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的自發成長 · 第9章 想像力的培養
如果獨立思考的大腦脫離現實就是做無用功,因為大腦的創造力是一種作用於現實的手段,一旦將目的和手段混為一談,人就會迷失方向。
科學而富有創造力的想像基於現實
如果一個世紀以前,有人告訴乘坐馬車、用油燈照亮的人說:未來有一天紐約會每夜燈火輝煌。人們可以在萬里汪洋中向陸地上的人求救,陸地上的人能接收到他們的信號,並能明白信號的含義;還有人類可以乘坐飛機在空中飛行,其速度甚至比鷹飛得更快——我們的祖先肯定會報以懷疑地一笑。他們的想像力無法接受這些。在他們看來,現代人幾乎就是另一種群。
這是因為現代人的想像是建立在實證科學的研究之上,而以前的人們卻只憑不切實際的幻想。這個簡單的事實改變了整個世界的面貌。
當人們耽於沉思時,他周圍的一切都是靜止不變的,但是當想像力開始與現實接觸時,思想便開始通過改變外部環境來進行有效的工作。人類的思想仿佛得到了一種無與倫比的偉大力量——創造的力量。
我們因此來推測上帝的意圖,天地萬物被創造出來都是上帝的意志,而且都能自我實現。上帝想:看看吧!按照創造的順序,光出現了,然後生物也出現了。
憑藉著實證科學的方法,現代人似乎找到了思維的秘密通道,將人類引向聖途,給人類展示出真實的自然,就如《聖經》中所說:「用我們人類應有的樣子造人吧」!
人類只能說:「讓世間充滿光吧」——轉瞬間,世間出現了神奇的光輝;「讓人類在天空中飛翔吧!讓他比宇宙中所有的飛禽都飛得更高吧!」——這個願望也實現了;「讓遇難水手的呼救聲神奇、悄無聲息地傳到遙遠的地方吧!」——願望又實現了。「讓事物複雜,讓植物種類繁多,這樣人類的生活方式就能更加豐富多彩!」——這個願望也實現了。
當造物主開始創造,人類的想像也已經開始了時,即人類的想像第一次應用於實際生活當中。只有在那個時候,想像才能創造出奇蹟。
就像藏匿在將要高飛的鷹翼下的小鳥一樣,一旦被帶到高空就與大鷹分道揚鑣,憑著自身的努力,飛得更高。人類也是如此,起初緊緊依靠著造物主,依附於造物主進行最嚴肅的思考,同造物主一起在高空飛翔、探索真理。後來人類的想像力脫離開造物主、高於造物主、遠於造物主。人類似乎反映出了神性,人類磅礴的氣勢顯露出的神奇力量,是過去的人們所無法想像的。
故事「原罪」是一則永恆的寓言,講的是一個人希望只為自己而活,希望自己能取代上帝、脫離上帝去進行創造。因此他陷入了無能為力、備受奴役的悲慘的泥潭。
如果獨立思考的大腦脫離現實就是做無用功,因為大腦的創造力是一種作用於現實的手段,一旦將目的和手段混為一談,人就會迷失方向。
這種智慧之罪與原罪和將手段與目的混為一談之罪極其相似,並以滲透在精神生活中的「習慣勢力」的各種形式出現。因此,在許多活動中,人類把更簡單、更容易、更易理解的手段與目的相混淆。例如,當把營養作為貪食的藉口,把食慾作為自身的最終目的時,不僅不會使自己的身體更健康,而且還會損害身體。再比如,在物種繁殖方面,當性衝動成為最終目的,而不是作為延續生命的手段時,就會出現退化和不生育現象。如果他僅僅是為了自己而運用創造活動,而不是將其創造活動建築在造福人類的現實基礎上,人類對智慧就犯下了同樣的罪行。這樣做,人類會創造出一個充滿陰差陽錯虛無的世界,就不會像上帝那樣創造出永恆的珍品,而是會毀壞現實中的創造力。
因此,實證科學給我們描述了思想的「救贖」,對原罪的洗禮以及心力自然法則的回歸。科學家就像《聖經》故事中的人物,在猶太人遷出埃及後被允許探查希望之鄉。他們帶著一大串要兩個人才能搬動的葡萄來了,人們看到葡萄時,驚訝不已。
同樣,今天的科學家也深入到了真理的希望之鄉,在那裡隱藏著人類能夠研究的大自然的奧秘。他們從那裡歸來,帶著奇妙的果實讓所有的人看。奧秘很簡單:這是一種非常精確的方法,這個方法的基礎是觀察、謹慎和耐心。人人都可以探索奧秘,因為這些很「神秘」的奧秘與他們的精神生活有最密切的需求關係。
也許有人會問:為什麼只有探索者才能深入研究?為什麼一般人只能待在外面消極地享受別人的勞動果實?是因為使人類走上了認識真理、搜集事實道路的實證科學的方法——由此也就使人類走上了建築自己想像的道路——僅屬於命中注定的少數人的專利和特權嗎?
這種標誌著智慧改善的方法應該是一種所有新人類以此而形成的方法,即新一代形成法。
在《聖經》故事中,那些探索者們就是信使,也是那些希望之鄉存在的見證者,他們見證所有人都可以進入希望之鄉。因此,所有人都同樣應該受到科學方法的影響。每個孩子都應該能做第一手的試驗,能觀察,能把自己與現實緊密相連。這樣,想像的翅膀就會從更高的基點起飛,孩子們的聰明才智也會自然地被引導到創造的道路上來。
現實也是藝術想像的基礎
智力活動不僅僅限於精確的觀察和簡單的邏輯推理,根據邏輯推理,很可能就會有偉大的科學新發現。但是人的大腦還可以進行更高級的活動。因此,沒人敢面對著某個科學發現說:「這件事,我本來也能做。」
但丁、彌爾頓、歌德、拉斐爾、瓦格納都是非凡的神奇人物,曠世奇才,不能用簡單的觀察和推理過程來劃分他們的神奇智慧。然而,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藝術想像力,都有用自己的頭腦創造美的本能。隨著這種本能的充分發展,世上便有了巨大的藝術寶藏,像金子的碎片一樣散落在每個有人煙的角落,散落在和平年代中人的智慧有時間成熟的地方。在每個保留有古人遺蹟的地方,我們都能找到具有當地風格的藝術品、器具、詩歌以及民間音樂。這些種類繁多的人類內心世界的創造,就像彩虹色的貝殼裡含著軟軟的肉一樣包裹了人類,保護了人類的精神需求。
除了對物質的現實進行觀察之外,還有一種創造性的工作使人類遠離凡俗的塵世,進入更高的境界,每個人都可以在本身有限的範圍內進入這個境界。
但是,沒有人能說人類可以憑空創造藝術品。所謂的創造實際上就是一種合成,一種建立在大腦中對原始材料的提煉,這些原始材料是通過感官從周圍的環境收集而來。人們從古老的格言中總結了一個普遍性的真理:出眾的才智無一不是源於感官。我們不可能「想像」出那些沒有呈現在我們感官面前的事物,甚至如果我們要解釋那些超出經驗範圍的事物,語言都會顯得貧乏,因為我們的意識受到了經驗的限制。米開朗琪羅的想像力也只不過是把上帝畫成一位可敬的白鬍子老人。當我們想像地獄中無休無止的痛苦時,我們就會想到火,而說到天堂我們就會想到金碧輝煌。那些生來又聾又瞎的人對他們從來不能感知的事是不會形成固定概念的。眾所周知,天生的盲人是把顏色比作聲音才能猜想出是什麼顏色。例如,他們把紅色想像為喇叭的聲音,藍色是美妙的小提琴的旋律。天生的聾人在讀到有關對美妙音樂的描述時,就想像出一幅典雅美的畫。詩人和藝術家的氣質都極為感性。並非所有感官都等量地為想像提供服務,而是某些器官常占據優勢地位。音樂家聽覺敏銳,傾向於用聽到的聲音來描繪世界。一片靜謐的樹林中夜鶯的歌唱、幽靜鄉間滴答答雨滴聲,這些對偉大的作曲家都可能是靈感的源泉。有的作曲家描述一片鄉間景色時,主要描述它的靜謐與喧囂。有些人視覺非常敏銳,事物的形狀、色調都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些觸覺敏感的人描述的內容也許是運動、起伏及事物的猛烈推動,以及對平滑和粗糙等的觸覺印象。
有的人沒有觸覺印象,他們的精神生活非常緊張,他們雖然內心有感覺,但是不能看做是想像的成果,卻又不得不把它作為感知的事實予以承認。「上帝賜予的啟示,」聖·特蕾莎修女說,「與用於豐富我們靈魂的偉大恩賜不同,他們與光明、徹悟和智慧相伴隨。」但是,如果這些人想描述那些不是通過感官產生的印象,他們就不得不藉助於感覺印象的語言。義大利加伯雅的雷蒙德說:「我聽到一個聲音,這個聲音字字震動我內心,而不是我的耳鼓。然而,與來自外部的聲音相比,我卻清楚地明白其意義。如果我能把它稱之為一個我從來沒聽到過的聲音,那麼這個聲音不可能再複製出來。這種聲音形成語音,並將其送入我的靈魂深處。」《聖·特蕾莎傳》中類似的描寫比比皆是。在這些描寫中,聖·特蕾莎用不太恰當的感官語言,竭誠表達她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靈魂見到的事物。
這些凡人會產生、聖人也同樣會產生的內心印象之間的區別(這些內心印象當然不構成聖潔),以及精神病患者的幻覺之間的區別是顯而易見的。精神病患者的大腦皮層受到刺激,就會把儲存在感覺記憶中昔日的意象再次顯現出來。這些往日的意象就會帶著外部感官的色彩進入獲取該意象的外部世界。因此,患者堅信他親眼目睹了自身的幻影,聽見了困擾他的聲音。他被淪為病態的受害者,其整個人格暴露了他機體的衰竭和心理的崩潰。
如果拋開那些很少出現的直接的內心印象不說,甚至也不將其看作為單純具有輔助作用,那麼那些印象也許能成為目的論者或英國心理研究會會員的研究課題,但是不會被列入教育概念。因此,留給我們考慮的就只有一種為智力活動所準備的材料,即感官材料。
因此,想像只能以感官為基礎。精確地觀察事物性質的所有不同細節的感官教育,就成為觀察進入我們感官的事物及其現象的基礎。這種感官教育有助於我們從外部世界收集物質材料用於我們的想像。
想像的創造沒有純粹模糊的感官支持,就是說,它並不是在光、聲、色以及印象的意象中沒有任何羈絆地遨遊。相反,富於想像的創造是和現實緊密相連的有機構成,它與外部世界形式聯繫越緊密,其固有的創造價值也就越高。即使在推測虛構的超人世界時,想像也必定限制在與現實相連的範圍內。人類不斷地創造,都是以內心萌生的模型為原型。
我們羨慕例如《神曲》這樣一流的文學作品中,偉大詩人腦海中不斷出現的實實在在的素材,這些素材通過比較,闡明了想像的事物。
好像鴿子為欲望所召喚,
振起穩健的雙翅穿過天空回到愛巢,
為它們的意志所催促;
就這樣,它們離開了黛朵[黛朵(羅馬神話),傳說中迦太基的建國者和女王。]的隊伍,
穿過惡氣快速飛去。
---(但丁《地獄篇》)
好像一個人從海里逃到岸上,
喘息未定,回過頭來
向那險惡的波濤頻頻觀望;
我的心靈仍舊在向前飛奔
就像那樣地回過頭來觀望
那座沒有人能從那生還的關口。
---(但丁《地獄篇》)
好像羊群一頭、兩頭、三頭
走出圍欄,餘下的怯懦地站立,
低垂著眼睛,鼻子也向著地,
頭羊怎麼做,它們也怎麼學,
它若停下不動,它們就圍攏過去,
顯得又蠢又安靜,卻不明了目的。
我看到那頭羊,移步向它,
它就是羊群的首領,
它神態那麼謙和,行動那麼莊嚴。
---(但丁《煉獄篇》)
就像透明晶瑩、光滑無比的玻璃,
或是清澈明淨,水波不興,
並非深不見底的湖水,
能映出我們面孔的輪廓和光澤;
但那麼朦朧,就是潔白額頭上的珍珠
也是緩緩地映入了我們的眼帘;
我就是那樣看到許多渴望說話的臉。
---(但丁《天堂篇》)
但丁的比喻異常豐富,奇妙無比。而每一位偉大的作家、演說家都是把想像的碩果與觀察的事實緊密相連。我們讚譽他們為天才:想像力豐富、博才多學、思路清晰、切中要害。
「像一群沒有捕到兔子的獵狗,夾著尾巴,垂首默默地回到主人身邊一樣,外國僱傭軍在那混亂的夜晚逃回了唐·羅德里戈的城堡。」[這是曼佐尼·A的作品《約婚夫婦》中的一個段落描寫——譯者注。]
比喻僅限於實實在在的人和事。正是這種標準,也正是這種形式給了人們大腦以創作的力量。富於想像的作家應享有豐富的感覺觀察材料,這些觀察所得到的材料越精確、完善,作家所創造的形象也就越豐富多彩。中國有句成語叫做痴人說夢,但我們不能因此就說那些痴人想像力極其豐富。痴人混亂的思想與富於想像的隱喻修辭手法之間有著天壤之別。前者根本沒有正確感知客觀事物,也沒有能力將客觀事物與頭腦有機地結合在一起。至於後者,則能正確地感知客觀事物,而且與頭腦緊密地結合,相互制約,和平共處。
富於想像力的語言的價值由下列條件決定:所用的意象應源於客觀事實、作者應將事實與創作出來的意象緊密聯繫在一起、作者應運用技巧使他對合理的以及和諧的意象容易產生聯想。若作者重複仿效他人的想像,則會一事無成。因此,每一位藝術家都應該成為觀察家。說到智力的普遍性,我們可以這樣說,為了進一步培養想像力,人人都必須首先使自己與現實聯繫在一起。
這個原則同樣適用於藝術。藝術家「想像」一位人物時,並不是簡單地複製,而是進行「創作」。這種創作實際上是建立在大腦觀察現實的基礎上得到的成果。畫家、雕刻家的視覺對周圍環境的形狀、色調都非常敏感,他們能感知周圍環境的和諧及差異。藝術家通過觀察分析、去粗取精,最終使自己更加完善,成功地創做出偉大的篇章。不朽的希臘藝術就是建立在觀察基礎之上的創造,當時流行衣著單薄,這使藝術家們得以自由地觀察人體結構。敏銳的觀察力使藝術家們將美麗的體型與缺乏和諧的肉體區別開來。他們在天才靈感的驅動之下,深思熟慮,從大腦感知儲存的細節中篩選出個體美,然後加以綜合,創造出完美的人物。與鑲嵌工藝不同,藝術家的創作不是將部分拼湊在一起而構成整體,在靈感迸發時,他看到的是他的天賦創造出來的完整的新形象。他們積累出來的素材像血液養育了胚胎中的新生命一樣,孕育了一個新作品的誕生。
拉斐爾為了找到聖母像的模特,經常光顧羅馬美女雲集的特拉斯特維爾寓所。他在這裡熟悉了FORNARINA[FORNARINA,義大利時裝名牌。]和它的模特們。但是,當他畫聖母像時,卻再造了「心中的肖像」。據說,米開朗琪羅通宵達旦、遙望星空,有人問他在望什麼,他回答道:「我看到了一個圓頂」。正是得以效仿他所想像出來的奇妙圖案,聞名遐邇的羅馬聖彼得圓頂教堂才得以風靡一時。倘若米開朗琪羅研究建築時沒有積累素材,聖彼得大教堂無論如何也不會名垂千古。
沒有哪個天才能創造出絕對全新的東西,這一點我們只需想想藝術中一些如同人類幻想無法超脫塵世一樣憂鬱、離奇的常用形式就知道了。令人驚奇的是長著翅膀的天使形象竟然依然存在至今,沒有一位藝術家對之加以改動。為了表現出比人更加縹緲、沒有物質重量的生命,我們讓健壯的人背上長出羽毛厚實的大翅膀。在一個生物的身上融合了諸如頭髮和羽毛這類東西,讓人類像昆蟲一樣長著六肢——雙手、雙腳和一對翅膀,這確實非常奇怪。這種「荒誕的構想」不斷付諸實際,這當然不是藝術思想的原因,而是由於語言匱乏的結果。事實上,我們說天使「飛翔」,是因為我們的語言是人類的、世俗的,也因為無法想像天使到底該是怎樣的。沒有幾位藝術家能在天使報喜圖中將天使描繪成閃閃發光、精美、纖細的形象。
藝術越接近真實就越完善。譬如,在客廳里,有人恭維我們,如果他的恭維確實是我們自身的某一優良品質,我們會感到由衷地滿足。因為他的讚揚很中肯,我們會得出這樣的結論:此人觀察過我們,對我們懷有真誠的敬意。我們因此斷定,此人觀察敏銳,才智聰穎。我們便想報答他的友好情意。反之,如果他的恭維並非是我們所具有的品質,或歪曲、誇大了我們的真正才能,我們便會反感地想到:多麼粗俗的傢伙!甚至會比以前更冷落他。
但丁優美的十四行詩一定深深打動了比阿特麗斯的心。
我心愛的姑娘多麼溫柔、多麼純淨,
當她佇立在路旁向我問安,
我的舌頭打戰卻說不出話來,
眼睛想看卻不敢看。
在眾人的讚嘆聲中,
她靦腆地走著,一身素衣打扮。
如仙女自天上下凡,
到了人間。
在男人眼裡,她是多麼可愛,
看見她的身影,內心就泛起
一陣無法表達的甜蜜;
她的朱唇之間仿佛充滿
愛的撫慰,永遠在對我的靈魂說:「哎!」
---(但丁《新生》)
另一首十四行詩肯定給那些有自尊的、非常敏感的女性一種完全不同的印象:文體臃腫、誇誇其談。因為這首詩中充斥了許多不恰當、誇張的隱喻。
你的致意和目光多麼迷人,
給那在路上遇見你的人送來死亡;
愛我的情敵,而無視我的求愛,
不管她的所為使我多麼傷心。
徑直走到他的箭所射向的地方,
箭刺穿了我的心,把它撕成了兩半;
我猶如一個站在死神面前的人,
說不出話——我忍受的痛苦無法比擬。
猶如一塊石頭擊碎窗戶,
驚動了屋內的一切,
也刺穿了我的雙眼;
在那一刻我失去了生命和靈魂,
站在那裡,面對著一個古銅色皮膚的人,
假裝仁義地嘲笑著。
假如想像的真正基礎是現實,而且其直覺與觀察的精確度相關聯,那麼為了使兒童獲得想像所需要的材料,就有必要讓兒童準確地感知周圍的事物。而且,在嚴格界定的範圍內進行推理、進行事物之間區分的智力訓練,為富於想像的思想作品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因為這些思想作品越富麗堂皇,就越與某種形式緊密相連,相關的個人想像也就越符合邏輯。誇張以及粗俗的幻想都不能使兒童正確思考。
真正的智力準備挖掘出了歡笑壯麗的河床,智慧的創造如泉水般湧出,在河床中流淌,不會泛濫,也不會毀滅內在秩序的美。
說到智慧的創造,我們沒有能力控制。「絕不要阻止某種活動的自然產生,即使它像幾乎看不到源頭的涓涓細流那樣渺小。」我們需要做的就是「等待」,這就是我們的任務。我們為什麼要欺騙自己,竟然認為自己能「創造智慧」?我們除了「觀察和等待」萌芽的草葉和自身裂變的微生物外,別的什麼也做不了。
我們還必須考慮到:如果富於創造力的想像不是不切實際的想像、不是幻覺和錯誤,那麼它就必須像把金碧輝煌的宮殿牢牢建立在岩石砌成的基礎之上一樣,把智力紮根于堅實事實的基礎之上。
兒童的想像
人們普遍認為,幼兒的想像力活躍、豐富。因此,我們應採取一種特殊的教育來開掘這種特殊的稟賦。兒童的心理狀態也與我們的不同。他們超越了我們界定的範圍,喜愛在虛無、迷人的世界裡遨遊,原始人也存在這種傾向。
但是,這種幼稚的特徵概括了現在受到懷疑的唯物論觀點。個體發育學概括為種族發育,即個體的生活再造了同類的生活,就如同人類的生活再造了文明的生活,我們在幼兒的身上看到了原始人的心理特徵。因此,孩子像原始人一樣,被迷人的、超自然的和虛無縹緲的東西所吸引。
如果不沉迷於這種科學幻想中,把像兒童這樣「還未成熟」的機體與像原始人那樣遠不如我們成熟的心理狀態相比,很容易就能說明它們之間相距甚遠。但是,即使我們不干涉那些將孩子們的心理狀態解釋為「原始狀態」的人的信仰,我們也應該指出,既然在任何情況下這種原始狀態都是暫時的,那麼就必須取而代之。因此,教育就應該有助於兒童衝出這種狀態,而不是應該發展這種原始狀態,或是讓兒童停留在這種狀態。
我們在兒童身上發現的所有不完全發展的形式與原始人的相應特徵有相似之處。例如,在語言方面、表達貧乏、只有表達具體意思的詞彙、用詞籠統、一個單詞表達幾個目的,或表示幾件東西。但是,沒有人會由於這個原因,堅持人為地將孩子限制在原始語言上,讓他們順利地通過史前時期。
如果有人永遠停留在虛幻的東西占主導地位的想像狀態中,那麼我們的孩子卻恰恰相反,屬於另一種人。他們的興趣在偉大的藝術作品中,在科學的文明建設中,在需要有極其豐富想像力的作品中,這種想像代表了我們孩子才智形成的環境。在兒童智力發展的朦朧階段,他們被奇妙的幻想所吸引是自然的事情。然而,我們千萬不要忘記,他們是我們的未來。因此,他們應該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們應該至少在一定限度內給他們最大限度的自由。
一種被認為是適合兒童時期,且幾乎被普遍認為是有創造力的想像形式,就是嬰兒大腦自發的創造性活動。通過這些活動,兒童賦予那些不屬於他們的東西以自己希望能擁有的特徵。
誰都見過孩子像真正騎著高頭大馬一樣騎在父親的手杖上,鞭打著拐杖,這是孩子「想像」的有力證明。孩子在建造既有椅子,又有扶手的四輪豪華馬車時,感受到多大的樂趣啊!一些孩子在馬車裡仰靠著,愉快地欣賞著車外虛構的風景,向歡呼的人群鞠躬致意。另一些孩子則坐在被當作轅杆的椅子背上,抽打著烈馬似的用手在空中揮舞。這是「想像」的又一例證。
但是,我們觀察那些擁有小馬駒、習慣於在馬車或轎車裡進進出出的富家子弟,我們發現他們會用輕蔑的眼光看著那群興高采烈地抽打手杖東奔西跑的孩子。看著那些將自己想像為被不動的扶手椅拉著跑的快樂的孩子,他們非常吃驚。他們這樣評論那些孩子:「他們太窮了。他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他們沒有馬,沒有馬車。」成人們聽天由命,孩子們卻喜愛幻想。但這並不是想像的例證,這只是願望沒有得到滿足。這不是與天賦相關聯的活動,而是意識和感覺貧乏的一種表現。我們確信,為了教育富家子弟,沒人會說我們該把他們的馬駒牽走,給他們手杖玩。我們也沒有必要阻止窮人的孩子滿足於對手杖的幻想。一個窮人,一個叫花子,除了乾麵包充飢以外一無所有,如果他來到富人家地下廚房的格子窗前,聞到那撲鼻的香味,想像自己此刻正就著他的麵包吃著那些豐盛的菜餚,誰又能叫他別這麼想呢?但是,為了培養這些豐衣足食的幸運兒的想像力,沒人會說:我們應該將他們的菜餚拿走,只讓他們啃麵包、聞菜餚的香味。
一位深愛自己孩子的母親因為窮困潦倒,她把僅有的一片麵包用以下方式給孩子。她將麵包分成兩塊,分兩次給他,並說道:「這塊是麵包,這塊是肉!」於是孩子心滿意足地吃了起來。但是沒有哪個母親為了培養孩子的想像力而讓孩子餓肚子。
有人曾一本正經地問我:「如果將一台鋼琴給一個像在練琴似的不斷用手指在桌上練習的小孩,是不是件壞事?」「為什麼是件壞事呢?」我反問道。「因為如果我們給了他真的鋼琴,孩子無疑會學到音樂,但他的想像力便得不到鍛煉了,因此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福祿培爾(德國教育家、幼兒園創辦人)設計的一些遊戲便是建立在相似的信條基礎之上。將一塊積木給孩子,說道:「這是一匹馬」,然後又將積木按一定的順序擺好,對孩子說:「這是馬廄。現在讓我們把馬放進去。」再把積木重新排列,說道:「這是一座塔,這是一座鄉村教堂,等。」在這樣的練習里,實物(即積木)不像被當作馬匹的手杖容易引起幻想。孩子在向前移動時至少可以騎手杖,抽打手杖。用馬搭建的塔和教堂使孩子們的頭腦混亂到了極點。更有甚者,在這種情況下,並不是孩子在「自發地想像」並用大腦工作,因為這時他必須按照教師的提示去做。他是否真的認為馬廄變成了教堂,他是否在開小差,誰也無法知道。當然,孩子好動,卻不能動,因為他不得不潛心思考教師提示的一連串電影式的意象,儘管這些意象只存在於同樣大小的積木中。
那麼在這些尚未成熟的小頭腦里培養起來的到底是什麼呢?我們在成人世界裡發現與此相似的又是什麼呢?它使我們明白,通過這種教育方式,我們在用什麼樣特定的形式訓練我們的思維。的確,有人把樹當作王位去發號施令,有些人相信他們自己就是上帝。因為「錯誤的知覺」,或說的更嚴重一些,「幻覺」是錯誤推理的開始,是神經錯亂的併發症。精神病人什麼都幹不了,同樣,那些孩子,他們受著旨在將他們未得到滿足的欲望的幼稚表現發展為狂躁、僵硬的教育,他們既不能為別人,也不能為自己做任何事。
我們假定用一種使孩子把虛幻當作現實來接受的方法來發展其想像力。例如,在說拉丁語的國家,聖誕節被說成是一個名叫比法娜的醜女人越過圍牆,從煙囪里鑽下去,把玩具送給那些聽話的孩子,卻把煤塊留給那些調皮鬼。而在盎格魯撒克遜後代的國家,聖誕節則是一位渾身雪白的老人挎著一大籃子送給孩子們的玩具,在夜裡進到他們的房間。然而,我們的想像成果怎麼能培養孩子們的想像力呢?我們的想像不是孩子們的,他們只是相信,沒有想像。輕信確實是尚未成熟的頭腦的特徵。這些是頭腦缺乏經驗及現實知識,缺乏辨別真理與謬誤、美麗與醜惡、可能與不可能的人。
那麼難道僅僅因為孩子在無知、不成熟的年齡表現出輕信,我們就希望在他們身上培養輕信嗎?當然,成年人也輕信,但是成年人的輕信是與其智慧相對而言的,它既不是智慧的基礎,也不是智慧的產物。只有在愚昧的時代,輕信才會萌芽和增長,我們為已經度過了這樣的時期而感到驕傲,因此我們把愚昧看做是輕信的標誌。下面是一則17世紀頗具諷刺意味的故事。
巴黎的新橋是行人通行的要道,也是閒散者聚集的地方。許多江湖騙子和庸醫也混雜其中。其中有一個大發橫財名叫馬里奧羅的江湖醫生,出售一種他自稱是產自中國的藥膏,這種藥膏能使眼睛變大、嘴巴變小、短小的鼻子可以變長、長鼻子可以縮短。德·薩丁警長傳訊了這個江湖醫生,把他關進了監獄,對他說:
「馬里奧羅,你是怎樣招徠這麼多人,賺了那麼多錢的?」
「先生,」馬里奧羅回答道,「你知道一天之內有多少人過這座橋嗎?」
「10~12萬吧。」警長答道。
「對了,先生。你想他們當中有多少是聰明人呢?」
「100人吧。」
「這是樂觀的估計,」馬里奧羅說,「不過就按這個數字計算吧,我就是要靠那其餘的9900人過日子。」
那時的情況與現在的大不相同,現在的聰明人多了,輕信者少了。因此,教育不應該面向輕信,而應該面向智慧。誰將教育基於輕信之上,誰就是在沙漠上建築高樓大廈。
我記得一個在我們的社會裡也許重複出現過成千上萬次的事情,兩位出身貴族的公主,為了免於命運所安排的生活的誘惑和虛榮的折磨,到一所修道院裡接受教育。修女讓她們相信世界充滿了虛偽:當人們讚揚我們時,如果我們躲起來,聽聽我們不在時她們說些什麼,我們會聽到咒罵我們的話。當這兩位年輕的公主到了可以參加社交的年齡時,便在一次晚會上首次露面。所有來賓都大肆稱讚這兩位公主美麗迷人。客廳里有一處用一幅大帘子遮掩著的部分,兩位姑娘很想聽聽人們在她們背後說些什麼,因此便溜進去,藏在帘子後面。當她們一離開,她們在場時有分寸的讚譽聲不僅沒有消失,反而增加了幾倍。兩位姑娘告訴我,在那一瞬間,她們經歷了一種不可言喻的感情突變。她們感到修女們讓她們相信的一切都是假的,當即她們宣布不再信仰宗教,決定投入到塵世間的歡樂中。「後來,我們不得不改變自己的生活,再一次信奉宗教的真諦,自己才理解了在社會華麗外表下的空虛。」
輕信會隨著經驗的增加和頭腦的成熟而逐漸消失,指導有利於達到這個目的。在一個國度里,就如在一個人身上,文明和靈魂的逐漸發展趨勢必將減輕輕信的程度。正如常言道:知識趕走了無知的黑暗。在無知的地方,幻想最容易遊蕩,因為它缺乏能使之上升到更高層次文明的支柱。因此,當直布羅陀海峽成為海洋的門戶時,赫拉克勒斯柱便不復存在了。現在,因為偉大的美國民主精神接受紅印第安人進入其文明學校,因此哥倫布也休想使那些紅印第安人再相信——天空會對他們唯命是從,只要他們一聲令下,太陽就會躲藏起來。因為日食不管是對他們,還是對白種人都已是熟知的自然現象了。
難道我們必須在孩子們身上「培養」建立在輕信基礎之上的幻想嗎?我們當然不希望看到輕信繼續存在。事實上,當我們得知某個孩子「不再相信神話」時,我們便非常高興。我們會說:「他已經不是個孩子了。」這是應該發生的,而且是我們所期待的。他不再相信神話的那一天一定會到來。孩子長大成人時,我們應該問問自己:「我們為孩子的成熟做了些什麼?對這脆弱的靈魂我們給了什麼幫助,使它變得正直堅強?」儘管我們想方設法使孩子天真、幼稚、充滿幻想,但是他仍然戰勝了困難,戰勝了自己,也戰勝了我們。他內在發展、成熟的動力指向哪裡他就跟到哪裡。但是,他也許會對我們說:「你們把我們害得好苦啊!我們自我完善的活動已經夠艱巨的了,你們卻還壓制我們。」因為寶寶的特點就是沒有牙齒,所以我們緊咬牙關不讓牙齒長出來;又因為寶寶的特點就是不能站立,所以我們不讓其身體直立起來,難道這樣的事情還少嗎?事實上,我們在有意延長孩子貧乏、不確切的語言時,便犯下了同樣的錯誤。我們不是在用使孩子集中注意力聆聽詞彙清晰的發音、通過觀察嘴形變化的方法來幫助他,而是學著孩子幼稚的語言,重複他們笨拙的發音,用人們第一次竭力將單詞發清楚時所慣用的方式,大著舌頭髮輔音,或把輔音發錯。我們就是這樣延緩孩子艱難的形成期,將其扔回到令其疲憊的嬰兒狀態。
今天,我們在所謂想像力教育的問題上扮演了同樣的角色。
我們對幼稚頭腦的幻想、無知和錯誤頗感興趣,就如同以前我們經常將嬰兒拋上拋下,使嬰兒發狂歡笑一樣,這種做法現在已經被嬰兒衛生學斥為非常錯誤和極其危險的。也如同我們對聖誕節和孩子的輕信感到高興一樣。我們如果承認這種事實,就必須承認,我們有點像那貴婦人,表面上對收容所里貧窮的孩子感興趣,嘴裡卻不斷地說:「如果不再有這些病孩,我會感到很不愉快的。」我們也會說:「孩子們如果不再輕信,我們生活中就會失去很多樂趣。」
我們現在所犯的一個疏忽的錯誤就是我們為了自己取樂,人為地阻止了兒童的一個發展階段。這就像野蠻的王國時代,人為地限制一些人的身體成長,使其成為供國王消遣的侏儒。這樣說也許是聳人聽聞,但事實確實如此。我們沒有意識到,但這就是事實。我們用高傲的藐視小孩的口吻說「我們真的不是小孩子」時,卻不斷地提到這個事實。如果為了觀察兒童靜止的低下狀態,我們克制自己,不再拖延兒童的幼稚期,讓他自由地成長並讚嘆他在更高追求的道路上所取得的奇蹟般的進步,我們就會附和耶穌,這樣評價兒童:「誰想要完美,誰就必須像一個小孩。」
如果所謂的嬰兒想像力是他們心智「不成熟」的產物,而我們又沒能豐富其心智,沒能使他們從內心進行自我挖掘,那麼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他們在成為事物的主人的環境中生活,或用建立在事實基礎上的知識、經驗來豐富他的頭腦。為孩子提供了這些條件之後,我們必須讓他們自由的成熟。正是從自由發展中,我們才有可能期望兒童展示其想像力。
要使我們當中最貧窮的孩子富裕起來,因為他們一無所有,他們是一切的奴隸——這是我們對他要負的首要責任。難道我們必須給所有的孩子馬匹、馬車以及鋼琴嗎?不,我說的並不是這個意思。當牽涉到複雜的生命時,從來就不能採用直接的治療方法。一無所有的孩子所夢寐以求的正是最不可能得到的。窮困潦倒的人夢想能腰纏萬貫,受壓迫者夢想能得到王位,擁有珍寶者卻一心一意夢想珍寶儘可能地不斷增多。
無業游民夢想有朝一日能成為王子,教師夢想能當上校長。因此,有自己「房子」的孩子,有自己的掃帚、橡皮、陶器、肥皂、梳妝檯以及家具的孩子會很高興地看顧這些東西,他的欲望會減弱,從中得到的平靜為他內心的創造活動開創了一種廣闊的生活。
正是生活在真正屬於自己的財富中才使孩子平靜,減少無益的幻想所消耗的寶貴精力。這樣的結果不是通過想像他生活在自己所擁有的財富中來取得的。一些管理規範的孤兒院的教師曾對我說:「我們照你所說的方法,讓孩子們練習實際生活,你來看看吧。」我去了,同去的還有一些權威人士,某個大學的教育學教授也去了。
孩子們坐在小桌子旁,玩著桌子上擺放的玩具,他們正在毫無表情地給一個玩具娃娃擺桌子準備吃飯。我吃驚地看著邀請我來的教師,他們似乎非常滿意。很明顯,他們一定認為遊戲中擺桌子吃飯與實際生活相差無幾,對他們來說,假想的生活與現實生活是一回事。這種在孩提時代慢慢灌輸的微妙的錯誤形式,難道以後就不會發展為一種精神狀態嗎?也許正是這種錯誤使義大利一位著名的教育家問我:「自由是件新鮮事嗎?請讀讀夸美紐斯的著作吧,你會發現,在他那個時代就討論過這個問題了。」我回答道:「是的,很多人都這麼說,但我所說的自由是一種真正意識到的自由。」這位教育家似乎沒明白兩者的區別,我應該這樣說:「你難道不認為談論百萬財富與擁有百萬財富這兩者之間是有差別的嗎?」
對假想心滿意足的人,似乎把假想的東西當作是真實存在而生活著。追求幻想,不「承認」現實。這種現象太普遍了,幾乎不為人所意識。當偶然意識到好像有一種病菌已經悄然無聲地入侵了我們的智慧時,才會有一種警鐘在我們的腦海里響起:「人啊!清醒地面對事實吧!」
想像力總是存在的,不論它是否建立在一個堅實的基礎之上,是否有著構築的材料。但是,當它不是建立在現實和真理基礎之上時,不是建造偉大的建築時,它只不過是建造了一種壓抑智力和阻止真理之光射入的外殼而已。
由於這個錯誤,人類失去了或者正在失去多少光陰和精力啊!不被事實所支撐的想像,如同無目的的功能練習消耗體力,直到病倒;消耗智力,直到著魔。
寓言與宗教
我常聽人說:建立在幻想基礎上的想像力教育為孩子心靈的宗教教育奠定了基礎;而建立在現實基礎上的教育——即我們現在採用的教育方法——枯燥無味,加速了精神生活源泉的乾枯。然而這種推理並不為宗教信仰者所接受,他們清楚地知道信念與寓言「如同兩極那麼遙遠」,因為寓言本身無信念可言,而信念卻是一種實際的情感,它始終伴隨著人類。宗教並非是幻想的產物,而是現實世界最偉大的,對信仰宗教的人是唯一的真諦,是他們生活的源泉和基礎。不信奉宗教的人不一定是缺乏想像力的人,卻是缺乏內心平衡的人。他們在逆境中不如宗教信仰者沉著、堅強。不僅如此,他們還不及宗教信仰者有主見。他們虛弱、垂頭喪氣,徒勞地渴望通過想像來為自己創造一個現實外的世界。他的心聲用大衛的話大聲叫道:「我的靈魂渴求上帝。」但是,如果他希望僅僅靠想像的幫助來達到真實生活的目的,他會感到在做最後努力的一剎那,雙腳猶如站在流沙之中一樣。
當傳教士企圖使人皈依宗教時
信仰了宗教就可以像使顫抖的雙腳猶如站在了堅硬的岩石上一般,在心理上得到有力的支持——他所呼籲的是理解,而不是想像。因為他知道他的任務並非是創造某物,而是大聲喚醒心靈深處酣睡的東西。他知道他必須像從埋在雪地里的活人身上拂去雪花一樣,驅除卑微生命中的麻木,而不是堆積一個太陽一曬就會融化的雪人。
誠然,宗教中存在想像,卻是在錯誤的偽裝下進行的。例如,在中世紀,流行病被簡單地說成是上帝的懲罰,現在才知道那是由於細菌直接作用的結果。帕平的蒸汽機使人想到窮凶極惡的干涉行為,但這很明顯是在無知的空虛中出現的幻想似的偏見。
所有的宗教都不像在無知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空中樓閣。否則,我們便會看到蠻夷之邦信仰宗教,而文明之國卻沒有宗教信仰。蠻夷之人的信仰,主要是建立在由於大自然的神秘作用而引起的恐懼之上的脆弱、虛幻的宗教迷信;而文明之國信奉的則是實證主義。在實證科學被不斷地用來渲染和解釋大自然時,這種實證主義也隨著自身的不斷純潔而變得不斷強而有力。
更重要的是,在人們今天掀起一種將宗教從學校掃地出門的運動時,我們能否用發展寓言的方式來介紹宗教呢?打開直接通向宗教的大門,並讓其光芒照耀萬物,使生活更溫暖、更充滿生機,這其實非常簡單。
但是,宗教應該像太陽那樣普照萬物生靈,而不是像比法娜那樣從煙囪進入到人群當中。
從某種程度來講,寓言為異端邪說做了準備,這種異端邪說將神分為無數個代表外部世界的小神。一旦這點為感官所領悟,就會導致幻想。但是,寓言卻理所當然不必為基督教做準備,因為基督教使上帝與人類內心生活緊密相連,「融為一體,不可分割」。上帝還教給我們僅為我們「感覺到」的人生法則。如果實證科學與宗教毫不相干,就不能說它是挑撥我們與現實分離的科學。實證科學已經詳細分析研究了外部世界,若實證科學能創造一個「富於同情心」的宗教,這個宗教就可能是異教徒的教義。事實上,到目前為止,科學已經使我們感受到了異教的跡象。當它能打動人們的心靈,揭示生命的法則和生存的目的時,一束強烈的基督徒之光就會照耀人們。孩子們就會像伯利恆[伯利恆:約旦的一個小鎮,位於耶路撒冷南六英里處,為耶穌誕生地。]上空的天使,高唱讚美詩,祈求科學和信仰和平相處。
聖約翰在沙漠中「為上帝鋪平了道路」,洗滌了世人身上最大的罪過。因此,一個給予內心平衡、驅散使智力窒息的最嚴重錯誤的方法,便做好了接受真理、認識「人生道路」的準備。
學校對大齡兒童的想像力培養
普通小學所採取的想像教育方法是什麼呢?大多數情況下,學校是一個光禿禿的不毛之地,四周灰白色的牆壁、白棉布窗簾使人的感官總是保持緊張。這種壓抑的環境裝飾的目的是為了使學生專心致志地聽教師講課,防止他們因受到別的刺激而分散注意力,孩子們一小時一小時地呆坐著,一動不動地聽講。他們畫畫時只能細緻地模仿另一幅畫,活動時也只能聽從別人的指令,他們的個性完全用是否能聽從命令來進行評估。對他們意願的教育內容中就包含放棄自我意志。
克拉伯雷迪說:「我們通常的教育學,就是用一大堆對孩子的行為毫無指導意義的知識來壓迫他們。他們無心聽課時,我們強迫他們聽;他們無話可說時,我們又強迫他們說、寫、講述、做作文、做演講;他們沒有好奇心時,我們強迫他們進行觀;他們沒有去探索發現的欲望時,我們強迫他們去推理、論證。我們促使他們努力做一些本該是他們自願做的事情,往往事先沒有得到他們的默認而強加給他們種種任務,這樣也就失去了他們從事某項工作的道德價值的內在一致。」
孩子們如受苦役,他們用眼看,用手寫,用耳朵聽老師講課。他們的身體實際上只是文具,而他們的頭腦又不能專注於任何事情之上。因為他們必須竭力跟著教師的講課思路,而從教師的角度講,他們只不過是隨意設計、制定沒有考慮孩子們愛好的教學大綱。孩子的大腦在接受一個接一個的知識,漂浮不定的意象如夢境般不時呈現在孩子的眼前。教師在黑板上畫一個三角形,然後將它擦掉,該三角形只代表一個抽象概念的暫時視覺形象。那些從未親手拿過實體三角形的孩子就必須用力記住三角形的形狀,圍繞這個三角形,許多抽象的幾何計算接踵而至。這樣孩子只能是一無所獲。它不能與其他事物混合而被感知,永遠不會成為靈感,其他的事情也是如此。目的本身就是疲勞的,這種疲勞幾乎囊括了實驗心理學中需要付出的所有努力。
在這樣一個自由活動、工作選擇和獨立思考被禁止、各種情感受到壓抑、豐富的才智和獲得創造性成果的外部刺激被排除的環境中,教師會用寫「作文」來激發孩子們的想像力。這意味著孩子們不得不憑空杜撰,空無一物,卻要付出,不得不挖空心思。杜撰只能從杜撰的練習中產生。「不斷的作文練習」是為培養想像力,但是最為複雜的精神成果怎麼可能從不毛之地產生!
眾所周知,「作文」是學校教育的一大難題。所有的教師都說孩子們「思想貧乏」、「思緒混亂」、「根本沒有自己的創見」。作文考試總是最頭疼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孩子聽到命題後,必須在幾個小時之後將作文——杜撰的文章——寫好交上去時的表情。他們苦惱、心情壓抑、手腳冰涼、眼睛總是盯著鐘錶唯恐時間飛逝、在像死牢中的看守一樣的教師不信任的監視下,終於結束了痛苦的歷程。他如果交不了卷,不知道又會怎樣!他會毀了自己,因為這個考試很重要,在這次考試中他可以自由地展示自己的價值,拿出真正的個人成果,其他人也將以此來評估他的才華。正是這種考試使我們年輕的一代經常患有神經衰弱症,甚至自殺!即使像我們時代最偉大的詩人卡爾杜奇這樣的大學者也回答不了這樣的問題。當他應邀為某名人的逝世寫輓歌時,他說:「使我寫出對死者的頌歌的是靈感,而不是時機。」
研究心理衛生學已經開始有所滲透的「現代學校」,如何盡力幫助學生減輕疲勞、如何引導他們逐漸學會寫作文是非常有趣的。「作文」(我們必須暫時在措辭上寬容這個矛盾)是被「教授」的。作文教師像解算術題一樣上大課,這被稱為「集體口頭作文」。
下面,我們摘抄一段這種方法的專家,準備的「命題作文應遵循的方法」的授課片段。
命題作文應遵循的寫作方式
讓我們用圖解的方法,以下面這則包括三個方面的敘述為例:1.歐內斯托不知道做功課。2.老師嚴厲地批評了他。3.歐內斯托哭了,發誓要更加努力。若是用語言來說明這件事:「歐內斯托不知道做功課」(首先說明事實,也是起因),學生們很容易就會根據這個原因,經過邏輯推理,按照時間順序得出以後的結果。另一方面,如果我們只給出第二階段的命題,即「老師批評了這個學生」,然後要求學生找出原因,並要求他們推斷出下一階段的事情。如果我們給出下面這個命題:「歐內斯托哭了,發誓要改正」,那麼學生就會感到更有難度了,因為他們必須想出第二個階段的事情,然後再推測第一階段發生的事情。
因此,每個簡短的敘述都要給出第一個階段的事情,以指出主題。
方法——教師可以把主題寫在黑板上,然後讓學生考慮與主題相關的可能性後果。教師一定要讓學生明白,他們要獨立地去思考,不能尋求任何幫助。例如:
路易莎把一團羊毛扔進了火中(主題)。想想可能會發生什麼結果,說說最終將發生什麼事情。
「羊毛髮出了難聞的氣味。」非常好。請你重複一下這段敘述:
「路易莎把一團羊毛扔進了火中,羊毛髮出了難聞的氣味。」還有沒有人有其他的想法?還可能有什麼後果?
「老師批評了路易莎,一個學生打開了窗戶。」教師用A、B、C主題重複這個練習,讓學生們把共同合作得出的結果寫在練習本上。
還可以給學生提出一個主題,然後讓學生在沒有任何更多解釋的情況下進行自由地發揮。
主題A——路易莎將一團羊毛扔進火中,羊毛髮出一股臭味,老師批評了路易莎。一個學生打開窗戶,讓難聞的氣味消散。
主題B——歐內斯托將墨水瓶打翻在地(地板因此被弄髒了,老師批評了他,歐內斯托答應以後小心些)。
主題C——艾麗莎故事講得非常好(老師表揚了她,給了她一個高分,她非常高興)。
主題D——馬里奧在練習本上弄了一個污點(老師沒有批改他的作業,而且還批評了他,他哭著回了家)。
在所有這些集體練習完成之後,老師給了學生們下面一個自由發揮的主題:「瑪利亞很熟悉她的功課」,在展開這個主題的過程中,老師要求學生們要參考以上的範例,也就是說,他們要用兩個句子陳述這樣一個原因的邏輯結果。(老師給了她10分,而且表揚了她,然後對她說要繼續努力)」
有時這種教學具有心理學上的意義而非邏輯意義。在這樣的情況下,學生們的「小腦瓜」不會將前因後果聯繫在一起,而只展示出心理活動的三個方面,即「知覺、情感和意願」。例如:
艾米利亞讓我聞到了氨氣的氣味(可以感知的事實)——多難聞的氣味啊!(情感)——我再也不要聞到這種氣味了(意願)。
吉米扯我的頭髮(能感知的事實)——這讓我很痛(情感)——我趕緊將他的手拉開(意願)。
很顯然,用這種教學方法,一切產生靈感和創造性思維的可能都將化為烏有。孩子們不得不一字一句地緊跟教師的指令,從而熄滅了產生天才作文的火花。孩子不但像過去一樣缺乏創造的材料,而且連創造的能力也會消失。因此,即使將來在他們的頭腦中有什麼材料的話,他們也不會有激情去利用他們的思維,而會被所接受的學校中機械式的教育所桎梏。
教師用這樣的方法進行的智力教育,使人聯想到關掉馬達,而試圖用手臂的力量來推動汽車的司機。在這種情況下,他只是個苦力,而汽車只是一台無用的機器。但如果啟動馬達後,汽車靠自身的力量開動,司機只需要掌握方向盤,使汽車能在大路上安全行駛,而不碰到障礙物、不翻進溝中、不傷到行人。
這種引導才是唯一真正需要的,但是一個人的真正進步只能靠誰也無法創造的內部動力。正是如此,義大利文藝復興剛剛到來之際,「新戀人體」作為一種感情的自然表述隨但丁問世了:
「我也算是那樣的一個人,
在愛情使我感悟時即以注意,
它在我心中怎麼說我就怎麼寫。」
---(但丁《煉獄篇》)
兒童要想表達,首先就要有內心活動,為此他要從外部世界尋找表達需要用的材料,經過多次思維鍛煉,他才會發現事物之間的邏輯關係。因此,我們應該為孩子提供內心生活所必需的東西,讓他自由地去思考、去創造。也許不久我們就會看到一位兩眼閃著智慧的光、跑著要去寫信的孩子,或是邊走邊思考的孩子,他這是在培養最初的靈感。
我們必須關心、愛護這個時期的孩子,等待他們表現出他們的實力。如果孩子富於想像的創造姍姍來遲,那只是因為孩子的智力還未充分發育成熟,我們不應該勉強孩子進行想像的創造。否則就等於給孩子戴上一副假鬍子,實際上孩子要等到20歲才能長出真正的鬍子。
道德問題
如果我們說實證科學對社會的貢獻僅僅是給物質生活以及衛生學的現代規則帶來了變化,那是不公平的。實證科學不僅顧及到了物質生活,還顧及到了道德生活。
一個不可忽視的重要之處在於:實證科學發展的主要標誌與社會群體的利益密切相關,而這樣的標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強調。如果要認識這個標誌,想想細菌學關於一定環境中傳染病的傳播媒介方面的研究就夠了。細菌主要在潮濕、骯髒的地方繁殖。營養不良、過度疲勞的人比其他人更易染病。那麼,難道營養不良、過度疲勞、居住在潮濕骯髒地方的人命里註定要患病,要夭折嗎?不,這裡有一個傳染媒介的問題。細菌通過灰塵、昆蟲以及生活中所有常見的實物,事實上就是通過所有的傳播媒介,從傳染源向四處傳播。它們以難以想像的驚人數目存在著,每個病人幾乎都是疾病和死亡的源頭,一個病人足以把疾病的病菌傳遍整個歐洲。
交通工具使得細菌、微生物等,得以漂洋過海、翻山越嶺。要想認識使天涯海角的人們蒙受苦難的疾病之間的聯絡線,我們只需看看橫跨大西洋的航海線,以及世界各地的鐵路線就知道了。要仔細跟蹤使社會各個階層能親密聯繫在一起的細菌的每日活動進程,我們只需研究一下物質的工業變化即可。有錢人家的太太們穿的衣服都是窮人一針一線製作而成,並由窮人漿洗、熨燙、保管。她們吃的食物也都是窮人們一次又一次地洗淨、做熟、端上。
有錢人呼吸的空氣塵埃中也許含有患肺病的勞工殘留的病菌,這是無法逃避的。數據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在所有國家中,無論這個國家富有還是貧窮,傳染病的死亡率都是相當高的,當然窮人的死亡率是富人死亡率的兩倍。我們怎樣才能從這個災難中拯救自己呢?只有消滅傳染源,也就是說,讓整個世界再沒有不衛生的地方,讓全人類再沒有營養不良的人被迫做他們力所不能及的工作。拯救個人的唯一方式就是讓全人類都得到拯救。一個偉大的、似乎是吹響了勝利號角的法則是:人類要互相幫助,否則就會滅亡。
事實上,科學已經將「衛生設施」作為向死亡宣戰的實際行動,村鎮不再閉鎖,飲用水通到各家,給窮人建起了房屋,勞動力得到了保護。所有的環境都朝著改善人類「生活條件」的方向發展。沒有任何慈善事業、任何愛與憐憫的表白曾經做過這麼多工作。科學說明,那些被稱為「慈善」、僅僅被看做是一種美德的事業,只代表了走向真正拯救人類健康的開端。這還很有限,很不充分,但這是與死亡作鬥爭所不可缺少的。然而,要達到拯救全人類的目標,這樣的工作應該是全球性的,應該形成全人類的「革新」。當世界上不再有施捨與被施捨的人,而只有提高人類自身一切的仁義行為時,整個社會就會進步。這時的原則就是,人人都是姐妹兄弟。讓他們互相愛護、互相幫助吧,別讓左手干涉右手。這個原則將會付諸實際。
以前,貧窮是富人做出反應的刺激源,但是窮人並非有意想培養富人的情感。在那樣的年代裡,如果窮人說:「給我生活必需品吧,否則你也會餓死的。」富人聽了肯定會憤怒。他們絕不會意識到窮人就是與他們同生共死、患難與共的兄弟姐妹。
今天,科學使事物處於完全不同的立腳點。科學已經「意識到」慈善事業對窮人和富人都有益,而且當今的慈善事業已經建立起了文明原則,這種原則在以前是寄託以情感上的「道德原則」。
衛生學也同樣已經滲透到了道德範疇,並給個人以生活的法則。正是通過衛生學,淫蕩不再那樣普遍,古代稱頌的酒肉生活也已被今天的健康飯菜所代替,其價值在於身體需求與所準備的飯菜之間巧妙的比例搭配。酒和含酒精的飲料更多地為富人,而不是為窮人所反對。吃飯是為了強身健體,因此我們既不能暴飲暴食,也不能食用有害的食品。這就是古代道德在與暴飲暴食的陋習作鬥爭,也是齋戒與禁慾為美德所宣揚的原因。舊時代,誰也不會想到百萬富翁會自願用檸檬代替酒類,盛大的宴會完全消失,只留下關於這些宴會的記載的那一天會來臨。不但如此,任何一位現代禁欲主義者都不會為他們的美德感到自豪,他們只是聽從了福音中的訓導:
「齋戒時,不要做偽君子,不要面帶愁容……不要讓人知道你在齋戒,主在暗中觀察著你。」
古代的牧師如果能與現代的禁欲主義者交談一番,也會受益匪淺。瓦盧瓦王朝(1328~1589)時代形成的「生活」、「歡愉」和「奢華」都遭遇到了什麼呢?即使是現在,在英國,或是任何一個現代上等階層,甚至是比瓦盧瓦王朝時代低得多的現代貴族階層都不能與之探討薄伽丘[薄伽丘(Giovanni 1313~1375),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作家,《十日談》的作者。]的故事。現代的人害怕說出一個不妥當的詞,甚至害怕談論身體最純潔的功能,或是談論內衣這種直接與肌膚相接觸的衣服。他們只談論高雅的事物,只有那些教導我們的人,那些談到旅遊時便告訴我們民族風俗習慣、談論政治時便告訴我們當前局勢的人,才被我們看做是了不起的健談者。過多的笑聲、玩笑以及粗獷有力的手勢都是不允許的。四肢要規矩、要保持不動,要避免那些令人感到愉快的、伴隨著談話所做出的自然的手勢;音量也被壓得幾乎聽不到。古代的牧師說:「聖保羅說『像聖人一樣,私通、猥褻不曾在你們之中提及;猥褻、不適當的愚蠢的言談及戲謔也不要在你們之中發生』。這些人把他的勸導執行到了一種言過其實的程度。」
在這些行為舉止的逐漸演變中,我們發現,通過服裝的簡化,不再穿著有襯架支撐的裙子、改進了緊身胸衣和鞋子,使拖著長長後擺的拖裙也消失於大街之上,推廣統一的服裝,衛生學成為這些潮流的引領嚮導。設想一下,如果一位古人突然出現在我們當中,他會問:「為什麼這些人都在苦行?我看見男人不帶裝飾,頭髮剪得非常短;女人穿著樸素,在大街上行走,既無假髮,臉上也無任何裝飾,頭髮只是簡單地打個結。伯爵夫人也衣著樸素,穿著像修女一樣的黑色衣服,與窮人相差無幾。黑色的馬車如殯車一般,僕人們則像穿著喪服。再也看不見有使大街充滿生氣的華宴。人來人往,但卻都安靜而莊嚴。」
有誰能說服慣於宣傳奢華的古人,告訴他這樣的畫面並非代表苦行時代,而是普普通通的日常生活呢?
從現代人的角度講,他們也絕不會認為自己是因受懲罰而過著痛苦的生活。恰恰相反,當他們追溯過去的社會時,會感到吃驚。他們絕不願倒退到使人成為華麗服飾和胭脂膏的奴隸、由於淫蕩而傷害自己、由於傳染病而死去的年代裡。他們從無數枷鎖中解放出來,認識到更高層次的生活樂趣,使今天的生活變得如此美好和舒適,對上幾個世紀的貴族來說是一個難解的謎,這就是生活之謎。
僧侶和生活在塵世中的人們也許曾用一種類似的方法想像對方。那些擺脫塵世枷鎖及一切浮華虛榮的人,具有生活樂趣的秘密以及他們是否驚訝地看著那些當時所謂的樂趣,至今不得而知。而世俗的人將頭用假髮裝飾起來、把腳硬塞進狹小的靴子中,他們還毫無意識地把這種類似於死亡的方式稱之為「生活和樂趣」。
實證科學的另一個貢獻就是直接滲透到了道德領域範疇。通過社會學的統計方法揭露了不道德和犯罪的社會問題,社會學統計法還研究了社會客觀事實。犯罪人類學表明:遺傳的「低劣人種」是那些對環境中所有道德傳染病易受感染者。莫雷爾關於墮落理論以及郎布羅索卓有成效的罪犯理論,無疑給這種混亂帶來了光明,關於人類善惡的評價也就涇渭分明了。「墮落」的形成主要源於神經系統,因此產生的一切畸形人格與正常人「分道揚鑣」了。他們具有一種不同的智力與道德,錯誤的知覺、推理、幻覺,異常的意願,如衝動、優柔寡斷和瘋狂,這樣的意誌異常現象以及畸形智力形成的一連串幻想的道德感的缺陷,使這些人處於一種非社會正常人的位置。
神經衰弱和精神恍惚使這些人對工作提不起興趣,成為無生產能力、只能靠別人的勞動果實生存的人。這個基本的事實——即把搶劫行為歸結為不願意勞動——使得他們充分利用那些為犯罪提供外部手段的環境因素。這些人是「壞人」,但是如果我們更仔細地觀察,我們就會發現我們不得不對付的不是邪惡,而是非常態環境和社會普遍存在的錯誤。如果事實果真如此,這些並非是由於他們自己的錯誤,而是因出生在不幸的環境中、為社會所迫走向毀滅的「壞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經過仔細調查研究後,他們的整個歷史揭示了這個事實,從剛一降生,他們就已經成為了獵物,受到冷落。由於心理缺陷、意志紊亂、性格反常以及缺乏個人的吸引力,他們不被人們所喜愛。從受父母的虐待、學校的虐待,到受社會的虐待,使他們備嘗人間心酸。
莫雷爾描繪的「民族亡者」中的第一幅畫給人印象深刻。根據他獨到的理論,如果說不是非常確切,但也綜合地涵蓋了這種現象。當人出現退化問題時,就會產生畸形兒,並在以後的兩三代中增加,一直到最後退化到極點。莫雷爾認為,瘋子、罪犯、癲癇病人和白痴構成了令人傷感的人類毀滅群體。一個留下強壯後代的人雖死猶生,他在後代身上得以再生,因為青年繼承了老年。只有退化了的人才會滅亡,因為他們的種類已經「滅絕」,而他們幾個可憐的後代卻代表著一種「活著的痛苦」。這個生活在健康人中並暴露出其弱點、幻想、激動、憤怒、自私的「即將滅亡的種族」,最終被驅趕進活人的墳墓——瘋人院、監獄。
這是一幅多麼生動的悲慘畫面,一個對人類多麼嚴重的警告啊!一個「錯誤」便會斷送他的一生,因為它像《聖經》詛咒的那樣,將其傳給子孫,走向永恆的地獄。
想到那些天真無邪的孩子會遭此厄運是多麼可怕啊!當我們獲取人生真正的獎賞和懲罰時,很明顯我們現在的生活並非就是一切,而是其延續。這種選擇很大程度上掌握在我們自己的手中。我們是要一個美麗、健康、富於創造力的孩子,還是要一個畸形、瘦弱、思想貧乏、不愛我們、不理解我們的孩子?遺傳衛生學是道德衛生學最重要的組成部分,拯救個人生活如果只能通過關心整個人類的衛生生活才能達到目的,那麼也只有嚴格遵守健康法則和生活法則,才能拯救人類。酗酒、吸毒、過度疲勞、身患疾病、放蕩不羈、犯罪、懶惰都是退化的根源。正是為了解救人類,科學才不斷地宣傳這些東西;也正是通過這些途徑,美德才得以發揚光大。但最重要的是,科學傳授了偉大的「寬恕」法則,到現在為止,這個法則還一直是宗教道德的一個奧秘。
幾年前,沒有人——無論這個人多富於同情心,多麼慷慨大方——能像科學那樣公正。科學指出,我們應該為那些社會原因的犧牲品負責,我們必須明白自己同樣犯有低等人所犯的罪行,並應該竭盡全力,幫助他們獲得重生。只有聖人在他們為芸芸眾生樹立美德典範,並為一切罪過承擔責任的時候,才有對真理的直覺。「你必須有責任感,」聖約翰·克萊索斯托姆說,「不僅為拯救你自己,也為拯救全人類,祈禱者將全人類的利益放在了自己的肩上。」
可以肯定,如果某位聖人將整個人類中的畸形人全部消除,如果有一種與之相似的道德對人類的疾病、虛弱和痛苦報以冷漠的態度,那將不會有優生學誕生於世了。只有認識到這些,我們才能追溯不健康的原因,才能將人類從危機中解救出來。死亡的原因如同細菌一樣看不見、摸不到,喝了毒藥的人還以為是在品嘗瓊漿玉液,如果不是那些患者和弱者在我們面前展示出使我們走向死亡的錯誤,我們便會蒙受滅頂之災。科學並非像醫護人員那樣嚴格地將自己束縛在關照病人的工作上,而是通過它那敞開的大門滲透進來,向著正常人性相反的方向,對自己所面臨的危險毫無察覺。科學的最終目的不是關心病人,而是關心人類健康。我們把有益於身體健康、大大降低死亡率的非常衛生的「愜意感」歸功於病人被集中起來進行照料這個事實。
優生學使得我們能夠養育出優良的後代,使人類不僅得以延續,而且使我們的後代比前一輩更加生氣勃勃、生活幸福。因為我們出於仁慈,已經把神經衰弱者、癲癇病人和不健康的人集中起來了。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必須尋找通往健康的道路,開啟更加幸福生活的大門。
當基督向人們指出拯救之道時,他指著那些被社會遺棄、邪惡的影子在他們身上顯而易見的人(因為邪惡的根源太複雜了,因此常常不為人所見),說道:「你用耳朵聽,卻不領其義;你用眼睛看,卻視若無物。」
但另一方面,其後果是顯而易見的,為了獲得拯救,人的「意願」認為將他們慈悲地、不反感地集中在一起就足夠了。聖馬太說,在最後的審判時,被淘汰的將與被拯救的分離開來,上帝會把那些被拯救的人們召集到他的右手邊說:「來吧,我的主啊,將這些從創世紀起就為你們準備的國土拿去吧!因為我餓了,你們給我肉吃;我渴了,你們給我水喝……我沒有衣服,你們給我衣服穿……我身陷囹圄,你們來到我身邊。」正義問道:「上帝,我們何時曾見您飢餓、口渴、一絲不掛?我們何時曾見過您生病、身陷囹圄,並在這時來到您的身邊?」上帝說:「因為你關照了我的同胞,所以也就是關照了我。」然後,上帝對他左手邊的人說:「滾吧,該死的,滾到永不熄滅的烈火中去……因為我餓了,你們卻不給我肉吃;我渴了,你們卻不給我水喝……我病了,身陷囹圄,你們卻看不到我。」這些人說:「我們何時曾見您飢餓、口渴、一絲不掛、生病、身陷囹圄,而沒人來照顧您呢?」上帝回答:「因為你們沒有關照我的同胞,所以你們也就是沒關照我。」
這就是異教與基督教道德之間、智慧的希臘哲學和實用的現代科學之間、藝術的理想與「生活」的現實之間的根本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