夫。」 「你應該到這兒來吃茶。」他說。 米麗亞姆爆發出簡短的大笑,克萊拉不耐煩地轉過身去。 「你喜歡菊花嗎?」他問。 「是的,菊花很好看。」米麗亞姆回答。 「你最喜歡哪種?」他問。 「我也不知道,青銅色的那一種吧,我想是的。」 「我想你可能沒見到過菊花的全部品種。來看看,來看看哪些是你們最喜歡的,克萊拉。」 他領著兩個女人回到他家的花園,花園裡種著五顏六色的花,只是花叢長短不齊地沿著花徑一直通到田野。他知道這種情形而沒有使他尷尬。 「看,米麗亞姆,這些白色的花是從你們家的花園裡移種過來的。它們在這兒長得不是特別好,是嗎?」 「不錯。」米麗亞姆說。 「但是它們比其它的耐寒。你們種的太嬌寵了。花兒長得又長又嫩,可是很快就凋謝了。這些小黃花我很喜歡。你想要些嗎?」 當他們出來的時候,教堂的鐘聲開始響了起來。鐘聲響徹整個城鎮,飄過田野。 米麗亞姆看著鐘樓,鐘樓傲然挺立於此起彼伏的屋頂之上,她想起了他給她帶來的素描。那時情形雖然不同,可是他畢竟還沒完全離開她呀!她問他借了本書讀,他跑進了屋裡。 「什麼!那是米麗亞姆嗎?」母親冷冷地問。 「是的,她說她順便來看看克萊拉。」 「那麼你告訴過她,對嗎?」母親帶著諷刺的語氣問。 「是的,我為什麼不能告訴她呢?」 「當然啦,你沒有任何理由不告訴她。」莫瑞爾太太說著又回到了她的書本上去了。他對母親的諷刺挖苦有些發怵,生氣地皺著眉頭想:「為什麼我不能按我的意願去做事?」 「你以前從未見過莫瑞爾太太?」米麗亞姆正和克萊拉說著話。 「沒有,可是她人可好啦!」 「是的,」米麗亞姆說著低下了頭,「在某些方面她是非常好。」 「我也這樣認為。」 「保羅告訴過你很多她的事嗎?」 「他談了很多。」 「哦!」 兩個女人一直沉默著,直到保羅拿著書回來。 「你要我什麼時候還書?」米麗亞姆問。 「只要你喜歡,什麼時候都可以。」他回答。 克萊拉轉身走進屋裡,保羅陪著米麗亞姆走到了大門口。 「你什麼時候想來威利農場?」後者問道。 「我可說不準,」保羅回答。 「媽媽讓我告訴你,只要你願意來,無論何時她都很高興見到你。」 「謝謝你,我很願意去,只是我說不準時間。」 「噢,好吧!」米麗亞姆苦澀地大叫,轉身離開了。 她走下小徑,嘴唇一直都湊在保羅給她的鮮花上。 「你真的不想進屋嗎?」他說。 「不,謝謝。」 「我們要去做禮拜。」 「噢,我會再見到你的!」米麗亞姆心裡痛楚萬狀。 「是的。」 他們分開了,保羅對她有種犯罪感。米麗亞姆則心如刀絞,她蔑視他,但內心認為他依舊屬於她自己,她相信是這樣的,然而他卻跟克萊拉要好,把她帶回家去,還和她一起坐在他母親身邊做禮拜,給她一本讚美詩,幾年前他也曾經給過她自己的。她聽到他很快地跑進了屋裡。但是,他沒有直接進去,站在草地上,突然聽到母親的聲音,接著傳來克萊拉的回答:「我討厭米麗亞姆那種獵狗似的警覺性。」 「不錯,」母親很快說,「對,現在你也討厭她這一點了吧!」 他頓時怒火中燒,對她們背地裡談論這個姑娘他感到憤怒。她們有什麼權利說那些話?這些話倒真挑起了他對米麗亞姆仇恨的火焰,與此同時,心裡又強烈地反感克萊拉毫無顧忌地如此談論米麗亞姆。他認為在品行上,這兩個女人中米麗亞姆畢竟好一些。他走進屋裡,母親看起來很激動,她的手很有節奏地敲著沙發扶手,正如女人們疲憊不堪時一樣。他忍受不了看見這種動作。屋子裡好一陣沉默,之後他才開始說話。在教堂,米麗亞姆看見他為克萊拉翻著讚美詩,想當年他也曾為她這樣翻過。布道時,他能通過禮拜堂看見這個坐在教堂另一頭的姑娘,她的帽子在臉上投下陰影。看到他和克萊拉在一起,她會怎麼想?他從沒功夫仔細揣度,只感覺到自己對米麗亞姆太狠心了。 做完禮拜後,他對米麗亞姆說聲「再見」就和克萊拉一起去潘特里克山。這是個黑乎乎的秋天的夜晚。當他留下姑娘一個時,心裡極不忍心,「可是這是她活該。」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能讓她親眼看見他和另外一個漂亮女人在一起,這讓他感到很欣慰和喜悅。 黑暗中能聞到濕樹葉的香味。當他們一路走時,克萊拉的手懶懶地、暖暖地放在他的手中。他心裡充滿了矛盾,內心激烈的爭鬥使他感到非常絕望。 到了潘特里克山頂時,克萊拉依偎在他的身邊走著。他伸出胳膊摟住她的腰。 他能感覺到她的身子在行走時在他胳膊底下劇烈地運動,剛才由米麗亞姆引起的鬱悶心情輕鬆多了。他渾身熱血沸騰,摟得越來越緊。 接著,「你依舊和米麗亞姆舊情不斷。」她輕輕地說。 「只是說說話罷了。除此我們之間沒有別的來往。」他苦澀地說。 「你的母親不喜歡她。」克萊拉說。 「不錯,否則我早和她結婚了。但是,現在真的都結束了!」 突然,他的聲音里滿含怨氣。 「如果我現在和她在一起的話,我們就要談些基督教的奧秘啊,或者諸如此類的話題。感謝上帝,幸好我沒有和她在一起!」 他們沉默地走了好一段時間。 「但是你不可能完全拋棄她。」克萊拉說。 「我沒有拋棄她,因為沒有什麼可拋棄的。」他說。 「可她有東西要拋棄。」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和她不能成為生活中的朋友,」他說,「但是我們僅僅是朋友而已。」 克萊拉掙脫他的擁抱,不再跟他相依相親。 「你為什麼要挪開?」他問。 她沒有回答,相反卻離他更遠了。 「你為什麼想自己一人走?」他問。 依舊沒有回答,她氣憤憤地走著,低垂著頭。 「因為我說過我要和米麗亞姆作朋友!」他大喊。 她一句話也不回答他。 「我告訴你我們之間僅僅是談談話而已。」他堅持著,而試著重新摟抱她。 她反抗著。突然,他大步跨到她的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活見鬼!」他說,「你現在到底想幹什麼? 「你最好追求米麗亞姆去。」克萊拉嘲笑著說。 他感到血往上涌,威脅似的站在那裡。他溫怒地低著頭。巷子裡陰暗冷清,突然他雙臂抓住了她,身子向前探去,瘋狂地用嘴在她臉上吻著,她轉過頭去儘量避開他,但他抱著她不放。那張剛毅而無情的嘴伸向她,她的乳房被他像牆一般堅硬的胸膛壓得生痛,只得無助地在他的臂膀里鬆弛下來,不再掙扎。他又一遍遍地吻著她。 他聽到有人從山上下來。 「站住!站起來!」他啞著嗓子說,抓著她的胳膊抓得她好疼。如果他一鬆手的話,她將會躺倒在地上。 她嘆著氣,眩暈地走在他身邊,兩人都沉默地向前走去。 「我們從田野里走過去吧。」他說,這時她才清醒過來。 可是她還是聽任自己由他幫著跨過台階,她和他一直沉默著走過一塊黑黑的田野。她知道這是通往諾丁漢的路,也通往車站。他好象在四處張望。他們走上光禿禿的小山頂,山頂上有一架舊風車的黑影。他停住了腳步。他們一起高高地站在黑暗的山巔,看著眼前夜間星星點點的燈火,到處是亮光閃閃,那是黑暗中高低不平的散落的村落。 「就像在群星中散步。」他顫聲笑著說。 說完他雙臂摟著她,緊緊地摟著。她把嘴移到一邊,倔強地小聲問:「現在幾點了?」 「沒關係。」他啞著嗓子哀求著。 「不,有關係——有嘛!我必須走了!」 「還早著呢,」他說。 「幾點了?」她堅持著。 四周圍是一片被星星點點的燈光點綴著的夜色。 「我不知道。」 她把手伸到他的胸前,找他的懷表。他感到渾身火燒火燎。她在他背心的口袋裡掏著,而他站著直喘粗氣。黑暗之中,她只能看到圓圓的灰白的表面,卻看不見數字。她彎下身子湊上表面。他喘著氣直到他能重新把她摟在懷裡才平息了內心的騷動。 「我看不見。」她說。 「那就別費勁兒了。」 「好吧,我走了!」她說著轉身就走。 「等等,我來看!」但是他看不見,「我來劃根火柴。」 他暗中希望時間晚一些,她趕不上火車就好了。她看見他用手攏成燈籠形,當他劃亮火柴時,他的臉被火光照亮了,他雙眼盯著表。很快黑暗又襲來了。她眼前漆黑一片,只有腳邊扔著一根亮著的火柴杆。他在哪兒? 「怎麼啦?」她害怕地問。 「你趕不上了。」他的回答從黑暗中傳來。 沉默了一會兒,她感到了他的力量,聽出他的話里的口氣,不禁感到害怕。 「幾點了?」她平靜而明確地問,心裡飄過一絲無助的感覺。 「差兩分九點,」他回答,極勉強地以實相告。 「那麼我能在十四分鐘內從這兒趕到車站嗎?」 「不能,只能……」 她又能辨清在一碼以外的他的黑影了,她想逃開。 「可是我能行嗎?」她央求道。 「如果你趕快的話還來得及,」他粗聲粗氣地說,「不過,你可以從從容容地步行這段路。克萊拉,離電車站只有七英里的路程,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不,我想趕火車。」 「可是為什麼?」 「我——我想趕上這趟火車。」 他的口氣忽然變了。 「很好,」他又生硬又冷淡地說,「那麼走吧。」 他一頭沖向黑暗。她跑在他身後,直想哭,此刻他對她又苛刻又狠心。她在他身後跌跌撞撞地跨著高低不平的黑黑的田野,上氣不接下氣隨時要摔倒的樣子。但是車站兩旁的燈光越來越近了。突然,他大叫著撒腿跑了起來。 「火車來了!」 隱隱約約聽見一陣咣當咣當地行進聲,在右邊遠處,火車像一條發光的長蟲正穿越黑暗衝過來。接著吮當聲停了。 「火車在天橋上。你正好趕上。」 克萊拉上氣不接下氣地跑著,最後終於趕上了火車。汽笛響了。他走了,走了! ——而她正坐在載滿旅客的車廂里。她感到自己過於絕情。 他轉過身就往家裡跑,不知不覺已回到了自己家的廚房。他面色十分蒼白。雙眼憂鬱,神情癲狂,好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母親看著他。 「喲,你的靴子倒是真乾淨啊!」她說。 他看著自己的雙腳,隨後脫下大衣。母親正揣度他是否喝醉了。 「那麼,她趕上火車了?」她問。 「是的。」 「我希望她的雙腳可別這麼髒。我不知道你究竟把她拉到哪裡去了!」 他站著一動不動,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喜歡她嗎?」最後他勉勉強強地問。「是的,我喜歡她。但你會厭煩她的,我的孩子,你知道你會的。」 他沒有回答。母親注意到他一直在喘著粗氣。 「你剛剛跑過嗎?」她問。 「我們不得不跑著去趕火車。」 「你們會搞得精疲力盡的。你最好喝點熱牛奶。」 這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興奮劑了,可是他不願意喝,上床睡覺去了。他臉朝下趴在床罩上,憤怒而痛苦的淚水像泉似的涌了出來。肉體的痛苦使他咬緊嘴唇,直到咬出了血。而他內心的一片混亂使得他無法思考,甚至失去知覺。 「她就是這樣對待我的,是嗎?」他心裡說,重複了一遍又一遍。他把臉深埋在被子裡。此刻他恨她。他每回想一遍剛才的情景,對她的恨意就滾過一次。 第二天,他的一舉一動間出現了一種新的冷淡。克萊拉卻非常溫順,簡直有點多情。但是他對她很疏遠,甚至有點輕蔑的味道。 她嘆著氣,依然顯得很溫順,這樣一來,他又回心轉意了。 那個星期的一個晚上,荷拉。伯恩哈特在諾丁漢姆的皇家劇院演出《茶花女》。 保羅想去看看這位著名的老演員,於是,他請克萊拉陪他一起去。他告訴母親把鑰匙給他留在窗台上。 「我用訂座嗎?」他問克萊拉。 「是的,再穿上件晚禮服,好嗎?我從未見你穿過晚禮服。」 「可是,上帝,克萊拉!想想吧,在劇院裡我身穿著晚禮服!」他爭辨著。 「你不願意穿嗎?」她問。 「如果你想讓我穿,我就穿。不過,我會感到自己像個傻瓜似的。」 她取笑他。 「那麼,就為我做一次傻瓜,好嗎?」 這個要求使他血液沸騰。 「我想我是非穿不可了。」 「你帶只箱子幹什麼用啊?」母親問。 他的臉漲得通紅。 「克萊拉要我帶的。」他說。 「你們訂的是什麼位子呀?」 「樓廳——每張票三先令六便士!」 「天哪!我肯定要這麼貴啊!」母親諷刺似的大叫。 「這種機會很難得,僅僅一次嘛!」他說。 他在喬丹廠打扮起來,穿上件大衣,戴上頂帽子。然後在一家小咖啡廳里和克萊拉碰頭,她和一個搞婦女運動的朋友在一起,她穿了件舊的長大衣,一點也不合身,大衣上有個小風兜罩著頭,他討厭這件衣服。三個人一起去了劇院。 克萊拉在樓上脫大衣。這時他才發現她穿著一件類似晚禮服似的裙裝。胳膊、脖子和一部分胸脯裸露著。她的頭髮做得很時髦。禮服是樸素的綠綢紗似的料子做成的。很合身,他覺得她顯得格外典雅高貴。他可以看得見衣服下的身體,仿佛衣服緊緊裹著她的身子似的。他看著她,似乎能感覺到她筆直的身體的曲線,他不由得攥緊了拳頭。 整個晚上,保羅坐在那裸露的美麗胳膊旁。眼巴巴地望著她那結實的脖頸,健壯的胸脯和她那綠綢紗禮服下的乳房以及緊身衣裡面的曲線。他心裡不由得又對她恨起來,讓他活受罪,遭受這種可望而不可及的煎熬。可是當她正襟危坐,似乎若有所思凝視前方時,他又愛上了她。好像她把自己的一切都交於了命運的淫威,只能聽天由命似的。她無能為力,好像被比自己更強大的力量控制著。她臉上顯示出一種永恆的神情,似乎她就是深思的斯芬克斯像,這讓他情不自禁地想吻她。他故意把節目單掉在地上,然後彎下身子去撿。趁機吻了吻她的手腕。她的美對他來說是一種折磨。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僅僅在燈光熄滅時,她才把身子陷下去一點靠著,於是他用手指撫摸著她的手和胳膊。他能聞到她身上發出的淡淡的香味。他渾身熱血沸騰著,甚至不斷捲起一陣陣白熱化浪潮,使他失去了知覺。 演出在繼續,他茫然地盯著台上卻不知道劇情發展到什麼地方,似乎那一切離他太遙遠,已化為克萊拉豐滿白皙的胳膊,她的脖頸和她那起伏的胸脯。這些東西似乎就是他自己,而戲在很遠的某個地方繼續演著,他也進入了角色。他自己已不存在了。唯一存在的是克萊拉灰黑色的雙眼,朝他靠過來的胸脯和他雙手緊緊捏住的胳膊。他感到自己又渺小又無助。她不可抗拒的力量在駕馭著他。 幕間休息時,燈全都亮了,保羅痛苦異常。他很想跑到某個地方,只要燈光又暗下來就行。在恍惚中他逛出去想喝點什麼。隨即燈熄滅了,於是,克萊拉的奇怪又虛幻的現實情形及戲中的情節又緊緊抓住了他。 演出繼續著。但是,他心裡滿塞著一種欲望,衝動地只想吻她臂彎處那藍色細脈。他能摸到那細脈。如果不把嘴唇放到那上面,他的面部就會僵化。他必須吻它,可是周圍還有其他人!最後他迅速地彎下身子,用嘴唇碰了它一下。鬍子擦過她敏感的肌膚,克萊拉哆嗦了一下,縮回了她的胳膊。 戲終於散了,燈亮了,觀眾們掌聲四起,他這才回過神兒來,看看手錶。他錯過了要趕的那班火車。 「我只好走回家了!」他說。 克萊拉望著他。 「很晚了嗎?」她問。 他點點頭,隨後他幫她穿上她的大衣。 「我愛你!你穿這件禮服真美!」他在她的肩頭喃喃地說道。 她仍然保持沉默。他們一起走出劇院。他看到出租汽車在等著顧客,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感覺好像遇到了一雙仇視他的棕色的眼睛,但是他不知道是誰。他和克萊拉轉身離開,兩人機械地朝火車站走去。 火車已經開走了,他得步行十英里回家。 「沒關係。」他說,「我非常喜歡走路。」「你要不願意,」她臉漲得通紅說,「我可以和母親睡。」 他看了看她。他們的目光相遇了。 「你的母親會說什麼?」他問。 「她不會介意的。」 「你肯定嗎?」 「當然肯定。」 「我可以去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 「那好。」 他們轉身折回,在第一個車站上了電車。清新的風扑打著他的臉,路上漆黑一片。電車在急駛中向前傾斜。他坐在那兒緊緊地握著她的手。 「你母親會不會已經睡下了?」他問。 「也許吧。我希望她沒睡。」 在這條僻靜、幽暗的小街上,他們是唯一兩個出門的人。克萊拉很快地進了屋子。他遲疑著,「進來吧!」她招呼著。 他躍上台階,進了屋子,她的母親站在裡屋門口,高高大大的而且充滿了敵意。 「你帶誰來了?」她問。 「是莫瑞爾先生,他錯過了火車。我想我們可以留他過夜。省得讓他走十英里的路。」 「嗯,」雷渥斯太太大聲說道,「那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邀請了他,我當然非常歡迎。我不介意,是你管這個家嘛!」 「如果你不喜歡我留在這兒,我就離開。」保羅說。 「別,別,你用不著,進來吧!我很想知道你對我給她準備的晚餐有何意見。」 晚飯是一小碟土豆片和一塊醃肉。桌上將就地擺著一個人的餐具。 「你可多吃些醃肉,」雷渥斯太太繼續說,「可上豆片沒有了。」 「真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他說。 「噢,你千萬不要客氣!我可不喜歡聽這個。你請她去看戲了吧?」最後一個問題里有一種諷刺的意味。 「怎麼啦?」保羅很不自在地笑了笑。 「哎,就這麼一點兒醃肉!把你的大衣脫下來吧。」 這個腰板挺得筆直的婦人正努力揣摩情況。她在碗櫥那兒忙碌著。克萊拉接過了他的大衣。屋子裡點著油燈,顯得非常溫暖舒適。 「天哪!」雷渥斯夫人大叫道,「我說你們兩人打扮得可真光彩照人呀!打扮得這麼漂亮幹什麼?」 「我想,我們自己也不知道。」他說道,感覺自己受了愚弄。 「如果你們想出風頭的話,在這個房子裡可沒有你們這樣兩個打扮花枝招展的人的地盤。」她挖苦著,這是相當尖刻的諷刺。 穿著晚禮服的保羅和穿著綠禮服裸著胳膊的克萊拉都迷們了。他們感到在這間廚房裡他們必須互相保護。 「瞧那朵花!」雷渥斯太太指著克萊拉說,「她戴那花究竟想幹什麼?」 保羅看了看克萊拉。她紅著臉,脖子也漲得通紅。屋子裡出現了一陣沉默。 「你也喜歡她這樣,對嗎?」他問。 她母親震懾住了他倆。他的心怦怦跳得厲害,他憂慮重重。但是他必須跟她周旋。 「我看著很喜歡!」老女人大叫,「我為什麼喜歡她拿自己出醜?」 「我看見過好多人打扮得更傻。」他說,現在克萊拉已經在他的保護之下了。 「哼!什麼時候?」她挖苦似地反駁。 「當他們把自己打扮得奇形怪狀時。」他回答。 身材高大的雷渥斯太太站在壁爐前的地毯上一動不動,手裡拿著她的叉子。 「他們都是傻瓜。」最後她回答道,然後轉身朝向了煎鍋。 「不,」他賭氣似的爭辨道,「人應該儘可能把自己打扮得更漂亮。」 「你管那叫漂亮啊!」母親大叫,一面用叉子輕蔑地指著克萊拉,「這——這看上去好象不是正經人的打扮。」 「我相信你是妒嫉,因為你不能這樣出風頭。」他大笑著說。 「我!如果我高興的話,我可以穿著夜禮服跟任何人出去。」母親譏諷地回答。 「可為什麼你不願意呢?」他堅持著問,「或者你已經穿過了?」 長時間的沉默。雷渥斯太太在煎鍋前翻弄著醃肉,他的心劇烈地跳著,生怕自己觸犯了她。 「我!」最後她尖叫道,「不我沒有穿過!我做女傭時,只要哪個姑娘袒著肩膀一走出來,我就知道她是什麼貨色。」 「你是不是太正派,所以才不去參加這種六便士的舞會。」 克萊拉低垂著頭坐著,她的雙眼又黑又亮。雷渥斯太太從火上端下煎鍋,然後站在他身邊,把一片片醃肉放在他的盤子裡。 「這塊不錯!」她說。 「別把最好的都給我!」他說。 「她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母親答道。 老太太的語調里有種挖苦似的輕浮意味,保羅明白她已息怒了。 「你吃一點吧!」他對克萊拉說。 她抬起灰色的眼睛看著他,帶著一副恥辱、孤寂的神情。 「不了,謝謝!」她說。 「你為什麼不吃呢?」他不經意地問。 他渾身熱血沸騰像火燒似的。雷渥斯太太巨大的身體重又坐下,神態冷淡。他只好撇下克萊拉,專心對付她的母親來。 「他們說莎拉。伯恩哈特都五十歲了。」他說。 「五十!她都快六十歲了!」她不屑地回答。 「不管怎樣,」他說,「你從未想到過!她演得極出色,我到現在還想喝彩呢!」 「我倒願意看看那個老不死的女人讓我喝彩的情形!」雷渥斯太太說,「她現在到了該想想自己是不是老的時候了,不再是一個喊叫的卡塔馬蘭了……」 他哈哈大笑起來。 「卡塔馬蘭是馬來亞使用的一種船。」他說。 「這是我的口頭禪。」她反駁道。 「我母親有時也這樣,跟她講多少次也沒用。」 「我想她常扇你耳光吧。」雷渥斯太太心情愉悅地說。 「她的確想扇,她說她要扇的,所以我給她一個小板凳好讓她站在上面。」 「這是你母親最糟糕的地方。」克萊拉說,「我母親不論幹什麼從來都用不著小板凳之類的東西。」 「但是她往往用長家什也夠不著那位小姐。」雷渥斯太太衝著保羅反駁道。 「我想她是不願意讓人用長家什去碰的。」他大笑,「我想肯定是這樣的。」 「我想把你們兩個的頭打裂,對你們也許倒有好處。」她母親突然大笑起來。 「你為什麼總跟我過不去呢?」他說,「我又沒有偷你的任何東西。」 「不錯,不過我會留神看著你。」這個老女人大笑道。 晚餐很快結束了。雷渥斯太太靜靜地坐在椅子上,保羅點上了支香菸,克萊拉上樓去尋了一套睡衣,把它放在火爐的圍欄上烤著。 「哎呀,我都已經忘記它們了!」雷渥斯太太說,「它們是從哪裡鑽出來的?」 「從我的抽屜里。」 「嗯!你給巴克斯特買的,可他不願意穿,對嗎?」——她哈哈大笑。 「說他寧可不穿褲子睡覺。」她轉身對保羅親呢地說,「他不願意穿睡衣這類東西。」 年輕人坐在那兒吐著煙圈。 「各人習慣不同嘛!」他笑著說。 隨後大家隨便談論了一會兒睡衣的好處。 「我母親就喜歡我穿著睡衣,」他說,「她說我穿了睡衣像個江湖小丑。」 「我想這套睡衣你穿了准合身。」雷渥斯太太說。 過了一會兒,他偷偷瞥了一眼嘀嘀嗒嗒作響的小鬧鐘,時間已經十二點了。 「真有趣,」他說,「看完戲後總要過好幾個小時才能睡。」 「該到睡覺時間了。」雷渥斯太太一邊收拾著桌子一邊說。 「你累嗎?」他問克萊拉。 「一點兒也不累。」她回答著,避開了他的目光。 「我們來玩一盤克里貝奈牌遊戲好嗎?」他說。 「我早忘記了怎麼玩。」 「好吧,我再來教你。我們玩會兒克里貝奈牌好嗎?雷渥斯太太?」他問。 「隨你們便,」她說,「不過時間真的很晚了。」 「玩兩盤遊戲我們就會困了。」他回答。 克萊拉拿出紙牌,當他洗牌時,她坐在那兒轉動著她的結婚戒指。雷渥斯太太在洗碗間清洗著碗碟。隨著時間的推移,保羅感到屋裡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十五個二,十五個四,十五個六,兩個八……」 鐘敲了一點。遊戲繼續玩著。雷渥斯太太做好了睡覺前的一切準備工作。她鎖上了門,灌滿了水壺。保羅依舊在發牌記分。克萊拉的雙臂和脖子使他著迷。他覺得他能看出她的乳溝。他捨不得離開她。她望著他的雙手。感覺到隨著這雙手靈巧的運動,她的骨頭都酥了。她離他這麼近,他幾乎能觸摸到她似的。可是又差那麼一點兒。他鼓起了勇氣。他恨雷渥斯太太。她一直坐在那裡,迷迷糊糊地幾乎睡著了。但是她堅決固執地坐在椅子上。保羅瞅了一眼她,又瞥了瞥克萊拉,她遇到了他瞥來的目光,那兩眼充滿憤怒、嘲諷,還有無情的冷淡。她羞愧難當的目光給了他一個答覆。不論怎樣,保羅明白了,她和他是同一個想法。他繼續打著牌。 最後雷渥斯太太僵硬地站起身來,說道:「已經這麼晚了,你們倆還不想上床睡覺嗎?」 保羅繼續玩著牌沒有回答。他恨透了她,幾乎想殺了她。 「再玩一會兒。」他說。 那老女人站起身來,倔強地走進洗碗間,拿回了給他點的蠟燭,她把蠟燭放在壁爐架上,然後重新坐下。他對她恨之入骨,於是他扔下了紙牌。 「不玩了。」他說,不過聲音里依舊是憤憤的。 克萊拉看到他的緊閉著的嘴,又瞅了她一眼。像是一種約定似的。她俯在紙牌上,咳嗽著想清清嗓子。 「我很高興你們終於打完了。」雷渥斯太太說,「拿上你的東西。」——她把烤的暖暖和和的睡衣塞到他的手裡——「這是你的蠟燭。你的房間就在這一間上面,上面只有兩間房,因此你不會找錯的。好吧,晚安,希望你睡個好覺。」 「我准能睡個好覺,向來睡覺很好。」他說。 「是啊,像你這種年紀的人應當睡得很好。」她答道。 他向克萊拉道了聲晚安就上樓去了。他每走一步,擦洗乾淨的白木樓梯就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他氣呼呼地走了。兩扇門正對著。他走進房間掩上門,但沒有落閂。 小屋裡放著一張大床。克萊拉的幾個髮夾和發刷放在梳妝檯上。她的衣服和裙子掛在牆角的一塊布下。一張椅子上赫然放著一雙長絲襪。他仔細觀察了一下屋子。 書架上放著他借給她的兩本書。他脫下衣服疊好,坐在床上靜靜地聽著,然後,他吹滅了蠟燭,躺下,還不到兩分鐘,幾乎就要睡著了,突然,傳來咔嚓一聲——他被驚醒了,難受地翻來覆去,就好像什麼東西突然咬了他一下,把他氣瘋了。他坐了起來,望著黑乎乎的屋子。他盤起雙腿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靜靜地聽著,他聽見在外面很遠的地方有一隻貓,接著聽見她母親的沉重又穩健的腳步聲,還聽見克萊拉清脆的嗓音。 「幫我解一下衣服好嗎?」 那邊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那母親說:「喂!你還不睡嗎?」 「不,現在還不呢。」她鎮靜地回答。 「噢,那好吧!如果你嫌時間還不夠晚,就再待會兒吧。不過,我快睡著了的時候,可別吵醒我。」 「我一會兒就睡。」克萊拉說。 保羅隨即聽到她母親慢吞吞地爬上樓梯。燭光透過他的門縫閃亮著,她的衣服擦過房門,他的心不停地跳著。隨後,四周又陷入黑暗。他聽見她的門閂喀喀響了一下,接著她不慌不忙地準備上床。過了許久,一切還是靜悄悄的。他緊張地坐在床上,微微顫抖著。他的門開了一條縫。等克萊拉一上樓,他就攔住她。他等待著,周圍一片死寂,鐘敲了兩個,接著他聽到一陣輕輕的刮壁爐圍欄的聲音。此時,他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渾身不停地發抖。他感到他非下樓去不可,否則他會沒命的。 他跳下床,站了一會兒,渾身抖個不停。然後徑直向門奔去。他儘可能輕輕地走著。第一級樓梯發出開槍似的聲音。他側耳傾聽,老婦人在床上翻了翻身,樓梯上一片漆黑。通向廚房的樓梯角門下透出一線光亮,他站了一會兒,接著又機械地朝下走去。每走一步,樓梯就發出一聲嘎吱聲。他的背部起滿了雞皮疙瘩,他生怕樓上的老女人忽然打開房門出現在他的後面。他在底下摸到了門,隨著咔嗒一聲巨響門閂被打開了。他走進廚房,砰地一聲關上了身後的屋門,老婦人現在不敢來了。 保羅呆呆地站在那兒:克萊拉跪在壁爐前地毯上的一堆白色的內衣上,背對著他取暖。她沒有回頭,只是蜷縮著身子坐在自己的腳跟上。那豐腴、美麗的背正對著他。她的臉掩藏著。她靠著火想自己暖和起來,壁爐一邊是舒適的紅色火光,另一側是溫暖的陰影。她的雙臂有氣無力地垂著。 他哆嗦得厲害,牙關緊咬著,緊握著雙拳,勉強使自己鎮定下來。於是,他朝她走去,手搭在她的肩頭。另一隻手放在她的頦下,托起她的臉來。他的觸摸使她全身不由地痙攣似的顫抖起來,一下,兩下。她依然低著頭。 「對不起!」他喃喃說道,意識到自己的雙手非常涼。 隨即她抬起頭看著他,像個膽小的怕死鬼。 「我的手太涼了。」他咕噥著。 「我喜歡。」她閉上眼睛悄聲說。 她說話時的熱氣噴在他的嘴上。她用雙臂抱著他的膝蓋。他睡衣上的絲帶貼著她搖來晃去,使她不禁一陣陣地戰慄。他的身體漸漸地暖和起來,慢慢不再抖了。 最後,他再也無法這樣站下去了。他扶起了她,她把頭埋進他的肩膀。他的雙手無限溫情地慢慢撫摸著她。她緊緊地依偎著他,盡力想把自己掩藏起來。他緊緊地摟著她。最後,她終於抬起頭來,一語不發,如怨如泣,似乎想要弄明白自己是否應該感到羞愧。 他雙眼烏黑,異常深遽平靜。好像她的美和他對這種美的迷戀傷害了他的情感,使他感到無限的悲痛。他眼內含著一絲痛楚,悲悽地望著她,心裡十分害怕。在她面前,他是那麼謙卑。她熱烈地吻著他的雙眼,接著把他摟向自己。她把自己獻了出來。他緊緊地摟抱著她。片刻之間兩人的熱情就如火如茶地燃起來。 她站著,任憑他疼愛她,全身伴隨著她的快樂而顫抖著。她本來受到損傷的自尊心得到了醫治。她的心病也治癒了。她感到非常快樂,她又感到揚眉吐氣,她的自尊心曾受過挫傷,她也一直備受鄙視,可現在她又恢復了快樂和自豪。 她恢復了青春,喚發起誘人的魅力。 他滿面春風地望著她,兩人相視而笑了,他把她默默地抱在胸前。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兩個人還是直直地站立著緊緊地擁抱,親吻,渾然一體,像一尊雕像。 他的手指又去撫摸她。心思恍惚,神情不定,感到不滿足。熱浪又一陣陣地湧上心頭,她把頭枕在他的肩上。 「你到我屋裡來吧。」他咕噥著。 她望著他,搖搖頭,悶悶不樂地噘著嘴巴眼睛裡卻熱情洋溢。他定睛凝視著她。 「來吧!」他說。 她又搖了搖頭。 「為什麼不來呢?」他問。 她依舊心事重重、悲悲切切地看著他,又搖搖頭。他的眼神又變得冷酷起來,終於讓步了。 他回屋上床後,心裡一直納悶,為什麼她拒絕坦然地與他投懷送抱,並讓她母親知道。 如果是這樣,那麼他們的關係可以確定了,而且她可以和他一起過夜,不必像現在那樣,非得回到她母親的床上去。 這真不可思議,他實在不能理解。他很快沉沉睡去。 早上一醒來,他就聽見有人在跟他說話,睜眼一看,只見高大的雷渥斯太太,低著頭嚴肅地看著他,手裡端著一杯茶。 「你想一直睡到世界末日嗎?」她說。他頓時放聲大笑。 「現在應該是五點鐘吧。」他說。 「嘖,」她回答,「已經快七點半了。我給你端來一杯茶。」 他摸摸臉,把額前一綹亂髮撩開,坐起身來。 「怎麼會睡到這麼晚呢!」他喃喃地說。 他因被別人叫醒而憤憤不已。她倒覺得這很有趣。她看見他露在絨布睡衣外的脖子白淨圓潤,像個姑娘的一樣。他惱怒地抓著頭髮。 「你抓頭皮也沒有用處,」她說,「抓頭皮也不能抓早啊。咳,你要讓我端著杯子一直站著等你多長時間?」 「哎喲,把杯子砸了!」他說。 「你應該早點起床。」老婦人說。 他抬眼望著她,賴兮兮地放聲大笑起來。 「可我比你先上床。」他說。 「是的,我的天哪,你是比我先上床!」她大叫道。 「你看,」他說著攪著杯里的茶,「你竟然把茶端到我的床邊,我母親準會認為這定能把我這一輩子給寵壞了。」 「難道她從來不端茶給你嗎?」雷渥斯太太說。 「如果讓她做的話,那就像是樹葉也要飛上天去了。」 「哎喲,看來我一直把家裡人寵愛慣了!所以他們才會變得那麼壞。」老太太說。 「你只有克萊拉這麼一個親人了,」他說,「雷渥斯老先生早就去世了。所以我覺得家裡壞的人只有你一個。」 「我並不壞,只是我心腸很軟而已。」她走出臥室時說,「我只是糊塗罷了,千真萬確!」 克萊拉默默地吃著早飯,不過,那神氣仿佛他已是她的人了。這使得他欣喜萬狀。很顯然雷渥斯太太非常喜歡他,他乾脆就談起他的畫來。 「你這麼辛苦勞碌地忙你的那些畫,究竟有什麼好處啊?」她母親大聲說,「我很想問個清楚,究竟有什麼好處?你最好還是盡興地玩樂吧!」 「哎,」保羅大叫道,「我去年靠我的畫掙了三十個金幣呢。」 「真的嗎?這樣看來,這件事倒真值得考慮考慮。可是跟你花在畫畫上的時間比一比,那可真算不了什麼。」 「而且有人還借了我四英鎊,那人說願意付給我五個英鎊,讓我畫他夫婦倆帶著狗還有他們的鄉下別墅。我給他們畫了,畫了些雞、鴨,可沒有畫狗。他很惱火,因此我只能少收一英鎊。我真煩膩畫這些,我也不喜歡狗。畫了這麼一幅畫,等他把那四英鎊給我之後,我該怎麼花呢?」 「噢!你知道自己怎麼用這筆錢。」雷渥斯太太說。 「可是我想把這四英鎊全部花光。咱們可以去海濱玩一兩天,怎麼樣?」 「都有誰?」 「你,克萊拉和我。」 「什麼,花你的錢!」她有些生氣地大叫。 「為什麼不花?」 「你這樣費力不討好地過日子,早晚會因此吃苦頭的!」 「只要我花得高興就行了。你難道不願賞光?」 「不是,由你們倆自己決定吧。」 「你願意去了?」他驚奇地問道。 「你甭管我願不願意去,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雷渥斯太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