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影 · 其五

李劼人 《兒時影》
臘月十六,哈哈,臘月十六!不信,今天果是臘月十六!據理而論,一年中之有臘月,臘月中之有十六,也是日月之常,並不為奇。但在我們私塾 小學 生眼裡看來,卻把這天,當成金雞下詔之期。自從八月中秋節後,仰望這天,不知屈了多少指頭,算了多少日子。朝來暮去,心眼皆穿,以為一生一世,再沒有這天了。卻不想早晨起來之時,媽媽忽然吩咐我道:「今天不用去上早學了,且去買張紅紙回來,吃了早飯,好與老師送學錢去。」 以媽媽這幾句話看來,莫非今天真是臘月十六,心中仍不相信。跑到紙鋪里一問,眾口一辭,都說是臘月十六。這才恍然記起,昨天十五,早晨放學回家,還燃點香燭,敬過祖先。下午散學,眾人還笑說:「過了明天,今年再不來了。」哈哈,今天不是臘月十六,學堂大赦之期,更是何日?這一喜直差跳上房去。 陪媽媽把飯吃畢,盥漱之後,眼見媽媽在立櫃裡,取了四串青銅大錢,先把草紙包了,再用紅紙封好。一面向我笑道:「你看,一節把許多錢去,送你讀書,兩年來的學錢,堆在一處,比你還高!若不再用一些心時,真可惜錢了!」當時聽了媽媽這番話,口裡雖無言語,心裡卻暗暗尋思:這錢真送得有些可惜!數月中,所受的痛楚,算來比錢還重;所認的字,還沒有這錢的十分之一多。有其如此,不如每天把兩文錢,去請算命先生教一個生字,四串錢用完,所認之字,既多又免得吃打受痛,豈不甚好!但逆料媽媽必不以此意為然,故我也不曾說出,直待媽媽將錢封好,放在一個木茶盤裡,叫王媽托著,同我到學堂里來,見眾同學各在桌上清理書本筆墨,光景今天是不讀書的了。老師撐著那副大近視眼鏡,抄手坐在椅上,不言不動,只把一雙鰍魚眼睛,左右亂轉,形態大似我家間壁油米店內,坐高腳竹椅的羅掌柜一般。 我進門時,老師尚未覺得。王媽才走到門外,老師已伸起長頸,隔窗子看見了。王媽因未到過學堂,不知誰是老師,只站在門外,端著茶盤,張眉痴眼問我道:「虎相公,這學錢把給誰?」老師此時已站了起來,道:「拿來拿來,是送我的!」 王媽這才把茶盤端到老師面前,還未放下,老師已豎起眉頭,伸開十指,猛一下將這錢包,直從茶盤裡,搶到桌上。不知是老師的手重,或是王媽的手軟,砰的一聲,那茶盤忽磕落墜地。王媽一面弓腰去撿一面埋怨道:「老師!你也慢些!是你的終是你的。」 老師此時也無暇與王媽辯論,只瞪著雙眼,急急忙忙,把包錢的紅紙草紙,紛紛拉了一桌子,提起錢來,見四串都是選擇過的青銅大錢,整整齊齊,並無一個沙版、毛錢摻雜在內;又打開麻索,取了一百短些的,仔仔細細,一五一十數了一次。實底實數,未扣一文束底,不禁滿面是笑,露出一口玉麥黃牙,再也包不攏去,抬起頭來,見王媽還站在桌前,生恐王媽見財起意,斗然做出不法行為,有礙學堂體面,連忙打開抽屜,把錢盡數藏了,然後抄手坐下,向王媽說道:「回去給你們太太請安,我明年,正月二十開學,可叫你們相公早些來,莫荒疏了學業。此時就將你們相公的桌凳抬回去,我先放了他的學了。」 老師意中以為王媽之不走,不過想知道明年開學之期,所以才有此番言語。不知王媽意中,卻非為此,因她時常遣去給諸親六戚處送禮,每次都須得些賞錢,以為此次給老師送學錢,不消說也是有賞的。卻不曉得學錢非禮物可比,原是老師應得的束脩,在大方之家,或者敬使及主,可望幾文例外賞錢。若這位蠻子老師,卻不能妄破此例,因此王媽空站了些時,只討得一口冷氣,不禁大怒,未待老師說,已登登的衝出門去,口裡尚嘰咕不已。大概老師也識得個中之玄,佯作不見,只掉頭向我說道:「回家去,仍宜將所讀的舊書,時時溫習,不可一味貪玩,十分荒廢,到明年來又一概忘記了。」 我鵠立受教後,便到老師面前恭敬一揖,不知老師今天怎麼忽然謙和起來,居然也抬起身來,還我一拱。於是我便收拾書本紙筆,最先出了學堂。 眾同學眼睜睜看著我,好似出了籠的彩鳳,不勝羨慕,只恨家裡學錢尚未送來,不能早升天界。這也不過一時半刻的事情。一到下午,眾人也紛紛放了學了。 我回家之時,王媽還氣忿忿向著媽媽,指手畫腳,表演老師的窮氣象。 媽媽笑得無可奈何,但又把王媽埋怨幾句,說她不應侮慢老師。 自這日過後,我真如登了天堂,每日只計算過年時的樂處,看看年景將近,街上賣對子、賣門神的接蹤而出。家裡也非常忙碌,打掃房屋,糊窗子,辦年貨,貼對子,我年紀雖小,卻也幫著媽媽,做點不要緊的小事。一直到除夕那天,方才諸事齊備,到晚來燈燭齊明,敬過天地祖先,那鞭炮之聲,便接接連連不絕於耳。 大舅領著嵩表哥到我家來辭歲,媽媽便留著消夜。吃畢尚未二更。大舅回家,媽媽又遣我同去,給大舅母以及幾位表姐辭歲。記得那時一到街上,只見燈火如晝,炮聲盈耳,夾雜著許多管弦鑼鼓之音,真是一番太平景象,令人心快神怡。如今呢,已大大不同,近兩年雖不曾在省城過年,聽人說起,簡直落寞萬分。昔日繁華,不堪回首。我那懷舊詞上,有兩句「前塵影事知何在,一思一度銷魂」的言辭,真可移作今昔年景之感了! 我到大舅家中辭歲之後,大舅母自然留著消夜,不覺多吃了幾杯老酒,醺然大醉。大舅叫他用的家人駱興背我回家,已昏不知人。只覺走街上過時,一陣鞭炮硝煙,直撲鼻尖,醉中聞著,十分舒服。及到夜中醉醒,猶聽得遠遠炮聲不絕,直到四更時分,略略清靜。但一交五更,那出天方的炮聲,又嘩嘩剝剝響了起來。次日一早起身,不消說自有一番磕頭作揖的忙碌。我那最不易上身的新衣裳,此時也光明正大穿了起來。不待吃早飯,便跑了上街玩耍。只見滿街的鋪戶,家家關閉,一律的紅紙對聯、紅紙喜門錢,貼得如火如荼。門前火炮紙渣,鋪得無一些空隙。街上行人,寥若晨星,除了幾個穿靴戴帽、手執護書拜早年的而外,並不見一個閒人。彼此會面,最先開口,就是那恭喜發財的喜話。到吃早飯後,遊人漸伙,卻都照例要到南門外青羊宮、二仙庵、草堂寺、武侯祠等處遊逛。其實這遊逛並無大味,不過跑得滿身灰塵,胡亂吃些小飲食。那時我也未能免俗,約著嵩表哥跑出南門,兩人費了八文錢,共坐了一輛二把手小雞公車,推到武侯祠去。路上塵土又重,道路又窄,遊人又多,最可恨的,就是那些馱米的瘦馬,被一般二水公爺騎著,一顛一蹶,跑來跑去,弄得塵頭十丈,如霧如煙。及至到了武侯祠,尚未入門,便見那些燒香的媽媽姐姐們,身穿紅藍布衫,手上拿著大把長香,如潮似水,湧進湧出。大門之內草地里,儘是些賣小飲食的,涼粉嘍、豆花嘍、抄手嘍、素麵嘍,大約城內所有的,此處都齊備了。內殿池塘側,尚有賣茶的,我與嵩表哥此時還無吃茶的資格,只從那涼粉、素麵吃起,應有盡有,吃了一肚皮,連昭陵也不曾瞻仰,便遊興闌珊,跑出門來。與嵩表哥商量,雞公車坐得不舒服,不如多花幾文錢,也學二水公爺,跑一趟溜溜馬罷。 嵩表哥自然應允。兩人便各出二十文錢,共雇了一匹老馬同騎。他在前,我在後,不知是我們不善騎馬,還是這馬故意鬧脾氣,左打也不肯走,右打也不肯走,只在一株老柏樹下,轉來轉去,依依不捨。那放馬的賣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才把它引上了大路。它又鬧起老派來,一步三點頭,不肯快走一步。大約到城門之時,足足走了一點多鐘。我兩人下了馬時,已急得遍體是汗。嵩表哥便道:「從此以後,再不騎馬了。」我卻尚有騎馬之意,只不騎老馬便了。 如此一天一天,不覺破五已過,上九又來。上燈之後,便忙著上東大街看牌坊燈,看出令箭種種熱鬧,及至過了元宵,燒過龍燈,忽聽得滿街上許多小孩子拍手唱道:「火燒門錢紙,開門作生理。」啊呀,這便是過新年的尾聲了!別人聽了,還不打緊,惟有我們小學生聽了,不禁愁上心頭,只因正月二十便是開學之期,又將拘進學堂受罪去了。這如何是好!啊呀,這如何是好? (原載1915年7~9月《娛閒錄》二卷一至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