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語之人 · 第四章

迪克森·卡爾 《耳語之人》
「二位聽到我說的話了嗎?」利高教授抬手打了個響指,以引起二人的注意。 邁爾斯·哈蒙德從神遊中驚醒。 他想,對於任何有一些想像力的人來說,這位矮胖教授的敘述,不論是聲音、氣味還是視覺細節,都令人有身臨其境之感。有那麼一瞬間,邁爾斯忘了自己正坐在貝爾特林餐廳的樓上,身邊的蠟燭已燃得只剩一小截,眼前的窗戶正對著羅米利街。有那麼片刻,他仿佛進入了故事的聲音、氣味和景象之中,於是羅米利街上雨絲的低語變成了亨利四世之塔上的雨聲。 他發現自己情緒激動,憂心煩躁,已開始偏袒其中一方。他喜歡這個霍華德·布魯克先生,喜歡他,尊敬他,同情他,就好像他與自己私交甚篤。無論是誰殺了這個老男孩…… 更令他不安的是,桌上那張上色照片中的費伊·西頓,一直用她謎一般的雙眼回望自己。 利高教授的響指剛使邁爾斯回過神來,他說:「抱歉,嗯……你可否把最後那句話重複一下?」 利高教授發出嘲弄的笑聲。 「樂意至極!」教授禮貌地回答,「我說的是,證據顯示,在那致命的十五分鐘內,沒有任何人接近過布魯克先生。」 「接近過他?」 「也沒人有可能接近他。他孤身一人在塔頂。」 邁爾斯坐直身子。 「咱們先說清楚!」他說,「那人是被劍刺死的?」 「他的確是被劍刺死的,」利高教授表示同意,「現在,我榮幸地向二位展示兇手所用的武器。」 他謙恭地欠身,伸手去拿那根淡黃色的粗手杖。這根手杖在晚餐期間從沒離開過他身邊,現在還靠在桌沿上。 「那就是——?」芭芭拉·莫雷爾驚叫。 「沒錯,這就是已故的布魯克先生的手杖。我剛才已經向小姐暗示了,我有收藏犯罪紀念品的愛好。這根手杖很漂亮吧?」 利高教授戲劇性地用雙手托起手杖,擰開了彎曲的手柄。他抽出那柄細長、尖利的鋼劍,畢恭畢敬地放到桌上。在燭光照射下,鋼劍顯出一股邪惡之氣。然而,暗淡的劍刃幾乎沒有光澤;它已數年沒有被人清潔、打磨過。邁爾斯看到劍身壓在費伊·西頓的照片邊緣,上面有已經凝固的暗色污漬。 「漂亮吧?」利高教授重複道,「如果你們願意舉到眼睛前細看的話,就會發現劍鞘內也有血跡。」 芭芭拉·莫雷爾猛地推開椅子站起身,向後退縮。 「你究竟為什麼要把這個東西帶過來?」她叫道,「還這麼揚揚得意?」 教授驚訝地揚起眉毛。「小姐不喜歡這根手杖嗎?」 「不喜歡,請把它收起來。這真是——太變態了!」 「不過小姐一定是喜歡這類東西的吧?否則你怎麼會成為謀殺俱樂部的客人呢?」 「對。對的,當然了!」她匆忙改口,「只是……」 「只是什麼?」利高教授催促道,柔和的嗓音里充滿了好奇。 邁爾斯看著她站起來,緊緊抓著椅背。他對她的言語行動滿腹疑惑。 有一兩次,他意識到她隔著桌子盯著自己。但她大部分時間都注視著利高教授。整個敘述過程中,她肯定一直在瘋狂抽菸。邁爾斯剛注意到她的咖啡杯碟里至少有六根菸蒂。教授在描述朱爾斯·弗雷納克如何用言語攻擊費伊·西頓時,她一度彎下腰,似乎要從桌下撿起什麼東西。 芭芭拉是個充滿活力、個頭不太高的女人——也許是白色長裙使她顯出小女孩的稚氣。她不安地站著,雙手在椅背後面不停扭動。 「嗯?你倒是說啊!」利高教授追根究底,「你對這些東西非常感興趣,只是……」 芭芭拉乾笑了一聲。 「好吧,」她說,「它們讓犯罪顯得過於真實了,這是行不通的,任何一位小說家都會這樣告訴你。」 「你是小說家嗎,小姐?」 「不——算是。」她又笑了起來,手腕一翻,想避開這個話題。「不管怎樣,」她急忙說下去,「你告訴我們,有人謀殺了這位布魯克先生。兇手是誰呢?是——費伊·西頓嗎?」 利高教授頓了一下,是那種略有些神經緊張的停頓,然後教授看著她,好像要努力下定決心。他呵呵地笑了。 「你是憑什麼做出這種猜測的呢,小姐?我不是已經告訴二位了嗎?從公認的常識來判斷,費伊·西頓不可能犯下任何罪行。」 「哦!」芭芭拉·莫雷爾應道,「那麼就沒問題了。」 她把椅子往後拉了拉,又坐了下來,邁爾斯依舊盯著她。 「雖然你認為沒問題了,莫雷爾小姐,但恐怕我不能同意。據利高教授所說,沒有人在那個時刻靠近過受害者——」 「正是如此!我還特意強調了這一點!」 「你為何如此肯定?」 「有包括目擊證人在內的各種依據。」 「比如呢?」 利高教授瞥了芭芭拉一眼,溫柔地拿起手杖的上半部分,把劍插回鞘中,重新擰緊手柄,再次把它穩穩地靠在桌子邊。 「朋友,你覺得我是個善於觀察的人嗎?」 邁爾斯咧嘴笑了。「當然,我可以毫不猶豫地承認這一點。」 「很好!那麼就姑且由我來說明一下。」 利高教授為下一部分的論證擺起架勢,他再次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前臂舉起,左右兩手的食指相抵。那雙專注、閃亮的眼睛離指尖是如此之近,他幾乎要變成對眼了。 「首先,我本人可以作證,當我們把布魯克先生留在塔頂時,沒有任何人躲藏在塔頂或塔內。如果那樣想就太荒謬了!我親眼所見!那裡空空蕩蕩的!我四點零五分重返塔內時也是一樣,我可以發誓,並沒有兇手藏在塔里伺機逃跑。 「其次,在我和哈利離開之後發生了什麼?塔身只有一小段緊靠河岸,其餘方向都被開闊的草地環繞。而這片草地立刻被一家八口侵占了:蘭伯特夫婦、他們的侄女、兒媳和四個孩子。 「謝天謝地,我還是個單身漢。 「這群人占據了空地。他們人數眾多,簡直把草地都填滿了。塔的入口就在蘭伯特夫婦的視野之中。侄女和年紀最大的孩子一直圍著塔走,盯著塔看。最小的兩個孩子就在塔內。所有人都說那段時間裡沒有人進出過石塔。」 邁爾斯張嘴想抗議,但他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利高教授打斷了。 「的確,」教授承認,「這些人並不知道圓塔沿河那一段的情況。」 「啊!」邁爾斯嘆道,「沒有證人看到那一側嗎?」 「哎,沒有。」 「那麼情況就一目了然了,不是嗎?你剛才告訴我們,在臨河的一側,護牆的垛口上有幾塊岩石碎裂了,好像是有人攀爬時用手指掰斷的。那麼兇手一定是從沿河那一側過來的。」 「請考慮一下,」利高教授勸說道,「這個理論若想成立,有幾處難點需要解釋。」 「什麼難點?」 教授再次輕敲食指,心中把疑難之處整理了一番。「沒有船靠近過石塔,否則就會被人看到。那座廢塔有四十英尺高,石壁滑溜得像剛出水的魚。根據警方的測量,最低的窗戶離水面足有二十五英尺。兇手是怎麼爬上牆、殺了布魯克先生,然後再爬下來的?」 長久的沉默。 「但是,無論如何,這樁命案已經發生了!」邁爾斯抗議道,「你不是要告訴我兇手是個……」 「是個什麼?」 問題立刻被拋了回來,利高教授放下手,身體前傾,邁爾斯感到一種怪異不安的神經刺痛。他覺得利高教授似乎想告訴他什麼,想引導他、拉他入局,背地裡卻又帶著嘲諷之意消遣他。 「我正要說,」邁爾斯回答,「難道還是某種能飄浮在空中的超自然生物不成!」 「你這句話說得真是奇怪啊!多麼有趣!」 「對不起,且容我打斷一句。」芭芭拉邊說邊擺弄桌布,「不管怎樣,主要的問題出在費伊·西頓身上。你不是說她和布魯克先生約好了四點見面嗎?她到底赴約了沒有?」 「就算去了,也沒被人看見。」 「那到底是去了,還是沒去,利高教授?」 「她事後到了現場,小姐。在事情都結束之後。」 「那麼案發期間她在做什麼?」 「哈!」利高教授興致勃勃地歡呼了一聲,兩位聽眾甚至有些害怕他將要說的內容,「現在終於談到重點了!」 「重點?」 「這道謎題中最吸引人的部分。孤身一人卻遭刺殺的謎題……」利高教授鼓起腮幫子,「這道謎題很有趣,沒錯。但在我看來,案件最有趣之處並不在於物證線索。物證就像一個裝著拼圖碎片的明亮小盒子,每一個碎片都有編號,顏色也各不相同。不!在我看來,有趣之處在於人的思想和行為。如果二位願意,也可以稱之為『人的靈魂』。」他提高了聲調,「比如費伊·西頓。如果可以的話,還請二位為我描述一下她的思想和靈魂。」 「她究竟做了什麼?」邁爾斯問,「怎會令人們如此惱怒,令每個人都改變了對她的態度。如果我們知道其中的原委,也許會對分析案情有所幫助。恕我冒昧問一句,教授,你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我知道。」教授回答得很乾脆。 「那麼謀殺發生時她在什麼地方呢?」邁爾斯繼續追問,種種疑惑在他心中沸騰翻滾,「警方對她在此案中扮演的角色又有何看法?還有,她和哈利·布魯克的戀愛出了什麼問題?簡而言之,整個故事的結局到底如何?」 利高教授點點頭。 「我會告訴你們的,」他保證道,「但首先——」利高就像一位優秀的鑑賞家,笑容滿面地吊起聽眾的胃口,「我們得先喝一杯。我的喉嚨幹得像沙子一樣。你們也得喝點兒。」他提高了聲音,「服務生!」 停頓片刻,他又喊了一嗓子。聲音充滿了整個房間,似乎令掛在壁爐架上的骷髏頭骨版畫震動起來,蠟燭的火焰慢慢地捲曲,但是沒有人應答。窗外夜色黑得如瀝青一般,仿佛從暴雨中汩汩流淌而出。 「哎,怎麼回事!」利高教授抱怨道,開始到處找召喚服務生用的鈴鐺。 「說實話,」芭芭拉壯著膽子插話,「我覺得很奇怪,居然還沒有人把咱們趕出去。謀殺俱樂部似乎是很受歡迎的顧客。現在肯定快十一點了。」 「確實快十一點了。」利高教授氣鼓鼓地看了看手錶,然後站起來,「小姐,請你不要擔心這一點!還有你,我的朋友。我一定會把服務生找來。」 通向外間的雙開門在利高教授身後猛地關上,燭光搖曳著。邁爾斯不自覺地站起身,等教授回來。這時,芭芭拉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她的眼睛,那雙富有同情心的、親切的灰色眼睛,在光潔的額頭和灰金色頭髮的襯托下,無聲地卻又異常清楚地表示,她想私下問他一個問題。 邁爾斯再次坐下來。 「怎麼了,莫雷爾小姐?」 她迅速把手抽了回去。「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開口,真的。」 「那麼,我先說?」邁爾斯臉上露出寬容而狡黠的微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你……」 「我無意打探任何事,莫雷爾小姐。這些話完全是你我之間說說而已。今晚有那麼一兩次,我突然意識到,你對費伊·西頓這個案子的興趣遠遠超過了你對謀殺俱樂部的興趣。」 「你為何會這麼想?」 「我說得對嗎?利高教授也注意到了。」 「沒錯,是這樣。」她猶豫片刻才開口,用力點了點頭,然後扭過頭去,「所以我欠你一個解釋。我想給你一個解釋。但在此之前——」她轉過身來面對他,「可以問你一個非常無禮的問題嗎?我也無意打探什麼,真的,我不想多事,但我可以問你一句嗎?」 「當然。你想問什麼?」 芭芭拉敲了敲費伊·西頓的照片,那張照片就在兩人之間,旁邊是一摞摺疊起來的手稿。 「你被這張照片迷住了,是嗎?」她問。 「唔——是的。我想我確實著迷了。」 「你在想,」芭芭拉說,「愛上這位小姐會是什麼感覺。」 如果說她的第一個問題只是令他有些不安,那麼第二句話就真的令他猝不及防。 「你是想當讀心術師嗎,莫雷爾小姐?」 「對不起!不過,我說中了嗎?」 「沒有!等一下!請打住!這玩得有些過火了!」 那張照片確實有一種催眠的作用,他不能否認。但他只是產生了好奇心,受到了謎題的誘惑。邁爾斯總是會對此類故事產生興趣:通常是以悲劇收尾的浪漫故事,故事裡有一個可憐的魔鬼愛上了一個女人的畫像。當然,現實生活中確實發生過這種事,但他不會因此輕信。不管怎樣,這都不是問題所在。 芭芭拉一本正經的模樣真讓他覺得好笑。 「再說了,」他反駁道,「你為什麼要提這種問題?」 「是因為你今晚早些時候說過的話。請不必勞神回憶了!」芭芭拉的臉上顯露出幽默的神情,嘴角的扭曲與眼中的笑意卻有些矛盾,「我大概只是累了,所以開始胡思亂想。忘了我剛才的話吧!只是……」 「你看,莫雷爾小姐,我是一個歷史學家。」 「哦?」她的態度立刻變得友好起來。 邁爾斯覺得不好意思。「恐怕這是一種自大的說法。不過我確實是搞史學的,雖然成就微不足道。我要研究的世界和我生活在其中的現實世界,都是由與我素不相識的人組成的。無數男男女女在我出生之前就已化為塵土,但我試著去想像他們,理解他們。至於這位費伊·西頓……」 「她真是太迷人了,不是嗎?」芭芭拉指指照片。 「是嗎?」邁爾斯冷淡地反問,「這當然是件不錯的攝影作品。上色的照片通常令人厭惡。總之,」他生硬地轉回正題,「這位女士並不比阿涅絲·索蕾[阿涅絲·索蕾(Agnès Sorel,1422—1450),法蘭西國王查理七世的情婦,號稱法國史上最美的女人。]或者——或者帕梅拉·霍伊特[譯者註:帕梅拉·霍伊特夫人(Lady Pamela Hoyt),這個英國攝政時代的歷史人物在本書中多次被提及,然而查詢不到關於她的任何資料。不少國外讀者也遇到相同的問題,並推測此人可能系作者杜撰。]更真實。我們對她一無所知。」他停頓片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話說回來,我們連她目前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確實,」女孩緩緩附和,「我們還沒確認過這一點。」 芭芭拉慢慢站起身,指關節在桌面拂過,好像要扔掉什麼東西。她深吸一口氣。 「我只能再次請求你,」她說道,「把我剛才的話都忘了吧。那只是我一個愚蠢的想法,沒什麼意義。今晚過得多麼詭異啊!利高教授還真是會施魔法,不是嗎?對了,」她突然轉過頭來,「教授不是去找服務生了嗎?怎麼會花這麼長時間?」 「利高教授!」邁爾斯喊道,他又提高了嗓門,「利高教授!」 再一次,就和教授自己召喚服務生時一樣,只有雨水在黑暗中汩汩流淌。無人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