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影 · 其四
最可憐而又最可恨的事,無過於子弟逃學。但我以為在蠻子老師手上逃學,獨為可憐,不為可恨。因其中種種不堪之故,便叫子弟不得不走這條路。
其不是之處,倒不全在子弟身上,所謂物必先腐,而後蟲生;人必先疑,而後讒人。老師必先不善,而後子弟逃學。故此我於蠻子老師教學第二年上,也曾班門弄斧,逃過兩次學:第一次,記得是三月中一天放夜學時,老師忽令眾學生各把書本收拾回去,好生溫習,待他掃過墳墓,再來上學。當下,我們聞得此語,好似半天落下鳳凰卵,真是夢想不到的事。方寸之間,不知怎的,只覺又麻又癢。大約是歡喜極了的緣故,你望著我一笑,我望著你一笑,精精神神,收拾書本,也有用書包裹的,也有用繩子縛的,一聲聲中,都覺喜氣洋溢。這番景象,除了端陽、中秋、過年放學時有後,此次真算創聞。再者,端陽、中秋、過年放學,是人人算得到的,雖是歡喜,倒覺有限。
獨此次出人意料之外,並且明天又是背通本熟書之期,眾人正憂個不了,忽聞一聲放學,那一天喜氣,叫人如何收拾得住!
大約老師也知覺了,只見他一雙胡豆大的鰍魚眼,在那寬銅邊大近視眼鏡里,轉了兩轉,又把眾人看了一遍,瘦腮之上,微微一笑。待眾人把書本筆墨收拾妥當,忽又發出一令,叫自明天起,
大學
生每日須做一首試帖詩,
小學
生每日須寫三篇字。看他這意思,定是怕我們太清閒了,所以又加了這個限制,弄得我們歡喜之中微有不足。但是這也無關緊要,只求早晨不上生書,飯後不背熟書,手掌屁股不遇戒尺、板子,膝頭不點地,臉皮不被擰,就寫六篇字,也是小事。何況我的三篇字,共算還不到兩百,所以當時毫不介意,隨著眾人,胡亂答應一句,挾著書包,散學出來,尋見哭生,握住他的手腕,不禁大笑。哭生只瞅著眼,也不言也不笑。半晌,忽伸手把我一攘道:「你瘋了麼?」我道:「你才瘋了呢?這是半天裡落下的喜事,金子也買不來的,為何你一點也不覺得?」
哭生道:「想不到老師這人,還知道掃墳祭祖!」
我笑道:「你這句話,更有點瘋氣!他既是個人,怎會不知?」
哭生一面走一面又說道:「怪了!老師既是老師,怎的又是個人?」我正要說時,他又接著道:「你們只說放了學是好事,不知好不了幾天,到上學時,老師那頓下馬威,卻夠受了!」
我道:「這是後來的事,目前究竟好玩。」
哭生道:「老師的下馬威又打不到你身上,你固然是好玩。」
我道:「你放心,這是老師為私事放的學,不比過年過節,定要尋人出氣的。」
哭生搖搖頭道:「人各有心,我們不說了罷。明天夜裡,你再來約我去聽一夜
評書
好麼?」
我連忙答應了,便與他分手,回到家中,見過媽媽,照例一揖,便把書包往桌上一拋,道:「明早不上學了!」媽媽笑著罵道:「又要頑皮了嗎?不怕打的東西!」我一頭便滾在媽媽懷裡去,道:「老師放了學,還去做什麼?」媽媽詫異道:「又不是過節,怎會放學?」
我道:「老師說要回去掃墳墓,我知道他為什麼!」
媽媽摸著我頸項,說道:「哦,原來清明將近了!雖是老師放了學,仍須把舊書溫習溫習,莫荒疏了,又叫老師勞神!」我自然唯諾了幾聲,便放心大膽的玩去了。
次日,曉夢
方回
,陡聞靈官廟晨鐘幾杵,不禁大吃一驚,心想完了完了,今天太遲了,老師定然起來多時,急忙翻身起坐。媽媽也醒了,便問我道:
「做什麼又起來?你不是說老師已經放了學了?」
我定一定神,才想起昨天果放了學的。惺忪之間,不禁大樂,忙又倒身睡下,閉著眼想道:「也有今日,當真不上早學了!」又在被窩中翻了一個身,想這早覺的滋味最佳,須要好好的領略,不要一閉眼就睡過了。及至睡醒起來,同媽媽吃了早飯,便高高興興,取出紙筆,磨墨寫字,以了今天的課程。誰知墨還不曾磨釅,陡聞門外一陣喜鑼同喇叭聲音,吹打過去,不覺丟下墨池,急忙跑去觀看。原來是一家過禮的,鏡台、花盆、磁瓶、玻器、花紅、酒果、衣服、鹽茶,光怪陸離,不下百抬。看完之後,又進來與媽媽一事一物的講論。如此便耽擱了一兩點鐘,才跑去寫字時,硯池中磨的墨已經幹了,又慢慢磨了些時,這才把著筆寫了三四個字,心頭忽然想起,前天嵩表哥送我的幾個燈影,還未好好賞玩,何妨取出來一看哩,便放下筆,跑去把燈影取來,只見內中一個白鬍須的花臉,卻戴了一頂包文正的相帽。心想,這如何使得!不如將就花臉改一個包文正也好。便提起筆來,一陣亂塗,花臉的白鬍須已塗黑了,倒像個包文正,但把那張寫字紙,卻也塗成一個花臉。好在那張紙上寫字不多,還不費力,換一張另寫,只是那支筆,又不適用起來。因剛才亂塗了一陣,筆尖上的鋒毛早已弄斷,又不得不要錢上街去另買。不一時,筆雖買回卻早又晌午,把午飯吃畢,又忙著去約哭生。放學的第一天便如此混過,三篇字的課程一篇也不曾寫。從此糊裡糊塗便過了三天,才寫了一篇半字。
到第四天上,屈指一算,已欠了十篇半字,如何得了!便起了個決心,從早晨未吃飯時便寫起,一刻也不休息。到吃午飯前,已得了六篇半,所欠僅僅四篇,不覺心頭大慰。想道:「好了,已有了八篇整字,且去放心玩玩,明天再起個決心便清楚了,又何必如此著急呢!今天權寫四篇,明天再寫不遲。」
如此因因循循便是九天。那天黃昏時候,正在靈官廟裡代一個小和尚撞晚鐘,一聲兩聲,正撞到極悠揚、極清越地方,忽見那個別號雪李逵的學生,陡站在鐘樓門外,大聲說道:「老師回來了,叫你明早仍去上學!」
當下,我一聽得老師回來了這五個字,不覺心頭一軟,手上拿的那柄鍾杵,早咚的一聲,落在樓板上。雪李逵說畢,各自下樓去了,我還糊糊塗塗呆在樓上,想道:「老師當真回來了嗎?」只覺一身寒噤,好似寒天臘月跌到水裡去的一般。鐘聲雖好,無心再撞,摸著梯子,一步一步挨下樓來。忽見那司鐘的小和尚走來攔住我道:「你走,四十九下鍾,才撞了三十六下,就跑了,害我好去跪更香!」
我只把他一推,道:「害你害你,老師已經回來了,我還有心撞鐘哩!」
說著早飛跑出了廟門。小和尚趕在後面不住的叫罵,我頭也不回,一口氣跑回家去,先把字數一清,只寫了十五篇,算來尚欠十二篇,不覺駭了一跳,道:「怎的才寫了這點子?明天如何去見老師?」轉念一想,尚早哩,此時,才黃昏時候,趕快寫個通夜,明天就可了賬了。於是急急忙忙,點燈磨墨。
心裡又急,又恐媽媽知道了要挨罵。才寫得兩張,已經打了二更,媽媽便來催我睡覺。說是「打更了還寫什麼,明天寫也不為遲。」
當下,我覺心裡一動。暗想,難道媽媽還不知道老師回來了嗎?果然如此,我又可以想方法了。便拈著筆假意向媽媽笑道:「怎的老師去了九天還沒回來?」
媽媽道:「我也這樣說哩!你也到學堂里去看看,恐老師回來,你還不知信呢!」我道:「使得使得,我此時就去。」
媽媽又不准,道:「打二更了,去做什麼!白日不好去嗎?」
其實我的心意並非去看老師,不過藉此去尋雪李逵,叫他明早在老師面前,替我告個病假,老師若准了,我就趁此把字趕齊。誰知媽媽不准我出門,我只得托個故又奮力趕字,心裡越急,手裡越趕越寫不起走,一時心又想到一邊去了,嵩表哥的燈影、韶表姐的彩線粽子、哭生的西洋畫、靈官廟的鐘樓,一一湧上心頭;一時又想起那司鐘的小和尚,不知此時尚在跪更香不曾?
那和尚說是崇慶州人,據我看來,家裡定還有爹媽兄弟,不知怎的要跑來出家?心裡如此一想,手裡更不能寫,定神一看,才寫了半篇字。時候已經不早,媽媽又連催去睡,硯池裡墨也幹了,呵欠連連,眼皮只顧要閉,正如楚霸王圍困垓下,四面楚歌齊起,不覺心裡一懶,又活動起來。尋思尚有九篇半字,諒今夜未必寫得起,不如想個方法,明天權且逃一次學,再趕寫罷。
當下懈力一生,只覺手腕也軟了,心裡也不發奮了,便把筆墨收拾,放心睡覺。
究竟心裡不靜,一夜夢魂顛倒,哪及前幾夜睡得安穩!次日一早起來,乘著媽媽未醒,輕輕溜出門去,一口氣跑進學堂,幸得老師還未起來,尋著雪李逵請他替我扯個誑。怎奈那廝抄著一雙手,斜著眼睛向我一笑,道:「你倒有主意,你逃學罷了,卻叫我來替你扯誑!也使得,但把什麼來謝我呢?」
左說右說,直勒逼我謝了他四兩
落花生
、半封黃豆米酥,方才答應。我們正說時,聽得老師已經起來。我連忙戰戰兢兢跑出門來,心裡還覺突突的亂跳。跑回家去,媽媽自然有番問詢,不待吃早飯,便磨起墨來寫字。
今天真一點不敢耽擱,直趕到下午,方把九篇半字一一寫畢。心下一放,便跑出門來散散精神。忽見哭生低頭走來,我不覺心上一跳,生恐雪李逵弄了我的手腳,便跑去迎著他,問道:「就放了學嗎?你來做什麼?」
哭生道:「我來給你通個信,今天有五六個人都不曾來上學,老師大發其怒,說明天定要到各家來清問,不信他才走了九天,就有許多人害病!你今天為啥也不來呢?」
我搖搖頭道:「說不得!老師吩咐的字課,弄到此時才趕寫妥貼,你叫今早把什麼去搪塞呢?」
哭生道:「怪了!你們一天三篇字,無論如何也寫起了,怎麼到了臨頭,還弄不清楚?你還須留心明天的熟書,我們今天倒過了,老師非常認真,說他走了九天,大家都變了禽獸了!今天從大至小已經打了十一個人,說明天還要結實重打。」
我聽一句心裡緊一下。待他說畢,便問道:「今天你呢?」哭生道:「天幸天幸,只挨了兩下手掌!」
哭生說後,回身走了。我心上卻如壓了一塊重鉛似的,又悶又怕。回家告訴媽媽,說老師已經回來,明天要去上學了。媽媽自然喜歡。我去把熟書翻出一看:《
詩品
》、《
孝經
》、《
龍文鞭影
》、《
千字文
》、《大學》、《
中庸
》,都不要緊,「上論」尚還背得,「下論」已有一半生的。至於「上孟」簡直一本也背不得,連忙清出來讀。起初還雄心勃勃,及至打更之時,喉嚨也幹了,腦袋也昏了,眼睛也花了,才讀了兩遍,不過僅能上口,離背誦地位,大約還有八九十遍的遠近,又急又氣,比昨夜趕字更難過十倍,不禁大恨,前八九天為啥看也不看!到這時候,卻弄得下不了台!算了,此時如何讀得熟,拼著明天挨打去罷!好在也不止我一人,也夠出老師的蠻氣了。
心裡一橫,立刻掩書睡覺。
到次日上學,見老師尖鼻縮腮,滿臉秋霜,仍如前狀。心想:照老師一生看來,大約五金都有改變的時候,唯獨老師雖天翻地覆未必能變。又想:時常聽老年人說起,從前麻腳症大瘟疫,死人如麻,東北兩門每日不知有多少棺材出入,何以那次瘟疫,並未把老師疫死!可見老師這人,真是得天獨厚。但今天不知如何,老師竟自行不踐言!我們六七個逃學的,俱未被責一下,只每人罵了幾句。我放了學時,好不歡喜,心想:原來逃學還可免罪!
無怪那些學生,時常逃學,既有這種好處,我也不妨再做一次,所以我第二次逃學,竟不求別人替我扯誑了。此後不久的一天,不知為著何事,忽然起了逃學的念頭。上早學時,便大膽向老師請個假,說今天家裡來了個遠客,媽媽叫我回去耽擱一天。老師因我素不扯誑,居然信了不疑。我滿心是笑,跑回家去,又向媽媽說是老師有事,放了一天學。媽媽自然無話。那天真把我樂得不知所以,後來不知怎的,這事又弄得老師知道,把我從頭至腳,結結實實打了一頓。從此我便膽寒,不敢再去嘗試。這也是我年幼膽小的緣故。
若在那些大學生,倒愈接愈厲。老師既不准我逃學,我還有個妙法,可以躲避,不過稍稍苦些,原來老師雖利害,但不能不准學生生病。我就借題發揮,每怕上學,便假裝生病,或是頭昏,或是肚子痛,大約既不為劇,又不能指斥為虛。媽媽一聽我生病,便叫去就醫吃藥。記得那時常為我看病的一個醫生,姓馮,一見我去,也不摸脈,也不問病,只笑道:「又病了麼?仍是原方,三錢竹心,三錢燈心,泡水吃了就好。」大約這醫生也知我這病不甚利害,所以十次八次只是竹心、燈心,我也感激他不把苦藥給我吃。但裝病如何能久,既想它久,必須真箇害病。不知那時這病好似與我有仇一般,日夜禱告,請它照應一次,也毫無影響。每見人家害病,睡在床上,多少清閒,恨不與他商量,請他讓給我害幾天也好。禱告頻頻,神天鑑察,後
來果
然大病一次,纏綿床笫,三月有餘,居然與蠻子老師脫離了三月之久。後來病起,人人都替我耽憂,說我病中如何的利害,虧你命大,居然好了起來。我卻不然其說,甚願這種大病,再見辱幾次,直待蠻子老師死後再好,豈不甚妙!
誰知盛願難償,只好仍去求那姓馮的醫生,時常給我三錢竹心、三錢燈心吃吃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