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新 · ●耳新卷六
○陳風
宜黃獨重七夕,四門各祀一神,至期分門迎賽。先東門,次北門,次南門。前導則彩旗十里,次馬上雜劇。皆白皙少年,或伶人為之。間以鐵仗,仗高十數尺,以四五歲稚子綴其上。或魚龍角觸之戲,無不巧妙絕倫。最後威儀騶從,一如王者,間以大旗,皆裂五色帛為之。近神處有銀絲燈籠,看馬曲柄傘香案之屬。神戴黃金盔,蟒袍玉帶。轎仿王府制。柱蓋刻蟠龍,飾以黃金。用八人舁之。週遊四門,委蛇竟日,各門爭出,奇巧相尚,劣則加罰。至晚張燈結彩,遊人駢肩錯趾,賞玩達旦。四方奇貨,一時雲集。西門迎賽亦然,獨在中秋燈亦如之。
新城八月,朔至既望。簫鼓滿城,城中燈火徹旦。朱門蓬戶,無不懸燈。遊人飲宴踏歌竟夕方散。鞦韆至十餘座,人家以畫餅相遺。佳者一餅至千錢。
南州中元節,小兒聚瓦石作七層塔,巧致可觀。每長街一望許則堆一塔。夜則張燈七盞,自十三至十六,凡三日夜始毀去。
赤溪在新城南五里,桃花夾岸近萬株,下臨江水。開時觀者如蝟。市酒家結茅花下以供遊人。
潮惠有大俠,每瞷富豪家子弟出,即掠去。乃出帖通衢,令以多金贖取。必厭其所欲,始聽歸,謂之勒贖。初掠去時,糊其目,有數人掖而行。行許久,導至一所,入間皆紆迴深巷。又里許,令開目,則巍然殿宇。上有冕者端坐,儀衛如王者狀。掖者令前伏謁。日廩餼之,甚厚。將贖還時,令謁辭晃者。復與之燕,皆異饌羅列。燕畢辭出。復糊其目,掖至出帖處,乃令自取道歸。
○紀土
雲貴之界有八十里無人煙。處環山谷蹊徑,皆桃花。虎豹犀象出沒其間,人莫敢擅經。有猱能制諸獸。欲過其地堵必呼為鄉導。猱識人言,召而與之約。用命生不用命死。令其護送,酬以食物,毋相負。遇猛獸,猱即躍至獸制之。巨獸畢集,猱一啼,則皆散去。竟其路,猱始還。中途欲炊煮,有坑窖火,不用新炭。
郴州與寧縣有湯泉數處,水自地湧出。無間寒暑,其熱如沸。里人晨起,俱盥洗其處。凡衣著垢膩者,投之不浣自淨。蔭田百餘畝。魚池數十,其水皆溫,魚極易肥。出水處以酒真之即熱。
雲南安寧州溫地中有碧玉,方廣四寸,高二尺許,有根。凡浴者坐其上。
閩之寧化縣。有圖潭,盈百頃,灌千畝。田深清徹底,作葡萄色。水溢出處有蘆葦蔽之。箭許,始流為澗,蔓衍匯入大江。石城友人熊休甫申曾游此。自謂水觀之第一也。
興寧兜率岩,其中俱白石,溫潤如玉,奇形怪狀,不可殫舉。有蓮花石觀音、騎龍峰、羅漢峰、虎石、麒麟石、石柱、石座、石鐘、石鼓、石木魚。其音逼真,而清亮過之。僧人即以此代鐘鼓,朝暮考撞有數十洞。紆迴曲折。其深無底,遊人須秉火以觀。第三洞有石盤阻口,水深數尺,內有盤龍石,長七尺余,鱗角如生,秋冬可入。石上留題甚多,相傳有一人深入數十洞,得銅翦短尺以出,不同時制。
○正繆
「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此《
史記
》稱夷齊諫武王伐商語也。按書惟十有三年春,大會於孟津。諸侯五月而葬,豈有十三年而文王猶未葬者乎?大抵史遷之敘商周間事。多摭拾齊東語而不必核。如衛武公,睿聖也,甚至謂其篡父兄自立。其背謬不經多如此。
孟子
不欲盡信書,而今人乃盡信史乎?
鵝湖去鉛山縣北十九里,東晉時有雙鵝,育子成群而去故名。至唐大義禪師植錫山中,群鵝復還故處。俗傳龔學攵養鵝者非,巔中有荷,又一名荷湖。
世咸謂兔無雄,非也。木蘭歌「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又邑之西鄉人,往歲曾獵得一雄兔。
韓太史敬雲,峰頂不作語錄,用遏狂禪,蓋脫筌破解,煩言奚益?善易者故不言易也。余久持此解,乃太史實獲我心。嘗憶往歲有膻名僧每向余譚宗,又自誇其能出世。余哂而應曰求田問舍。終日僕僕,希謁達官,出世不還入世耶!僧赧而退。此輩名心未破,稍有所窺,揭揭然若建鼓而求亡子,試聞太史語,真足喝棒也。
放生之說不獨禪家,吾儒亦有之。下車泣罪,大禺子放生也。開三面之網,成湯之放生也。釣不網,弋不射宿,宣尼之放生也,此皆仁心為質,隨觸而見若。有意以出之,便與本體無涉矣。今之俗禪不達禪理,謂多買魚鳥放生便可證佛。捕者希重值,益肆漁獵,不適以滋物之擾乎?何如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至仁無仁之為得也。北使李諧之對梁武曰:「不敢亦不放,斯真善放生矣。」
○異述
瓊州有粟米泉,是蘇長公所浚。其水秤之,較他泉水特重,味復清美,時有粟米從孔中湧出,故名。
萬曆初年,上於內府得雲長公家訓書。遺失一板,命寺人求之。時有一老商專收廢書,得其一板藏之,已四十餘年。至是以應,得賞百金。
秦進士廷丞嗜學,每困場屋。因感憤,欲取平日所讀書悉焚之。方簡書,書忽作吼聲,遂不復焚,攻苦如故。明年舉於鄉,又明年成進士。
天啟乙丑,闈中得華太史琪芳文方置几案,忽有聲如風箏從卷中起。亟展讀之,大加賞嘆。遂舉南宮第一。是科文趨險極矣,而華獨醞籍淵博,不愧正始之音。固知斯文有在也。
處州劉一介少年得火疾。遂棄家至一山中,緣竹徑而入者百二十里許,綠陰無間,劉隱居於此。自題曰:「綠天深處,五里一亭,十里一室,無不幽勝。」不入城市者六十年,親友莫可蹤跡。太守任沖華訪之,覓三日始得見。相與作世外譚。厚贈之,劉概不受。太守留連數日,因泣而別。
海南有鬼,獸種人形,黧色,長不滿三尺,解人言,不食煙火。入山能取琪南異香,及諸寶,海南人多購而畜之。欲購者必先令其相,果有分得寶。鬼抱膝肯首,約指相隨幾年,不則搖手而退。人得之,擇日始放,置小鋸斧與之,啖以果食,盡飽,攜鋸斧去。或經年,或數月,或旬日,以取果之多寡,為去時之久近。反則導主人往其處,奇香異寶,無所不有。攜歸,價不啻千萬。約滿,更依他人,留之不得。
桂侍御榮,性耽山水。微時讀書靈山至德宮。一日散步里許,忽至一所。見竹籬茅舍,清幽迥別。急歸邀僧同玩。及往,舊路已迷,杳不可覓。因悵悵而還。
昔有客投河北逆旅,室中紙糊甚密。俄一女子過前,言煙來。伏地者再。夜久,果有煙。因憶女子言,得不死。明日,白宮捕設謀者而娶女子以去。嘗聞失火之家,須匍伏而遁,不則難出於煙。又有銜水以御之者。
姑蘇要離墓,其形如阜,不及城堞者僅尺許耳。相傳初甚低,其後,歲高一歲。至萬曆間,好事者為之豎碑墓上。墓隆起,竟高於城。一時城外,往往白晝殺人,咸怪異之,因仆碑乃止。
南州一小民生子,背有一大佛字。
詹文學在所親處看設齋,偶見一童子,身著青衣,欲走入紙灶內。眾止之,曰:「是將化資錢毋?」入不顧,徑徐行其中去。隨見之無所得。考書,是日為青衣童子臨世。
畢大參謀,其尊人好善,老而艱於子。一夕,夢入古廟中祈嗣。見有三佛在上,因泣拜於地。三佛憐之。左右佛交推其中佛,中佛遂起身下。忽然驚悟彌十月,大參公生。絕無胎髮。是夕,其尊人復夢入古廟,見三佛中缺一。叩其故,左右佛曰:「賢嗣是也。」後公登嘉靖戊戌進士,留邊四十日,盔甲不解,及解下發髡盡,訝之。致政家居,有劫寇取公,綁縛之。欲加箠楚,忽若有人從眾中奪以出。自是得疾。一日,有老僧攜杖,從大門直進,竟達寢室。以杖叩公曰:「汝尚執戀此,不憶卻歸路耶?」時其家咸目之,已而不見。公是日遂終。
貴溪吳氏生一兒,聰穎異人,數歲能詩。父母弄以竹馬,有客呼曰:「紅孩兒騎馬遊街。」即應聲曰:「赤帝子斬蛇當道。」後因與群兒嬉墮水中幾死,急援之出,良久乃蘇。嗣是遂茫無所知,竟為耕夫終世。
○時令
歷家謂閏月為天縱。朱郁儀閏三月,飲龍沙詩且極天縱娛,相將傾桂醑。
乙丑元旦前三日,放春為臘月之二十七日。自是日至正月八日,天無纖翳。次日陰晴相半。又次日之夜始雨。杜工部詩:「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陰時。」則此景蓋少陵所未值也。余詢之故老,亦咸謂一僅見雲。
每歲三月十五六,俗相戒,為馬和尚渡江、必有大風敗舟。
○今文
顧端木璅論云:昔之文盛未極也,而甚難;今之文盛極矣,而反甚易,何以故?夫射不難稽天而難貫虱。御不難馳陸而難蟻封。昔之作者,微心靜氣,參對聖賢,以尋絲毫血脈之所在,而又外束於功令,不敢以奇想駭句入而跳諸格。當是時,雖有經才、絕學、絕識,冥然無所用,故其為道也難。今之作者,內傾膈臆,外窮法象,無端無崖,不首不尾,可子可史,可論策,可詩賦,可語錄,可禪,可玄,可小說,人各因其性之所近,而縱談其所自得,膽決而氣悍,足蹈而手舞,內無傳注束縛之患,而外無功令桎梏之憂,故其為道也?似難而實易,且不寧惟是。昔之讀書者,自六經而外,多讀《
左傳
》、《國策》、《史記》、《
漢書
》、漢唐宋諸大家,及《通鑑綱目》、性理諸書,累年莫能究,而其用之於文也,澹澹然無用古之跡,故用力多而見功遲。今之讀書者,止讀《陰符》、《考工》、《
山海經
》、《
越絕書
》、《
春秋
繁露》、《
關尹子
》、《
鶡冠子
》、《太玄》、《
易林
》等書,卷帙不繁,而用之文文也。斑斑駁駁,奇奇怪怪,故用力少而見功速,此今昔文難易之故也。顧子真
知言
哉?顧名言正,崑山人。
子史談事。在數千百年以前,而能使數千百年以後之人讀之燦若指掌。今四子家言,童而習之,閱近日制舉文,並其題亦茫然不可識矣。所謂青天白日,故興妖霧,使對面不見者也。乃作者自謂子史而競為之。觀者亦誤以為子史而競收之。生心之害莫知所底。吾為茲懼也。
士人稱明經殊不易,閩中顏孝廉以
五經
得雋,人艷稱之。今細閱其所為二十三篇,風氣遒上,不愧作者。雖間出奇師,而紀律自在,至各經藝一一細心合旨,多所發明,即專經家未或過斯,真一時經海也。若以徒己意解書,謬悠詭譎,夸多斗捷,寧不為顏君東家施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