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四十八章 筆桿和威脅比利劍和忠誠有用
達爾大尼央有他自己的一套神話。他認為機會只有一綹頭髮,抓住這綹頭髮就能抓住機會,他不是那種不抓住那綹頭髮捉住機會而讓它白白過去的人。他計劃了一個迅速和安全的旅行方案,他先把驛馬送到商底伊,好讓他能在五六個小時以內趕到巴黎。可是,在動身前,他又想到,對一個富有經驗又機智靈活的人來說,情願放棄平安的環境走向吉凶難卜的未來,這樣的處境可真有些古怪。
「確實,」他騎上馬要去完成他的危險的使命的時候,對自己說道,「阿多斯在寬厚大度方面可算得是一位傳奇故事中的英雄,波爾朵斯是一個傑出的人,但是很容易受人影響,阿拉密斯臉上的神情總叫人捉摸不透,也就是說很難理解。我不在這兒把他們團結在一起的時候,這三個人會發生什麼事呢?……也許會把紅衣主教放掉。一放掉紅衣主教,我們的希望就全部破滅了。我們的希望是二十年來直到今天的辛苦服務唯一的酬報,即使是赫拉克勒斯完成的功績和我們的事跡相比,也只能算是小人國的小人幹的事情583。」
他去找阿拉密斯。
「您,親愛的埃爾布萊騎士,」他對他說,「您簡直是投石黨的化身。您要小心阿多斯,他對人間的俗事不屑一顧,甚至他自己的事。您特別要小心波爾朵斯,他把伯爵看成世上的天主一樣為了討好伯爵,會幫助他讓馬薩林逃走的,只要馬薩林懂得哭哭啼啼,裝出騎士風度的話。」
阿拉密斯笑了笑,那是他特有的既狡猾又果斷的微笑。
「絲毫不用擔心,」他說,「我有我提出的一些條件。我並不是為自己考慮,而是為了別人。我的小小的希望只應該為了有權享受成果的人的利益得到實現。」
「好,」達爾大尼央心裡想道,「在這方面我可以放心了。」
他握過阿拉密斯的手,又去找波爾朵斯。
「朋友,」他說,「您利我一起為了尋求我們的功名吃盡千辛萬苦,現在到了收穫我們的辛勞的果實的時候,如果您讓阿拉密斯左右,那將會莫名其妙地上了當,您知道他為人乖巧,乖巧,我們兩人間以在私底下說說,總免不了自私。或者讓阿多斯左右,他是高尚無私的人,可是也是對什麼都膩煩的人,他為他自己毫無所求,也不知道別人有別人的願望。如果我們的兩個朋友中有一個向您提出要放走馬薩林,您怎麼說呢?」
「我會說,我們捉到他花了許多氣力,不能這樣輕易放掉他。」
「好極了!波爾朵斯,您說得有道理,我的朋友,因為一放掉他,您把您已經到手的男爵爵位也放掉了,更不必說,馬薩林一旦離開這兒就會叫人吊死您。」
「怎麼,您這樣認為嗎?」
「我完全可以肯定?」
「那麼我寧願殺死他,也不讓他逃掉。」
「您說得有道理。您要知道,我們以為是在做自己的事的時候並不是在做投石黨人的事,況且,他們像我們這些老兵一樣,也不理解什麼政治問題。」
「您別怕親愛的朋友,」波爾朵斯說;「我從窗口看您騎上馬,我一直目送您直到您人影消失為止,然後我回來待在紅衣主教的房門口,那扇上部裝了玻璃的房門口,從那兒我可以看見整個房間有一點點可疑的行動,我就把他幹掉。」
「太好了!」達爾大尼央心裡想,「在這方面,我相信紅衣主教準會給看守得牢牢的。」
他握過皮埃爾豐的領主的手,又去找阿多斯。
「我親愛的阿多斯,」他說,「我要走了。我只有一件事要對您說:您熟悉奧地利安娜的為人,只有囚禁馬薩林先生,才能保證我的生命安全,如果您把他放掉,我就沒命了。」
「我親愛的達爾大尼央,我根本不需要多作考慮,早就決定干監獄看守的行當了。我向您保證,您把紅衣主教留在哪兒,您以後仍舊會在哪兒再見到他。」
「這句話比任何王家的簽字都叫我放心,」達爾大尼央心只想。「現在我得到了阿多斯的保證,可以出發了。」
達爾大尼央終於一個人動身了,身上只帶了一把劍和一張馬薩林給的普通的通行證,憑這張通行證他可以到達王后身邊.
他離開皮埃爾豐以後六小時,到了聖日耳曼。
馬薩林失蹤的事大家還不知道;只有奧地利安娜一個人清楚,但是她將她的焦急的心情掩蓋起來,連對她的最親信的人也不暴露。在達爾大尼央和波爾朵斯的房間裡,人們找列了兩個被捆起來、嘴巴塞住的士兵,立刻使他們的四肢恢復了自由,取出塞嘴巴的東西,可是他們只能說他們所知道的事情,就是他們被捉住、捆牢、剝去衣服的經過,別的就說不出來了。至於達爾大尼央和波爾朵斯一從士兵進來的那個缺口出去以後幹了些什麼,他們和城堡里其他所有的人一樣不清楚。
只有貝爾奴安比別的人知道得稍微多一點。貝爾奴安沒有看見他的主人回來,聽到敲十二點鐘了,就決定不顧一切到橘園裡去看看。第一道門全被家具堵住,這已經使他產生了一些懷疑,不過他不想把他的懷疑告訴任何人,他耐心地從這些堆在一起的家具中間穿過去。後來,他走到了走廊里,發現那兒所有的門全都開著。阿多斯的房間的門和花園的門也開著。到了花園,他就能夠很容易地眼著雪地上的腳印走。他看到這些腳印通到了牆跟前,在牆那邊,他發現了同樣的腳印,還有馬蹄印,還有大隊人馬向恩根方向584奔去的痕跡。從這時候起,他就毫不懷疑紅衣主教是給那三個犯人劫走了,因為三個犯人和他一起不見了。他急忙趕到聖日耳曼向王后稟報紅衣主教失蹤的事情。
奧地利安娜叮囑他不要聲張,貝爾奴安自然小心翼翼地遵命。她只是要他去向大親王先生報告這件事,她對大親王是什麼也不隱瞞的。大親王先生立刻下令五六百名騎兵出動,在附近地區搜索,發現任何離開律埃不管去哪個方向的可疑的隊伍就帶回聖日耳曼。
但是達爾大尼央是單身一人,並不是一隊人馬,他不是離開律埃,而是向聖日耳曼走來,所以沒有人注意他,他一路順利,沒有受到留難。
他走進古老的城堡院子裡的時候,第一個著到我們的使節的是貝爾奴安先生本人,他正站在門口,等待他失蹤的主人的消息。
貝爾奴安一看見達爾大尼央騎馬走進正院,揉了揉眼睛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可是,達爾大尼央向他點了點頭,表示一點友好的意思,然後下了馬,把韁繩丟給一個路過的僕人接住。他向那個隨身男僕走去,嘴角含笑地走到他跟前。
「達爾大尼央先生!」貝爾奴安叫起來,好像一個做惡夢的人閉著眼睛在說話一樣;「達爾大尼央先生!」
「就是他,貝爾奴安先生。」
「您上這兒來幹什麼?」
「帶來馬薩林先生的消息,最新最新的消息。」
「他怎麼樣啦?」
「他的身體像您我一樣好。」
「他沒有發生什麼令人遺憾的事嗎?」
「絕對沒有。他只是覺得需要在法蘭西島上跑一圈,請求我們,拉費爾伯爵先生、杜·瓦隆先生和我陪伴他。我們都是他的僕人,所以不能拒絕這樣的要求。我們在昨天晚上出發了,就是這樣。」
「是這樣。」
「大人有些話要我稟告王后,是些秘密的、私下的話。這樣一個任務只能交給一個可靠的人完成,因此他派我來聖日耳曼。所以,我親愛的貝爾奴安先生,如果您願意做些會討您主人喜歡的事,那就請您稟報王后,說我到了這兒,有事面告。」
不管達爾大尼央說的是真話,還是僅僅說說笑話,事請很明顯,在目前這樣請況,他是唯一一個能夠消除奧地利安娜不安的人。於是貝爾奴安不再多問什麼,馬上去把這個古怪的使節的事稟報王后,正像他事先料到的,王后聽說後,下令立刻領達爾大尼央先生去見她。
達爾大尼央帶著最恭敬的態度向王后陛下走去。
他走到離她三步遠的地方,跪下一條腿,把信呈上。
我們在前面已經說過,這是一封簡單的信,一半是介紹信,一半是委託書。王后看了信,認出這確確實實是紅衣主教的筆跡,儘管有點抖動;但是這封信絲毫沒有提到發生了什麼事,她就詢問詳細的經過。
達爾大尼央一一稟告,他的態度十分天真純樸,他知道在某些場合應該表現這樣的態度。
王后聽著他說,越來越驚奇地望著他。她不明白一個人競敢想到做這樣的事,更不用說他居然如此大膽地對一個有利害關係、甚至有責任懲辦他的人說這些詳情。
「怎麼,先生!」達爾大尼央說完以後,王后氣得滿臉通紅,叫道,「您竟膽敢向我承認您犯的罪行!對我說您的背叛行為!」
「請原諒,夫人,可是我覺得,或許是我說得不清楚,或許是陛下沒有很好地聽明白我的話,這件事裡面既沒有什麼罪行,也沒有什麼背叛。馬薩林先生把我們,杜·瓦隆先生和我關進監牢,因為我們不相信他派我們去英國是為了不聲不響地觀看您的丈夫先王的妹夫,您的妹妹和客人昂利埃特夫人的丈夫查理一世國王被人斬首,我們曾經盡了我們全部力量來拯救受難的國王的生命。我們,我的朋友和我終於相信,在這個問題上出現了什麼錯誤,我們是這種錯誤的犧牲品,在我們和紅衣主教大人之間把問題說說清楚是很必要的。為了讓這樣的談話產生效果,應該讓它安安靜靜地進行,遠遠離開一些不相干的人的糾纏,所以我們把紅衣主教先生帶到我的朋友的城堡里,在那兒我們交換了意見。是呀!夫人,我們預料的事證實了,其中是有差錯。馬薩林先生原來想的不是要我們為查理國王效勞,而是為克倫威爾將軍效勞。這真是一種恥辱,這不只是我們的恥辱,也影響到紅衣主教大人,又從紅衣主教大人影響到陛下。一種可恥的行為可能玷污您的卓越的兒子的繼承的王權。我們向他提供反面的證據,這個證據我們準備向陛下本人呈上,使陛下能想到那位住在陛下慷慨地讓她居住的盧佛宮裡的尊貴為未亡人。這個證據使他十分滿意,所以,就像陛下所見到的,他因為滿意才派我來求見,和陛下商談一些自然有關向這幾位被不公正對待、受到不應有的迫害的貴族道歉的事。」
「我聽您陳說,並且對您表示佩服,先生,」奧地利安娜說。「說真話我幾乎沒有看到過如此大膽無禮的行為。」
「是呀,」達爾大尼央說,「瞧陛下也和馬薩林先生當初那樣誤解我們的意圖了。」
「先生您弄錯了,」王后說,「我並沒有怎樣誤解,所以十分鐘以後您將被逮捕,一小時以後我親自率領我的軍隊去救我的首相。」
「我肯定陛下不會幹出這樣輕率的事情,」達爾大尼央說,「首先是因為這樣做是毫無用處的,只會帶來極其嚴重的後果,紅衣主教在還沒有被救出以前,他就會死去。他完全相信我對他說的會發生的事實,所以相反,他請求我在看到陛下心情激動的時候,盡一切可能讓陛下改變計劃。」
「那好!我只叫人逮捕您。」
「夫人,這沒有什麼了不起,因為要逮捕我的事和救紅衣主教的事都已經預料到了。如果到了明天預定的時間我沒有回去,後天早上紅衣主教就會被送往巴黎。」
「先生,很明顯.因為您的處境,您對許多人和許多事情大不了解了,不然的話,您準會知道紅衣主教先生已經回過巴黎五六次,都是我們離開那兒以後的事。他在巴黎會見了博福爾先生,布榮先生,助理主教先生,埃爾貝夫先生,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想到要逮捕他。」
「對不起,夫人,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的朋友們不會把紅衣上教先生帶到博福爾先生或者布榮先生那兒,也不會把他帶到助理主教先生或者埃爾貝夫先生那兒,因為這幾位先生是為了他們自已的利益打仗的,紅衣主教先生只要稍花一點兒代價就能滿足他們的要求;可是我的朋友們會把紅衣主教交給最高法院,當然那裡面個別的人可能會被收買,可是馬薩林先生本人沒有那麼多的錢把最高法院整個兒都收買下來。」
奧地利安娜盯住達爾大尼央看,在一個普通女人身上,這種目光表示蔑視,而在一位王后身上,這種目光就變得十分可怕。她說:
「我認為您是在威脅您的國王的母親。」
「夫人,」達爾大尼央說,「如果說我威脅,那也是別人逼得我這樣做的。我因為必須應付一些事件和一些人物,所以也變得成熟了。可是,請您相信一件事,夫人,它就跟我的胸膛里有一顆為您跳動的心一樣真實,請您相信,您是我們終生崇拜的永恆的偶像。您清楚地知道,我的天主啊,我們曾經無數次地為陛下出生入死。陛下的僕人二十年來過著默默無聞的生活,從來沒有在一聲嘆息里泄漏出那些莊嚴神聖的秘密,當年他們有幸和陛下共同保守這些秘密,今天難道您就對他們毫無憐憫之心嗎?夫人,請看著我,看著在對您說話的我,您剛才指責我抬高嗓門,話里有威脅的口氣。而我是怎樣的人呢?一個沒有財產和靠山的窮軍官,如果王后的眼睛不稍稍對我望一望的話,我永遠也不會有好前程。我一直在尋求王后這樣的眼光。請您看看拉費爾伯爵先生,他是一位標準的貴族,騎士中的典範,他反對他的王后,不,更確切地說,他反對的是他的首相,我相信他是沒有什麼要求的。請您再看看壯·瓦隆先生,這個忠誠的好人,胳臂像鋼鐵一樣的漢子,二十年來,他就等著從王后嘴裡說出一句話,使他得到紋章,其實從感情和才能來看,他早該得到了。最後請看看您的百姓吧,對一位王后來說他們應該受到重視,您的百姓,他們愛您,然而他們在受苦,您愛他們,然而他們在挨餓,他們一心希望為王后祝福。然而您……不,我錯了;您的百姓從來沒有抱怨過您,夫人。是呀!只要說一句話,一切就都會結束,和平將取代戰爭,歡樂將取代眼淚,幸福將取代災難。」
奧地利安娜有些吃驚地望著達爾大尼央的威武的面孔,在這張面孔上又能看到一種奇特的溫柔的神情。
「為什麼您不在行動之前把這些事都告訴我呢?」她說。
「夫人,因為,我認為重要的是要向陛下表明一件您一向懷疑的事情,那就是我們這些人依舊有一些本領,應該略微重視一下我們。」
「照我所看到的,這些本領對什麼都不會讓步,是嗎?」奧地利安娜說。
「在過去,它們對什麼都不讓步,」達爾大尼央說,『為什麼在將來,它們會作一些讓步呢?」
「在受到拒絕,因此而發生對抗的時候,你們會不會運用你們的本領把我從宮廷中劫持走,交給投石黨人,就像你們想把我的首相交給他們那樣?」
「夫人,我們從來沒有想到過要這樣做,」達爾大尼央帶著那種加斯科尼人的誇張的口氣說,不過這種口氣從他嘴裡說出來就顯得很天真,「但是,如果我們四個人決心要做的話,我們肯定會做成功的。」
「我早就應該知道,」奧地利安娜低聲地說,「你們都是硬漢子。」
「天哪!夫人,」達爾大尼央說,「這說明了只是今天陛下才對我們有一種公正的看法。」
「是的,」安娜說,「可是,如果我終於有了這個想法……」
「那麼,陛下將會正確地對待我們。只要對待我們公正,陛下就不會再把我們看成是普普通通的人。您會看到我是一個配得上負有重大使命的使節,我有許多重大的利害問題要和您商討。」
「協定在哪兒」
「就在這兒。」
[注]
583 赫拉克勒斯,是希臘神話中最偉大的英雄,曾完成十二項英雄功績,這裡達爾大尼央是說不能和他們做的事相比。
584 是朝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