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五十章 有時候國王回京城比出京城難
當達爾大尼央和波爾朵斯送紅衣主教去聖日耳曼的時候,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在聖德尼跟他們分手,回到了巴黎。
他們都要分別去拜訪一些人。
阿拉密斯一脫下長靴,就跑到市政廳去見住在那兒的隆格維爾夫人。漂亮的公爵夫人一聽見講和的消息就大聲表示不滿。打仗588使她成了王后,一講和她就要失去現在的地位。她宣稱她永遠不會在協定上簽字,她希望的是一場沒完沒了的戰爭。
但是,阿拉密斯把這次講和的內情告訴了她,就是說一一說明了帶來的全部好處,他又對她指出,作為交換,她失去巴黎的臨時性的、受到爭議的統治地位,可是給她蓬德拉什的總督的職位,也就是說能管轄整個諾曼底地區,他又告訴她紅衣主教答應給她五十萬立弗,這就像是對著她的耳朵搖動這些錢幣似的,接著,她聽說國王將做她的孩子的教父,這樣的榮譽使她的眼睛都發亮了。這時候,隆格維爾夫人不再提出異議了,只是像一些漂亮的女人習慣的那樣咕嚕了幾句,心裡已經毫不抗拒,暗暗屈服了。
阿拉密斯假裝相信她的反對是真的,而且他也不願意放棄面對面地說服她的這份功勞。
「夫人,」他對她說,「您曾經希望一次就能擊敗您的兄弟大親王先生,也就是當代最偉大的統帥。非凡的女人有這樣的希望,總是會成功的。您成功了,大親王先生給擊敗了,因為他不再能打仗了。現在把他拉到我們的黨這邊來。讓他慢慢地離開他並不喜歡的王后和他輕視的馬薩林先生。投石黨運動這一齣戲,我們只不過演了第一幕。我們等著看結局時的馬薩林先生會如何吧,也就是說是在大親王先生由於您的關係轉身反對宮廷的那一天。」
隆格維爾夫人給說服了。這位公爵夫人,女投石黨人,對自己美麗的雙眼的魅力很有信心,相信它們能起很大作用,甚至對孔代先生也會這樣。根據當時流傳的有關的醜聞,她的估計並沒有過分589。
阿多斯在王家廣場離開阿拉密斯以後,就去石弗萊絲夫人那兒。這又是一位要設法說服的女投石黨人,不過她比她的年輕的女對手更難說服。協定上沒有訂出一條優待她的條款。石弗萊絲先生沒有被任命為任何一個省的總督。如果說王后同意做教母的話,那也只能是她的孫子或者孫女的教母了。
所以,一說到講和的事,石弗萊絲夫人就皺起了雙眉,儘管阿多斯有條有理地對她解釋,進行一場長期的戰爭是不可能的,可是她卻堅持戰爭應該繼續進行下去。
「可愛的朋友,」阿多斯說,「請允許我對您說,所有的人對打仗都厭倦了,也許除了您和助理主教先生外,所有的人都渴望和平。您將會像先王路易十三在位的時候那樣遭到放逐。相信我吧,我們已經越過了用陰謀取得成功的時代,您的美麗的雙眼何必為巴黎流淚而失去它們迷人的光芒,只要您待在巴黎,這兒永遠有兩位王后。」
「啊!」公爵夫人說,「我不能一個人獨自作戰,可是我能向這個忘恩負義的王后和這個野心勃勃的寵臣報仇,是……公爵夫人的誓言!我一定要報仇。」
「夫人,」阿多斯說,「我懇求您,不要害了布拉熱洛納先生的前程。他已經有了很好的開始,大親王先生對他很照顧,他年輕,讓他成為一位年輕的國王吧!哎!原諒我的軟弱,夫人,有時候,一個人在他的孩子身上會重新獲得生命和青春。」
公爵夫人微微一笑,一半顯得很溫柔,一半又帶有嘲弄的意味。
「伯爵,」她說,「我非常擔心,您已經給宮廷拉過去了。您口袋裡有沒有什麼藍色綬帶?」
「有,夫人,」阿多斯說,「我有一根嘉德勳章的藍色綬帶,是查理一世國王在他去世的前幾天贈給我的。」
伯爵說的是事實。他並不知遭波爾朵斯提出的那個請求,也不知道他除了這一根外另外又有了一根。
「好啦!不得不變成老太婆了,」公爵夫人感慨地說。
阿多斯拿起她的一隻手,吻了一下。她望著他,嘆了一口氣。
「伯爵,」她說,「布拉熱格納應該是一處可愛的住所。您是高雅的人,您那兒一定有花木和小河。」
她又嘆了口氣,她的手雅致地彎起,托著她那漂亮的腦袋。她膚色始終是如此潔白,外貌依舊是如此嬌媚。
「夫人,您剛才說的什麼呀?我從來沒有見到過您這樣年輕,我也從來沒有見到過您這樣美麗。」
公爵夫人搖了搖頭。
「布拉熱洛納先生留在巴黎嗎?」她問。
「您有什麼想法?」阿多斯反問道。
「把他留給我吧,」公爵夫人說。
「不行,大人,如果您忘記了俄狄浦斯590的故事,我卻記得。」
「說真心話,您很可愛。伯爵我多麼喜歡在布拉熱洛納住上一個月。」
「您就不怕給我引來許多嫉妒我的人嗎,公爵夫人?」阿多斯討好地說。
「不會,我會隱姓埋名地去的,伯爵,我會化名為瑪麗·密松。」
「夫人,您真叫人又敬又愛?」
「可是拉烏爾,不要把他留在您的身邊。」
「為什麼?」
「因為他已經愛上人了。」
「他,一個孩子!」
「所以他愛的也是一個孩子.」
阿多斯思索起來。
「公爵夫人,您說得對,這種對一個七歲女孩的古怪的愛情可能有一天會使他十分不幸;馬上大家就要去弗朗德勒打仗了,他也要去。」
「等他回來以後,您把他送回我的身邊,我會給他穿上一副抵禦愛情的鐵甲。」
「天哪!夫人,」阿多斯說,「今天,愛情和戰爭一樣,鐵甲對它們已經變得毫無用處了。」
這時候,拉烏爾走了進來。他來是告訴伯爵和公爵夫人說他的朋友吉什伯爵來通知他明天國王、王后和首相將隆重地回到京城。
第二天,天剛剛亮宮廷就做好一切離開聖日耳曼的準備。
王后在昨天晚上召見了達爾大尼央。
「先生,」她對他說,「別人對我肯定地說,巴黎還不太平。我替國王擔心。您守在國王馬車右面車門旁邊。」
「請陛下放心,」達爾大尼央說,「我負責保衛國王」
他向王后行了禮,走了出去。
達爾大尼央從王后那兒出來的時候,貝爾奴安過來對他說,紅衣主教等他商量要緊的事。
他立刻去見紅衣主教。
「先生,」紅衣主教對他說,「據說巴黎正在鬧事。我坐在國王左邊,我會首先受到威脅,請您守在馬車左面車門旁邊。」
「請大人不用擔心,」達爾大尼央說,「沒有人會碰您一根頭髮的。」
「見鬼!」他一走到候見廳里就對自己說,「我該怎麼辦呀?我總不能又在馬車的左邊又在馬車的右邊。有啦!我保護國王,波爾朵斯保護紅衣主教。」
這樣的安排大家都很滿意,這倒是難得的事情。王后信任她了解的達爾大尼央的勇敢,紅衣主教信任他領教過的波爾朵斯的力氣。
回巴黎的隊伍上路了,先後次序事先己經確定好。吉托和科曼熱在衛隊最前面,帶領衛隊先走,接著是國王的馬車,達爾大尼央和波爾朵斯各自守衛著兩旁的車門;再後面是火槍手,他們都是達爾大尼央二十二年的老朋友,他做了他們二十年的副隊長591。從昨天起成了他們的隊長。
到了京城城門的時候,許多人歡呼:「國王萬歲!」「王后萬歲!」向馬車致敬,人聲中也有幾聲叫喊:「馬薩林萬歲!」但是沒有人響應。
隊伍先去聖母院,要在那兒唱感恩讚美詩592。
全巴黎的人都涌到了街頭。御前瑞士衛兵分派到沿路站崗。可是,這條路太長,隔七八步遠才能站一個人。這排防線完全不能起到作用,人群像海浪一樣不時地衝破這道堤壩,它要再連接起來可是難上加難
巴黎人是懷著熱烈的心情這樣一次次衝擊的,因為他們渴望再見到已經失去一年的國王和王后,奧地利安娜顯得很不安地望著達爾大尼央,達爾大尼央用微笑來使她安心。
馬薩林花了一千個路易僱人喊「馬薩林萬歲!」他認為他聽到的這些叫聲連二十個皮斯托爾也不值,他也焦急不安地望著波爾朵斯,可是這位巨人般的衛士用好聽的低音回答他的眼光,說,「請放心,大人」馬薩林聽了後,果然漸漸安下心來。
到了王官那兒,人更加多了,他們都是從相連的街道涌到這個廣場上來的。這些百姓就像一條波浪翻騰的大河,奔流到國王的馬車跟前,迎接它的到來。在聖奧諾雷街人群前擠後擁,一片嘈雜的聲音。
國王的隊伍抵達廣場的時候,四處響起響亮的歡呼聲,「國王和王后萬歲!」馬薩林把頭伸到車門外面看了看,這時叫起了兩三聲「紅衣主教萬歲!」對他的露面表示敬意。可是.幾乎立刻就響起了一陣陣噓聲和嘲笑聲不客氣地把這兩三聲喊聲蓋下去了。馬薩林臉色發白連忙縮回到車廂里。
「這幫惡棍!」波爾朵斯低聲罵了一句。
達爾大尼央什麼也不說,只是用一種他特有的動作卷著他的鬍子,這表示他的加斯科尼人的好脾氣也忍耐不住,他要發火了。
奧地利安娜低下頭對著年輕的國王的耳朵低聲地說:
「我的兒子,做出親切的姿勢,對達爾大尼央先生說幾句話。」
年輕的國王將頭伸到車門外面。
「達爾大尼央先生我還沒有向您問過好呢,」他說,「不過我早就認出來是您了。那天夜裡,巴黎人想看我是不是在睡覺,當時您藏在我的床幔後面。」
「如果陛下准許,」達爾大尼央說,「只要發生危險,我總會待在您的身邊。」
「先生,」馬薩林對波爾朵斯說,「假使這些人全都向我們衝過來,您打算怎麼辦?」
「大人,我會來多少就殺多少,」波爾朵斯說。
「嗯!」馬薩林說,「儘管您力大無比英勇過人,也無法把他們全都殺死。」
「這倒是事實,」波爾朵斯踏著馬蹬站起來,好看得更清楚些,只見四周是黑壓壓的一大片人群,說道,「這倒是事實,人真不少。」
「我相信我更喜歡另外一個人」馬薩林說。
他向座位背上一靠,藏在馬車最裡面。
王后和他的首相感到不安是有道理的,至少首相是有道理的。人群在表面上對國王和攝政王后表示尊重,甚至敬愛,可是現在也開始亂紛紛地動盪起來了。響起一陣陣低沉的嘈雜聲。這樣的聲音掠過海浪,暴風雨就即將來臨,這樣的聲音傳遍人群,騷亂便準會發生。
達爾大尼央朝火槍手的隊伍轉過身去,眨了眨眼睛,做了一個百姓無法覺察的手勢,可是那些勇敢優秀的衛士人人都懂得他的意思。
馬隊漸漸靠攏,人群中出現輕微的騷動。
到了軍士門,隊伍不得不暫時停下來。科曼熱原來走在最前面,這時來到王后的馬車跟前。王后朝達爾大尼央望,用眼光徵求他的意見,達爾大尼央也用眼光回答她。
「向前進,」王后說。
科曼熱回到他的位置上。隊伍費了一番力氣,百姓組成的活動柵欄給猛烈地衝破了。
人群中發出一些表示不滿的低語聲,這一次不僅是針對首相,同時也針對著國王。
「前進!」達爾大尼央大聲喊道。
「前進。」波爾朵斯也叫了一聲。
可是,人群仿佛就等待著這樣的表態,一聽見這樣叫喊,原來壓在心頭的敵視的感情全都一起迸發出來。四面八方響起了叫喊聲:「打倒馬薩林!」「打死紅衣主教!」
同時,從格勒內爾——聖奧諾雷街和公雞街又各自湧出來兩股人流,突破了御前瑞士衛兵組成的薄弱的人牆,像旋風似地再向前沖,一直衝到達爾大尼央和波爾朵斯騎的馬跟前。
這一次衝擊比前幾次更危險.因為這些人全都拿著武器,甚至武器都很精良,這是在這種情況下少見的。看得出來這次行動不是偶然發生的,不是一些心懷不滿的百姓因為目的相同臨時聚到了一起,而是共同的敵對情緒組織了這樣的進攻。
兩群人都有一個領頭的,一個不像是百姓,而像是可敬的乞丐行會裡的一員,另一個雖然裝做百姓的模樣,可是一看就看出來是一個貴族。
兩支隊伍很明顯都受到同樣動機的推動。
國王的馬車裡也感到了強烈的震動。接著,響起無數的叫喊聲,匯合在一起,震耳欲聾,當中又夾雜著兩三聲槍聲。
「火槍手過來!」達爾大尼央叫道。
護送隊分成了兩行,一行在國王的馬車右面,一行在馬車左面,一邊是來幫助達爾大尼央,一邊是來幫助波爾朵斯。
於是一場混戰開始了,因為它沒有目的,所以就更加可怕,因為誰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打,又為了誰打,所以這場廝殺就更加可悲。
[注]
588 指投石黨之亂。
589 指兩人關係不正常。
590 俄狄浦斯是神話中底比斯國王拉伊俄斯的兒子,神曾預言他將殺父娶母,以後果成為事實。
591 見《三個火槍手》下冊《結局》,當時的紅衣主教黎塞留委任達爾大尼央為火槍隊副隊長。
592 天主教在感恩時讚美天主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