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影 · 其二
中國小兒,每於讀書之初,父母之期望,師兄之勸勉,千言萬語,總不離做官兩字,好似人生一世,除了做官一事外,更無他種高大希望。在從前情形不同,原也是萬般事業,皆不如作官,既可作威作福,又可名利雙收;對於祖宗,便算光耀;對於父母,便算報達。此外尚落了個妻封子蔭,就是在戚黨鄉里之間,遇事都須占些體面,得些便宜,一舉一動無不我是人非。至於肥田廣廈,美婢俊仆,那些「居移氣、養移體」的事情,更不必說了。所以惹得人人心羨,倒不希奇。記得我五六歲時,有一天,大約像是仲春光景,正趕過青羊宮不久,吃了早飯的時候,我爸爸忽把我估量了幾眼,便向媽媽說道:「虎兒今年又長了一頭了,據我看來,已是發蒙讀書的時候,你說使得麼?」
媽媽道:「有啥使不得!小孩子長了五六歲,正該發蒙,我早想與你說說的,因你事情多,哪有空閒時候來教他!故此便不曾說得。你既有了這番意思,看你還是自己教,還是送出去附館?」
爸爸道:「太小了,還不是附館的時候。目前我權且自己教著,等他上了路後,再送出去附館不遲。只是這發蒙一事,還要好生斟酌,我看許多人家,都把此事不很看重,胡亂教孩子認幾個字,便算發蒙,不知小兒一生的好歹,都在這發蒙上定輕重。所以我的意思,很想得一個品學兼優,又有功名的老先生,與虎兒發蒙,也好使小孩子後來有個趨向。你看我這番意思何如?」
媽媽笑道:「我倒想不到此,既然你如此說來,虎兒的舅舅,倒還合式。大哥的人品學問,不須我說,你是知道的。論功名也是一個舉人,雖不曾會進士、殿翰林,也如你時常說的,只欠一步罷了。」
媽媽剛說至此,爸爸連點幾個頭道:「靖哥的為人,倒無啥彈駁處,如此就去費靖哥的心罷!只我這幾日事情正多,不能親身前去,你明天領虎兒回去就是了。」
媽媽道:「也要看看曆書,擇個好日子,倒不論明天後天。」
爸爸是時已經飯畢,便取出曆書翻開一看道:「果然明天是個破日,不甚好。後天也不見佳。今天倒宜上學發蒙,只可惜天氣太晏了一些,不然倒是一件恰好的事。」
媽媽笑道:「這領兒子發蒙,又不是拜生吃喜酒,要恁早做啥!今天日子既好,就今天去罷!你去叫張升買點點心,我收拾一下,就可以去了。」
爸爸道:「是的是的,我叫張升辦去。」說著爸爸取了水菸袋出房吩咐張升去了。媽媽匆匆把飯吃畢,喚老婆子收了碗筷,對鏡子掠了頭髮,換過一身衣裙,與我也換了一身蝴縐夾衫,一雙蝴蝶花鞋。我穿了新衣,不禁大樂,張開一張笑口,喜的合不攏來。因我媽媽素來極其儉省,平常所穿的舊布衣裳,大都是破了又補,綻了又縫,非是過年過節,或做客走人戶,這身新衣,是不容易穿的。今天忽然穿了起來,真是夢想不到,幾乎像平步登天的一般,怎的不心喜難禁哩!不多時,張升辦的東西,已經齊備,轎子也來了,媽媽便帶著我乘轎過大舅家來。
大舅父母均已亡故,只大舅母尚在,生有三個表哥,五個表姐,都比我年紀大。第三個表哥,小名喚做嵩嵩;第五個表姐,小名喚做韶姐,也有八九歲了,平常與我最好。我才下轎時,兩個小朋友喜的跳了起來。韶表姐便來牽我的手道:「虎弟,你才來麼!今年你去趕過青羊宮不曾?我倒同爸爸去過,多少熱鬧!多少好玩!有賣花的,有賣竹器的。爸爸與我買了一個多細緻的竹絲編的花籃,三姐又做了幾朵綾子花裝在裡面,真是比活的還好看!你喜歡看不?」
我此時怎麼不喜歡看哩!拖著韶表姐的手,便向房裡跑,道:「快去看!快去看!」剛進房門,只見大舅母、大表姐、二表姐、三表姐、四表姐諸人,正陪著媽媽在房裡
談天
。大舅母見我進來,便笑道:「虎兒近來更胖了些。韶韶今天又添了伴了,這才好玩呢!」
大表姐坐在一張藤心春凳上,一把便將我攬到懷裡,抱著問道:「虎虎!你媽媽正和大舅母商量,要給你發蒙讀書,你怕不怕?」我搖著兩手道:「不怕不怕,我正喜歡呢!」
三表姐也坐過來笑道:「你不怕嗎?你知道什麼叫做發蒙?」
四表姐正挽著我的手便接著說道:「我告訴你罷!發蒙是要穿鼻子的!」
我擠著眼睛,伸伸舌頭道:「莫誑我,大表哥,二表哥都發過蒙的,怎麼他們的鼻子還是好的呢?」
正說之間,忽見二表姐哈哈笑道:「你們快看,嵩嵩的家當又搬出來了。」
我抬頭一看,果然見嵩嵩表哥兩手抱了一個尺許長的白木匣,從耳房內笑嘻嘻跳了進來,叫道:「老虎,快下來看!我前天又買了四個新燈影,都是穿盔甲的。」
大表姐道:「不看不看,快拿開去!」
嵩表哥睜著一雙大眼睛道:「又不給你看,有你什麼相干!」說著,便把木匣放在地板上,又蹲身下去,打開匣蓋,一伸手就舉了兩個燈影起來道:
「老虎,你快看!……好麼?」
我剛要看時,大表姐笑道:「偏不看,偏不看!看你怎麼樣?」抱起我來,便跑向後房來,只聽見嵩表哥叫著罵道:「龜女子,又不要你看,干你屁事!」接著訇的一聲,匣蓋關了,一陣腳步響,登登登的,便見他又抱著木匣跳了進來,道:「你跑得來,難道我跑不進來!」順手又把木匣放在地上,正去開匣蓋時,大表姐又抱著我跑到小廳子上來,道:「氣死你,今天偏不看你的!」
嵩表哥又抱著木匣趕來道:「你這龜女子,不是個好人!」
這次他卻不開匣蓋了,丟了木匣,便把我一雙腳抱住道:「老虎,快下來!這一下我看你把他抱到哪裡去?」
此時大舅母也在房裡喚道:「大女莫盡氣他了,讓他們去玩玩吧!」
大表姐才笑著將我放下地來。嵩表哥的燈影,自然是傾囊倒匣而出。韶表姐也將竹絲編的花籃取了來,又取出一個小皮匣來,中間堆了無數小玩意,如彩線纏的菱角、錦緞斗的方勝,一樣一樣都搬出來給我玩。我此時真如走進七寶世界,左顧右盼,應接不暇,只落得滿面是笑。
正樂之時,大舅已由街上回來。媽媽便喚我去拜見大舅。大舅將一副大玳瑁框眼鏡除在手上,笑眯著雙眼,弓下腰來問我道:「你願意讀書不?」
我笑著道:「我願意。我爸爸也願意我讀書的。」
大舅點了幾點頭,伸起腰來問我道:「你讀了書,後來願做什麼呢?」
我想了一想,大舅這話是什麼意思?哦,我明白了!便隨口答道:「我讀了書,便學大舅,做大舅做的事,又學爸爸,做爸爸做的事。」
大舅哈哈笑道:「你爸爸倒很可以學的。你大舅年紀雖有了,卻一事無成,不要學他罷!」隨又掉頭去向媽媽誇獎我道:「虎兒聰明,這幾句答應我的話,就不是無靈心人說得出來的,倒是一個讀書好材料。老妹子真有福氣!」
媽媽笑著謙了兩句,便請大表姐去堂前桌上點了一對蠟燭。這是來時從轎上帶來的。媽媽引著我來到堂前,請大舅出來,她先與大舅平磕了兩個頭,說了許多託付話,又叫我過去向大舅恭恭敬敬磕了四個頭。大舅只拱著手,把腰彎了兩彎,口裡說道:「得罪得罪!」一面又說:「恭喜恭喜!從今天以後,讀書立志,入學中舉,會進殿翰,出仕揚名,報達君親。」
我磕頭既畢,大舅便就桌上一張紅紙,寫了幾個字,教我讀道:「幼而學,壯而行,上致君,下治民,揚名聲,顯父母。」一連三遍,於是發蒙禮節,就此終了。
媽媽將紅紙收了,給我裝在衣袋裡。我仍去同嵩表哥、韶表姐玩耍,直至吃過午飯,這才同媽媽乘轎回家。
爸爸已經回來,接著問了發蒙時一番情形,我便搜出那張紅紙,捧與爸爸看道:「爸爸,你看!這便是大舅教我讀的。」
爸爸笑嘻嘻看了一眼道:「好好,大舅如此教訓你,但願你後來能夠如此做去,就算是好宅相了。」
從此以後,爸爸每晨起來,便教我讀八句《
三字經
》、又三四行《
孝經
》,說是如此讀去,十三歲可望把
五經
讀畢,那時候就可以開筆了。爸爸說這番話,我也並不懂。只爸爸如何教我,我便如何讀去就是了。
日居月諸,又是六月下旬。那年天氣熱得異常利害。一天,到黃昏時候,紅日西沒,碧天如水,玉繩低轉,銀河燦爛。爸爸回來將一床大竹涼蓆鋪在堂前石板地上,又叫張升去買了些水果回來,盛在一個大冰盤裡,放在席上,吃著乘涼。我是時只顧吃水果,別的什麼事情,一概不管。爸爸卻喚著我道:「虎兒,莫只顧去吃,今晨讀的書,可背得麼?」我睡在席上道:「背得背得。」便「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
法言
不敢言」的背誦起來。
爸爸聽了囅然一笑道:「今天的,當真讀得熟。再把個蘋果去吃。」息了一刻,又道:「虎兒莫鬧,聽我再教你一首詩,若再背得時,明天我還有一個好玩意兒把給你。」
我骨碌一聲爬起來道:「什麼好玩意兒?今天就把給我罷!」
爸爸道:「胡說,我明天才買哩!」
我道:「那麼明天等你買了,我再讀。」爸爸媽媽都笑著罵道:「放屁,讀書原是你分內的事,哪有要了東西才去讀書的道理。」
我道:「使得使得,就教我讀罷!」
爸爸便點頭播腦的念道:「五百名中第一仙,等閒平步上青天,綠袍乍著君恩重,黃榜初開御墨鮮;龍為馬,玉作鞭,花如羅綺柳如綿,時人莫厭登科早,月里嫦娥愛少年。」
我也跟念了幾遍,仍不懂他說的什麼,只覺音韻鏗鏘,極為悅耳罷了。
爸爸又與我講解了一番說:「這並不是一首詩,是一闋詞。詞名叫《鷓鴣天》,是從前的人少年中了狀元做的,你看他說來多少榮華,多少光耀,凡人幼年好生讀書,長大了入學中舉,會進殿翰,不說中了狀元有十分體面,就只殿了翰林,也是
鳳凰池
上的貴人。」
接著又把唐朝中書省中許多可羨可慕的故事,如上直時有宮女熏衣待朝,下直時馳馬天街,賜宴綠光宮,登科之後,曲江大宴,探花宴,種種熱鬧事情,都一一講與我聽。我那時也弄不清楚,什麼是中書省,什麼叫探花宴,只覺耳朵里聽得甜蜜蜜,眼光前一片錦繡,五光十色的罷了。心想,讀書果有這些好處,怎麼許多人尚去種田做生意?怎麼不都去讀書呢?方想問問爸爸時,卻早朦朧一夢,已不知所之了。
今年既過,到第二年正月廿四日,爸爸忽叫我穿了新衣,又叫張升買了香燭,將一本
新書
叫我包了,隨著爸爸走到一家公館裡,廂房中有個學堂,進門看時,讀書的學生七長八短,已有十一二人。靠壁一張神桌,張升便把香燭點燃,擺在桌上,早有一個四五十歲的老師,迎著爸爸,坐下笑談。許多學生,都放下書本,呆著雙眼,只顧灼灼的看我。不久爸爸便叫我到神桌前,磕了三個頭,說是敬孔聖。我卻並未看見孔聖。只見一張二尺余長的紅紙,寫了一行墨字,貼在壁上。敬畢,爸爸又叫與老師一跪一起,磕了四個頭起來。老師也拱拱手道:「好生讀書,長大了入學中舉,會進殿翰,好出來做官為宦。」
我此時心中,不知如何忽起了一個奇念,便問老師道:「為啥只叫我做官為宦?難道我來讀書,只為的官宦嗎?」
老師哈哈笑道:「人生讀書,原為的做官為宦,除了官宦,又何必讀書呢?」
我還想問時,爸爸忽喝住我,道:「這孩子瘋了,怎麼放出這些屁來!還敢說嗎?真討打了!」
老師笑道:「小孩子不知什麼,自有這番疑問,稍長大時,自會明白的。」
幸而我此時遇的這位心氣和平的老師,故經我一問,並不見怪。若在後來那位蠻子老師時,想那吃人的威風,早已動了。當下,爸爸又教我與諸位同學作過揖,便把我安在老師桌上,與老師對面坐著。爸爸便領張升回去,吩咐我好好讀書,晌午時候,叫張升來接我。
我此時坐在位上,好似大海之中,著了一艘孤舟,左右均不是路。四面望望諸位同學,也有笑的,也有擠擠眼睛,努努嘴皮,向著我做怪相的。其中惟有一個學生,年紀不過與我相上下,頭上挽個桃子髻兒,兩眉心間,點了一點鮮紅胭脂,眉清目秀,十分可親,向我點點頭,又向我抿嘴一笑,把手向書上指指。我後來問著才知就是哭生。照他此時看來,真是光風霽月,哪有後來那片淒風苦雨的景象。不知哭生此時媽媽尚在,這位老師又是他的母舅,十分愛他,穿得好,吃得好,處境又順。故看了他後來的苦日,迥不料他今日尚在樂境中處過的。
當時老師叫我站過去,教了幾行新書,便算我一天的課程。晌午時分,張升果來,我便辭了老師與諸位同學,便先走了。臨走時,回頭去望哭生,又向我一笑。心想,此人真有趣,比大舅的嵩表哥更好玩哩。明天須儘早來。(www.diancang.xy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