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四十九章 筆桿和威脅比利劍和忠誠有用(續)

大仲馬 《二十年後》
奧地利安娜對達爾大尼央呈遞給她的那份協定看了一下,說道: 「我只看到一些一般性的條件。孔蒂先生,博福爾先生,布榮先生,埃爾貝夫先生,以及助理主教先生的條件都列上了。可是你們的呢?」 「夫人,我們衡量了自己的地位,所以有自知之明。我們認為我們的名字不配放在這些高貴的名字旁邊?」 「可是您,我猜想,您不會不再想當面對我談談您的要求吧?」 「我相信您是一位偉大的、有權勢的王后,夫人,可是您如果不恰如其分地獎賞將把紅衣主教大人帶回聖日耳曼的好漢,那是和您的偉大和權勢不相配的。」 「這正是我的想法,」王后說,「好,您說吧。」 「處理這件事情的人——請原諒我從我開始,可是我不得不占第一位,這不是我自己要這樣做,是別人的意思。——處理贖回紅衣主教先生事情的人,我覺得,應該得到與陛下的地位相稱的獎賞,他應該成為衛隊的隊長,如像火槍隊的隊長。」 「您向我要的是特萊韋勒先生的位子!」 「這個位子現在空著,夫人,一年前特萊韋勒先生就離職了,還沒有人接替。」 「可是這是國王衛隊中一個最高的軍職呀!」 「夫人,特萊韋勒先生和我一樣是一個普通的加斯科尼的投軍學武的貴族子弟,他擔任這個職務有二十年之久?」 「您真會應付各種問話,先生,」奧地利安娜說。 她從辦公桌上拿起一張授職敕書,填寫好後,簽上了她的名字。 「夫人,」達爾大尼央拿過這張敕書,鞠了一個躬,說,「這是一筆豐厚高貴的獎賞,可是世間的事情變化無常,一個人如果失去陛下的寵愛,明天就會失去這個位子。」 「那麼,您要我怎麼樣呢?」王后說,她因為這個人的頭腦和她同樣機敏,識破了她的心思,不禁臉上發紅。 「在他的服務不再使陛下稱心的那一天,付給這位可憐的火槍隊隊長十萬立弗。」 安娜猶豫不決起來。 「想想吧,」達爾大尼央又說下去,「巴黎人有一天曾經按照最高法院的判決提出過,誰將紅衣主教交給他們,不論死活,賞金是六十萬立弗,活的處以絞刑,死的拖往垃圾場。」 「好的,」奧地利安娜說,「這很合理,因為您向一位王后要求的只是最高法院提出的六分之一。」 她簽了一張十萬立弗的付款字據。 「還有嗎?」她問。 「夫人我的朋友杜·瓦隆很富有,因此他在金錢等方面沒有什麼要求,可是我相信我還記得他和馬薩林先生之間談到過將他的領地升格為男爵領地的事,就我記將起的,這件事同樣已經得到了允許。」 「一個鄉巴佬!」奧地利安娜說。「大家會笑話的。」 「讓大家笑話吧!」,達爾大尼央說。「可是有一件事我完全可以肯定,就是那些當著他面取笑他的人,是不可能取笑他第二次的。」 「那就升為男爵領地,」奧地利安娜說,同時簽了字。 「現在.只剩下埃爾布萊騎士或者埃爾布萊神父,陛下怎麼叫他都可以。」 「他想做主教嗎?」 「不是夫人,他要求的一件事是比較容易做到的。」 「什麼事?」 「就是希望國王能賞臉做隆格維爾夫人的兒子的教父。」 王后露出了微笑。 「隆格維爾先生出身王族夫人,」達爾大尼央說。 「是的,」王后說,「可是他的兒子呢?」 「他的兒子,夫人……也應該是王族,既然他的母親的丈夫是王族。」 「您的朋友沒有其他什麼要為隆格維爾夫人要求的了?」 「沒有了,夫人;因為他猜想國王陛下肯賞臉做她的孩子的教父,就不可能送給做母親的少於五十萬的立弗做為安產感謝禮585的禮金,不用說,同時會替做父親的保留諾曼底的管轄權。」 「關於諾曼底的管轄權的事,我相信我可以答應辦到,」王后說;「可是說到五十萬立弗,紅衣主教先生一直不停地對我說國庫沒有錢了。」 「如果陛下准許的話,我們一起來找找我們會找到的。」 「還有嗎?」 「夫人,您問還有嗎?」 「對。」 「全說完了。」 「您不是還有一個夥伴嗎?」 「是的,夫人;是拉費爾伯爵先生。」 「他有什麼要求?」 「他沒有任何要求。」 「什麼都不要嗎?」 「是的。」 「世界上會有這樣的人,他能夠提出要求,卻什麼要求也不提?」 「就有這樣一位拉費爾伯爵先生,夫人;拉費爾伯爵先生不是一個普通的人。」 「他是什麼呢?」 「拉費爾伯爵先生是半神半人。」 「他沒有一個兒子,一個年輕人,一個親屬,一個侄子嗎?科曼熱對我提起過,說那是一位勇敢的孩子,和夏蒂榮先生一起把朗斯一戰的旗幟帶到巴黎來的?」 「陛下說的很對,他有一個受他監護的孤兒,叫布拉熱洛納子爵。」 「如果把一個團交給這位年輕人指揮,他的監護人會怎麼說呢?」 「也許他會同意的。」 「也許,」 「是的,如果陛下親自要求他同意的話。」 「您說得不錯,先生,這的確是一位古怪的人。好吧,我們考慮考慮,也許我們會要求他同意。您滿意了吧,先生?」 「是的,陛下。不過有一件東西王后還沒有簽字。」 「什麼東西?」 「這件東西是最重要的。」 「是要同意這份協定嗎?」 「是的。」 「那有什麼要緊?協定我明天簽。」 「有一件事我相信可以對陛下肯定地說,」達爾大尼央說,「就是,如果今天陛下不簽字同意,以後就不會有時間再簽了。我請求您,正如您見到的那樣,在這份確實由馬薩林親手寫的協定下面寫上, 『我同意批准巴黎人提出的協定。』」 安娜完全失去主動權,無法拖延只得簽了字。可是她一簽好字。她的自尊心就像暴風雨一樣突然出現她哭起來了。 達爾大尼央看到她的眼淚,不禁全身顫抖。從這時起王后哭得就像普通的婦人一樣。 加斯科尼人搖了搖頭。王后流的眼淚好像火一樣燒著他的心。 「夫人,」他跪了下來,說,「請您看看跪在您腳下的不幸的貴族,他請求您相信,只要陛下做一個手勢,他什麼事情都能為您去做。他信任他自己,他信任他的朋友們,他也願意信任他的王后,可做證明的就是他無所畏俱,他也絕不投機取巧,他將毫無條件地把馬薩林先生帶回來交給陛下。夫人,這兒是陛下籤過字的神聖的字據,請拿去吧。如果您認為應該給我,到那時候再給我。可是,從此刻起您就絲毫不受它們的約束了。」 達爾大尼央一直跪著不起,他的眼睛裡閃著驕傲和無畏的光芒。他把他費了好大的勁一張一張得到手的字據疊在一起交還給了奧地利安娜。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並不是一切都好也不是一切都壞,有些時候,一種慷慨的感情,受到極端激動流出的眼淚的澆灌,在最冷酷無情的心裡也會發芽生長。如果沒有別的一種感情在它萌生時代替它,只有自私和驕傲才會把它壓下去。安娜現在就處在這樣的時刻。達爾大尼央屈服於他自己的激情,和王后的激動情緒一致,因此他的巧妙的外交手腕得到了成功。依照對他的才能或者他的指使他行動的清醒的頭腦的評價,他的機智和他的公正立刻就得到了報償。 「您說得對,先生,」安娜說。「我以前對您不夠重視。這些簽過字的字據,我自願地還給您。儘快地去把紅衣主教給我帶回來吧。」 「夫人,」達爾大尼央說,「我一直懷著美好的回憶,記著二十年前的那件事,在市政廳大廈的帷幔後面,我榮幸地親過這雙美麗的手中的一隻586。」 「這兒是另一隻手,」王后說,「為了使左手和右手一樣慷慨把這隻戒指拿去,保存好,作為對我的紀念。」 說著,她從手指上脫下一隻和前次差不多的鑽石戒指。 「夫人,」達爾大尼央一面站起來,一面說,「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下一次您吩咐我做什麼,我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他站直以後,走了出去,他顯出的那種氣派是任何人也模仿不了的。 「我以前看輕了這幾個人,」奧地利安娜望著離開的達爾大尼央自言自語地說,「現在我要使用他們已經太遲了,一年以後國王就成年了。」 十五小時以後,達爾大尼央和波爾朵斯把馬薩林送到王后面前,一個得到了委任為火槍隊隊長的敕書,另一個得到了男爵的封書。 「怎麼樣你們滿意了嗎?」奧地利安娜問 達爾大尼央躬身行禮。波爾朵斯捏著他的那張封書在手上轉來轉去,同時望著馬薩林。 「還有什麼事?」首相同. 「大人,是關於許諾給一級騎士勳章的事。」 「可是,」馬薩林說,「男爵先生,您知道,沒有傑出的表現是不能得到騎士助章的。」 「啊!」波爾朵斯說,「大人,並不是為了我自己請求藍色綬帶。」 「那麼是為了誰呢?」馬薩林問。 「為了我的朋友拉費爾伯爵先生。」 「啊,是他,」王后說,「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的傑出的表現是夠了。」 「他以後會得到嗎?」 「他現在就會得到。」 就在當天,巴黎協定簽了字。到處都說紅衣主教三天來閉門不出,專心致志地起草這份文件。 以下是每個人從這份協定中得到的好處: 孔蒂先生得到了當維利埃這塊領地,由於他像一位將軍那樣經受了各種考驗,所以他依舊做一名軍人,沒有成為紅衣主教。此外,有些人還傳出他要和馬薩林的一個侄女結婚的消息,親王聽到這樣的傳聞心裡暗暗高興,別人要他娶誰做妻子,這無關緊要,只要結婚就行。 博福爾公爵先生回到宮廷里,從前他受到的種種侮辱,如今全都得到補償,並且又有了按照他的身分應該享受的所有榮譽。曾經幫助他逃出監獄的人都得到全部徹底的赦免。他還繼承了他的父親旺多姆公爵的海軍元帥的軍銜。他的被布列塔尼的高等法院毀壞的房屋和城堡也全得到了賠償。 布榮公爵得到了一些和他在色當的封地價值相等的一些產業,他八年里由於不能享用這處封地受到的損失也得到了賠償。他和他的家族被授予親王的封號。 隆格維爾公爵先生當上蓬德拉什的總督,他的妻子獲得五十萬立弗,他還得到年輕的國王和英國的年輕的昂利埃特將他的兒子放進洗禮盆里的榮譽。 阿拉密斯提議巴汕來主持這次隆重的儀式,布朗舍供應所需的糖果。 埃爾貝夫公爵得到幾筆應該付給他的妻子的款項,他的長子得到十萬立弗,其他三個兒子每人各得二萬五千立弗。 只有助理主教,什麼好處也沒有得到。別人一口答應他為他的帽子587的事情和教皇商談,可是他知道從王后和馬薩林嘴裡說出的這類保證無法信賴的。和孔蒂先生相反,他沒有能成為紅衣主教只好依舊當一名軍人。 因此,當全巴黎由於國王決定後天回返京城人人歡天喜地的時候,只有貢迪一個人,在這一片歡樂的氣氛中情緒惡劣,他派人立刻去找那兩個他平時心情不好就想見到的人。 這兩個人,一個是羅什福爾伯爵,另一個是聖厄斯塔什教堂門前的乞丐。 他們像往常一樣準時到來,助理主教和他們在一起待到半夜。 [注] 585 天主教中產婦產後進教學接受祝福的儀式。 586 見《三個火槍手》上冊第二十二章。達爾大尼央為王后去倫敦白金漢處取回金剛鑽墜子,為王后立一大功,王后從帷幔後面伸出一隻手給他吻,並贈他一隻戒指。 587 指做紅衣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