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雅台答問 · 卷六 附錄
告書院學人書一 一九三九年九月十五日
天下之道,常、變而已矣。唯知常而後能應變,語變乃所以顯常。《易•恆》之象曰:「雷風,恆。君子以立不易方。」夫雷風動盪,是變也。立不易方,是恆也。事殊曰變,理一曰常。處變之時不失其常道,斯乃酬酢萬變而無為,動靜以時而常定,故曰:「吉凶者,貞勝者也。」「觀其所恆,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
今中國遭夷狄侵陵,事之至變也;力戰不屈,理之至常也。當此蹇難之時,而有書院之設置,非今學制所攝,此亦是變;書院所講求者,在經術義理,此乃是常。書院經始,資用未充,齋舍不具,僅乃假屋山寺,並釋奠之禮而亦闕之,遠不逮昔時書院之規模,此亦處變之道則然。然自創議籌備諸公及來院相助諸友,其用心皆以扶持正學為重。來學之士,亦多有曾任教職,歷事多師,不以自畫而遠來相就,其志可嘉。果能知所用力,亦當不後於古人,此又書院之常道也。時人或以書院在今日為不亟之務,視為無足重輕;或又責望備至,病其規制不廣。前者可置不論,後者亦未察事情。蓋力願之在己者是常,事物之從緣者是變。常者,本也;變者,跡也。舉本則範圍天地而不過,未足以自多也;語跡則行乎患難而無辭,亦未足以自沮也。凡我書院同人,固不宜妄自菲薄,卒安於隘陋;亦不可汰然自許,有近於奢夸。如是則大行不加,厄窮不閔,持常以遇變,不累於物而有以自全其道矣。
至於師資之間,所望薰習以漸,相喻益切,斯相得益彰。不務速化而期以久成,不矜多聞而必求深造。惟日孜孜,如恐弗及,因時而惕,雖危無咎。如是則氣質之偏,未有不能化;學問之道,未有不能成者。蓋人之習惑是其變,而德性是其常也。觀變而不知常,則以己徇物,往而不反,不能宰物而化於物,非人之恆性也。若夫因物者,不外物而物自賓;體物者,不遺物而物自成。知物各有則,而好惡無作焉,則物我無間。物之變雖無窮,而吾心之感恆一,故曰「天下之動,貞夫一」者,言其常也。老氏亦曰:「不知常,妄作凶。」故天下之志有未通者,是吾之知有未致也;天下之理有未得者,是吾之性有未盡也。睽而知其類,異而知其通,「易簡而天下之理得」,夫豈遠乎哉?
窮理盡性,明倫察物,是人人分上所有事。不患不能御變,患不能知常;不患不能及物,患不能盡己。毋守聞見之知,得少為足;毋執一隅之說,以蔽為通。諱言病而拒藥者,將不可醫;不自反而責人者,必至喪己。騖廣者易荒,近名者亡實。揚己矜眾,並心役物,此皆今日學者通病,其害於心術者甚大。諸生雖才質志趣並有可觀,其或狃於舊習而不自知,有一於此,必決而去之,然後於經術義理之學方能有入。
語有之:「為山假就於始簣,修塗托至於初步。」儒者先務立志,釋氏亦言發心。此須抉擇是當,不容一毫閒雜。聖狂由此分途,惑智莫能並立。隨時變易以從道,斯知變矣;夭壽不貳以俟命,斯知常矣。君子小人之歸,吉凶悔吝之漸,系乎當人一念之辨而已。敬則不失,誠則無間。性具之德,人人所同,雖聖人不能取而與之。學而至於聖人,方為盡己之性,此乃常道,初無奇特。須知自私用智,實違性德之常;精義入神,始明本分之事。書院師友所講習者,莫要於此。今當開講之初,特舉是以為說。當知此理平實,勿謂幽玄;此語切近,勿謂迂闊。《說命》曰:「敬遜務時敏,厥修乃來。」程子曰:「敬之一字,聰明睿知皆由此出。」「君子進德修業,欲及時也。」諸生遠來不易,當念所為何事。敬之哉!毋怠毋忽。若於此能循而行之,庶幾可與共學,可與適道矣。
告書院學人書二 一九四〇年一月四日
准書院簡章,在院肄業諸生,每年舉行課試二次,以覘其學業之進否。今諸君來院講習甫三月有餘,已屆寒假,雖為時未久,然古人云「士別三日,刮目相待」,諸君孟晉迨群,其必有進於前矣。欲使試為文辭,擇下列諸題,就其思學所及者形之於言,吾將覽焉。諸君日就月將之功,將於是乎在。此與昔時書院課經解、制舉文者不同,亦與今時學校重記問、計分數者迥異。設題任自擇,不求備,不為苟難,亦不為苟易。深淺隨人,所以盡其才;寬其時日,使可從容操翰;不限篇幅長短,所以紓其力;不明定甲乙,所以泯其爭;各言爾志,所以觀其趣。諸君須知修辭乃居業所必資,進學為切己之當務。其悉心為之,毋負所期也。
告書院學人書三 一九四〇年一月十七日
自開講汔今,為時不過四月,諸生或有來院差後者,薰習日淺,又前此未嘗治經,人之資稟既有不齊,其用力亦有勤弛,固未能必其進之速也。觀諸生所為課試文字,間有過於率易,不中繩墨,未知修辭之道者,良由平日不曾留意文字使然。據此可知於文義尚欠理會。就文評騭,亦是各如其分,於可者冀其加勉,於未可者亦望其求益。念諸生均來學未久,未欲繩之過深,將勖之以徐俟其進,初無遣去之意。頗聞有以課卷評語有貶辭而意不能平者,此非有志於學者所宜出也。
《學記》曰:「學然後知不足,知不足然後能自反也。」孟子曰:「不恥不若人,何若人有?」如以不若人為恥,自反焉而知所用力,斯可矣,無為自沮而以勝己者為憾也。言語之病即是心志之病,文辭亦是言語,「不得於言,弗求於心,不可」。但知所用力,何患不能入理?若徒飾為義理之言而行不逮焉,猶之自欺也。義理無窮,諸生方粗聞六藝之名,於群經本文尚未遍讀,勿遽自謂已有得也。繼此而勤求勿懈,庶先難而後獲。若存人我勝負之心,忘其為切己之事,則其去義理也遠矣。論學取友,貴其「相觀而善」,「退然若不及」,「三人行,必有我師」。「樂取於人以為善」,舜之所以為大智也。揚己矜眾,長傲遂非,德之棄也。願諸生深念之。
譬如築室,今諸生所聞者,僅其圖樣之輪廓而已,未有一木之構也;譬如為山,今諸生所有者,僅此一片田地而已,未有一簣之覆也。古之教者,「時教必有正業,退息必有居學」,從陳氏《集說》讀。 在寒假期內,諸生或還家,或留院,俱宜尋繹舊聞,勿令身心放逸。退省其私,亦足以發,及斯時也,正好自己勘驗。望之深,故言之切,勿視為老生常談而忽之。幸甚!
告書院學人書四 一九四〇年六月二十日
《小宛》之詩曰:「我日斯邁,而月斯征。」往而不可復者,年也。諸生來院有先後,其早至者亦將及期矣。雖講習之日尚淺,所以相告語者唯恐不詳,未嘗有隱也。諸生亦宜各有所致力,果能鞭辟近里,不無省發,其必有進於初時。今暑假將屆,例有課試,發題既簡,立限甚寬,使可從容盡思,將以覘其所造。在昔制舉之業,但益謏聞;晚近學校所授,唯務記問。今書院課試,趣舍全殊,貴在考其行履,以為進退,察言辨志,特其一端。故無取於鎖閣置監,亦不明定甲乙,庶以消其勝心,發其本智。然諸生須念向上提持之旨,勿為馳騁膚廓之言。言之無苟,乃以見其中之所存。信有佳文,當為遴選,一長可錄,皆無擯棄。如或聞言不領,玩憩自安,無所取材,亦難姑息。尚慎旃哉!毋自欺,毋自誤也。
告書院學人書五 一九四〇年六月二十七日
觀諸君此屆試文,知平日講論所益實鮮。諸君才質雖各有所長,然泛泛尋求者多,真實體究者尚少,故出之未能沛然。若夫思繹之勤,則固有之。時方危難,中土聖賢之學晦而不明久矣。吾以炳燭餘年,獲與諸君一日共學,雖其言未足以為益,其屬望諸君負荷斯道之心實無有盡。
昔明道先生在扶溝日,謝顯道、游定夫俱從之學。明道語之曰:「公等在此只是學某言語,何不自己用力去?」佛弟子阿難云:「自我從佛發心求道,常自思:惟無勞我修,將謂如來惠我三昧。不知身心本不相代。」此二則語,深望諸君留意。蓋義理之學,所以不同於俗學者,正在不從人得,須是自家著實體究,方有入處。講論只與作緣,實不濟事也。諸君若體究有得,自知受用,於一切境界能作得主,於一切事理更無所疑,方知此言不繆。否則雖朝夕相語,只是一場鈍置,都無饒益。諸君多曾受現代教育,具足現代知識,其可為之事甚多,又何必來此共甘枯淡邪?伊川先生曰「不學便老而衰」,言時之不再也。唐裴相國休曰:「修羅方瞋諸天正樂,可以整齊心慮直趣菩提者,唯人道為能耳。」每嘆其言警策過於儒家,諸君念之。
暑中例有休假,無論還家或留院者,在此期內亦勿逕自廢書,令心馳散。息有養,瞬有存,無令空過。集談恐不耐暑熱,是以用此代面,勿厭其饒舌也。
告書院學人書六 一九四一年三月五日
往昔講論,於諸君皆無甚深益。自惟衰朽,無所發明,不可久屈諸君,反成相誤。夫義理無盡,緣會不常,必以日月為期,亦是順俗之見。今勉徇董事會之屬,繼續半年,便當輟講。諸君若於鄙言善能隅反,亦似有途徑可循。否則強聒不舍,徒增口業。既未能舍除舊習,彼此迭相鈍置,不如其已。疑則一任別參,固不能必求其相應也。
書院之立,系乎眾緣,方在流離,焉能備物?今四海騷然,舉國皇皇,並力以拒敵,而吾儕幸得從容於岩穴之間,受餼廩之供。名為求先聖之道,是必乾乾夕惕,思所以盡其在己,日進於高明,不淪於弱喪,方不違於自性,可告於國人。若乃冒讀書窮理之名,而無進德修業之實,徒以增長習氣,騁其人我,持一隅之知,遂以為足,是不唯先聖所棄,苟反之自心而猶有義理之存者,其能安乎?
夫切於求己者,必不暇於責人;勇於為道者,必不安於徇俗:此驗之於四事而不可掩,察之於一心而不容偽者也。今諸君於日用動靜之間,亦能自信其有合邪?其或猶不免於氣質之偏,習俗之蔽邪?置此不察,雖日誦萬言,夕書千版,不出記問之陋。縱有文辯,其失則夸。不可以入於德,而欲以立身行道、化民成俗,不亦遠乎!《書》曰:「有言逆於汝心,必求諸道;有言遜於汝志,必求諸非道。」所貴於朋友講習者,在長善而救其失耳。若不求諸道,不知其失,譽之則喜,非之則戚,不受鉗錘,不識痛癢,不知講習,將為何事?又安用之?
向者每言學有資於多聞,而多聞不足以為學。俗學之誤,正坐以多聞為學,是以其出彌遠,其知彌少。夫多聞猶不免於陋,況無聞而自多者乎?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有之,若實有聞,又安在多邪?佛氏之說曰:邪師過謬,非眾生咎。彼自無瘡,勿傷之也。儒者之道,亦在解蔽去惑,反情合性,使人自得之耳。不可瞎人眼目,增人系縛。平日所舉,未嘗不兢兢於此。其有聞而悟入者,是諸君自性所顯,於吾無與也;其或不能相發而轉增執礙,則是言語之過,吾懼其有咎焉。自量不足為諸君依止,是以決然求退,而以董事會見留,不容驟已。尚有數月之隙,不可空過,將復有所稱說。然繼此與諸君相聚為日無多,不敢不盡其款款。所望於諸君者,在有會於言語之外而致謹於踐履之真。勿徒守其知解將謂為得,使先聖之道自我而墜,世之以儒為詬病者將益以滋甚,而在己一無受用可言,何以異於流俗!若是則諸君朝夕之勤,實為虛擲,而浮與諸君一日之雅,適成孤負,此浮之所甚懼也。願諸君深念之,勿徒以講說為重。人皆可以為聖賢,不可妄自菲薄。學而至於聖賢,方為成就;其不免為鄉人,亦皆由其自致。此在諸君之取捨為之,豈浮之語默所能加損於其間哉!
復有當為諸君告者,須知學問乃畢生之事,講習特一時之緣。書院不同於學校,本不當有一定期限。徵選細則所云「肄業以三年為期」者,非謂定須住滿三年,但可至三年耳。諸君入院先後不同,初不以留院時間之長短為學力之差分,亦未以所學之不齊為待遇之厚薄。中間有因牽於生計而求去者,悉皆聽之。過此以往,其或有不堪枯淡,思別有以潤其生者,盡可早自為計。此非預為謝遣之言,慎勿誤會。書院所求者為真實學人,不能為諸君謀出路,亦無何等資格可以取得。故於去者無所容心,而留者則不可以苟然。諸君亦勿膠執三年之期以相要。蓋真知用力者,三年固不為多,期月亦不為少也。今諸君猶屈在共學之時,則宜各人專意致力於學,勿生閒計校,勿說閒言語,勿起諍論,勿存嫉怨,忠以律己,恕以接人。能知物我之無間者,庶於此理有相應分。若貢高我慢,揚己抑人,以放言為通達,以徑行為真率,有一於此,不唯入德難期,亦為物之所忌。縱日談妙義,無救粗惑,曼衍窮年,亦何益哉!誠愛諸君,不願見諸君有此等氣象也。此乃真實相為之言,亦望平懷察之,過此將不復聞此言耳。言之近冗,遂止於斯,幸各珍重。
附 示語
尋常說道之顯晦有時,人每錯會心外有道,顯晦在時。猶謂世之治亂,乃運會使然,都不由我,我卻只能等待他。如此,人之與道,卻無干涉。不知道不離乎一心,心若悟時,此道自顯,迷則自晦。故道之顯晦,即是自心之明昧,不關世運。若言等待,等待何時?等待何人?知此則知學道是自己性分內事,是不能從人得的。故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李蕭遠《運命論》曰:「百里奚在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不才於虞而才於秦也。張良其受黃石之符,誦《三略》之說,以游於群雄,其言也如以水投石,莫之受也。及其遭漢祖,其言也如以石投水,莫之逆也。非張良之拙說於陳、項而巧言於沛公也,然則張良之言一也。不識其所以合離,合離之由,神明之道也。」所以引此為喻者,明委之運命者,便是有待之說。如百里奚必待於秦穆,張良必待於漢高,此以言功利之塗則然耳。世俗見解不能出此,以為道之顯晦亦如是,則謬矣。
莊子《齊物論》:罔兩問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歟?」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郭子玄曰:「若責其所待而尋其所由。則尋責無極而至於無待,而獨化之理明矣。世或謂罔兩待景,景待形,形待造物。造物又將何待?故物各自造而無所待,乃天地之正也」。此無待之說也。此乃玄言,非是了義,固與世俗之見異矣。若佛氏便判此為天然外道。
當知有待者即是緣生法,緣生法無自性,故變滅從緣。自性不是緣生法,乃是無待的,緣起不生,緣離不滅。此乃真常,盡虛空、遍法界、亘古今而不易的。更無一法與汝為緣為待,而一切諸法於中顯現,緣起無礙。若能悟此,即是道顯,便能率性,便可罷參。未悟此無待之理時,則性尚未顯,即道尚晦,所言所行全是氣質用事,即全是情識計度,一生埋沒在習氣中不能自拔,去道彌遠,慎勿輕開大口也。
書院亦是緣生法,待緣而興,緣具則暫存,緣闕則立息,此於道絕無增損。諸君來此共學,吾今暫時在此講論,皆是其中之一緣耳。此緣非實有,何勞把捉?道本人人性中所自具,豈待講說而後顯?若必有待於講說者,則是以學為在外也。所以權示有講說,亦假此有待之緣,欲諸君悟此無待之理耳。今吾言既不契機,觀諸君之言亦未契理,則只是妄生知解,增長習氣。本欲明六藝之道,反成流失,復有何益?況此緣甚促,不可以久。故今舉無待之說,願諸君勿執此有待者,以為道乃在是。道之顯晦,初不關於書院之講說,而在諸君一心之明昧也。諸君即今未契,他日忽然觸發,自然顯現,方知此言不誣,決不相殃及也。
人之氣質用事者,性德便隱,即是全真起妄也。《離騷》云:「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此可以為喻。
六藝本用以顯性德,學焉而得其性之所近,則亦可具體而微。若變而成為助長一種習氣,則謂之流失。醍醐亦可變成毒藥,此所以識法者懼也。
或問禪師家:「如何是死句?如何是活句?」答曰:「汝若會,死句也是活句;若不會,活句也是死句。」如愚、誣、煩、奢、賊、亂,便是參死句者也。
愛見大悲猶是愚,無緣慈始是不愚,此理恐難猝解。但才不覺便是愚,不如實便是誣,費安排便是煩,騁言說便是奢,執人我便是賊,惑名言便是亂也。思之。
臨濟下有慈明,慈明即石霜圓。 依汾陽昭,二年未許入室,每見必詬罵,或詆毀諸方,有所訓皆流俗鄙事。一夕訴曰「自至法席再夏,不蒙示晦,但增世俗塵勞。念歲月飄忽,己事不明」如何如何。語未終,昭熟視罵曰:「是惡知識敢稗販我。」舉杖逐之。明擬申救,昭急掩其口,乃大悟。及明之接黃龍南也,舉話不能答,輒詬罵不已。南曰:「罵豈慈悲法施之式邪?」明曰:「汝乃作罵會邪?」南於是大悟。聊舉此二則,見他古德風規,直是起死回生手段。儒家接人,只與人說道理,實不濟事,此何故邪?
告書院學人書七 一九四一年五月二十五日
方今年開講之初,已預告諸君以當輟講,今遂及此日。前言所已及者,無勞更舉。凡人相與聚處,及其將別,不能無相勞苦之辭,此亦人之情也。
今唯有一語為諸君告,則繼今以往,勿存肄業、受業之稱。夫學問之道,貴其自得。朋友講習,乃未得以前之事。若其既得,何事於此?道可得而不可傳,渙然冰釋,怡然理順,固非他人所能與。講習則可許,授受則實無。古之聞道者,自視其言,蓋猶土苴。其語人也,亦因其所固有者而示之,因其所本無者而斥之,非能取而與之,攘而去之也。此謂以本分事接人,其因而有聞者,亦如其本分而止,非有加於毫末也。不知有本分,而謂有法可相授受者,妄也。如目本無翳,眚則翳生。翳非目也,抉去其翳,則本然之目還矣,非能為人安目也。人之患翳者不自知,醫者以藥除之則可,不可撒石灰與他。 諸君之屈於此者,其讀書未嘗不勤,獨吾所以告之,實未有少裨於諸君之所業。吾言未必契理,已不契機,若其契機,或恐違理益甚。虛勞諸君遠辱,共此枯淡,至於再期,其亦久矣,不可更以相屈。人之趣舍,何必盡同,諸君之來,特暫相依止,亦各求其所志,各治其所業耳,非有受之於吾者也。其或已能自得於己者,益非吾之所能與。而曰是吾嘗肄業焉,嘗受業焉,不亦虛乎?
向者,諸君見枉,於其將輟講也,若不能無憾。然吾方自病其言之過,且嘗告諸君以書院存廢與吾之語默無關。是皆於道無所加損,於諸君亦無所加損。諸君若於此理能有入者,當知其言之不誣,又何憾焉?曾子有言曰:「君子思仁義,晝則忘食,夜則忘寐。」「日旦就業,夕而自省思,以沒其身,亦可謂守業矣。」未知曾子所謂業者,其視諸君今日所就為何如?其非佔畢記問之業斷可知矣。《學記》簡教者之失曰「其施之也悖,其求之也佛」,「故隱其學而疾其師,苦其難而不知其益也。雖終其業,其去之必速」。此乃有近於博士之業。七十子所聞於孔子者,或不若是也。業本大板之稱。《爾雅•釋器》、《說文》同。所以懸鐘鼓,刻為鋸齒形,飾之以文。引申乃為簡策。又引申為事業。凡可書於竹帛者,必其事可為法於後世者也。約而言之,不出言、行二端。出身加民,發邇及遠,即舉而措之之事也。俗以知識、技能為業,末矣。又或以戰勝攻取為功業,則賊仁害道莫此為甚,由於不知有德為業之本也。故進業必先修德,言講學亦必先修德,遺卻上一截即不成個物事。
《干•文言》曰:「知至至之,可與幾也;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也。」是君子之業自有終始,非年歲所得與,非師友所能成。苟能知之,其始終皆在己而不在物。夫豈書院所能終始之,而又何資於講說邪?故從今日輟講,向之以肄業為稱者,亦自茲而勿用。凡吾平日所言皆贅也,今之所言亦贅也,不欲抗顏,更以無用之言相慁。故以此言為殿,幸各自愛,莫取我語。言語只是一期藥病,曲為今時。古人所已言,今重舉一遍,已是贅。古人所未言,今特為拈出,亦是贅。後人若悟自性,彼自能言,何必先為之說,此於後人亦是贅。但曲為今時卻無過,而當機不薦,只成閒言語。或又從而苦之,強聒不舍,何為者?不如留取諸君自道,何必一時說盡。不是要省氣力,只是 無用,不如不說好耳。
告書院學人書八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衰朽自以德薄不能益人,迭次函電向董事會力辭主講,未蒙見許,事不獲已,勉徇眾意,權且虛席,以俟名德。世變方亟,資糧不具,不特書院無以待四方之士,四方之士亦鮮有於此亂離之際舍其事蓄而甘趨此枯淡之業者。故徵選學生住院肄業之制,不得不暫行停止。舊時留院請益諸生,本以住至十二月為限,除陸續辭去者外,其楊煥升等五人,迭據面請繼續留院研習,應許延期一年。書院旨趣本與學校不同,各人但能知所趨向,真實體究,未有不能自得之者。不必定相聚處,務為講說,徒以形式為尚。其有偶來參扣者,亦可量宜容接,但不得住院,不予津貼,如此猶稍近古義。書院以義理為宗,當思接續聖賢血脈,既絕祿利之途,亦非要譽之地。若浮慕虛聲,不知切己用力,則在難與共學之列。苟薰習稍久者,皆能知之,不待申說也。
大凡應緣之事,在隨時變易以從道。今學者既寥落如斯,審書院所當務,唯有寓講習於刻書一途。既病接物未弘,宜令種智不斷。先儒說經諸書及文集、語錄,為學者研索所必資者,或傳本已稀,亟待流布,或向有刊本,而今難覯,欲為擇要校刊,以餉後學。雖一時編類難以盡收,庶使將來求書稍易,不患無書可讀,尤為戰後必需。但苦經費奇絀,所可併力為之者亦僅耳。自三十一年一月起,書院將以刻書為職志。雖力願微薄,有似捧土以塞孟津,然為山假就於始簣,果能鍥而不捨,亦將積小以至高大。宋太宗太平興國時,邢昺在國子監實始刻書,至景德二年,真宗閱庫書,問經板幾何,昺曰:「國初不及四千,今十餘萬,經、傳、正義皆具。臣少從師業儒時,經具有疏者百無一二,蓋力不能傳寫。今板本大備,士庶家皆有之。」逮南宋迄於明清,官私雕板益盛,此自當時崇尚儒術之效。今為之自下,又當物力凋敝之餘,自屬艱困難就之業。然多刻一板,多印一書,即使天壤間多留此一粒種子。明僧紫柏發願刻徑山藏成,彼教經論流傳始廣,清石埭楊居士實繼其業。每恨儒者未能及之。向來刻叢書者雖不乏,每失於擇之未精,博而寡要。今雖未能遽比古人,不可不以是為志。雖在顛沛之中,不忘性分內事,庶幾煨燼之後,猶有岩壁之藏。艱而能貞,明不可息,有繫於此者甚大,勿視為不亟之務也。
又向來諸友於動靜一如,語默同致,理事不二,物我一體之義,雖聞之已熟,似未有相應分,故每以事緣為礙,而少體道之樂。今後共處,當令開拓心胸,滌除細吝。知愛人即是盡己,方許識仁;知治事不異讀書,始為真學。然後九折之險可變亨衢,荼苦之甘亦成上味。舉世曠劫之俶擾,書院一期之聚散,俱不足論矣。老夫餘年向盡,今尚與諸君有暫聚之緣,不惜掬肝肺以相示,幸願諸君共體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