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的自發成長 · 第10章 兒童的道德與信仰

蒙台梭利 《兒童的自發成長》
學校是培養「社會情操」的地方,是學生的天地。實際上,問題不在於學校,也不在於學生間的交流,而在於如上所述的其目的,在於培養這種情操的教育。 實證科學使我們認識到了基督教的一部分。我們幾乎可以說,寺院制度實際上代表了歷代不同文明國度中唯一的生活形式——而今天,科學已經將這種生活展示出來了。 在那混亂、無節制的年代,只有他們實行了現在普遍認為健康的飲食方式。他們吃粗製的麵包、新鮮的水果、喝剛擠出的鮮奶,他們多吃蔬菜,少吃肉,他們飲食簡單但又非常規律。他們從人口稠密、受到污染的大城市搬出來,住在曠野中寬敞的房屋裡,或至少是獨處。如果有可能,他們儘量住在地理位置比較高的地方。他們的奢華不在於富麗堂皇的家具,而是庭院寬敞,甚至能在院中居住。他們的奢華還在於寬鬆的著裝、舒適的馬鞍、光足赤腳、羊毛外衣、體育鍛煉、農業勞動以及旅遊,這些使得他們幾乎成為現代運動生活的先驅。修道院將博愛灑向人間——接納窮人、照顧病人,似乎在用這些方式表明更自由、更具優勢的生活只是一個方面,它必須與幫助人類相輔相成。他們代表了社會和智慧的精華:保存手稿、珍藏藝術品的正是本篤會[本篤會是天主教的一個隱修會,又譯為本尼狄克派,529年由義大利人聖本篤在義大利中部卡西諾山所創,遵循中世紀初流行於義大利和高盧的隱修活動。其規章成為西歐和北歐隱修的主要規章。本篤會隱修院的象徵是十字架及耕地的犁。]的僧侶,實踐了農業的正是聖伯納德[聖伯納德,法國教士、羅馬教皇顧問。]的門徒,宣傳和平的正是聖方濟[聖方濟,以簡樸馳名的聖人,他曾立志做一個為世人奉獻的神父。住進學校的神父宿舍,夜半時分苦讀之餘,到教堂默想,無意中發現了存放葡萄酒的酒櫃,終於又發現了塵世間另一妙寶。於是他背棄了主的道路,步向地獄。]的兒子們。 或者可以說以對生命法則和拯救生命的實證研究為指導的現代社會,已經與揭示生命之路的宗教法則有了衝突,並且實現了一種文明的復甦。從某種意義上講,再造了精神上的古老綠洲。 然而,如果我們大膽地將現代社會和修道院做個比較,現代社會將是什麼樣的修道院呢? 在這個修道院裡,信徒們吃定量的飯菜,穿有益於健康的服裝,言談得體,從不爭吵,循規蹈矩,生活情趣相投,毫無熱情地進行賑濟,仿佛所有這些都只是習慣,或者說是日常職責。他們雖然思索著永恆的生命,思索著拯救來世的懲罰,卻從不為這些思想所打動。顯示的真相卻是:他們失去了信念,互不相愛;野心、氣憤、嫉妒、甚至是仇恨驅走了他們內心的平和;由於仁慈已不復存在,墮落便開始在這些罪惡下滲透出來,並顯示進一步墮落的跡象。基督教徒們的標準、對生命的尊重,以及通向永恒生命的純潔奉獻,已經同信念一起被拋棄。人類的愛不能與動物的縱慾相提並論,正是通過對全人類強烈的愛、對他人的理解、對真理的直覺的這種純潔,才如一股香風升起。正是被稱作仁慈或愛的熊熊火焰,才使生活充滿光明、使萬物獲得價值。「儘管我把所有東西都拿出來送給窮人,儘管我捐出軀體讓其燃燒,」聖保羅說,「但如果沒有仁慈,這對我便毫無裨益。儘管我有預知未來、看透一切秘密、懂得所有知識的本領,但如果沒有仁慈,我便分文不值。儘管我用人類、天使的口舌講話,但如果沒有仁慈,我便會成為一切叮噹作響的黃銅或者是掛鍾。」(《聖經·新約》哥林多前書,第十三章) 在「墮落」的修道院裡,最偉大、最高尚的學識,盡善盡美已經消失殆盡。如同受墮落懲罰的人,將獲得的最後、也是最好的東西丟掉了,只留下那些低劣的東西。 社會修道院卻是另一番景象:基本的造詣尚未達到,這就是不同。朝著基督教邁進的社會進步只跨出了第一步,缺乏愛、缺乏仁慈,由於喪失信念、由於精神生活受到壓抑而帶來的赤貧和空虛,一切都喪失了。實證科學尚未觸及人的內心世界,在全球文明力量中,社會環境也還沒實現人類所獲得的更高層次的嚮往。 當我們將注意力放在對孩子的「道德教育」時,我們首先應該問我們自己是否真的愛他們,是否對他們的「道德」有著誠摯的希望。 讓我們更加實際一些吧!父母親們,你們應該寄予孩子一些什麼樣的希望呢?歐洲戰爭對於他們身體造成的危害,遠不能與他們所經歷的精神危機相比。我們來想像一下,如果有一場更宏大的全球性戰爭,孩子們都要應徵入伍,而且倖存者寥寥無幾。因此你就必須向你的兒子進行死亡教育。那麼,如果他們即將不久於人世,你撫摸他們柔軟的頭髮、嫩嫩的小手、充滿活力的正在發育的小身板,又有什麼用呢? 那麼,所有愛孩子的人們,一定會投身到這場正義的戰爭中,一定會為和平而鬥爭。法國革命時期,德·埃內庫特夫人在她的著作《解放了的婦女》中有段膾炙人口的話: 母親們,你們告誡孩子不要撒謊,因為這對一個自尊自愛的人來說是不足取的;不要偷盜,別人偷你的東西你會願意嗎?這是一件可恥的事;不要欺負比你弱小的夥伴,不要對他們粗暴,因為那是懦夫的行為。這些都是很好的做人原則,但是等孩子長大了,媽媽們又會對他們說:「要放蕩不羈」。放蕩不羈就是要他必須去誘姦、通姦、經常光顧妓院。天啊!這就是那個告訴過孩子不要撒謊,現在卻允許她已經成人的孩子去玩弄像她一樣的女人嗎?儘管她教育孩子不要去偷另一個孩子的玩具,卻認為去糟蹋像她自己一樣的女人的生命和榮譽是天經地義的。那個曾經教育孩子千萬不要欺負弱者的她,現在卻允許自己的孩子躋身於奴役別人的暴君之列。 這些母親們竟然能接受這種卑劣的使人性墮落的事實。因此在現代社會掀起了一場強烈反對白奴貿易的社會運動,同時,保護後代的優生學也逐步興起。 這些都是大好事。但是,所有這些問題的根源都是一個精神問題。並非說白奴是「被拋棄」的人,他們是毀滅人類的議案以及奴隸制的受害者。如果這樣一種陰沉的精神危急時刻圍繞在我們的心頭,除非是先對這種威脅進行直接的鬥爭,否則還能有什麼樣的衛生習慣拯救我們呢?被真正「拋棄」的人是那些一直處於死亡狀態卻沒有感覺到死亡的人。 倘若所有人都已經察覺到了這種危險,那人們就可以僅憑這一點找到拯救之路。被稱為是白奴的那些人,他們被社會輕視、被鞭打所壓迫,他們大叫要在全世界報仇雪恨,要讓全人類蒙受羞恥。但實際上他們不是真正的被拋棄者,或者說他們不是唯一的奴隸。被拋棄的是那些無辜的、受到過良好教育的年輕人,他們沒有同情心,對自身的墮落絲毫覺察不到,還虐待那些已經成為了他們奴隸的人,更有甚者,喪盡天良,絲毫聽不到良心之聲在呼喊:「你為什麼要百般挑剔你的兄弟姐妹?不要再如此下去了!」也許,他這樣做是在試圖保護自己免遭災難,雖然這些災難常常是難以避免的。無緣無故地冒著自身和種族滅亡的危險,他只關心為自己尋求社會地位和受人尊敬的家庭。因此,他才是被拋棄在黑暗之中、淪為奴隸的那種人。 他的母親也同樣是奴隸。因為她不能理解曾為其身心健康含辛茹苦、嘔心瀝血才撫養成人的兒子。當她的兒子被迫離開她,也許是走向死亡,也許是拖垮他自己的身體健康,或是淪為墮落之人時,她卻無能為力,只能呆呆地望著他,這時她也淪為了奴隸。她傷心地進行自我解脫,說她的尊嚴和貞潔阻止了她與兒子同行。仿佛是在說:「我的兒子在受傷、在流血,我卻不能去救他,因為道路太泥濘,會把我的靴子弄髒。」真正的母親會這樣嗎?母性的情感怎麼會墮落到這種程度呢?「她只是高貴、貞潔而已,」德埃內庫特夫人哀嘆道,「她如果有孩子,這個孩子必須是從未有過什麼羞恥的事情可以向母親訴說,否則她不能將他撫養成人。」 完全失去了權威的母親也就拋棄了她自己。從另一方面講,母性的尊嚴是偉大而具有影響力的。讓我們看看古羅馬的主婦克里奧拉納斯之母維特里亞吧!她聽說自己的叛徒兒子率領一支他國的軍隊即將進攻羅馬,便勇敢地走出城牆,穿過虎視眈眈的敵人,徑直走向那位偉大的首領,並質問道:「你是我的兒子還是叛徒?」克里奧拉納斯聽到母親的問話,便放棄了這種不應有的背叛行徑。 同樣,如今真正的母親們也應該衝破偏見的束縛,帶著足夠的尊嚴面對自己的孩子,並告誡孩子:「不要背叛人類!」 是什麼壓力使母親放棄了拯救自己兒子的神聖權利呢?又是什麼削弱了慈愛,使年輕人蔑視母親的權威呢? 只有心靈的死亡。 生命道德與信仰 如果實證科學將自己局限於只研究疾病的外部原因,或是只研究墮落的原因,並且只限於對物質生活的衛生方面進行諄諄教誨——也就是說,只保護人的物質生活——它就已經對道德做出了極大貢獻,那麼我們還能期望從只專注於保護人類「內心生活」的實證科學的道德高度方面得到多大啟迪呢? 如果第一部分經過嚴格認真的研究,追求真理,終於實現了對基督教教義的認識,那麼我們就可以推斷出,其延續將伴隨同樣忠實、精確的研究,將成功地填補現代文明的空白。 我相信,這就是我對那些質問我從我的教學法中,對於從新一代的道德和宗教中希望能得到什麼的人的最清晰而直接的回答。 若實驗醫學追溯疾病的根源,成功地解決了有關健康的難題,那麼一種集中研究正常人心理活動的實驗科學就會導致對生命最高法則和人類健康的重大發現。 然而,這種科學尚未建立,還有待研究者的出現。但是我們能夠預見到,給人類物質生活提供保證的全球性衛生學會從醫學研究中應運而生,那麼這種新科學將創立一種為所有人類道德生活提供實際指南的衛生學。 病人由民間和公共慈善機構憑藉良知和經驗的指導集中於貧民院中。若實證科學從這裡誕生,那麼它首先應研究學校,即為了提升社會的整體素質,使兒童集中起來受教育的場所。 逐步取代經驗法的科學醫學的偉大之處在哪裡呢?在經驗醫學還迷信放血和藥物浸泡時,科學醫學就已經升華並闡明了被遺忘的、卻集中所有全新智慧於一體的古代原理:自然醫學致力於與疾病作鬥爭,戰勝疾病的自然力量存在於充滿生氣的機體中,我們要建立理性醫學,就必須依靠這種機體。誰相信醫生與藥物治癒了病人,誰就肯定是庸醫;誰相信「唯有機體」方能治癒疾病,且堅信必須保護和增強大自然為拯救我們而賜予我們的這種能力,誰才是真正的科學家。 如今,需要用於保護自然防病的治療及對實證醫學的整理編纂比以前的定時記錄多多了,而且涉及的領域也廣泛得多。大量專家不再像上個世紀的醫生那樣類型單一,這個龐大隊伍的數量足以說明實際中新趨勢所包含的巨大不同。 回顧一下醫學界所取得的成就也是非常有趣的。醫學從一開始治癒疾病,就不斷發現正常物質生活的規律,為健康者指出養生之道。醫學發展到這一步便發現,治癒疾病的最佳方法,與養身所需要的方法相同,因為賜予健康的體魄和醫藥的天生效力為同一生命之源。舉例來講,我們現在普遍倡導合理飲食,這不僅是那些為了自身健康的人所必須採取的衛生措施,也是治療疾病的最重要因素。飲食學或營養衛生學無論是對不幸的痛風患者、粗皮病患者、感冒患者、肺結核患者,還是對糖尿病患者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相比之下,氧化鋰鹽、咖啡因和雜酚油都無濟於事。現代的趨勢是統統廢除這些無益的治療,取而代之以療養、健身體操、水療及氣候療養等自然療法。精神病學和神經病理學已經在採用工作療法——即用一個井然有序的智力活動的療程,提供給初顯精神病症的病人。正如在這一方面取得的進展一樣,「自然治癒」的概念將會取得勝利,這是所有人都更清晰的概念,即這是維持生命的動力。 只有大自然才會無所不能,如果一位醫生想有所作為,他就必須緊跟大自然的腳步,並用與日俱增的熱忱來順從大自然並服務於大自然。這種研究自然會導致人們闡釋身體健康所依靠力量的願望,而且有關這些「免疫力」的研究已經成為所有醫學研究中最卓越、最具影響力、最科學的研究。 當梅基尼可夫[梅基尼可夫(1845~1916),俄國動物學家及細菌學家,1908年獲得諾貝爾醫學獎。]認為他已經發現了血液中的白血球能吸收並消化活的微生物,因此使人類免於傳染病時,一線清晰、平常的光芒好像照亮了所有秘密。然而,他的理論一經發表,便為後起的研究所推翻了。他的理論被這些研究置於毀滅性的批評之下,因為白血球並不能永遠吸收活細菌,要使白血球具有這樣的功能,機體必須具備特定的「條件」,於是問題的結點變化了。而且真正致病的不是微生物,而是毒素。這樣毒素理論似乎成為研究的真正指南。但是,我們又陷入了併發症的泥潭。因為很明顯,我們只掌握了免疫力的表面現象,所有研究需要我們揭示的就是兩個字——奧秘。 基於這個原因,對於免疫的問題,至今大家都避而不談。過去曾經是非常普遍的想法,到現在卻成了連在校大學生都不是很清楚的研究。 無論如何,除非認識到研究生命奧秘——這種奧秘就是隱藏生命的源泉,但又隨時隨地顯示其力量——的緊迫感,否則要發展建立在自然力基礎之上的醫學科學是不可能的。 這種我們見不到、確實又是健康與痊癒的根源,總是存在於我們一切努力需要達到的最高點。從那裡發出的使心臟跳動的力量是我們能夠感受到它存在並使生命的復興顯而易見的唯一事實。因此我們必須把醫學科學與這個奧秘結合在一起。 這種結合也許將由研究靈魂健康與病理的科學來實現。這種結合若發現靈魂也會腐化、會染上疾病、會死亡,還發現它自身健康及自然醫藥效力的規律,那麼尊重並幫助這種生命寶貴力量的療法就應得到無限發展。同時,這種神秘的源泉就會與免疫問題一樣,進入現代醫學領域。這樣,生命、道德和宗教便能牢固地結合為一體。 父母與兒童的不斷「鬥爭」 現在讓我們回到兩歲半或三歲孩子的話題上來吧!他們這個年齡什麼都要碰一碰,摸一摸,尤其是那些他們顯然很喜歡而且還特別簡單的東西,例如紙質的立方體、四方硯台、閃閃發光的圓形鈴鐺等這類「都不屬於他們的」物體。 因為不屬於他們,所以媽媽走過來,把這些東西都收走了,還愛撫著拍打孩子的小手,說道:「別碰!淘氣!」我曾親眼看到過這種情景,這種場面並不為人所察覺。例如,父親是位醫生,正伏案工作。媽媽懷裡抱著寶寶,寶寶不停地伸手去摸桌上的東西,孩子的父親對我說:「這孩子雖小,卻非常淘氣。儘管他媽媽和我總是想方設法制服他愛隨便碰我東西的毛病,但是我們都沒有成功。」「淘氣!你這小淘氣!」媽媽不停地叫著,緊緊抓住寶寶的小手,小傢伙身子向後一仰,大哭起來,小腳也胡亂地蹬著。 等孩子長到三四歲時就更愛動了,他們希望有事情可做。細心的家長們發現,孩子具有某種「傾向」,他們模仿母親的一舉一動,如果他們的母親是家庭婦女,他們便樂意跟她下廚房。他們希望分擔母親的工作,想碰母親需要碰的東西,他們偷偷摸摸地捏麵團、做飯、洗衣服、拖地板。媽媽們被他們搞得疲憊不堪,於是不停地說:「你安靜一會兒,別動!不要總纏著我!去!去!」孩子便大哭起來,躺在地上亂踢。過了一會兒,一不注意,他們就又偷偷摸摸地忙活了起來。忙著洗衣服,結果全身弄濕了;未經許可想把濃湯藏起來,結果弄髒了地板。母親大發雷霆,於是向他大喊、責備他,孩子則以調皮和淚水反抗。不久之後,所有這些照做不誤。 如果媽媽不是在做日常的事務,那麼如果這個孩子聰明一些的話,就會更不幸。他會尋找事情做,但當找不到時,就會無緣無故地大哭大叫,無緣無故地勃然大怒。有的父親為此幾乎絕望,嘆息道:「我的孩子非常聰明,可是太淘氣了!什麼都不能滿足他,給他買玩具也沒用,不管怎麼做都無濟於事。」 這種的情況下,媽媽會詢問我:「孩子淘氣時,我該怎麼做呢?孩子發脾氣時,我又該怎麼做呢?孩子太淘氣了,從來沒有安靜過,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我很少聽到有媽媽這樣說:「我的孩子非常乖,因為他總是睡覺。」誰都聽到過可憐的母親用威脅的語氣對懷中大哭的孩子大聲喊:「不許哭,我叫你安靜點!」可想而知,孩子會被驚嚇住,哭喊得也就會愈加厲害。 這就是人類初次步入這個世界的第一個戰役,他必須與給他生命的父母作鬥爭。這種鬥爭之所以會發生,是因為孩子的童年生活與父母的生活「全然不同」。小孩子要塑造自我,而他的父母已經定型。小孩子必須要東跑跑,西跳跳,這是為了協調其尚未受到控制的行為。而父母卻要使孩子的活動循規蹈矩,並給以嚴格控制,也許他們這樣做後也感覺非常累。兒童的感官發育還不完全,適應力也有限,他們要弄清楚物體及空間,就必須藉助於觸摸,孩子們的視覺通過觸覺的經驗得到糾正。相反,父母的感官都已經發育完成,已經糾正了這些感官的原始錯覺,如果他們的適應力沒有被陳規陋習所糟蹋,那肯定是完善的,因此他們一般來說已經沒有觸摸的必要了。孩子們非常渴望從外部世界獲得知識,而他們的父母對這些已經相當熟悉了。因此,父母不能理解孩子。同樣,孩子也不理解他們的父母。 父母都希望他們的孩子能像他們那樣去做,孩子們做得稍有不同便會被說成是「調皮」。想一想媽媽硬拖著孩子跑的情形,媽媽走的時候他需要跑才能跟上,因為他的腿短,而媽媽的腿長;孩子還很弱小,而媽媽卻身強力壯;他必須承受身體的重量以及他那與身體相比不成比例的大腦袋的重量,而媽媽的頭與身體的比例要勻稱得多。孩子跑累了,就會停下來大哭,媽媽於是便責罵他:「快走!你這淘氣的小東西!我可不會任你胡來的。懶蟲,是不是想讓我抱你走?別想!我不會抱你的!」再或者,當媽媽看到孩子坐在地上或趴在地上玩,時,就會大叫:「起來,淘氣包!看你這身衣服弄得多髒!」 所有這些都可以這樣解釋:「孩子與成年人不同,他們的身體構成是這樣的:頭、身體與其細小的腿——因為腿是發育最多的部位——比起來顯得很大。因此,小孩子不能走遠路,卻喜歡身體全部放鬆舒展地躺著——這種姿勢對其健康最為有利。他們具有令人驚訝的發育速度。為了認識物體的形態及其距離,兒童產生了外部生活的最初念頭,用觸摸來輔助視覺和聽覺。他們手腳動個不停,因為他們需要協調、適應靈活性。因此他總是在動,但很少走,我們可以把他放在地上,任他摸、爬、滾,這正是他們生機勃勃、不斷成長的展示。」然而,所有這些卻被成年人看做是「淘氣」。 很明顯,這並非道德問題。我們沒有探索能糾正那些新生兒有墮落傾向的方法。不,這不是道德問題,而是生活問題。 孩子在尋覓生活,而我們卻想妨礙他們。從這個意義上講,這確實成了道德問題,因為從我們自身角度講,我們確實已經開始傷害和侵犯別人權利的錯誤了。而且我們的利己主義深深地隱藏在對待孩子的錯誤中,我們生孩子氣的真正原因是孩子給我們帶來了麻煩。我們和孩子們鬥爭,是因為我們要保護我們自己的安逸和自由。在我們的內心,我們經常感到自己遭到了不公正的對待,卻又不願意在孩子們面前表露出來。而孩子們並沒有指責我們,並非對我們持有惡意,恰恰相反,正如他們始終改不掉「淘氣」——這形成了他們的生活——一樣,他們一直堅定不移地愛我們,原諒我們所做的一切,將我們的過錯忘掉,渴望與我們在一起,坐在我們的膝蓋上、在我們的懷中入睡。這也是一種生活形式。我們如果很疲憊或是感到厭煩,就會冷淡地拒絕孩子,還假惺惺地用關心孩子的藉口說「不要這麼撒嬌啊」,以來掩飾自己的私心和對孩子的欺騙。「調皮、搗蛋」之類的話簡直成了我們對孩子侮辱和中傷性的口頭禪。然而,兒童的形象也許是完美的象徵,「沒有邪念、分不清真善美、什麼都能忍受、什麼都相信、什麼都渴望……」至於我們——不,我們怎麼能總是先想到自己呢! 如果孩子與成年人之間的這種鬥爭能「和平」解決,成年人願意接受孩子童年生活的自然需求與條件,竭力幫助他們,那麼我們成人將向著大自然賜予的最崇高的愉悅邁進,即遵循兒童的自然發展,並看到人類向前發展。如果初開的玫瑰花蕾能成為人們經常稱頌的詩歌,那展現兒童心靈的詩歌不是更偉大嗎!現在我們為了讓孩子伴隨我們,並使我們自己感到安逸,我們卻把這個上天賜予我們就在我們身邊無與倫比的禮物狠狠地踩在腳下、對他們進行瘋狂的褻瀆。 只有創造才是仁慈的 儘管有「各種各樣的懲罰」,孩子們在渴望東碰碰,西摸摸的時候,還是會義無反顧地去做,以滿足「其發育的需要」。儘管他們的力量微小,但他們還是顯示出了頑強的意志。在呼吸、飢餓時的哭嚎,以及想走路時站起來就走的過程中都顯示了強烈的意志。同樣,對待為了滿足自己需求的外部物體也是如此。一旦孩子看到這樣的物體,便會非常高興地將精力用於肌肉和感官的運動中。如果找不到這樣的東西,便會像欲望得不到滿足似的煩躁不安。玩具太輕,不能滿足雙臂搬動、抬起玩具時需要做出的努力;玩具太過複雜,不能滿足需要對單個感覺做出分析的感官。玩具是一種虛榮,本身代表著現實生活,是對實際生活的模仿。然而,它們組成了兒童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孩子處於一片責罵聲中,「消耗」著他們的潛力,而這些責罵又刺激著他們去毀壞東西。 幸運的是,兒童沒有總是聽到人們說他們具有毀壞的「本能」,他們也不熟悉另一種說法,即「天賦」本能。換句話說,自私在他們身上得到了充分的發揮。而兒童自己卻只是使這種不可抗拒的本能發育成長,以促使其自身的發展和完善。在生命的每個階段,兒童都憑本能竭力為下一階段做準備,這個事實比起我們強加給他們的荒誕本能來要容易理解得多。 試想一下,如果我們允許孩子們只按他們自己的意圖去做事,那麼他們就會立刻「變了」。在「兒童之家」,一把梳子就足以使最調皮、最具反叛精神和那些被教師認定為需要「調教」的孩子,變得活潑、迷人、樂意為同伴梳理頭髮。一個孩子走過來,伸著胳膊要我們把袖子給她放下來,如果我們對這個笨拙又顯懶惰的孩子說:「你自己放!」孩子的眼睛裡便會立刻閃出一絲智慧的光芒,袖子放下來後,疲倦的小臉上會閃耀著滿足的驕傲和驚喜。當我們給孩子們一個小盆和一塊肥皂時,他們唯恐會把盆摔壞,於是非常仔細地用肥皂把盆洗乾淨,放回原處,然後輕輕地放下肥皂。這如同在音樂的伴奏下,把任務交給一個有音樂伴隨的活動木偶。木偶即兒童,音樂則是他們的快樂。 這些孩子每天都在對穿衣服、清潔、洗滌、梳妝、調整周圍的東西等樂此不疲。他們會很喜歡有用的東西,甚至是將一塊紙片保留好幾年。他們不是在敲打家具或摔壞東西,而是在使自身的活動更加完善。 但是,我們卻不顧已經引起的反抗和恐懼,阻止他們的自我完善,千方百計地使他們受我們的約束。我們溫柔地哄騙他們、靠近他們,因為當一個孩子打壞了東西,他顯然會很傷心,會儘量自行糾正錯誤、完善自己的行為。因此我們不應讓他們感到恐懼,因為恐懼是「造成錯誤肌肉部分悔改的」自然反應。但是,我們卻把一些不容易摔壞的東西給他們,如金屬的盤子、盆、水杯,以及毛絨玩具、橡膠娃娃等。這樣孩子的「錯誤」被掩蓋起來,機體的每個錯誤都不會被孩子所注意,他將不會再為做錯事而難過,也不會為完善自身而努力了。他會深深地陷入錯誤之中,笨手笨腳、反應遲鈍、面無表情、懷裡還抱著一個鼓鼓的玩具熊!他們被牢牢地束縛在虛榮和錯誤的環境中,喪失了一切敏感。 成年人把孩子禁閉得更為嚴密,所有事情都替孩子做,穿衣服,甚至是吃飯。但是,孩子的欲望並不是讓人給他穿衣服或給予他物質上的種種滿足,他內心真正渴望的是「做事」,是去用自己的智慧踐行自己的能力,以提高自己的能力水平。而成年人給了他們什麼樣的傷害啊!你盡心盡力是為了什麼呢?難道是為了讓別人給洗澡?還是為了戴上圍嘴?所有這些都可以毫不費力地讓別人為你做到。你會發現別人做所有這些都會完美、輕鬆,你不需要動一個手指頭,別人就會為你完成上百倍於你自己竭盡全力而做的事情,你甚至用不著自己把飯送進嘴裡,就可以把更多的營養吸收了。 魔鬼在荒野中向耶穌展示世界所有王國和榮耀,用來引誘他時,似乎所說的話並沒有那麼殘忍:「你若拜倒在我的腳下,敬慕我,我便將所有這些王國賜予你。」然而兒童沒有能力像耶穌那樣回答:「滾開,撒旦!《聖經》上早就寫著:你應敬慕上帝,你只應伺候於他。」兒童應遵從上帝的意志,上帝賜予兒童的天性需要活動,上帝還預示兒童應像征服生活那樣去征服世界,目的是最終能使自己高尚,並非為了得到永世的榮耀和舒適。但是,兒童禁不住誘惑,他們對於現有的精緻的東西,不會拒絕,然而他們的靈魂卻得不到進步,於是他們失去了目標。讓我們來看看這些孩子:笨拙不堪、腳跟不穩、呆頭呆腦、受人驅使!肉體桎梏了靈魂,而這種毀滅性的對被壓迫的慣性遠遠超過了最初他們與成人抗爭所受到的壓迫。他像罪人一樣常常發怒,撕咬不易損壞的玩具,大人給他洗澡、梳頭時歇斯底里地哭叫,給他穿衣服時反抗、掙扎。魔鬼允許他做的只有發怒,從而漸漸地他陷入了軟弱無力的深淵。大人們說:「孩子們總是忘恩負義,他們沒有更高尚的情感,一切都只為了自己高興。」 誰都見過非常有耐心的母親和保育員,從早到晚忍受著四五個讓人感到可笑的孩子,他們邊嗷嗷哭叫邊玩著金屬盤子和布娃娃。他們似乎在說:「孩子就這樣」。仁慈的憐憫代替了急躁的自然反應。於是我們讚美她們:「看,她們多辛苦,多有耐心!」 但是,在這樣的過程之後,魔鬼也會有耐心。他也會細心地觀察他控制下的靈魂的苦惱和無力的反抗,這些靈魂因空虛而被降伏,因魔鬼的許多奸計而被壓迫,他們已經失去了方向,失去了罪惡意識,逐漸陷入不能寬恕的錯誤深淵中。魔鬼耐心地關注著他們,忍受著他們的哭嚎,還給他們提供不易破碎的玩具,餵養他們,用物質滿足他們。可以說,用新的空虛掩蓋他們的錯誤、滋養他們的身體。 誰要是對這樣的母親和保育員產生疑問:「她們真的很仁慈嗎?」那麼,從上帝那裡得到的回答就可能是:「除了上帝,沒有仁慈的人。」這裡,上帝即造物主。仁慈專屬於上帝,上帝創造出來的都是好的,只有創造才是仁慈的。因此,只有那些幫助創造達到最終目的的人才是仁慈的。 談談學校的問題 「聽話」和「調皮」的概念在這裡一定是界限分明的,因為當老師需要離開教室的時候,她會指定一個孩子在她離開教室期間負責在黑板上寫出「好」孩子和「壞」孩子的名字。這個被指定的孩子完全有能力判斷出誰「好」誰「壞」,因為在學校里沒什麼比區分乖學生和搗蛋鬼更容易的事情了。乖學生就是那些安靜、不好動的孩子;搗蛋鬼則是那些愛說愛動的學生。這種分類的結果不是很嚴重,老師還要分別給他們「打分」,這也不是毀滅性的,倒是像評判人們行為好壞的公眾輿論。這並不影響社會,而且這種評判既不讓人得到榮譽,也不讓人受到監禁,只是給了人們一種看法而已。然而,「尊敬」,甚至是「榮譽」及那些具有較高道德價值的東西都要依靠它。在學校里,「表現好」說明有惰性,而「表現差」則說明比較活潑。校長大人的「尊嚴」、教師及同學的「名譽」,事實上,獎懲制度的整個「道德」部分都建立在這些評價之上。如同在社會上一樣,它們不需要任何「法院合格證明」,也不需要任何「權威」,它們是以某種大家都看得見、都可以評判的東西為基礎,是外界真正的道德評判標準,任何學生都完全可以在黑板上把這些標準羅列出來。事實上,行為本身並沒有什麼神秘或具有哲理性的東西,它只是行為的總和,是生命本身的事實。大家都看得見,都可以對此做出評判。 另一方面,還有更為嚴重的行為,這些行為的後果可以影響周圍環境,而且觸動了人人都依賴的公正原則。因此,他們需要「有權威的判決」,憑藉這種判決才會沒人再有爭議。為此,一種類似於最高法庭的東西開庭了。 考試時,學生們一個挨一個地坐著,教師讓他們當場舉出所學知識的例子,或者說是交一份真實的「合法文件」,人人都可以評判的證明,即作業。無論是聽寫、作文,還是習題,如果有哪位學生幫助別的同學,那便不只是調皮,而且是品德敗壞,因為他不僅活動,而且是為別人活動。那麼對他的懲罰可能非常嚴厲——考試作廢。還有可能意味著整整一學年的學習化為烏有,他必須重修那年的課程。幫助別人的孩子心地是善良的,但是他卻被罰幾個月後重新參加考試,或是被迫降級一年,全部從頭開始。這個善良孩子的家庭經濟情況可能非常拮据,他也許是竭盡全力去爭取獲得好成績,這樣便可以儘快靠他綿薄的勞動去補貼家用。誰知道這家的狀況會怎樣牽扯一個孩子的心呢!他或許是從那個困惑的孩子身上看到了這個孩子和他一樣處於同一種情況,由於貧困家裡的爭吵聲或缺糧問題常常使他躺在床上難以入睡,早上起來,神志不清,那不幸的同學在考試前夕也許也正處於這種情況中。 要知道,在有些家庭,做母親的天天在算著本學年過去了多少天。因為在她看來,這麼多的日子被白白地浪費掉了。孩子考試時,她又很自然地擔心地注視著她的孩子,看到孩子回到家,可能還沒到家門口,她便會把頭伸出窗外,問道:「考得怎麼樣?」這樣的情景會浮現在孩子幫助他同學時的腦海里。 他完全可以不將試卷給別人看,自己做進一步檢查、修改,或是第一個交卷。在公正的原則中,完成試卷所需的時間應以分鐘計算,幾乎像心理實驗時所用的精密計時器一樣,原則也是嚴格的。教師在學生上交的試卷上,會註明交卷時間:10點25分、11點5分。如果兩份考捲成績相同,而且比別的試卷都好,很難從內容上判定哪份試卷更好,但又要決定出誰是第一時,這個決定非常重要,因為這涉及獎勵問題。在這種情況下,標註的時間就起到了關鍵作用:一份是10點30分上交的,而另一份是10點35分上交的,那麼10點30分交的那份就被判為是第一名,因為他能比他的對手提前5分鐘完成同樣的試題。獎勵有時是沒有任何根據的,因此勤奮的孩子在複習考試時,必須要多加小心。剛討論的那兩個學生同樣聰明、伶俐,但一個帶了好鋼筆、好墨水,另一個卻沒有。而這個學生疏忽的代價是失去了獎勵。事實上,買鋼筆的是父母而不是孩子。公正地說,所有學生都應當使用同樣的鋼筆。但是,我們又陷入了一個顧慮重重的泥沼,公正的原則也因此被掩蓋。不,公正的原則必須是嚴格的,不應該顧慮重重。現在,幫助同學的那個聰明孩子失去了時間,因此失去了部分優勢,也因此為了別人而「犧牲」了自己。 毋庸置疑,這種懲罰絕不能以體諒、寬容來遷就。家庭狀況、孩子的母親……一切都不能成為廢除考試成績的理由,即使是最嚴重的犯罪也可以存在減刑情況,但學校卻另當別論。在學校,我們必須面對這樣一個事實:人們的思想總是相互滲透,我們因此不能僅僅以孩子的功課去判斷他們的優劣。況且,考試是對個人的測試,如果最後的期末考試作廢,那麼違法者就要重修一年,那是整整一個學年。這與犯罪不同,罪犯服刑是以月、周為計算單位,而學校里以學年為單位。而且對於罪犯,我們還可能會考慮到他的罪行也許是不可抗力或環境造成,但是誰能控制自己不去做好事呢?做好事當然不是一種不可抗拒的衝動了! 然而,為了預防引起類似的麻煩,學校一直不斷地教育學生不能互相幫助,甚至達到了直接阻止學生間相互交流的程度!這算什麼追求目標!聰明務實的教師採取非常普通的戰略戰術,而且對學生在這種暗地裡採用不誠實的競爭手段了如指掌。孩子們互相支持,互相交流,他們什麼辦法都能想出來。例如,如果一個學生在按老師要求背誦課文,別的同學給他提醒,被老師聽到了,那麼我們就會看到:坐在這個學生前面的同學就會把書打開,緊貼在肩膀上,這樣背誦課文的同學就可以看到。或者老謀深算的老師為了不讓背誦課文的同學得到任何幫助,讓他從座位上出來,到講台上去背誦,那他的同學就會向他打手勢,比如用啞語來幫他。如果老師再讓背誦課文的同學將臉轉向一面牆,而老師則目不轉睛地盯著全班同學看,那麼這個背誦課文的同學就完全被孤立起來了。「沒什麼能逃脫」聰明老師的目光,她能當場抓住一張某個學生揉皺了扔在另外一個學生課桌下的紙條,她能抓獲兩個孩子以需要為藉口互相交換上面寫了字的吸墨水紙。 因此,製作合理的課桌應該是前面敞開,否則要從桌子下面遞東西就太容易了。有了不僅能促進健康,而且能促進「道德」的課桌,諸如此類的狡猾手段就難以實施了。 事實上,從道德的角度上講,前面敞開的課桌使得對學生的監管也變得更輕鬆一些。因為學生總是一個挨一個地坐著,沒有任何精神方面的交流,他們被老師不斷的大喊大叫搞得頭腦發麻。因此有很多孩子常常染上諸如手淫之類的毛病,這樣的毛病來自於教育本身的陳規陋習,而這樣的壞習慣又不像脊柱彎曲、近視或是過度疲勞那樣被公開討論,但是這種惡習在很早,甚至在科學對這種學校環境引起的疾病進行研究之前就已經被認識到了。久坐的習慣妨礙了骨盆的血液循環,導致血液的不流動,而且我們給孩子提供了其他宣洩精力的措施嗎?正因為如此,孩子們以令人感到驚訝的方式進行宣洩。 「前面敞開的課桌使得學生不可能做出任何伎倆。而且在學校里還興盛起許多與此作鬥爭的防範性措施。例如,在羅馬的學校里,監管制度和措施都非常完備,甚至完備到不允許學生上廁所。眾所周知,『廁所問題』能引起很大的混亂,如果某個孩子厭煩了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聽老師講課,他就會請假上廁所。學校嚴禁學生在走廊逗留,走廊一直有人看守。因此,為了提神,他只能在廁所里長時間地逗留。但這些人就此上廁所成癮,於是學校決定採取制裁措施。現在,學校從生理角度計算出了如廁的更準確時間,在某個固定時間段,所有學生在教師帶領下,像士兵訓練一樣,兩人一行上廁所。第一排的學生過去後,第二排等待,然後第三排、第四排……每排上廁所都要記錄時間。學生如廁完畢,出來之後再繼續排成隊伍。不難想像在四五十人組成的隊列中最後那對學生進廁所時的情景了。那麼既然這些學生絕不是為了敷衍,生理計算上廁所的時間也算是好事,所以我們不會去考察從衛生學角度會得到什麼樣的結論。但是我們可以看看廁所外面的情形:每個便桶前裝有一個小門,門上門下都有很大一塊地方沒有遮擋,這樣謙讓和道德都能同時得到保護。在小門裡,除了大小便外,別的什麼都不能做。有些學校廁所更加現代,沒有便桶座,便池安裝在地上,這樣就避免了接觸,保證衛生。如廁時不舒服的姿勢也使得學生不再長時間逗留。很顯然,這樣的裝置在普通公寓、臨時收容所和學校是最好最實用的。」 培養兒童情操的教育 學校是培養「社會情操」的地方,是學生的天地。實際上,問題不在於學校,也不在於學生間的交流,而在於如上所述的其目的,在於培養這種情操的教育。因此,我的教學法為大家所知時,儘管我已經說過在有些地方,孩子們在一起生活、一起學習非常愜意,但還是有人用批評的語調問我:「如果孩子們自己學自己的,那他們怎麼培養社會情操呢?」因此我們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這種讓孩子們同時做一件事,甚至連上廁所都要同時去的管理制度,就應該是在培養他們的社會情操了。也就是說兒童世界與成人世界的完全對立。在成人世界,雖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立的事情需要去做,但是有交際能力指的是相互有禮節,並能互相幫助。而在兒童的世界,善於交際卻指的是身體姿態的一致性和集體行動的統一性,與快樂和禮節毫無關係。在成人社會中的互相幫助在兒童世界裡則被認為是最嚴重的錯誤,是對紀律的最大冒犯。 現代教學法要求教師像古典寓言那樣,對每篇課文都從道德層面進行總結,無論這篇課文講述的是鳥、黃油,還是三角形,最後教師都要以指出道德論點來結尾。「教師必須不失時機,」教學法專家說,「講出道義是學校教育的最終目的。」 「互相幫助」是教學法需要避免的問題,因為所有道德的主調——學校也不例外——是要「互愛」。要勸誡孩子們相互幫助,並顯示出互愛,教師可能需要分三個階段採用一種心理學方法,這三個階段分別是:區分知覺、聯想和意志,或採用因果關係法。這取決於教師想採用哪種方法,但無論採取哪種方法,她都要保證始終使她的班處於紀律嚴明、聽話的狀態,因為這兩者是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但是,為學校的教育機制提供最為必要的支柱的因素仍然是獎懲機制。 教育家們用獎懲制度作為他們處理問題的主要方式,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承認應該用一些外部刺激來引導在校的學生們學習,引導他們要有良好的行為舉止。但也有些人認為最好還是灌輸給學生愛的品質和責任感,而不是因為畏懼懲罰而阻止他們做壞事。這種想法被公認是高尚但不切合實際的。想像孩子能僅僅被責任意識的願望所刺激,那是「教學法的荒唐」。讓孩子胸懷大志地通過勤奮學習,有朝一日在世上達到一個顯赫的地位,就能在辛勤耕耘的美好行為道路上不懈地前行,這也是不可靠的。一些直接的刺激、一些在他行為做出的當時就能給予的讚許是必要的。但是,人們一直建議採取一種折中的辦法,即懲罰不應太嚴厲,獎勵也不應太炫耀,這種辦法目前已經非常普遍的被採納了。實際上,不久前在監獄、精神病院以及學校中還司空見慣的棍打和體罰已經被學校廢除。現在學校里的懲罰要輕得多:給低分、斥責、向家長出示對學生不利的學習通知書、停學等。頒獎儀式已成往事。過去,在隆重的儀式上,獲獎者如凱旋般登上領獎台,從當地最高貴的知名人士手中接過獎品,這些高貴人士一邊頒獎一邊給予親切的鼓勵。下面的觀眾主要由父母、親人組成,他們自豪、興奮,低聲說著讚美和羨慕的話語。現在,所有這些都被廢棄不用了,獎金、獎品都只是在學校的前廳,由執禮杖者簡單地發給獲獎者。 重要的是,孩子應該得到他應得的獎品。昔日學生能夠帶在胸前的獎章現在已經被廢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書或實用的東西。獎品的實用性已經在我們的學校里找到了市場,也許一位優秀的學生能得到一塊肥皂,或是一塊做圍裙的布料。儘管簡單,但是獎勵是必須要有的。 然而,通覽所有教學法專家的討論以及獎懲的演變過程,沒有誰問過自己:到底什麼樣的「好」應該被獎勵?什麼樣的「壞」應該被懲罰?或者說,在敦促學生去做某件事情之前,是否問過自己這事本身是對是錯,是否判斷過其價值所在。 對學校問題的實證研究最終提供了足夠的線索,讓我們能為陳舊的問題建築一個新的基地。用獎勵引誘學生,消磨他們的神智,傷害他們的智力,這好嗎?難道勤奮學習、努力工作、好好做人,這一切都是為了得到獎勵嗎?當他們為一種無法抗拒的自我保護本能所驅使,竭力避免這些危險時,我們卻用懲罰來遏制他們,這樣好嗎?眾所周知,小學的獲獎者到高中後都是很普通的學生,高中的獲獎者到大學時也是如此,而那些在學校期間能經常獲獎的人在生活的浪潮中卻幾乎很容易被擊倒。 認識到這一點,我們再想一想:我們這種一方面壓抑、一方面刺激,使學生到頭來處於毀滅處境的方法妥當嗎?用不著再對他們施加刺激,便能引誘他們把所有精力都用在這些冒險上,那麼校園生活的危險不已經是非常嚴重了嗎?近來,有人對一些聰明的獲獎學生和一些愚鈍的受罰學生進行了一系列較為有趣的比較性研究。某些在科學方面比較有創見的人類學家潛心地研究了這個問題,他們建議調查那些更聰明的獲獎者是否表現出更具有形態學方面的優勢、是否具有什麼特別的先天特質、頭腦是否比那些中庸者更發達。而結果卻恰恰相反,人類學家們揭示出他們在身體方面顯出劣勢,即身體低矮、胸圍窄小。他們的大腦與不太聰明的人的大腦沒什麼兩樣,其中還有許多人戴眼鏡。 因此我們得到了一幅更為清晰的兒童生活的畫面,他們懷著唯恐出錯的惴惴不安之心勤奮地完成所有的任務,這種心理會發展為極度的苦惱。這些孩子要背誦整篇課文,因此不得不捨棄散步、出去遊玩,甚至是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為獲得第一名的渴望魂牽夢繞,受能夠比同伴有更美好未來的幻想所驅使,或使他們相信自己是「國家的希望」以及「父母的安慰」的獎勵和獎品所振奮,他們彎腰駝背地向未來前行。而那些馬馬虎虎的同學們,他們卻發育良好,而且是班上最快活的孩子。 其他聰明類型的孩子在家裡有家庭教師輔導,或是專心致志照顧家庭受過良好教育的母親給予輔導。那些比較愚鈍、經常受罰的孩子在家裡是常常不受歡迎的一類,他們有時在街上閒逛,沒人管他們;或者一大早還沒有上學就要先為自己一天的吃飯問題幹活。在我進行的一次調查中,那些受到獎勵可以免試的學生都帶著非常可口且豐盛的飯菜上學,而那些班上最差的、常常受罰的孩子卻沒帶什麼飯菜,或僅僅帶一塊麵包。 大家千萬不要誤會,認為我在上面羅列了造成與獎懲相關的所有假象。但是很明顯,我們能夠通過這些清楚的跡象弄清事實。 獎懲並不意味著結束,而只是學校道德教育的有機組成部分。正如宣布舞弊學生的考試成績作廢一樣,這只是教育學生的一個例子,這種教育旨在把個體孤立於群體之中。因此獎勵和懲罰都是學校這個有機體採用的一貫方法——即競爭——的極端事件。競爭的意思就是:孩子們看到別人比自己聰明,得分比自己高,並受到了獎勵,在這些人獲得獎品時,他們便會受刺激,於是便模仿這些人,更加努力,試圖超過這些人。因此,這種所謂的體制便得到發展,並且提高了整個學校的工作水平和成就,使孩子們習慣於「經受磨礪」的道德目標。 我們來舉一個有關競爭的例子。當觀察力敏銳的醫生走進學校,他的注意力便為感官所吸引,他發現學生中有許多人輕微失聰。他們聽到的比別人少,顯然他們相對沒那麼聰明,因此作為一種「懲罰」,他們這些人被排在教室的最後一排坐著。因為他們從未在聽寫中表現良好,犯下了難以置信、不可饒恕的錯誤,因此經常被要求重新聽寫。競爭和懲罰對他們起不到什麼作用,無論把他們安置在教室中離老師多遠的位置,他們也沒有任何提高。他們很活潑,老師一再地懲罰他們,讓他們學會保持安靜,並勸誡他們要向那些作為榜樣的同學學習,但這些勸誡顯然都白費了。許多孩子都患有扁桃腺肥大,只能用嘴呼吸,注意力也不能集中,就是因為他們從來不能集中注意力,他們的學習成績不好,因此受到懲罰。而同時,善良、細心的老師也在徒勞地與這樣張嘴的缺陷做著鬥爭,他們經常給孩子們講一些故事,都是有關孩子張著嘴、手指放在嘴裡的醜態。 我們發現,許多懶惰的孩子不像別的同學那樣做操,他們總是找藉口,樹立了壞典型。這些孩子大都患有心臟病、貧血、或是肝炎。比耐力、速度的比賽是競爭的最好例子,我們鼓勵孩子們在儘量長或儘量短的時間內跑完一段路程。在這裡,體力成了鍛煉的基礎。人類學的研究表明,人類有兩種主要體格:一種是胸腔占據優勢,另一種是大腿占據優勢。胸腔發育良好,肺和心臟功能強,具有耐力要比具有敏捷更符合自然規律;反之就適合於另一類,由於腿長、胸窄,敏捷就占了上風。任何競爭都無法將此類變為彼類。對那些身體隨著年齡的變化而變化的孩子的形態學研究,應該作為組成體操隊的基礎,而不能作為一種競爭。體質和疾病是影響身體強健與否的內在因素,必須加以考察,否則競爭就不可能創造出奇蹟。 對競爭的偏愛根深蒂固。1898年,我在義大利設法與小學聯合成立殘疾兒童獨立班時,還有人在用競爭原則反對我。那些聰明、勤奮的學生榜樣不會對殘疾兒童有幫助,這些弱者們被剝奪了競爭的刺激後,就會一事無成。 但競爭只在平等的環境中有效,舉行「比賽」時,就要先選出「競爭對手」。對一個殘疾孩子來說,非殘疾對手只能令他感到自慚形穢,他的缺陷和劣勢不斷地遭到比賽得勝同伴的嘲諷。熱心的老師雖然不斷鼓勵他、勸解他,甚至為了讓他克服缺陷而懲罰他,指出應該學習強者什麼,但是他還是變得越來越失去信心。能給他們帶來一線光明和一線希望的是讓他們看到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能夠有所作為,讓他們深入到某些他能與別人競爭的領域,從而受到鼓舞。這樣他們便會像別人一樣,得到安慰,感到振奮,心底微弱的花蕾才會開放。因此,他們的活動需要比正常孩子得到更多的鼓勵、安慰和外部刺激。 那個被樹立為殘疾孩子榜樣的正常且聰明的孩子又怎麼樣呢?他應該與誰競爭呢?誰帶領他不斷進步呢?如果說所有人都需要拖著向前走的話,那麼誰是站在最上面拉他們的那個人呢?因此這個時候談論這個問題顯然不合適了。對這個聰明孩子而言,推動力是逆向的。有一種人非常喜歡與不如他的人競爭,這使我想起了沃森講述的在他的瘋人院裡由一個白痴組織的一場比賽。這個男孩個頭很高,他將所有白痴中個頭最矮小的挑出來,然後跟他比。他當然總是獲得第一名,他便會欣喜若狂。然而,像這樣的例子不只是在沃森的瘋人院才有,它是那些野心勃勃,但又非常懶惰、不想費力、不想完善自己、僅依靠外表的不同便能壓倒別人的人的一種「態度」。這樣,我們便發現口若懸河的演說家,總是想方設法找一個笨拙的演講者打頭陣。漂亮的女孩子沒有辦法打扮自己,以顯示其美麗,於是便熱衷於與長相難看的朋友在一起到處東遊西逛。 我曾經讀過一則有趣的寓言,顯然這則寓言就是對這種現象的諷刺。古代有個國王長著很長的鼻子,非常滑稽。當鄰國的一位國王提出要來訪時,他怕自己的缺陷讓即將來訪的國王看到,所以他感到很不安。大臣於是想出了一個權宜之計,並向國王呈上了他的計策:「陛下,請讓您高貴的宮廷人員暫時隱退,我將在全國上下尋找鼻子最大的人,屆時由他們組成宮廷人員。」事情便這樣辦了。有了這些大鼻子,國王的鼻子相比之下再正常不過了。就這樣,尊貴的鄰國國王只注意到了皇宮以其鼻子大而著稱,卻沒有注意到國王奇長無比的鼻子。 白痴比賽的故事和國王鼻子的故事都會令我們發笑,但是正常孩子之間的競爭卻不會成為我們的笑資。身強力壯的孩子與失聰、有病、有殘疾的孩子在一起,只會感到自己無比的優越。有些孩子的母親受過教育,他們能得到母親的輔導,這些幸運的孩子與那些貧窮、無人照料的孩子接觸,只會感到自己是那些窮孩子的楷模。飽食終日的孩子在舒適的床上睡醒一覺,起來後便會精神抖擻;而另外一些孩子在日出之前就要起床去賣報、送奶,到學校後已經感到精疲力竭。當他們坐在一起時,那些精神抖擻的孩子便會想像自己比那些小童工們優越得多,將自己想像為他們「更好表現」的「刺激物」——實際上所有這些孩子都走上了一條錯誤的道德軌道。他們正在被錯誤地引導,不知不覺地走向不公正的歧途。他們正在受到欺騙,他們並非比別人更好,只是比別人要幸運。我們應該引導他們以慈善的心去認識真理、去同情病人、去安撫那些不幸的人、去崇拜英雄人物。如果孩子們沒有這樣,而是虛榮、野心、錯誤在他們的內心滋生繁衍,那也不是他們的過錯。 確實,老師都會用同樣一個寓言故事使學生想到身患疾病、不幸卻很勇敢的孩子,老師竭力啟迪學生們的良知,強調要展現人類的美好情操。然而,因為所有孩子都有學上,誰也不曾想到那些身患疾病、不幸、卻勇敢的孩子比比皆是。但是他們卻不能相互交流、相互認識,因此這些孩子受到責備、懲罰和侮辱。那些幸運的同學卻在他們面前作威作福、被樹為榜樣、獲得獎勵、得到獎品、受到表揚,在此過程中卻在逐漸地喪失自己的良心。 人在道德思想混亂時,就會「看不到上帝」,如同在地獄中一般。那麼人們內心中什麼強烈的精神被激發起來以實施寶貴的行為、培養自己的心靈呢?所有人都迷失了,無論是強者還是弱者,很少有人能進行自救,能不為獎勵所誘惑、不為懲罰所恫嚇、不受競爭和欺詐競賽地不斷提示所驅使,能夠最終完好無損、心靈依舊純潔無瑕,並感到人性之偉大。那些經過嚴峻考驗,未被空洞的榮耀及迫害傷一根汗毛的人,憑著內在的力量走在以真、善、美為目標的生活之路上,他們才是我們人類的天才,是我們人類的恩人。 孩子教會了我們他們是怎樣生活的 當我們主動分析一下好與壞時,我們會感到,在現實中,我們理論上所說的個體身上的壞都可以歸結為外部原因。民眾的墮落可以歸咎於貧窮和酗酒、犯罪歸咎於墮落、兒童和學生所犯錯誤則歸咎於偏見。但這些原因並非絕對、一成不變的,而是與能改變的短暫狀態相連的。因此,邪惡的古老哲學概念便把這些部分歸結為眾多社會問題和行為。正是通過提供工作以及與酗酒作鬥爭,才消除了許多產生罪惡的根源,對道德做出了偉大貢獻;正是通過對墮落進行改造和教育,也就是通過與犯罪作鬥爭,才提高了人們的道德修養。 因此,如果學校中所存在的嚴重偏見成為無數道德惡疾的根源,那麼靠自然法則的幫助來改造學校,便會成為向道德化邁出的第一步。 從這個目標講,我們就必須面對這個重大問題,不是靠分析考察獎懲制度、競賽原則,以及灌輸道德原則的最適當、最實際的方式,也不是依靠創造新的「十戒」,而是要把說教問題看做是重大的、真正的社會問題。 當某個道德問題被限制在可以預防的原因和影響時,這個道德問題也就顯而易見了。舉例來說,我們想像有一個人口稠密的地區,在那裡到處都可見貧窮,窮人為了一片麵包可以鋌而走險;在那裡,妓院、酒吧、無視公民權使居民們墮落;在那裡,無論男女,都給罪惡讓路。這時候,我們對這些人唯一的印象就是,這些人太惡劣了!我們再來看看某個工業化城市的發達地區。在那裡,人們的房屋都非常衛生,工作人員也都能得到合理的勞動報酬,具有真正藝術感的大眾電影院代替了酒吧。我們再走進一家餐館,人們正在安靜、文明地享受著他們的食物。這時我們便會由衷地讚嘆:「這些人真不錯!」但是,他們真的不錯嗎?真正的好人是那些改善了他們社會條件的人。但是那些通過自身努力「生活得更好了」的人,從嚴格意義上講,在道德層面上他們並非是「更值得讚揚」的好人。 如果他們是更值得讚揚的好人,那為了把他們看做是藉助於生在不同時代的「有道德的」人,我們就需要想像有一種社會,在這個社會上,經濟問題已經得到了解決。很顯然,道德問題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問題,是生活問題,是「自然」問題,而不是一個憑外部的偶然事件就能解決的問題。也許人類或多或少是幸運的,他們也許就誕生在一個或多或少是文明的環境中,但是他們將永遠面臨比幸運或文明更為複雜的「道德問題」。 兒童所謂的「淘氣」很容易讓人相信是「為精神的存在」而鬥爭的一種表現形式。兒童想讓他們身上的男子氣顯現出來,而我們卻想方設法地想阻止,給他們注入黑暗及錯誤的毒液。他們為了他們的精神食糧而鬥爭,就如同窮人為了麵包而鬥爭一樣。他們像窮人出於對酒精的迷戀使自己墮落一樣,讓自己成為我們誘惑的犧牲品而墮落。在這場鬥爭和墮落中,孩子們顯得「可憐」、「匱乏」、遭人冷落、一無所有,誰也不能比他們更清楚地表明:「人不只是需要有物質食糧,還要有精神食糧」、「物質食糧」的問題並非真正的「人類問題」。過去與身體需求相關的所有災難、所有鬥爭,以及所有社會主張,在這裡驚人地表現出與精神需求相關聯。孩子們想成長、想自我完善、想提高智力、想培養他們的內在能量、想形成他們自己的性格。為此,他們就要從被奴役中解放出來,就要戰勝「生活」。只注意他們的身體營養還不夠,他們更渴求精神食糧。對孩子來說,有了使其四肢免於寒冷襲擊的衣物還不夠,他們還要求體面的衣著和優雅的裝飾來保護、襯托精神。為什麼我們成人要壓制兒童的這些要求,幾乎就像信仰經濟問題才是解決人類生活問題的唯一辦法?為什麼我們從未想像過即使經濟問題解決之後,由於更高的精神饑渴沒有得到滿足,還會再度出現衝突、憤懣、絕望和墮落呢?這些表現我們總能在當今世界的孩子們身上我們,他們吃得飽、穿得暖、穿得好,而且完全符合改進後的身體衛生學標準。 滿足人類的精神需求便是對道德做出了一項巨大貢獻。事實上,當我們的孩子能夠自由地專心於他們的腦力活動時,也就是在自由地滿足其內心的需要,以及自己挑選刺激物。當他們成長得足夠成熟,能完成抽象行為,並能集中精神潛心思考時,秩序和平靜已經在他們身上得到發展。在這之後,優雅的舉止、審美能力、對音樂的敏感,以及他們之間友好的關係便像泉水一般湧現出來。 所有這些都是「解放」的成果。我們從未用任何特殊方式使我們的孩子有道德,從未教他們如何「克服任性」的毛病,從未教他們安靜地坐下工作。我們也沒有激勵他們互相交往、向別人學習,或是向他們解釋秩序對人類的重要性。我們從未教他們在工作與活動中保持鎮定和秩序。從沒有教他們互相尊敬、尊重別人的工作、不傷害別人的權利,所有這些都沒有教過。我們只是讓他們自由,幫助他們「生活」。而正是孩子教會了我們他們是怎樣生活的,讓我們知道了除物質需求外他們還需要些什麼。 以前孩子們當中未知的行為與勤奮、持之以恆和忍耐的美德在高興之餘,在平和的氣氛中習慣性地、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他們已經踏上了平和之路,一直擋在他們面前的原有障礙沒有了。 當成年人飽餐了營養豐富的食物、擺脫了毒藥的危害後,就會變得安靜,就會表現出自己喜歡更高層次的娛樂,而不是喜歡劣等、墮落的嗜好。和這些成年人們一樣,兒童的內心需求一旦得到滿足,他們也會變得沉靜,並繼續追求更高的目標。 然而,所有這些都未觸及道德問題的根源,只是清除了堵塞它的一切渣滓和污垢。人的需求越是得到滿足,就會越感到幸福。但是人們還不像我們想像的那樣,已經具有高尚道德情趣的人所必須具備的那些「高貴品質」。更確切地說,是我們剝奪了人類的高貴品質,在社會變革出現時,「善」與「惡」都消失不見了。當我們發現許多的「善」是伴隨著好運、許多的「惡」伴隨著厄運時,人性就被真理完全揭示於陽光下,一覽無餘。這樣人就必須重新開始真正的生活,並獲得優良美德。從這時起,從道德角度講,人獲得了新生,從純潔、善良、健康、生機勃勃的人類之蛹中破殼而出。 培養朝氣蓬勃、勇於探索的孩子 如果我們教學法的整個結構是從某一感官刺激物,對全神貫注的行為開始並將自身建立在對感官的訓練之上,並局限於此,那麼很明顯,這樣的教學法沒有把全人類考慮在內。因為如果人類不能只靠物質食糧生存,也就不能只靠精神食糧生存。 環境刺激物不只是物體,還包括人。我們與人的關係不僅僅是感官方面的。事實上,我們已經不滿足於羨慕使希臘人如此敏感的美,也不滿足於傾聽他們的朗誦及歌唱,人與人之間的真正關係雖然始於感官方式,卻是建立於同情之中的。 實證科學所論及的「道德感」在很大程度上是同情心,對他人的痛苦的理解與正義感——缺乏這些情感的正常生活便會受到衝擊。用死記硬背道德準則以及如何應用這些道德準則的方法不會成為真正有道德的人,因為我們會一次又一次地記不住那些信條,而且最細微的感情衝動也會戰勝我們。事實上,罪犯甚至在對那些道德準則最熟悉了解時,也常常觸及法律。而那些普通人,雖然對法律毫不在意,卻由於某種內在的感官所引導,也從不觸犯法律。 就「道德感」而言,實證科學包括某種複雜的東西,這種複雜的東西同時是對公共輿論的敏感,也是對法律和宗教的敏感。由此可知,它並不只限於「道德感」所包含的內容。我們憑直覺談論它,每個人的內心裡都有對某種稱呼相對應的東西,也都必須憑自己內心的這種對應來理解判斷這個「道德感」所包含的內容。但是宗教就非常簡明扼要:它把這種存在於生命核心中的內在感覺叫做「愛」。社會法則並沒有很深地觸及這個領域,「愛」是靈魂與上帝的接觸。當存在這種接觸時,其他的一切便成為虛無,「美好」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猶如太陽光芒四射,在釋放「愛」的同時,天地萬物便獲得了生命。就如同生靈對有無邊威力大自然的奉獻一樣,是「愛」維持了生命的存在。 力求探索大自然奧秘的生物研究也承認,愛是生命的核心。科學家經過許多研究,最終發現了這個非常明顯的事實——是愛,而不是「生存鬥爭」延續了物種。事實上,生存鬥爭導致毀滅。生存,並不像我們從前猜想的那樣,是「適者」的唯一特權,但是生存確實與愛緊密相連。事實上,奮鬥者和戰勝者都是成人。然而,保護初生兒及其在成長過程中的小生命的是誰呢?如果堅硬有角的外殼是該物種天然的保護,那麼剛出生的小生命卻沒有這種外殼;若是強壯的肌肉,那小生命也非常虛弱;若是鋒利的牙齒,小生命也沒有長牙;若是敏捷,它還不能行走;若是生殖能力強,它還尚未成熟。如此說來,所有的物種都早該滅絕了,因為無論其種類有多麼強大,它都曾經虛弱。況且世界上也不存在比成年人生命力更強的嬰兒期。正是「愛」保護了這些弱者,解釋了「生存」的奧秘。今天母愛作為一種自然現象已經為科學家認真研究。若是為生存所做出的鬥爭向我們展示了一幅固定不變的毀滅的圖畫,那麼,今天母愛現象就以其最豐富、最迷人的形式展現在我們面前。這些形式幾乎代表了大自然各種各樣不勝枚舉的神秘而富有情趣的方面。母愛現象最終被認為是「物種的基本特性」,應被所有學者所認知。 法布爾[法布爾Jean Henri:1823~1915,法國昆蟲學家及著作家。]已經對昆蟲這種東西進行了詳盡的描述。從中我們得知,昆蟲雖然很小,而且與我們相去甚遠,卻展現了奇妙的母愛現象。有位自然科學家發表了一篇最早關於這種現象的論文——《蜘蛛心理學》。這篇論文可以作為一部戲劇的主題。眾所周知,蜘蛛通常在樹葉背面編織繭,將卵產在繭中,她自己也鑽進繭里和卵在一起,這樣能給這個物種的未來做更好的保護。如果繭壁的某一處破了,蜘蛛便會立即將它補好。為了做試驗,我們將一隻蜘蛛從繭中取出,在距繭有一定距離的地方放20天。多了不起的蜘蛛啊!一個僅僅幾立方毫米大,沒有大腦沒有心臟的黑色物種,它的生命極其短暫,20天已經占去了它生命的很大一部分,而這個小生命卻從未放棄過逃跑的努力,它的焦慮也從未減弱過。20天後,當它終於獲釋,便飛快地逃向它的繭,藏在裡面,並將繭補好。那麼這些「愛」和記憶都存儲於哪裡呢?實驗者再次將這隻蜘蛛移走,然後放進另一隻蜘蛛,這隻蜘蛛立即扮演起母親的角色,保護繭免受傷害。如果繭壁有破損,便立即補好。這個生物一定具有某種不以母體為轉移的母性本能。然而,當真正的蜘蛛媽媽走近被別的蜘蛛收養的繭時,繼母不但沒有保護繭的企圖,相反,它放棄了自己的角色,逃之夭夭了。藏在繭里的不速之客是什麼心靈感應覺察到了母性力量的逼近呢? 下面是實驗結果:小蜘蛛被孵化出來,在繭里與母親待在一起。實驗人員將繭撕開,看看會發生什麼。結果是小蜘蛛四處逃跑,而母親卻依然蜷縮在破碎的繭上,死去了,幾乎是猝然地死於後代的毀滅。從這個實驗我們可以看出,母愛並不需要複雜的器官,它不需要大腦,不需要心臟,不需要感官,似乎不需要任何物質便可以存在。這是生命用來保護自己、保存自身的一種力量。一種似乎在創世紀前便已經存在並一直伴隨天地萬物,如同所羅門所說的那種智慧力量:「上帝在一開始,在他古老的善行之前,就占有了我……當沒有面臨苦難深淵時,我就被叫出來……這樣我成了他的得意工匠,每天總是帶給他快樂……誰找到了我便找到了生活。」 然而,早在生物學家發現愛是一種能夠保護物種並能解釋生存的強大力量之前,宗教就已宣布愛是保存生命的力量。為了生存,僅僅被創造出來是不夠的,一切生靈還要有愛,這是大自然的法則。「誰不愛……誰便會死去。」當摩西指引希伯來人走上拯救之路的「十誡」時,在「十誡」前加上了這樣的法律:「你們應全心全意地愛上帝,要像愛自己一樣愛鄰居。」當法利賽人[法利賽人:古代信奉猶太教的一個民族派別,該派標榜墨守宗教傳統禮儀。基督教《聖經》中稱他們是言行不一的偽善者。]走向耶穌,要他宣布法律時,耶穌回答:「難道你們不知道你們應像愛自己一樣愛鄰居?」他似乎是在說:法律很明顯很獨特,它是生命的法則。因此,從世界誕生的那一天起它就一定存在著了。然而對後來成為新教領袖的聖彼得來說,對從舊秩序到新秩序過渡的愛得到了更加完整的闡述。耶穌說道:「像我愛你們一樣去愛吧。」不要像你們所能愛的那樣,而是像我所能愛的那樣。人類自愛的方式與耶穌愛人類的方式有著巨大的差異。人類經常徑直衝向自身的毀滅,他們混淆美與丑、生命與死亡、食物與毒藥。因此,在「像愛自己一樣愛鄰居」的訓導中,人類沒有感到有任何信心做到這點。當耶穌說「像我愛你們一樣去愛吧」時,他的教誨的確是一條嶄新的聖訓。 摩西被迫憑藉一條實用的戒律來實施愛的法則:「孝敬父母吧,你不應該搞謀殺、偷盜、偽證別人的東西。」耶穌教誨說:我們的愛若不需要討價還價、不需要法規的保護就好了。我們必須讓這些保護措施成為過眼雲煙。看吧,這本身就是開啟了拯救人類的大門!「你們若只愛那些愛你們的人,有什麼可感謝的呢?就是罪人也愛那些愛他們的人;你們若善待那些善待你們的人,有什麼可感謝的呢?就是罪人也能這樣;你們若賜予人,指望從他們那裡收回,有什麼可感謝的呢?就是罪人也賜予同伴,而要如數收回。你們要愛仇敵,也要善待他們,並要供給他們,不指望償還。你們必做至高者的兒子。」[《路迦福音》第六章32~35,本段參照香港聖公會1979年所印《聖經》之譯文。] 拋棄一切束縛,掙脫一切桎梏,只抓住一件需要的東西——朝氣蓬勃,勇於探索。這就是耶穌像摩西一樣到山裡去,不是為了躲避人們,而是叫人們跟隨他,向他們揭示所有真理的秘密。上帝庇護探索的人們,即使他們受苦,受苦也便是探索,也是生活。上帝保佑那些哭泣的人們,保佑那些為了正義而受飢餓的人,保佑那些受迫害的人,保佑那些心靈純潔而不受黑暗奴役的人們。誰探索,誰便得到滿足;誰不探索,誰就會迷途。但願那些做享清福的人備受苦難;但願那些飽食終日的人們備受艱辛;但願那些譏笑別人的人們備受挫敗——他們已經喪失了「識別力」。所有這些都只是虛無的,因為既然心靈已經死去,知道一切道德法律,甚至即使當上律師又有什麼用呢?猶如我們粉飾墳墓一樣,有道德、自我滿足,然而卻沒有靈魂的人就像是一座墳墓。 道德感教育 如果我們不想把兒童引向幻想、欺詐和黑暗,那麼道德教育的概念就與智力教育的概念一樣,必須包括一個感情基礎,並將之建立在這個感情基礎之上。一方面是感觀教育和按照自身規律提升智力的自由,另一方面是感官教育和提升自身的精神自由,這是兩個類似的概念,兩條並行的道路。 考慮一下我們與孩子們的關係吧,實際上我們就是他們藉以發展其情感的刺激物,而這種情感的發展非常微妙。 對於智力而言,我們有很多教育客體,例如顏色、形狀。但對於精神而言,其客體就是我們自己。孩子純潔的心靈必須從我們這裡獲得營養,如同他們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喜愛的刺激物上一樣,他們應該全身心地把注意力集中在我們身上。通過愛我們,他們得以提升自己的內心精神創造。 當興趣驅使兒童拿起顏料盒,並被五顏六色所吸引時,盒子裡的東西就會被動地任他們擺布。而這些顏色反映出了太陽的絢爛色彩,這些色彩又落在孩子尚未完全成熟和適應的天使般的視網膜上。同樣,當孩子們轉向我們,向我們的心靈渴求營養時,我們應該像那被動的顏料盒一樣,隨時做好準備。我們絕不應該由於自私而對孩子的需要置若罔聞。我們應竭盡全力,為他們那尚未適應生活的純潔心靈帶來所有光芒。 我們不應直呼其名,然後把愛粗暴地塞給他們,並命令他們要接受我們的幫助。我們應該像那些很自然地吸引他們的平滑、光潔、形態各異的物體那樣,應該像那些在彩色字母表和小盒子裡包含著計數的最基本技能一樣,將更高級的智力練習以直觀的形式表現出來。我們還應該等待,但不是冷漠地注視,而是應該讓孩子感到我們擁有豐富的物質隨時隨地供他使用,只要他一伸手,就可以抓住。我們對孩子所做出的「反應」應該像他所擺弄的、每觸摸一下對他的智力都有提高的物體那樣強烈、及時、完備。 很多人都注意到:有些時候,當他們撫愛孩子時,孩子卻似乎很反感,像被冒犯了一樣地逃避。許多人也都注意到:孩子的感情衝動受到阻止時,便像含羞草被觸摸了一樣,沉默寡言,忍辱負重。我們應按如下所述尊重孩子的精神自由:無論我們的愛如何強烈,都不能把我們的愛撫強加於他們;也絕不能壓制他們情感的迸發,即使我們沒有做好準備接受孩子的愛,也應該竭力真誠、小心地做出反應。我們是孩子愛的「對象」,是孩子用以組織生活的對象。 也許有人會問:怎樣才能讓孩子愛我們呢?怎樣才能使孩子感到我們愛他們呢? 如果孩子看不到顏色,那麼他就是個瞎子,沒有人能給他視力。因此,如果孩子不能感受,也就沒有人能把這種感受能力給他。既然上帝不僅用肉體將母親和孩子緊緊聯繫在一起,而且還用愛使他們聯繫得更為密切,那麼,毫無疑問,嬰兒在降臨人世時,不僅是帶著肉體,而且還帶著愛。誰有愛,即使它可能只是一個物體,誰就會擁有一種能夠接受印象的感官;誰能看到物體,誰就擁有視力。因此,誰能看到一個物體,誰就能看到所有東西。誰愛他的親人,誰就能去愛。所以說這種感官當然不只是能為當時在場的物體產生效應。 就連被人為地放在另一位蜘蛛媽媽的繭里的蜘蛛,也會收養、保護那些不是自己的卵,因為它具有母愛。因此,被母親愛,並受到母親幫助的孩子具有一種「內在的感官」,憑藉這種感官,他也能夠去愛。 我們要耐心等待孩子自己「看到」這一點,要讓他們在那些智力活動中徜徉,當孩子們感覺到我們的精神實質、心神安逸地和我們在一起時,這一天就到來了。對孩子來說這一天將是一次新生,一次與他第一次被某個物體深深吸引時的覺醒相似的新生。那一天、那個時刻一定會來到。我們已經為孩子付出了我們美妙絕倫的愛,我們默默地奉獻,不期許孩子能看到我們愛的付出,隨時準備提供幫助。我們以最大力量,用盡了一切方式滿足他們的智力需求。當他們需要用語言來進一步表達思想時,我們便教給他們事物的名稱,但只限於此,孩子不問我們時我們立刻隱退,我們不會強加於他們任何東西。我們已經教給了他們字母如何發音、數字的奧秘,也已經將他們與萬物聯繫在一起,但只限於給他們提供對他們有用的東西,卻幾乎將我們的身軀、呼吸和整個人都遮掩起來。 孩子一旦想進行選擇,絕不會在我們這裡遇到阻礙。當他們長時間地全身心投入到各種使自己健康成長的鍛煉中時,我們便會像母親保護嬰兒的睡眠一樣,精心保護他們,讓他們安心學習。 當孩子第一次嘗試抽象思維時,除了在我們這裡感到快樂的共鳴外,別的什麼也感覺不到。當孩子有事相求時,他們會發現我們總是有求必應,就像無窮無盡的飄逸芳香是花朵的使命一般,滿足他們的需求就是我們的職責。 他們在我們這裡找到了新生,新生命的甘美不亞於母親的乳汁,隨著吸吮媽媽的第一口乳汁,孩子的愛也誕生了。因此,終有一天,他會與這個為了他的生存而生存的人心心相通,會從這個自我犧牲的人身上得到生活的自由和發展。 毫無疑問,孩子的精神會與我們心心相通的這一天終將來臨。從此以後,他便開始欣賞靈魂與靈魂密切接觸的極大樂趣,他不再只用耳朵聽我們的聲音,聽從我們、與我們交流他的成功、與我們分享他的快樂,這些都將成為他生命的組成部分。我們肯定會看到他突然注意到自己的同伴幾乎與我們一樣深切地關心他們的進步。四五個孩子拿著湯匙,坐在桌旁,盯著熱氣騰騰的飯菜,他們沒有感到一絲來自飢餓的刺激,因為他們都在細心地觀察一個小同學,那個小同學正在竭力將餐巾往下巴下面塞,好不容易才塞好。我們看到這些旁觀者們就像是父親看到兒子成功了一樣,顯出一副寬慰和驕傲的神氣。目睹這樣的情景是令人愉快的。孩子們會用進步、情感的外露和溫柔的順從等令人感到驚異的方式來回報我們,因為他們,我們才會收穫比我們的想像要多得多的累累碩果。因此,生命奧秘被這樣詮釋:「你如果施與,就會得到。人們會爭相跑過來,把你應得的收穫送入你的懷抱。」 道德教育的本質 道德教育的本質就是保持和完善心理的敏捷性,像從感官訓練開始的智力教育一樣,良好的秩序會圍繞它自行建立起來,好與壞的區別就會顯而易見,誰也無法將這種區別教給那種看不見它的人。然而,看到差異與知道差異並非一回事。 但是,為了「能對兒童有更大的幫助」,我們必須使其成長環境更加合理,必須對善惡進行恰當的區分。一個善惡被混淆在一起,熱心與冷漠、呆板與靈活、好與壞、幸運與災難都分不清楚的地方,絕不是一個在道德意識里對秩序的建立有所幫助的場所,更不用說那些存在非正義的行為和迫害泛濫的地方了。在這樣的環境下,孩子稚嫩的心靈就會像被污染的水,比酒精對胎兒的毒害還要可怕。秩序也許會和純潔的心靈對好壞的鑑別意識一同被放逐。我們無法預測,這對那些「有道德的人」會產生什麼後果。「誰冒犯了我們的孩子,誰就不得好死。」「你的手和腳如果冒犯了你,那麼把它砍掉!」 然而,合理安排的環境並非意味著一切。即使是在智力教育中,這也不是開發智力的唯一條件,教師的授課也鞏固和啟發了兒童內心發展過程中的內心秩序。教師在授課時會說:「這是紅色,那是綠色」,現在她會說:「這是對的,那是錯的。」我們發現像上面所敘述的那樣,孩子把善行和惡行看做是意識中最重要的事情,並且把這一點看得比物質食糧和精神食糧還要重要,他們會提出這樣的問題:「好在哪裡?惡又到底是什麼?」對他們來說,這個問題比其他任何問題都重要,這種現象非常普遍。但是我們不能忘記,道德課程應當簡潔明了,智者之父摩西為了向一個民族——而不是一個孩子——灌輸道德理念,還要制定在耶穌看來是多餘的「十誡」。這十誡之首就是愛的「條款」,而耶穌用放大了的愛的律法代替了十誡,這個律法自身包括了所有法則和道德準則。 感知讓兒童走向完善 憑藉「內心感應」,而不是憑藉對道德的理解來區分好與惡是有可能的,當然,在這種情況下所提及的好與惡應該是絕對的。也就是說,對好與惡的劃分應該是與生活本身相聯繫,而不是與獲得的社會習慣相聯繫。我們總是說,是我們的下意識告訴我們區分兩件事情:美好帶來安寧,即秩序;美好也帶來熱情,即力量;而惡則是有時無法容忍的痛苦:悔恨不僅是黑暗和混亂,而且還是高燒、會使我們的精神反常。我們可以肯定的是,社會法則、公共輿論、豐富的物質以及可怕的威脅都無法產生這些感覺。在倒霉人中常常可以找到心靈的平靜,而在麥克貝斯夫人看到手上的血跡時的懊悔,時刻撕咬著她那顆本來已經得到了王國的心。 我們具有一種警告我們危險的存在和使我們辨認出適合於生活環境的內部感知,這一點並不令人感到驚奇。當今的科學如果能夠證明維持物質生活的手段與合乎道德的行為相一致,那麼,我們就可以斷言:我們將能夠憑內在感知去推測什麼是生活所必需。生物科學不是也證明了一個類似的事實嗎?運用於人類的生物測定計使得再造完全相同的人成為可能,即再造出一個身體各部位比例完全相同的人。通過醫藥方面的統計研究和形態研究,這些相同的比例與「正常」人完全一致。這樣的人會非常完美,不易患官能性疾病。按照生物統計學的標準比例來再造人的體型時,我們發現該體型與希臘雕像的比例驚人地一致。這個事實有助於重新闡釋「美感」。很明顯,只有憑藉美的感覺,希臘藝術家的慧眼才能抽象出各個器官的標準尺寸,才能建造一個奇妙、精確的整體。藝術家的「享受」就是他對「美」的享受。但是,他甚至還能更深刻地感受生活中的成功帶給他的享受,並把它與能誘發疾病的天然缺陷區分開來。創造的成功給能「感知」它的人以最大的喜悅。錯誤,即使是最輕微的錯誤,也會被看做是不和諧的。簡單地說,美學教育與數學中絕對平均數所取的近似值相近,這種近似值與真實的尺寸最大限度地接近,我們便越能感受到它,也就越有可能成為一種考慮到偏差問題的絕對的比較方法。因此,偉大的藝術家就能在每一個細小處看到美,即使是在別的不和諧的細節中。藝術家越能擁有一種絕對的美感,就越能迅速地看出任何形式的不和諧。 關於在意識里區分好與壞的問題上,也是如此,只要好的東西在實際生活中代表的是美的東西,那麼壞就可以說成是代表危險了。動物不是具有敏銳的自我保護的本能嗎?這種本能支配著它們的一切行為,既要生活,又要進行自我保護。狗、馬、貓,一般來說,所有家畜都不會像人類那樣麻木地傻等著地震爆發,它們會在地震來臨前煩躁不安。當冰層要裂開時,拉著雪橇的愛斯基摩犬會互相分開,好像是為了避免掉進冰窟窿中去似的。而人類只能茫然地看著動物驚人的本能,人類天生就不具備這種本能。人類是運用才智和對善與惡的意識情感,才建立起防禦工事,才得以感知危險。如果這種改變世界的才智使人類高於動物,那麼通過開發自身的道德意識,人類將把自己提高到多麼卓越的高度啊! 但是,從另一方面考慮,今天的人類已經不得不冷靜地捫心自問:難道動物真的不如人類嗎?當人類希望標榜自己時,便會說:「我像狗一樣忠誠,像鴿子一般純潔,像獅子一樣強壯。」 事實上,動物總是具有令人羨慕的本能,這種本能賦予了動物一種奇妙的力量。但是如果人類缺乏意識感應力,就會比動物還要低劣,那樣的話,就沒有辦法使人類的行為不過分,人類就會自行毀滅,用一種使動物茫然不解、驚駭不已的方式向災難與死亡衝過去。如果動物可以的話,就會竭力教誨人類,那麼人類也就會和動物一樣了。沒有意識的人就像沒有自我保護本能的動物,就像沖向死亡的瘋子。 如果一個人不懂得進行自我保護,那麼憑藉科學方法儘量多地挖掘出人類自身的自我保護功能又有何益處呢?如果一個人具有完備的衛生知識、保持健康體重的方式、洗浴方式以及按摩方式,卻完全喪失了人性,殘殺同類,或是輕視自己的生命,那麼這個人再悉心照料自己、保養自己,又有什麼用呢?如果是他的內心毫無感知、異常失落呢?如果是失落使他這樣做,並使他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那麼他的身體營養狀況再好、衛生狀況再好,又有什麼用呢? 善即是生存,惡即是死亡,兩者涇渭分明。我們的道德良知像我們的智慧一樣能夠得到完善和升華,這是人與動物的本能最根本的一個區別。 我們的良知就像是對美的感覺一樣能夠得到完善,直到能辨別並享受到「善」的極致,也同樣能鑑別最細微的「惡」。有了這種鑑別力的人就得到了「拯救」。誰不能這樣,誰就要警惕,並要盡最大努力保護和發展這種神奇、珍貴的指引我們區分好壞的感知力。在不僅擁有道德規範知識,而且還擁有愛的知識作為我們啟蒙源泉的同時,有條不紊地檢查我們自身的意識是一生中最重要的行為之一。這種感情只有通過愛,才能逐步完善,感官得不到訓練的人,不能進行自我評定。例如,醫生可能對疾病的症狀了如指掌,對心臟和脈搏的跳動也非常熟悉。但是,如果他的耳朵聽不見、手也感覺不到脈搏的跳動,那麼科學對他又有什麼用呢?他診斷疾病的能力是以感官知覺為前提的,如果沒有這種能力,他的知識對病人就沒有價值。這種情況同樣適用於診斷我們的意識。如果我們又聾又瞎,那麼再多的症狀也會絲毫不被察覺地從我們的面前溜走,我們也不會知道我們的判斷是建立在什麼基礎之上。從開始的那一刻起,單調、無用的事情就會一直煩擾著我們。 另一方面,也正是「感知」,鞭策我們走向完善。如同希臘藝術家在美感的指引下顯露出非凡的鑑別標準體型的能力一樣,世界上也一直有人具備非凡的分辨善惡的能力。修女特蕾莎告訴我們,當世俗的壞人接近她時,她就像吸進了一口臭氣一樣感到非常難受。她還說,實際上她當然什麼都沒聞到,但她確實感到難受,這種難受不僅僅是想像,她的痛苦是她不能忍受真正精神上的痛苦。 下面這則關於居住在沙漠裡的早期神父的故事更有趣:「我們坐在主教周圍,」一個僧侶說道,「聆聽著他神聖的教益,我羨慕不已。突然,安提阿[安提阿:小亞細亞的一個古城,其遺址在今土耳其境內。]最漂亮的舞女,第一流的啞劇演員,滿身珠寶地出現在我們眼前。她那赤裸裸的大腿上幾乎掛滿了珠寶,她的頭沒有蒙紗,肩膀也赤裸在外,一大群人前呼後擁。當時的男人對她是百看不厭,她身上散發出的濃郁香水味在我們呼吸的空氣中瀰漫。她走後,我們那位一直目不轉睛盯著她的神父說道:『難道你們不為這樣的美人傾倒嗎?』我們都默不作聲。主教接著說,『從對她的觀望中我得到極大的享受,因為上帝已經指定,她有一天會來評定我們。』『我看著她,』主教又補充說,『就像看一隻被玷污、被染黑了的鴿子,但這隻鴿子會被洗得潔白如雪,飛入天堂。』這個女人後來果真回來了,請求為她洗禮。她說:『我叫佩拉基,確切地說這名字是我父母給起的。安提阿的人都叫我珍珠,因為我的罪而用無數的珠寶裝點了我。』兩天後,她把所有財物都送給了窮人,戴上頭巾,搬進了蒙特·奧里維托的一間小屋,到死都沒有再離開。」[蒙塔郎貝爾:《西方僧侶》第一卷第86頁。] 我們的麻木 我們對於微妙的惡給我們帶來的痛苦的敏感度,遠不如我們從別人那裡感受到友善而帶給我們歡樂的敏感度。在我們這個社會,我們很有可能長期和一個罪犯生活在一起、尊敬他、與他握手等,直到有一天他的罪行可恥地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於是我們這時會說:「誰會想到呢!他看起來可真像是一位了不起的人呢!」 然而,這個罪犯不可能沒有顯露出一點點本該從一開始就把自己暴露於天下的劣跡、怪癖和殘忍。沒有人會說我們所有人都應該成為像希臘雕塑家那樣偉大的美學家,或像聖人一樣敏感。但是,如果我們承認從絕妙的藝術品旁經過而沒有感覺到它們的美,這確實是件沒有教養的表現。如果我們承認將可怕的粗野、畸形與理想的美相混淆,將嘎嘎作響的電車車輪聲或走調的樂器震耳欲聾的聲音與貝利尼、瓦格拉和諧的音樂聲相混淆,如果我們承認這些都是不完善的人類文明。如果我們承認每個人都會為這樣的遲鈍而臉紅,並掩飾這種羞怯的話,那麼我們為什麼對道德方面習以為常的事情卻遲鈍得視而不見呢?美好為什麼這樣模糊不清,以至於我們會將美好與幸運混為一談?福音中說:「富人們,準備迎接災難吧,因為你們將會得到報應!」那些富人怎麼能不檢查他們自己的道德生活或那些屬於他們的生活,而去考慮「改善窮人們的道德生活」呢?仿佛他們堅信富人本質上就是好的,而窮人就是壞的。 像這樣的黑暗如果統治著世界,我們無法想像出會有什麼樣的瘋狂呈現在我們眼前。道德界中存在著其他生活領域無法想像的混亂,如果未來有一天,其神智比今天還要清醒的各民族的青年聽到在歐洲大戰的陣地上舉行過聖誕節的盛宴,他們就會理解戰爭的根源了。在這種情況下,大衛(對他來說一定是不可思議)一定會接受他的敵人問他「你們的上帝在哪裡?」時對他的嘲弄。「我們已經失去了上帝」這是比較合乎適宜的感嘆。但是,在這種情況下,置若罔聞地慶祝聖誕節就是沒有意識到我們已經失去了上帝。那麼我們的靈魂已經逝去多久了?越來越多的人逝去靈魂又是何時開始的?這種情景多麼瘋狂!為了表示對救世主的敬意,我們在這個心靈的屠宰場上種植了和平之樹。 比起修女特雷莎對罪惡奇妙的敏感,或被罪孽深重的女人所玷污了的羽毛遮掩下潔白鴿子的敏銳洞察力,我們無奈相距太遠了。這種差距不像農民和藝術家在趣味上的差距,而像是行屍走肉和充滿生計的人之間的區別。顯而易見,我們已經歷過死亡,雖然我們並沒有意識到已經死亡。 那麼,我們必須在這裡而不是在衛生學中找到我們生命的奧秘。我們有某種比自身屍體容易腐爛的東西,有一種比我們的物質生活更脆弱的生活,黑暗的危險一直籠罩著我們,這就是人類的奧秘。 人類如果失去了引導他走向美好世界的明燈,就會掉進一個遠比其他動物都要低劣的深淵。 因此,愛別人的人會將所有精力用在生命的泉源上,新生嬰兒的肺是多麼的脆弱啊!如果哪位滅絕人性的母親想窒息嬰兒,那是多麼容易的事啊!然而,這種只殺一條生命的輕易舉動與那種再容易不過卻又更加致命的扼殺靈魂的舉動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呢? 靈魂的死亡與身體的死亡相同,與麻木狀態毫無區別,我們將燒紅的烙鐵放在屍首上等於是白放,毫無反應。 然而活著的人不僅能對比燒紅的烙鐵小得多的刺激立刻做出反應,而且只要他活著,有感覺,他就能完善自我,因為這就是生活。 靈魂能夠感覺就足夠了。那這樣的靈魂又怎麼能寧靜地生活在罪惡之中呢?如果人們都在我們自己的窗前傾倒垃圾,直到空氣中充滿了惡臭的味道,我們還能忍氣吞聲、不加以指責、讓垃圾繼續留在那裡嗎?如果我們還有一個孩子,我們甚至會大聲抗議,或者因擔心孩子的健康而親自動手將垃圾清除乾淨。但是,如果是媽媽和孩子的屍體躺在那裡,他們永遠也不會意識到這種能夠引起瘟疫的空氣。 淨化環境和清除對靈魂健康有害的物質是生命的特徵,耶穌被稱為「除去世人罪孽的神的羔羊」,他不是來傳教的,而是來淨化的。這就是從敏感中迸發出來的道德:淨化世界,清除生活的障礙,並將精神從死亡的黑暗中解放出來。 所有人都感到應歸於意識的成就不像欣賞音樂或有所發現之類的事情,他們肯定會說他們所做的都是為了拯救生命、維持生活。這些淨化意識的價值就像進步一樣,是無價的。「扔掉所有的束縛,跟我來吧!」耶穌對那些向他請教該如何做的人說道。 因為人類能夠通過其他能督促自己向著無盡天堂前進的力量來強化自己的力量,在這個熟睡的人的面前是看不見的雅格的天梯[雅格的天梯:《聖經》中雅格(一個以色列人)夢中見到的天使上下天堂所用之梯。],天使們從這個天梯上下來,召喚他走向天堂,走向超自然的生活。是的,成為一個超人吧!對缺乏信心的人這只是一個夢想,但是對有信心的人來說,卻是一個可以實現的目標,是生活的目標。 對弗雷德里克·尼采來說,超人只是沒有實際結果的概念,即使用他接受的進化論來測試,超人也是荒誕不經、漏洞百出的。他的觀念對克服人類的邪惡不僅不能提供半點幫助,而且還成為將人類限制於地球上的一條鎖鏈。在地球上,人類只有千方百計地按照自己的樣式創造出一個優於自身的人,就這樣,人類被引上了自私、殘忍和愚昧的歧路。 但是,無數的聖人按照他們自己的信念去感受、去做:「我活著,但不是我,是耶穌活在我的心中。」 如我們的詩人所說,如果人類「註定要成為天使般的蝴蝶蛹」的話,那麼人類一定要走這樣的路:從精神角度講,要麼升入天堂,要麼就下入地獄。 因此,遵守物質衛生學和精神衛生學的法則並不是生命的全部內容。然而,它是唯一能從周圍環境中尋找到淨化自身和拯救自身方法的生活,而這種生活是超自然的,需要為其自身轉化所需的力量提供愛和神聖的光芒。 確實,聖人的特徵不是出神入化,而是優秀與低劣的天性之間真實而又成功的鬥爭。 道德與宗教 眾所周知,在歷來已久的宗教觀念中,有些現象,例如宗教皈依的關鍵時刻,其最大的特點是人的「頓悟」,在其內心剎那間形成一種「秩序」,通過這種秩序一切都突然豁然開朗:善與惡的區別因而也自行揭示出來。事實上,那些皈依宗教的人受到啟示時的一剎那似乎與神學、教義和禮拜儀式沒有聯繫。他們通常是那些遠離塵世暴亂的良民,似乎已經沒有了自己的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他們全身心地投身於閉關冥想。此時他們的意識似乎正被某種巨大的光芒所照耀,這時的他們會大喊出:「我是個罪人!」仿佛黑暗和所有腐朽、令人虛弱,以及令人窒息的邪惡都已經遠離了他們,當邪惡消失後,他最終看到的到處都是可怕的、昏暗的、無形的危險。正是如此才使他們焦慮不安,使他們哭泣;也正因如此才促使他們去尋找能理解、安慰、幫助他們的人。皈依者會像剛剛出生的嬰兒一樣需要幫助,他們像剛剛出世的即將邁向新生活的嬰兒那樣又哭又鬧,他們不受世間禮教的約束和限制,他們感到這是他們自己的生活,他們的生活價值對於他們自己來說似乎比整個世界的財富和一切有益的事情還要有價值。他們感到了一種從巨大危險中逃脫出來後的如釋重負。他們的渴求就是可以從壓迫他們的邪惡中解放出來,因此他們在能向前再邁出一步之前,必須要重新考慮當罪惡深深紮根於他們之中,而他們卻毫不察覺的那一可怕時刻: 「好像一個人從海里逃到了岸上, 喘息未定,回過頭來, 向那險惡的波濤頻頻觀望, 我仍舊在向前飛奔的心靈, 就像那樣地回過頭來觀望, 那座沒有人獸能生還的關口。」 ---(但丁《地獄篇》) 這種罪惡桎梏了所有的精神財富,而這種精神財富最終會獲得自由,到那時他們的眼前會有一個嶄新的、充滿生機的世界: 「如今我看到我眼前的景象, 仿佛是整個宇宙披上了一個笑容……」 ---(但丁《天堂篇》) 我曾聽到過這樣一個皈依宗教的故事:有一位僧侶,他因出色的演講才能而聞名。一天,他正在一座教堂里給一大群虔誠的聽眾布道。突然,他被一聲嗚咽打斷了,人群中有人在大聲地哭,還伸開雙手喊道:「我是罪人!」這個僧侶像平常一樣,走過去幫助那位皈依者,並接受了他心靈拋棄罪惡時的懺悔。然後,僧侶由於很想知道是哪句話打動了那個人的心,便問了他,「啊!」皈依者回答道,「你說的我連一個詞都沒聽到,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走進了教堂。當時,你加強了語氣,用手用力地指著我。對,一點都沒錯。我就哭了,我是罪人,我感到一直有件如灌了鉛一樣沉重的斗篷從我的肩上滑了下來,然後淚水不受控制地如洪水般從我心頭湧出。」教義在這次皈依過程中沒有起到任何作用,起作用的不是「信念」,也不是新的「知識」,而是一種完全自發的心靈現象。這種現象也許經過一段時間的無意識準備,將光明與黑暗相區分,然後開始了對一個新的人的創造。 皈依者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感到,罪惡是一種「障礙」,這個障礙阻擋了人類達到比平時人們能夠享受到的最高尚的歡愉還要高的境界。人類不僅淨化了自己,而且還改變了自己。皈依者就像一塊埋在渣滓和泥潭中的鑽石,突然從覆蓋物中顯露出來,裸露在外面,明亮如鏡,熠熠發光。它不只是一塊潔淨且華麗的石頭,真正改變了它的是使其熠熠發光的太陽,使之映射出光芒。毋庸置疑,這是天然的光澤,與被清除的渣滓以及與寶石固有的特性都毫無關係。渣滓不僅污損了寶石,而且還阻止了它與將會賦予它獨特美麗的陽光的接觸。 每個虔誠的人都知道,罪惡對我們來說是條「鎖鏈」,把我們牢牢地抑制在墳墓般的地獄裡。對愛懷有敵意的情感成為阻止我們發展、阻止我們與內心的優良品質自由地交流的障礙。我們思想中最少量的雜質、最少量的滲入物都足以減弱我們的才華放出異彩,都足以導致我們從上帝選民的金匣子中被淘汰出局。判斷我們是兄弟的簡單的一眼,不是寬恕我們,而只能使我們的心更加冷酷,或產生無限的憎恨和瘋狂的嫉妒。 「肉體的作用顯而易見,即憎恨、分歧、競爭、狂怒、鬥爭、煽動、異教、嫉妒、巫術、暗殺。」『帶著一顆忍受著痛苦的心走向聖壇,就像一隻受傷的兔子帶著射到她身上的箭跑回自己的巢穴。兔子跑回巢穴不是為了拯救自身,而是為了死在自己的洞穴里。』「同樣,如果你帶著祭品來到聖壇,你還想到你的兄弟沒有什麼和你過不去的……那麼,先去和你兄弟和解,再來獻上你的祭品。」 原諒別人過錯的人做的並不是一件合情合理的正義之事,對被原諒的人來說也沒有什麼益處。因此,考慮某一過錯是否值得原諒,幹了錯事的人是不是需要我們的寬恕等等這些事簡直是在浪費時間。我們必須寬恕別人,不是從正義感出發,也不是為罪犯著想,而是為了我們自身的緣故。誰寬恕別人,誰就拋棄了嫉妒和怨恨,拋棄了一切使他無法抬頭、壓迫和桎梏精神的枷鎖,這就是我們為什麼必須寬恕的緣故。這樣,我們就可以掙脫阻止我們自由活動和升華的桎梏,我們剪斷一個氣球的繩索時,並沒有考慮氣球是不是朝向地面,也沒有考慮繩索是否值得剪斷。我們剪斷它就是因為要讓氣球飛向天空,必須這樣做。飛向天空的人飽覽了在地面上無法看到的美妙景致,在這得與失的選擇中,誰會做出合理的選擇呢? 如果你寬恕了別人,那麼你也會感受到全世界的人都在寬恕你,這就表示你升華了。 兒童的宗教情感 我們對兒童的心靈危機以及兒童自發的宗教情感研究得太少了。不錯,近年來發生在英國的宗教運動狂潮中,出現了最令人感到難以解釋的兒童宗教狂熱的例子。5歲的小奈麗在病榻上彌留之際時要求聖餐,就是在這次聖餐後,庇護十世[庇護十世Piusx(1835~1914),羅馬教皇,任期1903~1914年。]才允許將聖餐施與不同年齡的兒童。這個案例形成了當今實證科學研究中匪夷所思的一部分。 被提到國際心理學代表大會上這項單獨的研究,就是1911年11月在布魯塞爾召開的第一屆國際教育學代表大會所討論的課題——《兒童道德及宗教情感發展觀察報告》。作為觀察對象的兒童沒受到過任何宗教教育,有一天,觀察者看到孩子突然無緣無故地抽泣起來。當孩子的媽媽問他為什麼哭泣時,孩子回答說:「因為我記起兩個月前看到一隻小狗被虐待,現在我又感覺到它了。」一年半後,相似的情景又一次發生了,一天傍晚,這個孩子從窗口望著月亮,突然傷心地大哭起來。「不要責怪我,」孩子動情地說,「當我望著月亮時,我感到我經常讓你傷心,我明白我冒犯了上帝。」 這項有趣的研究揭示了道德意識的自發現象的階段性周期性:第一階段是促使孩子傷心的事件發生兩個月後的強烈感情流露,他感受到了那隻被虐待的小狗的痛苦。第二個階段是這次感情爆發之後很久孩子的心靈活動才趨於正常。孩子能區分好和壞,能認識到他惹父母不愉快了,這種不愉快也許並不嚴重,實際上是非常輕微的,因此孩子當時沒有感覺到。但是當孩子在洗滌這種輕微的不道德行為時感到了上帝的存在,當他說「我明白了,我冒犯了上帝」時,他清楚地知道他冒犯的不是他的父母。當時,沒人對他談到過上帝,也沒有訓練過他檢查自己的思想意識。 我到現在也沒有機會目睹類似的精神成長過程。我在宗教教育方面的經驗因此而受到限制。事實上,在由弗蘭西斯肯姐妹照看的「兒童之家」里,宗教教育還是通過普通方法來進行的,所以不可能進行有創見的研究和觀察。另一方面,市政當局占統治地位的政黨偏執地在公共學校里廢除了宗教,造成了人們非常害怕「上帝」這個詞彙,如同怕「魔鬼」一般。 因此,我的經驗就僅限於我在家裡接受的一些孩子的身上。這些孩子來自不信奉宗教的家庭,因此都沒有受到過宗教影響。 我有一個剛年滿7歲的學生,他家的一位朋友發現他很聰明,並且知道他受到過「自由」的教育,便想簡明扼要地根據拉馬克和達爾文的進化論原理給他闡述動物的進化,用以對他進行測試。孩子非常專心地聽他講,然後問:「啊!人是從猴子變來的,猴子又是從別的動物變來的,以此類推,那第一個動物又是從什麼演變而來呢?」「第一個動物嘛,」這位朋友說,「是偶然形成的。」小孩子大聲笑了,把他媽媽叫過來,興奮地說道:「聽,簡直是一派胡言!生命是偶然形成的,這不可能!」「那你說生命是怎樣形成的呢?」「是上帝造的。」孩子深信不疑地回答。 徵得母親的同意後,這個孩子準備和他的姐姐共進聖餐。聖餐由一個受過高等教育、具有淵博美學知識的年輕神父主持。我很想聽聽這個孩子提出的異議。但是,我沒有得到允許。只有一次參與機會,但那次去的時候快近尾聲了。神父說到保留葡萄酒,說道教士在神聖的宗教儀式過程中能發現自我的實際情況,我覺得這樣的演講對孩子完全不合適,並且很可能使孩子不去注意我們所期望給予的結論。但是我很驚奇地看到,孩子們都目不轉睛地盯著聖壇。很顯然,他們不熟悉這樣詳細的講解,卻被深深地吸引著他們的一種情感所打動。裝著酒的聖餐杯像深深吸引了天真的帕西夫[帕西夫:瓦格拉歌劇《聖林》中的人物。]一樣深深吸引著這些樂於接受的靈魂。他們第一次用聖餐時,我認識到了他們用一種美好的信念和絕對的單純接受了這些神秘的東西,好像他們能理解一切屬於上帝,否認上帝才是荒謬的,他們精神上的勝利一直伴隨他們走完人生。 這之後很長時間,一個小孩的表妹準備接受聖餐。在此之前她從未在家中受過宗教方面的任何培養。有一天,她在課堂上正專心致志地學習時突然說:「解剖花朵多美啊!算術和幾何我也喜歡!但無論如何,宗教卻是最美妙不過的。」 學校里有一個年齡稍大的孩子,她的父母仇視宗教。這個女孩子雖然對學校的訓練顯示出了很濃厚的興趣,但總會焦慮不安。後來,在她居住的小屋裡舉行了一些非常棒的兒童晚會,一些名副其實的藝術品裝飾著她的小屋,於是她變得更加焦慮不安、玩世不恭,像正受著精神幻滅的折磨似的。一天她把一個從墨西拿[墨西拿:義大利東北部一海港。]來的孤兒叫來,這個孤兒是我們「兒童之家」的孩子,她把她領到一個安靜的角落,請求她重複禱告詞。這個孤兒背誦著禱告詞,那個富有的孩子在一旁看著她。然後,像順從什麼神聖的啟示似的,走到鋼琴旁邊開始彈奏起來。她的雙手顫抖不已,上身倒向一旁,肘部放在鍵盤上,頭低垂著,再也無法掩飾內心的激動。她的靈魂在渴望得到滿足。除了愛她的人不願意給她的東西外,什麼也不能使她平靜下來。她的心仍然充滿活力和渴望:「就像心靈渴求甘露,我們的靈魂跟隨著你,我的上帝!」 她的周圍至今還沒有形成使成人不能像小孩子那樣很快領會精神奧秘的來自黑暗的雜質。這種精神奧秘後來變得像對尼克迪莫斯一樣不可理解,他問耶穌:「人怎麼會再生?難道他能再鑽回到娘胎里不成?」 但是,這項非常潦草的研究足以讓我們明白:孩子除了智能需求外,還有其他的需求,而且他的純潔和坦率的精神遠在他的智力得到發展和滿足前就反射出了神聖的光芒。他也許就是我們等待著的神情沮喪、精神抑鬱的帕西夫,然而,由於我們雙手的不潔,鴿子再也不能從天堂飛降到裝滿了和平之液的聖杯中。[這裡幾乎沒有提到道德問題,甚至沒有概括性地談論到道德問題。事實上,這個問題的研究是對智力教育研究的貢獻。在西班牙的巴塞羅那一項關於兒童道德和宗教教育的實驗性研究剛剛開始,此書的續篇將論述這個問題。我現在還很難預見到我和我的同事是否能將這項繁重的工作勝利地進行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