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影 · 其三

李劼人 《兒時影》
我爸爸在我進學堂之後,不久便帶著張升,往外省經商去了。他為啥不待入學、中舉、會進、殿翰之後,去做官為宦,卻一旦改行為商?我也莫明其故。只可惜那位心平氣和的老師,就是哭生的母舅,將次一年,也因一個做官的聘他當書啟師爺去了,便把老師這一席,讓與他一個同門學友來坐。 他這學友,並非別人,就是前段所言的蠻子老師。自從他接了這席之後,我們學生,就算一齊上了厄運。不到一月,幾陣蠻風,早把一個和樂莊嚴的講壇,弄得陰風慘慘,鬼哭神號起來。從前他未來時,眾人臉上,無論何時都有番悅色喜氣,所讀之書,人人背得,就以我而言,一年中讀了兩本《 詩品 》,一本《 大學 》,一本《 中庸 》,至今還能默誦得三分之二,覺得讀書也非難事。爸爸常喜說他幼年讀書許多苦處,我還以為爸爸說的誑話。天地間雖不定說讀書便樂,但也不能說讀書是苦,及至蠻子老師來了,方信天地間至苦之事,莫若讀書,最可怕之人,莫若老師。從前怕人說鬼,但又喜歡聽人說鬼。每到大舅家中作客,夜裡無事,大表姐、二表姐、三表姐便在燈前說鬼。 我與韶表姐、嵩表哥,都坐在床上,互相擁抱,聽得毛髮森立,彼此瞪著雙眼,都向暗陬里偵視,好似那燈光不到之處,便是鬼巢。設或不曾坐在床上,務須將兩隻腳翹到凳上,不然便抱在懷裡,生恐垂下地去,便有鬼手出來擒住。及與蠻子老師相處一月,漫說是鬼不足怕,若能躲避得老師的音容一時半刻,就真有鬼巢,也甘心與鬼為鄰了。 蠻子老師不僅其人使學生可怕,所教之書也能使學生不易記得。蠻子老師教了我兩年,只讀畢四本無注的《 論語 》,兩本無注的上《孟》,一半無注的下《孟》,此外兩本《 唐詩三百首 》,如斯而已。但我於蠻子老師所教之書,其記性只有兩三天的功夫,每讀畢一本熟書,只待背了通本之後,仍然變為生書。故我每月到背通本熟書的日期,便如債台百級的窮人過除夕一般,除了設法躲避一法,並無再好的道路。只是躲得過便好,躲不過時也只有拼著腦殼、手掌、屁股,去與老師的雜木戒尺、毛竹板子,親熱親熱。老師打了之後,又不再教,只痛罵兩聲蠢才,便看這學生平日的孝敬如何,好的只把書擲與再讀,不好更有酷法相待,雖不如公門中之待囚犯那般利害,但其間相去,也不過五十步與百步罷了。全學堂中能有記性的,二十餘人中,只有一個姓戚的,此人最善孝敬老師,每日在老師面前殷殷勤勤,故老師不常打他。其實此人也未必真有記性,不過有些鬼聰明,到背通本熟書時,常弄點手腳。我有一次,親眼見他從衣袖中抽出一本小書,眼裡看著,口裡便背,一字不錯。背畢那小書也就不看了。我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是看著背的,但不知他怎的會有那本小書。我們雖沒有小書,大書也還用得,大家商量一番,此法甚善,便有一個姓張的學生,已經十四歲了,正在讀《 書經 》,那天該他背通本《禹貢》,他便先藏一本《禹貢》在衣袖裡,將背的那本送到老師面前,轉過身去,取出藏的,看著讀了一遍,居然混過。只是他回到位上說道,頭一次究竟膽怯,生恐老師覺著,心裡止不住亂跳。他說這話,果不欺人。我見他轉身取書時,那張油黑麵皮,好似成精的冬瓜,白了青,青了白,頃刻萬變。但此人平素尚是有名的勇李逵,又伶俐又膽大,至此且不免色變心驚,可見在蠻子老師手上作偽,真是如諸葛 孔明 之借東風。何況又是初次,也怪不得他。他又歪著嘴皮笑道: 「我已經闖過頭陣,你們何妨如法炮製,免得老戚一人獨占面子!好在老師又是近視眼,更好做假,大家落得手掌屁股輕鬆些,豈不是好!」 眾人自然稱善。那姓戚的卻蹙著眉頭:「壞了壞了,這一弄,包管要弄出事來!以後更難做假了。」 眾人都看著他,要問他何以會弄出事來。其中有幾個性子躁些的,便開言罵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不過是怕眾人都會了,莫了你的長處,是不是哩?好兒子,我們偏要這樣做,看你還有什麼說的!」 那姓戚的道:「我倒不怕你們會不會,做不做,只我有言在先,弄出事來,若說出是我開的端,我便要……」眾人都道:「這層你可放心!若說了你的,算是你生的兒子。」 哭生更道:「你們都做得,只我仍然去牽驢子過板橋,不來走這條捷路,免得帶累眾人。」 眾人聽了這話,心裡也知其意,也不相勸。此後大家果然照書行事,按本宣科。就是我膽小,也無可如何的學做了兩次。如此一兩月間,除了哭生一人,大家背起熟書,果無一人似從前那般艱難。老師手腕居然閒得軟了,幾次覓人練習,總不如從前遂意。哭生雖是個長主顧,終出不了老師的蠻氣。 那日,也合當有事。一個姓王的學生,約有十五歲年紀,別號叫做狗臉兒,該他背通本《 易經 》,不消說是率由舊章,預先便藏了一本書在袖裡。 只恨他多做了幾次手腳,膽子便大了,也不十分顧忌了。背書之時,因預藏的篇頁與所背的不曾清理妥當,到轉身之後才摸出來旋翻,口裡因不曾看著,自然是格格不吐,心裡又慌,老師又拍著戒尺,連連催促,急得他手足無措,忘乎其行,捧著那本預藏的書,低著頭,只顧刷刷刷的去翻,弄得那聲音如春蠶食葉一般,眾人都聽見了。 老師眼睛雖近,耳朵卻不聾。起初還不知是什麼聲音,側起頭來細聽。 眾人見了,都駭得面面相視,有兩個座位與狗臉兒距離得很近的,便於著咽喉,不住的吐痰咳嗽。揣知其意,一半是想攪亂這翻書的聲音,一半又是警覺狗臉兒,叫他留心。更有兩個捧著書,要想藉故去問老師,以便狗臉兒藏拙,剛走下位來,不料老師已一把抓住狗臉兒的左臂。 狗臉兒也算伶俐,知道不好,乘勢一轉,右手已把那本書,向一個學生座位下一拋。這學生也是一個伶俐人,忙把一雙腳伸去踏著。正想彎腰去撿,誰知兩個伶俐人,瞞不過一個蠻老師。早被老師喝住,走去拾來一看,不禁眯著小眼,露出一口包金貼翠的牙齒,格格大笑起來。 此時我也記不清楚狗臉兒在當時是什麼形象,只覺得我一聽見老師的笑聲,兩耳根哄的一響,腦袋上好似頂了一爐火的光景,身上雞皮皺起得寒毛子根根倒豎,神志昏昏。但聽得老師的咆哮聲,板子敲肉聲,眾學生吃打的號痛聲,似乎我也吃了一頓痛打,又都罰了兩根長香的跪。記得所跪還不僅在平地上,有所謂梅花落地跪法,這是把些燒不了的炭渣,選那又堅硬又鋒利的鋪在地上,學生罪重的就罰跪在炭渣上,光景不到半點鐘時候,那炭渣的鋒稜,如利釘一般,直刺入皮里,抵到膝蓋骨上,痛輒心腑。狗臉兒及那個踏書的、咳嗽的、下位的共七人,都玩的這梅花落地跪。其次又有所謂獨木橋者,是用一根酒杯粗的連皮青槓木棍,平置地上,學生罪稍輕的,便令跪此。凡是藏書作弊在二次以上者,就玩的這個獨木橋跪。不幸我恰恰做了兩次,便也請在獨木橋上跪了半天。再其次才是平地跪,也有一個美名叫「走馬川」,何以名為「走馬川」?我也不解。只因為這些美名,並非老師所賜,不過是幾個年紀大的學生隨口取的。 這次風波,全學堂中沒一個躲脫了的。哭生雖極力辯白不曾做過弊,老師仍然要打,道:「為什麼你不告發呢?難道你的舌頭被屠戶剜去了說不出話?就說不出話,用筆還可以寫的。既不告發,即是同黨。」不過他罪名稍輕,打後只罰去玩「走馬川」跪。 此時幸無一個外人到學堂里來,不然者乍進門時定叫他大吃一驚,怎麼全學堂學生都變成土地菩薩了!似這種風波,也不只一次,若一一寫出,恐罄南山之竹,也不能盡其萬一。如今只提綱挈領,把老師初次發威的情節,細細一說,就可以籠罩一切了。 論起老師初來之時,還不如是之暴厲,一般學生也不曾在意。只說老師初來,於眾學生性情尚未十分知道,我們自己總要抬點身份,不叫老師管束,以後就少許多蹂躪。因此之故,眾學生便都優遊自在,讀書時,任意談笑,背誦之書,也不求十分熟悉。就有求教於老師的事情時,也不十分莊重。在眾學生的心意中,以為不如此便不足抬高身份。那時我也隨聲附和,毫不把老師放在心上。記得老師來的第二天,我吃過早飯去上學,覺得身子異常疲倦,兩眼皮上猶如載了萬鈞之重,閉著了就睜不開,因想我們是有了身份的,管它什麼時候,且飽睡一覺再說。於是把書本拋在一旁,放心大膽,扶頭便睡,經老師喚了幾次,方才略略清醒。執此一端,可見我們那時真放縱了。 誰知到第四天上午學時,忽見粉壁上,貼了一張大紙,上寫著許多字跡,眾學生都圍繞一處,正指手畫腳的議論。我便問他們這是什麼東西,哭生告訴我,是老師親筆寫的學規。又聽見個大些的學生念道:「第一條不准輕慢師長;第二條不准藉故逃學;第三條不准廢書談笑。」以下還有四五條,如今已不甚記得了。只說一般學生,都張著眼道:「似這種學規,只好去管那西藏里的蠻學生罷了!我們概不遵守,看他把我們如何?」我也和著叫道:「是的是的,誰去遵守!」 此時眾聲齊發,恰如鬧林的麻雀一般,其中獨有一個十八歲的大學生,本來姓黃,眾人因他生得又高又瘦,便送了他一個別號叫「竹竿子」的,偏笑嘻嘻抄著兩手,倚在一張方桌楞上站著,不言不語。眾人鬧了半晌,他才冷笑一聲道:「你們都是糊塗蛋!老師又不曾在這裡,你們鬧與誰聽?算了罷!只聽我一句話,我自有收伏他的妙法。」 眾學生於是都圍繞著「竹竿子」問道:「有什麼妙法?你且說來聽聽!若果能收伏他時,我們從今以後輸心悅意的拱服你。」 「竹竿子」笑道:「自然有妙法!只要你們一心一意,包管三四日中,定弄得他哭不得笑不得。此時還不能說出,做出後你們自會知道的。」 眾人被他說得糊裡糊塗,也不計利害,只一味稱讚他聰明有為。自此日後,老師的面目漸漸嚴厲,學規也漸漸實行。眾學生的身份,自然漸漸低微,大家的心裡也因此漸漸氣忿,都鬧著「竹竿子」,問他有啥妙法,何以盡不做出來。看看老師日變一日,若不乘此折他一折,以後還有我們學生的勢嗎? 「竹竿子」被鬧不過,恨不得把腳幾跌道:「你們真不是個東西!我還是個學生,難道你們著急,我反不著急的嗎?我雖有妙法,豈能孟孟浪浪一點也不審慎!若弄壞了,算我的還是算你們的?」 眾人叫道:「算我們的,只要你放大膽去弄!」 「竹竿子」咬著牙齒,恨了兩聲道:「就是就是,我有啥放不大膽的!明後天我就動手,你們只留心看罷!」 當下,我一聽得,恨不今天就變作明天,明天變作後天,忙忙去找哭生,笑道:「好了,『竹竿子』明後天就動手了!我們以後仍可以玩身份。」 哭生那時比我還小一些,也不知什麼,自然也很喜歡。不覺兩日已過,仍不見有動靜。老師威風便漸放漸大。記得他才來時,教案上不過僅僅一條雜木戒尺,此時忽見戒尺旁邊,又多放了兩根毛竹板子,一根二尺來長、四五分寬;一根三尺來長、八九分寬。眾人見了,不覺心裡一寒,便起了三分怯心,只望「竹竿子」快些弄個法子把他收服了才好。 直到第三天上,「竹杆子」忽然不來上學,眾人都大大失望,以為他不管了,誰知到上午學時,老師戴上那副近視眼鏡,忽又取下,將一片長衫底襟,細細擦了一擦,重新戴上,舉起頭來望了一望,復行取下,低著頭,眯著兩眼,把眼鏡湊到眉毛尖上一看,猛的大喝一聲道:「膽大!這是誰做的?」 他這一喝,眾學生都驚了一跳,忙舉眼去看他時,只見他氣得眼粗眉大,皮青骨黑。半晌,才喚了一個年紀小的學生過去,盤問道:「你說,誰把我這眼鏡鑽壞了?」 那學生起初只推不知道,後來被盤不過,只得說出「竹竿子」與眾人商量,要想妙法來收服老師的一番話,只這眼鏡,仍不知是誰弄壞的。 老師聽了,禁不住氣得呵呵冷笑,把一眾學生部喚到案前,道:「我未來時,就聽說這學堂的學生目無長上,無惡不作。我來了這半月,果見人言不虛,我尚以為可以默化,故把學規貼出,待你們自己修省,如今更膽大了,居然同謀不軌,把我眼鏡鑽壞,不消說為首的今天是不來了。我如今只責問你這些同謀的,看我這老師究竟把你們管得下管不下?」 這席話說得眾人啞口無言,只看著老師,待他發落。老師舉眼把眾人一望,陡把威風一起,喝叫取條長板凳來,手上拿了那根三尺來長的毛竹板子指著一個十五歲的大學生,道:「你來領個頭罷!上板凳去!三十大板,自己數著!」 那學生自然不肯。老師的板子早雨點般紛紛亂下,打得眾人東西亂竄。 老師閉著雙眼,只趕人多的地方亂打。登時學堂里便鬼哭神號起來。我算躲得快,只頭上背上各挨了兩下。打夠多時,大約老師自己打得厭煩,才收住板子,把眾學生一齊趕走,不准再來。 到次日各家父兄,都來給老師賠禮,請老師從嚴管束,不必徇情;又遣人去把「竹竿子」的爸爸請來,勸了老師一番,問明「竹竿子」,這眼鏡果然是他晌午時見老師吃飯去了,偷來溜出去,叫一個補爛碗的,在鏡面中間,一連鑽了五個大洞。「竹竿子」的爸爸自然把他當著老師痛打一頓,賠了老師一副新的眼鏡。老師收了眼鏡,送出各家父兄,又從「竹竿子」起直到哭生止,一人三十大板,打個滿堂紅。從此以後老師的威風日大,學生的苦味日深,大家都說不出口,只好自怨自艾,低頭容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