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的自發成長 · 第5章 兒童成長的環境

蒙台梭利 《兒童的自發成長》
提供兒童自由活動的場所,有助於兒童自我訓練,使他們通過這種自我鍛煉而逐漸成人。 不僅教師需要轉變,學校的環境也需要改變。僅僅把「用於兒童發展的教具材料」引進普通學校,這並不能構成全面的改革。學校應該成為孩子們自由生活的地方,這種自由不是單純的兒童內部發育中徹底的精神方面的自由。兒童的整個機體,從生理、生長部分到肌體活動,在學校都應該找到「成長發育的最好環境」。這包括所有已經提出的、作為輔助兒童生活的生理衛生學。沒有什麼地方比學校更適宜進行並普及學生著裝的改革,這種改革後的學生服裝能夠符合既整潔、儉樸,又宜於他們自由活動的要求,同時能夠使他們學會自己穿衣服。也沒有什麼地方更適合實踐並普及與營養有關的幼兒衛生學。這是一項社會性的革新,它可以使人們相信,由於採取了節約的原則,確實花費少而又優雅得體——是的,他們的要求就是花費少,還優雅得體,這樣就可以免除那些昂貴的、根本不需要的奢侈品。 以上這些更適合於有父母陪伴的家庭學校中,如最初的「兒童之家」。 在自由學校的房間裡需要有一些特殊的要求:心理衛生學必須像生理衛生學那樣得到充分重視。現代教室面積上的擴大就是心理衛生學所要求的,自由流通的空氣以及所需的空間根據有關生理呼吸的「求容積法」計算出來。同樣的原因,衛生間的面積也必須增加,還要設置洗澡間;生理衛生學進一步要求修建混凝土的地板和可清洗的牆壁,安裝中央空調,有飯食供應。同時,花園和寬闊的陽台必不可少,窗戶要寬敞明亮,可以讓光線充分地照射到教室里;體育館要寬敞,要有各種各樣、功能紛繁多樣的健身設備;最為複雜的是課桌,有的時候,課桌需要是名副其實帶擱腳板的木製或鐵制的課桌。以前,為了防止學生過多的進行相同運動或是固定不動而產生畸形,桌椅都要能自由轉動,這從經濟角度上講是「學校衛生學」這個錯誤原則導致的災難。在現代學校,潔白的校服和能夠清洗的每件東西都意味著一個時代的勝利,在這個新時代,防禦細菌似乎是人類生活唯一的關鍵。 心理衛生學正在以嶄新的姿態出現在校園裡。要實現這個新原則所用的花費絕不會比生理衛生學第一次成功地進入校園裡所耗費的錢更多。 儘管擴大教室的面積,不是因為呼吸原則的問題——因為如果裝備了中央空調,就能做到開窗通風,就可以不用過多考慮房間的內部空間問題——而是因為空間的大小決定了學生的自由活動範圍。儘管學生的行走一般不在戶內進行,但是增大教室面積就能使他們自由地在家具之間穿梭往來。而且,如果要達到完美的理想目標,我們可以說,根據「心理衛生學」建成的教室要比根據「生理學」建成的教室大一倍。大家都清楚,我們所感覺的舒適應該是房間的一半地方要空著,不能擺放任何東西,這樣才會使我們愉快,活動才會自由。這種愉快的感覺比在一個塞滿家具的中等大小的房間中呼吸要舒服的多。 當然,衛生學裡還存在一個家具的要求問題。在現代學校中,對於家具要求既要符合生理衛生學,也要符合心理衛生學。在我們的學校里,我建議使用輕便的家具,這種家具既簡單實用又經濟實惠,如果是易清洗的那種家具就更好了,對孩子們來說,他們將「學會清洗」家具,這樣還多了一項愉快而有意義的實踐練習。但以上所說都應該是有「藝術美」的。在這種情況下,美不是產生於臃腫或奢華,而是家具淺綠色的高雅、和諧與簡單、輕便、潔淨融為一體。就像孩子們的新式服裝,比以前的服裝更精緻、更簡單、更經濟了。位於帕里戴羅鄉的「兒童之家」是為紀念古爾瑞爾·貢冉嘎侯爵而建立的。在那裡我們開始了「藝術性」的室內裝潢研究。眾所周知,義大利的每個小城鎮都有一個藝術陳列室,這是實用觀念和藝術本能相結合的緣故。在過去的年代裡,義大利沒有一個省份不是容納優雅適宜的東西的地方。今天,在所謂的「衛生」要求下,幾乎所有的珍寶已不知去向,有關這些好東西的記憶也在逐漸消失。馬瑞爾·馬瑞尼所從事的是一項令人愉快的事業,他對鄉村過去的藝術珍品進行了仔細調查,並通過再造賦予其新的生命。在那個「兒童之家」里,家具、桌子、椅子、碗櫃、陶器的顏色和樣式、織品的圖案、各種裝飾等,都與古老的鄉村藝術風格——簡單、淳樸、優雅、自然、美觀、大方一致。這種鄉村藝術的復興能使我們再次使用舊時代使用過的一些東西,雖然那些東西不如現在的東西豪華,但這可能是一種節約措施的新舉措,也許會成為一種新的時尚。如果能製造出如此簡單、典雅、得體的家具來代替目前學校的桌椅板凳,而且不必用那些複雜而又昂貴的材料來製造家具,家具會更加漂亮。因為美不僅要依靠好的材質,還需要製作人的靈感。因此,我們不僅要看到材質的華美,還要富有創新的精神。 如果有那麼一天,義大利各地的鄉村藝術都得到了同樣的研究和開發,我們將會看到每一個省區都有其獨特的具有藝術傳統的「各式各樣的家具」紛紛出現,它將極大提高我們的欣賞力,改變我們的一些不良習慣,並將導致一場全球性的「教育模式」的改革。因為人們由來已久的受到古代文明深遠影響的藝術感能夠與現代的審美藝術相結合,也許會給在生理衛生學困擾下受到窒息而對疾病又無能為力的現代人注入新的生命。 藝術的人性化將使那些習慣於只想到死的人在醜惡與黑暗中得到升華。的確,今天的「衛生所」牆是白色的,家具是白色的,任何人一看就知道是醫院;而學校似乎成了名副其實的墳墓,教室里桌椅擺放整齊,像是一排排黑色的靈柩——之所以選擇黑色,僅僅是為了遮掩那些像墨跡之類的學習時不可避免的污漬,就像是邪惡和罪行,至今人們仍然認為是必然存在於世的一樣,沒有人想到過這是否可以避免。教室里只有黑色的課桌、光禿禿的比太平間還缺乏裝飾的灰色的牆,這樣安排的目的是讓學生饑渴的「心靈」只去接受教師傳授給他們的難以消化的知識食糧。換句話說,凡是可能分散學生注意力的東西都必須排除在教室之外,以便教師運用其演講藝術,並在其煞費苦心的幫助下,成功地使學生難以集中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而教會學校除了對經濟有限制以外,對環境美卻沒有限制。其實,如果一個兒童正全神貫注地學習,教室里也就不會有任何裝飾品會飛散他的注意力。相反,美既有助於集中思想,又可以使疲勞的精力得以恢復。實際上,教堂——人類靈魂安息和反思的場所,是最美的地方。在修建教堂時,會專門找有靈感的天才去到處尋找所有的美景。 看到這些話你也許會感到奇怪,但是如果我們願意與科學原則保持一致,我們就可以說,最適合生活的地方應該是一個美麗的環境。因此,如果我們希望學校成為「觀察人類生活的實驗室」,我們就必須把美的東西都聚集在裡面,就像細菌學家的實驗室,為培養細菌就必須準備爐子和土壤。 對於孩子們來說,他們的家具,桌子和椅子都應該是輕便的,不僅要便於他們用柔弱的小胳膊搬動,而且還要有教育意義。同樣,我們給他們使用瓷碗、瓷盤、還有玻璃水杯,等。因為這些物體很容易打破,它們本身就意味著對粗魯和漫不經心行為的警告。這樣,兒童會因此而糾正自己的行為,訓練自己的行為更加小心、準確、不碰撞、不打翻、不摔壞東西,使自己的行為變得越來越文明和有節奏,並逐漸成為各種器皿、用具沉著的管理者和愛護者。同樣,孩子們將習慣於盡力做到不弄髒、弄壞他周圍那些潔淨的、漂亮的、經常用到的東西。於是,在自我完善方面他取得了進步,他們的各種動作統一、協調,活動更加靈活、自由。用同樣的方法,經常讓孩子們享受恬靜和音樂,他們經過這種薰陶和訓練後,會厭惡噪音和吵鬧的聲音,也會避免自己隨意發出這些不和諧的聲音或同別人吵鬧。 另一方面,在普通學校里,那些沉重、堅固,甚至連搬運工人都很難搬動的桌椅板凳,即使碰撞上一百次、灑上千百個墨跡、用金屬盤砸在上面一百次,它們也不會損壞,不會看出污跡。但是,這卻使孩子們長期沉浸在自身缺點的海洋中毫無察覺。由於他們的環境有利於隱藏自己的錯誤,有利於鼓勵他們施展魔鬼靡菲斯特[靡菲斯特:歐洲中世紀浮士德傳說中的魔鬼。]的偽裝伎倆。 孩子們的自由活動 兒童需要多活動,這已經成為人們普遍接受的衛生原則。因此,當我們談到「自由的兒童」時,我們一般指的是他們能夠自由活動,即能夠自由地跑和跳。今天,沒有哪位母親不同意兒科醫生的建議,那就是:她的孩子應該到公園裡去,到草坪上去,應該在戶外自由地活動。 當我們談到學校中學生的自由時,我們的腦海里立刻浮現出的是學生生理方面的自由,我們往往把學生的自由活動想像為孩子跳上課桌做各種危險動作,或者瘋狂地碰撞牆壁;他們的「自由活動」似乎需要有「寬闊的場地」。由此,我們假設,如果將學生們禁閉在一個狹小的房間裡,將不可避免地在暴力和障礙之間產生衝突,紊亂是不能與有秩序的工作共存的。 但是根據心理衛生法則,「自由活動」並非僅僅是指「身體自由」的那種非常原始的概念。實際上,當我們在談到一隻小狗和一隻小貓的活動時,似乎可以同我們所討論的如何對待兒童的自由活動做比較:它們應該自由地跑和跳,並且有能力這樣做,就像它們經常與孩子們一起或像孩子們在公園和田野里又跑又跳那樣。如果我們願意用這樣的概念對待我們的鳥兒,那麼我們將做出有助於鳥兒的很多種安排。我們可以在鳥籠里的適當位置綁上一根或兩根帶叉的樹枝,為它提供自由上下跳躍活動的條件。當然,這些東西的設計不適合那些爬行動物的腳,只適合鳥兒的爪子。我們知道,不管多麼周密地安排,對於一個在廣闊無際的平原上「被允許自由活動」的鳥兒終歸是不幸的。 因此,我們為什麼從來沒有考慮過:如果為了保證一隻鳥兒或一隻爬行動物的活動自由,我們有必要給它們提供不同的環境,那麼為我們的孩子提供與小貓小狗類似的自由形式就不會是一種錯誤吧!實際上,在一般情況下,讓兒童自己去做練習時,他們會表現出不耐煩,容易吵鬧、啼哭。大一點的孩子則企圖做些新發明,這樣他們就可以逃避那些枯燥煩人的、他們感覺難以忍受的活動,為步行而步行,為跑步而跑步對他們來說就是一種羞辱。他們會試圖找到一些能發揮他們特長的事情做,小一點的孩子會搞惡作劇。因此讓他們絕對自由地活動很少有良好效果,也無助於兒童的發展。它只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對孩子們的消化和生長發育有所幫助。而更多的是使他們的行為變得粗野,發明一些不適當的跳躍或蹣跚的步態以及各種的危險動作。很顯然,他們與自由活動的小貓小狗不同,小貓小狗在活動時姿態優雅、迷人,通過自然、輕鬆的跑跳來完善自己的動作。然而,兒童的機體動作卻表現不出優雅迷人,也表現不出任何對於完善其動作的傾向。所以,我們可以肯定地說,能滿足小貓小狗的活動是不能滿足兒童的,如果兒童的本性與貓不同,那麼他們自由活動的方式也一定不同。 如果兒童的活動沒有任何目的,也就是說他的內心沒有明確的方向,那他就很容易感到厭煩。許多人都感覺,如果讓他們去做「沒有目的的動作」時,他們會感到可怕的心虛。舊時,為了懲罰奴隸,奴隸主發明了一種殘酷的刑法:強迫受罰的奴隸在地上挖非常深的坑,然後再強迫他們把坑填平。也就是說,命令他們非常盲目地勞動。 針對疲勞的實驗表明,與有目的的勞動相比,等量盲目的勞動更容易讓人感到疲勞。因此,現在的精神病醫生建議,治療神經衰弱可以通過「戶外工作」來治癒,注意是「戶外工作」,而不是「戶外鍛煉」。 「改造」工作——不是指簡單地產生並形成思想,而是指形成心理機體的協調。這些活動不是以生產物品為目的的活動,而是一種維護性的活動,例如,清洗桌椅、掃地、擺放或收拾桌上物品、刷鞋、鋪開地毯等。這些由勤雜工為保護屬於他主人的物品進行的工作,與技術工人的工作大不相同,技術工人是通過動腦筋去生產這些物品,這兩種工作是截然不同的。前一種是簡單勞動,它不需要動腦筋,因為它的目的只是做那些簡單的動作;後一種是生產性的工作,它需要一些初步的、智力方面的準備,需要利用感覺協調處理一系列非常複雜的肌肉運動。 最主要的是,這種簡單的工作適合兒童,為了學會協調動作,他們必須多活動進行「自我練習」。 這種工作是由與「自由活動」的心裡原則相呼應的所謂「實際生活訓練」構成的。為此,它必須準備「一個適宜的環境」,就像我們應該在鳥籠里放置樹枝一樣,應該讓兒童自由地發揮自己模仿和活動的本能。兒童生活環境設施及用具應與兒童的身體和力量成正比:兒童可以搬動的輕便家具、低矮的他們能夠得到的櫃櫥、容易開關的鎖、帶小腳輪的箱子、容易開關的輕便門、掛在牆上高低合適的衣服夾、小手能握住的刷子、大小適度的肥皂塊、大小合適的臉盆(適於兒童自己盛水、倒水)、輕便的掃帚、自己容易穿脫的衣服等。這些都是激發兒童活動的環境因素,通過這些活動,孩子們將會逐漸完善自己的動作協調性,而且不容易疲倦,並學會人類活動的優雅與靈巧。就像小貓一樣,完全是在本能的引導下學會優雅和靈巧的動作。 因此,提供兒童自由活動的場所,有助於兒童自我訓練,使他們通過這種自我鍛煉而逐漸成人。這些練習並不是他自己有意識的為了成長而進行的活動,卻是形成兒童和諧複雜的個性的重要因素。兒童在與其他自由活潑的孩子形成親密關係的社會意識、在協助他們生長發育為目的的各類活動中,在學會滿足自己、保護和控制自己的環境中獲得的自尊感——這些都是伴隨「自由活動」的人類協同因素。兒童從這種個性意識的發展中獲得了堅持履行工作的衝動,並在認真完成它的進程中表現出理性快樂的衝動。在這樣的環境中,他們不僅會毫無疑問地自覺工作,而且還會通過工作使自己的精神更加健全,正如他的身體沐浴在新鮮空氣中,他的四肢在草地上自由活動一般,他所有的器官都會在工作中成長發育並日益強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