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語之人 · 第五章

迪克森·卡爾 《耳語之人》
邁爾斯站起身來,向雙開門走去。 他用力把門打開,看向空無一人的昏暗外間。臨時吧檯上的瓶子和玻璃杯都撤走了,只有一盞電燈亮著。 「詭異的夜晚,」邁爾斯嘆道,「說得一點兒也沒錯。先是謀殺俱樂部成員集體失蹤,接著,利高教授對我們講了個不可思議的故事。」邁爾斯搖搖頭,像是要把腦中的混沌甩掉,「而且你越想就越發覺得不可思議。然後連教授本人也不見了。按照常識判斷,他只是去找——無所謂了。但是與此同時……」 通向走廊的紅木門開了。領班侍者弗雷德里克走了進來,那張有著圓下巴的面孔上帶著慍怒。 「先生,」他說道,「利高教授在樓下打電話。」 芭芭拉消停了沒多久,這時拎起手提包,吹滅了那支燭火搖曳不定、煙霧濃烈刺鼻的蠟燭,跟著邁爾斯走到了外間。她再次停下腳步。 「打電話?」芭芭拉質問道。 「是的,小姐。」 「可是,」她脫口而出,那些語句聽起來幾乎滑稽可笑,「他不是要找人給我們倒酒嗎?」 「是的,小姐。教授在樓下時,正巧有電話打來。」 「誰打來的?」 「應該是基甸·菲爾博士,小姐。」短暫停頓,「也就是謀殺俱樂部的名譽秘書。」又是片刻停頓,「博士得知今晚早些時候利高教授從這裡給他打過電話,所以這會兒又打了回來。」弗雷德里克的眼神里怎會透出一絲危險氣息?「利高教授似乎非常生氣,小姐。」 「老天吶!」芭芭拉倒吸了一口涼氣,驚愕之情難以掩飾。 外間的椅子僵硬地沿牆排列,就像殯儀館的客廳。一張粉紅錦緞椅的椅背上,搭著姑娘的毛皮披肩、掛著一把雨傘。芭芭拉故意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其實騙不了任何人。她拿起東西,圍上披肩。 「萬分抱歉,」她對邁爾斯說,「我現在得走了。」 他瞪著她。 「但是,你不能現在就走!要是那老傢伙回來發現你不在,不生氣才怪呢!」 「他回來要是發現我還在這裡,」芭芭拉堅決地說,「更會大發雷霆。」她在手提袋裡摸索。「我要付自己那份晚餐的費用。晚餐很棒。我——」她徹底陷入了混亂狀態,一直驚慌到指尖。手提包里的東西散落出來,硬幣、鑰匙、粉盒落得滿地都是。 邁爾斯忍住了想笑的衝動,他當然不是要嘲笑這個女孩,只是腦海里靈光閃現,他一下子明白了。他彎下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東西,把那些零碎兒扔進她的手提包,然後「啪」的一聲扣上。 「這些都是你安排的吧,對不對?」他問她。 「安排?我……」 「你故意攪黃了謀殺俱樂部的晚宴,老天!你設法拖住了博士、科曼法官、愛倫·奈和其他所有人!所有人,除了利高教授,因為你想聽他親口講述費伊·西頓的案子!你知道謀殺俱樂部不招待外人,除了演講者,但你沒料到我會出現——」 她用極嚴肅的語氣打斷了邁爾斯。「請你不要拿我尋開心!」 芭芭拉掙脫了邁爾斯放在她胳膊上的手,向門口跑去。弗雷德里克冷冷地盯著天花板的一角,慢慢地挪到一邊給她讓路,仿佛在提醒她,他本可以叫警察的。邁爾斯急匆匆地跟在她後面。 「喂!等一下!我不是要責怪你!我……」 但她已經飛奔過鋪著軟地毯的走廊,朝通往希臘街的隱秘樓梯跑去了。 邁爾斯絕望地環顧四周。對面門上是男士衣帽間的閃亮標牌。他抓起自己的雨衣,把帽子扣在頭上,又轉身面對弗雷德里克那雙會說話的眼睛。 「謀殺俱樂部的晚餐費用是有人一次性支付嗎?還是各付各的?」 「按慣例是各付各的,先生。但是今晚——」 「明白,明白!」邁爾斯把幾張大鈔塞到領班手裡,想到自己現在付得起賬了,不由竊喜。「所有費用我都包了。請向利高教授轉達我的敬意,告訴他明早我會打電話向他道歉。雖然不知道他在倫敦的住址,」他把這點尷尬掃到一旁,「但是我能查出來。呃——錢夠了嗎?」 「你給得太多了,先生。還有……」 「抱歉,是我不對。晚安!」 他不敢跑得太快,害怕老毛病再犯,弄得頭昏腦漲,但是他的步伐還是相當快。他下了樓,走到店外,還能看見芭芭拉毛皮披肩下白色連衣裙的微光。她正朝弗里斯大街走去。於是他開始狂奔。 一輛出租車沿著弗里斯大街向莎夫茨伯里大街駛去,引擎的轟鳴聲在空曠寂靜的深夜倫敦街頭顯得格外清晰。邁爾斯招呼了一聲,並沒抱多大希望,但令他吃驚的是,出租車竟猶豫地轉向了路邊。邁爾斯用左手抓住芭芭拉·莫雷爾的胳膊,右手趕緊拉開了車門把手,仿佛害怕有什麼人會從淅淅瀝瀝的陰雨中如幽靈一般出現,聲稱這輛車是自己先攔下的。 「說實話,你真的沒必要那樣跑掉。」他對芭芭拉說道,話語中帶著一種真誠的暖意。她的胳膊不再掙扎。「至少讓我送你回家吧,你住在哪兒?」 「聖約翰伍德。但是……」 「去不了,長官。」出租汽車司機用誇張的痛苦語氣反抗道,「我往維多利亞路那個方向走,剩下的汽油只夠我回家的。」 「行。把我們拉到皮卡迪利圓環地鐵站。」 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輪胎在潮濕的柏油路上嘶嘶作響。芭芭拉瑟縮在座位角落裡,低聲說話。 「你想殺了我,對不對?」她問道。 「我說最後一遍,我親愛的小姐:不對!正相反。人生已然如此艱難,每一寸光陰都值得珍惜。」 「你到底什麼意思?」 「一位高等法院法官、一位律政要人,以及其他一些重要人物早已安排好的事卻被人故意搞得一團糟。如果你聽說——這本是你永遠不會聽到的——有重要人物不能順利預約,或者被扔到了隊尾重新排號,你難道不覺得大快人心嗎?」 女孩看著他。 「你真是個好人。」她鄭重地說。 這句話叫邁爾斯猝不及防。 「這不是人好不好的問題,」他有些激動地反駁,「自亞當出世以來,人的本性如此。」 「但是可憐的利高教授——」 「沒錯,這對利高是有些殘忍。我們必須設法彌補。話說回來,雖然我不知道你的動機,莫雷爾小姐,但你這麼做還是挺讓我高興的。只是有兩點不太妥當。」 「哪兩點?」 「首先,我覺得你應該和博士說實話。他是個了不起的老男孩,不管你跟他說什麼,他都會同情你的。而且他一定會喜歡那個人孤身在高塔上被謀殺的案子。」「前提是,」邁爾斯補充道,仍覺得周身被當晚混亂詭異的氣氛環繞,「前提是,那件案子是真實的,不是什麼幻覺或惡作劇。如果你跟博士說了……」 「可我根本不認識博士!關於這件事我也說謊了。」 「這沒關係!」 「當然有關係!」芭芭拉用雙手緊緊捂住雙眼,「我從未見過俱樂部的任何成員。但你看,我能了解到他們所有人的名字和地址,而且也知道利高教授要講布魯克一家的案子。我謊稱自己是博士的私人秘書,給所有其他會員打了電話,說俱樂部晚宴推遲了。然後我又以俱樂部主席的名義聯繫了博士。萬一有人真的給這兩人打電話確認,我就只能祈禱他們今晚都不在家了。」 她停下來,怔怔地盯著駕駛座後面的玻璃隔板,慢慢地補充了一句:「我這麼做並不是為了惡作劇。」 「我猜到了。」 「是嗎?」芭芭拉驚呼,「你猜到了?」 出租車在顛簸中行進。有一兩次,其他車輛從旁邊駛過,車燈射出詭異而陌生的光束,透過沾滿雨霧的昏暗車窗,迅速掃過出租車的后座。 芭芭拉轉身面向他。她用一隻手扶著前面的玻璃隔板以穩定身體。焦慮、歉意、奇怪的尷尬,還有——沒錯!顯然是好感——從她的表情中流露出來,十分明顯,就像她要開口告訴他一樣。但她並沒有說別的什麼,她只問:「第二點是什麼?」 「什麼第二點?」 「你說有兩點不妥,關於今晚我犯下的蠢事。第二點是什麼?」 「噢!」他努力使自己聽起來輕鬆隨意,「見鬼,我對那樁石塔謀殺案很感興趣。但是利高教授大概不願意再跟咱們倆說話了——」 「你可能再也聽不到故事的結局了。」 「沒錯,就是這樣。」 「我明白了。」她沉默了一會兒,用手指輕敲手提包,嘴角奇怪地扯動,眼睛閃閃發光,好像含著淚,「你今晚要在哪兒過夜呢?」 「伯克雷酒店。不過我明天就回新森林。我妹妹和她未婚夫明天來倫敦,然後我們一起回去。」邁爾斯頓了一下,「你問這個做什麼?」 「也許我可以幫你。」她打開手提包,抽出一沓手稿遞給他,「這是利高教授對布魯克一案的記錄,專門為謀殺俱樂部存檔而寫。我從貝爾特林餐廳的桌子上偷的,當時你正要去找教授。我本來打算看完之後再寄給你,但我唯一想了解的問題已經解決了。」 她執意要把手稿塞進他手裡。 「我不知道自己現在還有什麼用,」她哭了出來,「我不知道自己現在還有什麼用!」 司機把車掛到空擋,輪胎摩擦路面發出嗖嗖聲,出租車停在了莎夫茨伯里大街的路口,皮卡迪利圓環站就在眼前。夜歸的人群拖著腳步,喃喃低語。芭芭拉立刻鑽出出租車,站到人行道上。 「你別出來了!」她邊說邊後退,「我可以從這裡直接坐地鐵回家。反正出租車同你順路。——去伯克雷酒店!」她囑咐司機。 三撥美國大兵一共八人都朝出租車衝過來,邁爾斯及時關上了車門。借著一扇窗戶中透出的燈光,他瞥見了芭芭拉的臉。當車啟動時,人群中的她盡力裝出一副燦爛的笑容。 邁爾斯靠回座位上,攥著利高教授的手稿,感覺紙張仿佛在掌心灼燒。 老利高一定會暴跳如雷。他會以高盧人的邏輯,瘋狂地要求知道為什麼,為什麼這種鬼把戲會落到自己頭上。這並不好笑,其中必然有合理原因。但邁爾斯目前還不知道答案,他目前只能肯定一點:芭芭拉·莫雷爾的動機強烈而真誠。 至於芭芭拉關於費伊·西頓的那句話…… 「你在想,愛上這位小姐會是什麼感覺。」 多麼荒唐的胡言亂語! 霍華德·布魯克的死亡之謎已被警方、利高,或者其他什麼人解開了嗎?他們知道兇手是誰,是如何行兇的嗎? 根據教授的說法,顯然還沒有。他說他知道費伊·西頓有什麼「問題」。但是他也說過——雖然措辭古怪難懂——他不相信她有罪。在這場曲折離奇的謀殺案中,每一個說法都清楚地表明,這是一道無解的謎題。 邁爾斯在昏暗的光線下瞥了一眼手稿。這份東西可以告訴他的,不過是警方調查的常規事實。其中或許描繪了一個紅頭髮藍眼睛的漂亮女人品性是如何骯髒,但不會再有更多信息了。 邁爾斯對整件事厭惡至極。他想要平靜和安寧。他想從這些糾纏著自己的繩索中解脫出來。他來不及多想,憑著突然的衝動傾身敲了敲玻璃板。 「司機!汽油夠送我回貝爾特林餐廳,然後再去伯克雷酒店嗎?如果可以的話,我付雙倍車費!」 司機的背影因憤怒和猶豫而顯得扭曲,但出租車還是放慢了速度,繞著愛神噴泉回到了莎夫茨伯里大街。 邁爾斯下定了新的決心。何況他離開貝爾特林餐廳不過幾分鐘。他現在的行動是唯一明智的做法。他在羅米利街跳下出租車,急急忙忙地繞過街角,走進側門,上了樓梯,那股決心在心頭閃耀。 在二樓大廳里,他看到一個神情沮喪的服務生正在準備打烊。 「利高教授還在嗎?一個矮胖的法國紳士,留著一撮希特勒那樣的小鬍子,拿著一根黃色的手杖?」 服務生好奇地看著他。 「他在樓下的酒吧里,先生。他……」 「把這個給他,好嗎?」邁爾斯請求道,把疊好的手稿塞進服務生手裡,「告訴他這是不慎拿走的。謝謝你。」 他又大步走了出去。 回家的路上,邁爾斯點燃菸斗,吸入令人舒緩的煙霧,感到興奮而輕鬆。明天下午,等處理完來倫敦的正事之後,他就去車站跟瑪麗安和史蒂夫碰頭。然後他就能回鄉下,回到新森林那棟僻靜的房子裡。兩周前他們剛繼承了那棟房子,感覺就像大熱天猛地跳進涼爽的水裡一樣。 那樁謀殺案甚至還沒來得及困擾他的思緒,就已經被他徹底拋到了腦後。不管那個名為費伊·西頓的魅影有什麼秘密,都與他無關。 能吸引他注意力的是叔父的圖書館。在搬家和收拾安頓的混亂過程中,那個誘人之所還幾乎沒人探索過。明晚此時,他將身處灰林小築,被新森林的古老橡樹和山毛櫸包圍。身邊是一條小溪,黃昏時,你輕彈麵包碎屑,虹鱒就會躍出水面。不知怎的,邁爾斯感覺自己擺脫了一個圈套。 出租車把他送到了伯克雷大街與皮卡迪利大街交會處,他慷慨地付了車費。邁爾斯看到酒店休息廳的小圓桌前仍然坐得滿滿當當,他憎惡擁擠的人群,於是故意繞到伯克雷大街的入口處,好再多呼吸一會兒孤獨的氣息。雨勢漸弱。夜色中有一絲清新的空氣。邁爾斯穿過轉門走進小門廳,前台就在他的右手邊。 他在前台拿了鑰匙,站在那裡猶豫是否該在睡前抽最後一支煙,來最後一杯威士忌加蘇打水。這時,夜班接待員手裡拿著一張字條,匆匆走出了小隔間。 「哈蒙德先生!」 「嗯?」 接待員仔細看了看那張字條,努力辨認自己的筆跡。 「有您的留言,先生。您是不是向這家——這家職業介紹所申請招聘一名圖書管理員,做編目工作?」 「是的,」邁爾斯說,「他們承諾今天傍晚派一位應聘者來。但人一直沒出現,導致我參加一場晚宴時遲到了。」 「應聘者最終還是來了,先生。那位女士說她很抱歉,但實在無法早些趕過來。她說自己的處境很艱難,因為她剛被從法國遣返……」 「被從法國遣返?」 「是的,先生。」 灰綠牆壁上鍍金大鐘的指針擺向十一點二十五分。邁爾斯·哈蒙德一動不動地站著,不再擺弄手中的鑰匙。 「那位女士留下名字了嗎?」 「留了,先生。她是費伊·西頓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