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四十七章 從此可以相信波爾朵斯將做男爵、達爾大尼央將當隊長

大仲馬 《二十年後》
十分鐘後阿拉密斯由格力磨陪著趕來了,還跟著十來個貴族。他喜笑顏開,熱烈擁抱他的朋友。 「弟兄們,你們都自由了,沒有我的幫助就自由了!我雖然竭盡全力可是對你們毫無幫助!」 「親愛的朋友,不必感到抱歉。時間推遲一些並不等於失敗。如果說您到現在沒有能做什麼,馬上就有事幹了。」 「我採取了許多措施,」阿拉密斯說。「我從助理主教先生那兒要來了六十個人,二十個人守在花園的牆外面,二十個人守住從律埃到聖日耳曼的大路,二十個人分散在各個樹林裡。靠著這樣的作戰安排,我截住了馬薩林的兩名送信給王后的信使。」 馬薩林立刻豎起耳眾仔細聽著。 「不過,」達爾大尼央說,「我想,您一定光明正大地把他們送回給紅衣主教先生了吧?」 「對呀,」阿拉密斯說,「我敢誇口說我是那樣高尚地咐待他的!其中一封信里紅衣主教告訴王后說,國庫已經空空如也,國王陛下一個錢也沒有了;在另一封信里他說他要把他的犯人轉移到默倫去;在他看來,律埃不是一個安全的地方。親愛的朋友,您要知道,就是這後一封信給我帶來很大的希望。我和我手卜的六十個人都分別埋伏好我包圍了城堡,又叫人準備了幾匹馬,交給機智的格力磨領著,我等著你們出來。我原來估計也許要等到明天早上。我想,要救你們脫險,總得發生一場小小的衝突,沒料到你們今天晚上就得到自由了,不用武力拚一拼就得到自由了,真太好了!你們是怎麼樣從那個馬薩林壞蛋手中逃出來的?你們想必受了許多苦要抱怨吧。」 「還好,」達爾大尼央說。 「真的嗎?」 「我甚至還要說,我們應該讚美他。」 「不可能有這樣的事!」 『確實如此,多虧了他我們才得到自由的。」 「多虧了他?」 「是的,他叫他的隨身僕人貝爾奴安先生把我們送到橘園裡,然後,我們跟著他從那兒到了拉費爾伯爵待的地方。他向我們提出恢復我們的自由,我們接受了,他非常殷勤,甚至給我們指路,親自送我們到花園的牆前,我們剛剛十二萬分幸運地翻過了牆頭就遇到了格力磨。」 「好呀,」阿拉密斯說,「這樣一來,我便和他講和了,我多麼願意他現在在這兒,我可以當面對他說,我簡直無法相信他會做出如此高尚的行動。」 「大人,」達爾大尼央再也忍不下去了,開口說道,「請允許我向您介紹埃爾布萊騎士先生,正像您剛才能夠聽到的那樣,他希望當面對閣下表示他的敬意。」 他向後退了幾步,狼狽不堪的馬薩林出現在阿拉密斯驚愕的眼睛前面。 「哎呀!」阿拉密斯叫起來,「是紅衣主教?多麼輝煌的戰果!喂,朋友們!馬,把馬拉過來!」 幾個人騎馬奔過來。 「果然不錯,」阿拉密斯說,「我多少會有些用的。大人,懇請您能接受我全部的敬意!我敢打賭,這一物仍舊是這位聖克利斯托弗·德·波爾朵斯580乾的,對不對?對啦,我忘記了……」 他低聲地對一個騎馬的人吩咐了幾句話。 「我想小心點好,我們走吧,」達爾大尼央說。 「說得對,不過我要等一個人……阿多斯的一個朋友。」 「一個朋友?」伯爵說。 「喏,那不是他嗎,他騎著馬穿過荊棘叢奔來了。」 「伯爵先生!伯爵先生,」一個年輕人的嗓音喊道,阿多斯聽到後不禁全身顫抖起來。 「拉烏爾!拉烏爾!」拉費爾伯爵叫道。 年輕人片刻之聞忘記了通常的禮貌,他奔過來緊緊擁抱住他的父親。 「您看呀,紅衣主教先生,我們這幾個人如此相親相愛,要把我們彼此分開豈不是非常叫人遺憾的事!先生們,」阿拉密斯又對那些越聚越多的騎馬的人說,「先生們,在主教大人四周圍成一圈,來向他表示我們的尊敬,他一定會賜給我們這樣的光榮,准許我們和他作伴同行。我希望你們感謝他。波爾朵斯,好好照看好大人。」 阿拉密斯走到正在商量什麼事的達爾大尼央和阿多斯的身邊,和他們一起商量起來。 「好啦,」經過五分鐘的討論以後,達爾大尼央說,「上路吧!」 「我們去哪兒?」波爾朵斯問。 「去您那兒,親愛的朋友,去皮埃爾豐,您的漂亮的城堡能夠提供最好的條件接待紅衣主教大人。此外,它地點非常適中,離巴黎不大近也不太遠,從那兒可以很方便地和京城建立起聯繫。走吧,大人,您在那兒會像一位親王一樣受到款待,和您原來的身分相配。」 「一位失去了一切的親王,」馬薩林顯出一副可憐相說。 「打仗總有輸有贏,大人,」阿多斯回答道,「可是請您放心,我們不會因為勝利而濫用我們的優勢的。」 「不會濫用,可是會利用,」達爾大尼央說。 在這一夜後來的時間裡,這些劫持者飛快地奔馳,就和從前一樣不知疲倦地趕路。馬薩林身不由己,夾在這些鬼魂一樣的人當中向前飛奔,愁眉苦臉,心事重重。 拂曉時分,一行人馬一口氣己經跑了十二法裡,護送隊伍中有一半的人精疲力竭.支持不住了,好幾匹馬累倒在地上。 「現在的馬也比不上從前的馬了,」波爾朵斯說,「什麼都退化了。」 「我已經打發格力磨到達馬爾丹去了,」阿拉密斯說,「他會給我們帶來五匹精力充沛的好馬,一匹給紅衣主教大人,四匹給我們。最要緊的是我們不能離開大人,隊伍中其他的人可以以後再趕上我們,只要過了聖德尼581,我們就什麼也不用害怕了。」 格力磨果然帶來了五匹馬,他去請求幫忙的爵爺正是波爾朵斯的朋友,顯得十分熱心,他沒有照別人提出的那樣收這幾匹馬的錢,而是全部奉送。十分鐘以後,護送的隊伍在埃姆農維爾停下來休息,那四個朋友重新精神抖擻地護送馬薩林先生繼續往前走。 中午時分,他們進入波爾朵斯的城堡的林蔭路。 末司革東騎馬在達爾大尼央身邊跑著,一路上他沒有說過一句話,這時候開口說話了:「啊!先生,如果您願意聽,請相信找說的是真話,自從我離開皮埃爾豐以來,這是我第一次能好好地呼吸。」 他催馬快奔,去對別的僕人通知杜·瓦隆先生和先生的朋友到來的消息。 「我們是四個人,」達爾大尼央對他的朋友們說,「我們輪流看守大人,每個人看三小時。阿多斯去檢查一下城堡,要使它遭到圍攻後不會攻破,波爾朵斯負責供應糧食武器,阿拉密斯安排人馬駐紮的事。這就是說,阿多斯是總工程師,波爾朵斯是軍需長,阿拉密斯是要塞司令。」 他們暫且把馬薩林安頓在城堡里的一套最豪華的房間裡。 當他給領進這套房間裡的時候,他說:「先生們,我猜想你們不會把我長期地秘密藏在這兒吧?」 「不會的,大人,」達爾大尼央回答說,「相反,我們打算很快地公開宣布您在我們手中。」 「那時候.你們就會受到圍攻。」 「我們已經考慮到了。」 「你們預備怎麼辦?」 「我們要自衛。如果已故的黎塞留紅衣主教先生還活著的話,他會講給您聽某一個聖日耳韋棱堡的故事,我們四個人加上四個僕人和十二具死屍,抗擊了整整一支軍隊。」 「這樣的壯舉只會出現一次,先生,不會出現第二次的。」 「所以,今天我們並不需要表現得那樣英勇了,明天,巴黎的軍隊就會得到這兒的消息,後天,他們便趕到這兒了。戰鬥不會在聖德尼或者夏朗東進行,而是在貢比涅或者堆萊科特雷那一帶展開。」 「大親王先生將會打敗你們,就像他以前總是把別人打敗那樣。」 「大人,這是可能的,不過在開仗以前,我們要把大人送到我們的朋友杜·瓦隆的另一座城堡里去,像這樣的城堡他有三座。我們不願意讓大人受到戰火的威脅。」 「好啦,」馬薩林說,「我看只得讓步了。」 「在圍攻之前嗎?」 「是的,也許條件要好談一些。」 「啊,大人,說到談條件,您會看到我們都是十分通情達理的。」 「那麼你們有些什麼條件呢?」 「您先休息一下,大人,我們要考慮考慮。」 「先生們,我不需要休息,我需要知道我是在朋友的手中還是在故人的手中。」 「朋友,大人,是朋友!」 「那好,請立刻告訴我你們想得到什麼,好讓我看看在我們之間是否可能達成協議。說吧,拉費爾伯爵先生。」 「大人,」阿多斯說,「為了我個人,我毫無所求,為了法國,我想提的要求又太多了。所以,我不發表意見,請埃爾布萊騎士說吧。」 阿多斯鞠躬以後,向後退了一步,靠著壁爐站在那兒,就像一個普通的旁觀者,看著談判進行。 「那您說吧,埃爾布萊騎士先生,」紅衣主教說。「您有什麼要求?不要轉彎抹角,也不要含含糊糊。要清楚明確,簡單扼要。」 「我嗎,大人,我會把牌都攤在桌子上的。」 「那就快攤吧。」 「在我的口袋裡,」阿拉密斯說,「我有一份各項條件的清單,我也參加的那個代表團前天在聖日耳曼已經把這樣的清單交給您了。我們首先要尊重從前的權利,寫進清單的要求希望接受。」 「那些條件我們幾乎都已經談妥了,」馬薩林說,「讓我們談談您個人的條件吧。」 「您以為我會有個人的條件嗎?」阿拉密斯微笑著說。 「我以為您不會像拉費爾伯爵先生那樣大公無私,」馬薩林說,同時轉過身來對阿多斯點頭致意。 「是嗎?大人,您說得很對,」阿拉密斯說,「我很高興看到您終於對伯爵做出正確的評價。拉費爾先生是一位優秀的人物,他超然於世俗的願望和人類的熱情之上,這是一位少有的保持古人作風的人。伯爵先生這個人完全與眾不同。您說得很對,大人,我們比不上他,我們首先要向您承認這一點。」 「阿拉密斯,」阿多斯說,「您是在說笑話吧?」 「不,我親愛的伯爵,不,我說的正是我們所想的,正是所有熟悉您的人所想的。不過,您說得很對,事情跟您無關,只跟大人和他的卑微的僕人埃爾布萊騎士有關。」 「那好!先生,除了那些我們將重新提到的一般條件以外,您要求什麼?」 「大人,我要求將諾曼底賜給隆格維爾夫人,完全免予處分,並且送她五千立弗。我要求國王陛下能賞臉做她剛生下的男孩的教父,還有,大人在參加洗禮以後能去羅馬向我們的聖父教皇致敬。」 「這就是說,您要我辭去首相的官職,要我離開法國,要我過流亡的生活?」 「我希望一出現教皇空缺期,大人就會當上教皇,到那時候能夠允許我申請對我和我的朋友進行大赦582。」 馬薩林做出一副難以形容的尷尬相。 「您呢,先生?」他問達爾大尼央。 「我嗎,大人,」這個加斯科尼人說,「我完全同意埃爾布萊騎士的意見,只除了最後一點,在這一點上我和他的想法完全不一致。我不但不願意大人離開法國,而且願意大人留在巴黎,我不但不希望大人成為教皇,而且希望大人繼續擔任首相,因為大人是一位偉大的政治家。我甚至會盡力幫助大人,讓大人早日平定投石黨之亂,只要他以後能稍稍記得起國王的幾個忠實的僕人,並且將火槍隊第一連交給我挑選的人指揮。杜·瓦隆,您有什麼要求?」 「對,先生,輪到您啦,」馬薩林說,「您說吧。」 「我嗎,」波爾朵斯說,「我希望紅衣主教先生能給予我的這座給他避過難的府邸榮譽,作為對這次經歷的紀念,把我的領地升為男爵的領地,還有,陛下一旦要提升人的時候,請保證我的一位朋友得到勳章。」 「您知道,先生,要得到勳章一定要經受種種考驗。」 「這位朋友會做到的。況且,如果非要不可的話,大人也會告訴他如何避開那種官樣文章。」 馬薩林咬緊了嘴唇,因為這句話切中了要害,他立刻冷冰冰地說道: 「先生們,我覺得意見很難一致,因為,如果我滿足了這一位的要求,就勢必得罪另一位。如果我留在巴黎,就不能去羅馬,如果我成了教皇,就不能再當首相,如果我不是首相,就不能任命達爾大尼央先生為火槍隊隊長,封杜·瓦隆先生為男爵。」 「這倒是實話,」阿拉密斯說。「由於我是少數,所以我收回我的關於請大人去羅馬和辭職的建議。」 「我繼續當首相嗎?」馬薩林說。 「一言為定,您繼續當首相,大人,」達爾大尼央說,「法國需要您。」 「我,我撤回我的要求,」阿拉密斯又說道,「大人依舊是首相,甚至依舊是王后陛下的寵臣,只要大人接受我和我的朋友為了法國和為了我們所提出的請求。」 「你們關心自己的事吧,先生們,至於法國就讓它照它的打算來和我和解,」馬薩林說。 「不行!不行!」阿拉密斯說,「應該和投石黨人訂一個協定,大人要當著我們的面擬訂和簽字,同時保證能得到王后的批准。」 「我只能擔保找自己的行動,」馬薩林說,「我不能擔保王后會怎樣做。萬一王后陛下拒絕呢?」 「啊!」達爾大尼央說,「大人完全清楚王后陛下絕對不會拒絕您的。」 「喏,大人,」阿位必斯說,「這就是投石黨人的代表們提出來的協定;請大人過目審查。」 「我知道它寫些什麼,」馬薩林說。 「那就請簽字吧。」 「先生們,你們想一想,在我們現在這樣的情況下簽字,很可能被人認為是使用暴力的結果。」 「大人可以對人說是自願簽的。」 「可是,如果我拒絕簽呢?」 「那樣的話,」達爾大尼央說,「大人就只能對您自己拒絕簽字的後果負完全責任。」 「你們竟敢對一位紅衣主教動手嗎?」 「大人,您早就對國王的火槍手動手了。」 「王后會替我報仇的,先生們!」 「雖然我認為她有這樣良好的願望,可是我相信她是絕對辦不到的。我們將帶著大人同去巴黎,巴黎人會保護我們……」 「目前,在律埃和聖日耳曼大家該是多麼焦急不安啊!」阿拉密斯說,「他們準會奇怪紅衣主教上哪兒去了,首相上哪兒去了,王后的寵臣上哪兒去了!他們準會在大大小小角落裡尋找大人!準會議論紛紛。如果投石黨知道大人失蹤的事,他們該會多麼得意!」 「啊!太可怕了,」馬薩林低聲說。 「大人,請在協定上簽字吧,」阿拉密斯說。 「可是,如果找簽了字,王后不肯批准呢?」 「我負責去覷見王后,」達爾大尼央說,「保證得到她的簽字。」 「您要小心,」馬薩林說,「在聖日耳曼您不會受到您認為有權受到的接待。」 「沒關係!」達爾大尼央說,「我會設法被人歡迎的;我知道一個方法。」 「什麼方法?」 「我帶一封信給王后陛下,大人在那封信里通知她國庫里已經一無所有了。」 「然後呢?」馬薩林臉色變得蒼白,說道。 「然後,等到我看到王后陛下一籌莫展的時候,我就領她到律埃去,我帶她走進橘園,指給她看某一個彈簧,它會使一隻栽培箱移動。」 「夠了,先生,」紅衣主教低聲地說,「夠了!協定在哪兒?」 「在這兒,」阿拉多斯說。 「您看到我們都是很寬厚的,」達爾大尼央說,「因為我們利用這樣一個秘密,本來可以做出許許多多事情來。」 「好,請簽字吧,」阿拉密斯把羽筆遞給紅衣主教,說。 馬薩林站了起來來回走了一兩分鐘,那模樣不大像垂頭喪氣,而是在思索。接著,他忽然站住了說: 「先生們,我簽了字以後,有什麼能為我保證你們不會反悔?」 「我以名譽保證,先生,」阿多斯說。 馬薩林哆嗦了一下,向拉費爾伯爵轉過身來,對這張高貴正直的臉看了一會兒,拿起筆來,說道: 「伯爵先生,這對我足夠了。」 他簽了字。 「現在,達爾大尼央先生,」他又說,「請您做好準備動身去聖日耳曼,替我帶一封信給王后。」 [注] 580 聖克利斯托弗,基督教聖徒,活動時期約在3世紀。據傳他身材高大,信奉基督教後,專門背人過河。因波爾朵斯長得高大,阿拉密斯這樣稱呼他。 581 聖德尼,在今塞納—聖德尼省。 582 指天主教的赦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