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三十五章 三位副統帥
按照兩個人約定好的次序,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走出查理大帝旅店,就向布榮公爵先生府邸走去。
天很黑,雖然夜深人靜的時刻快到了,但是仍舊有許許多多的聲音繼續響個不停,使這個被圍困的城市難以入睡。每走一步,都會遇到街壘,在每條街轉彎地方都拉著鐵鏈,在每一個十字路口,都有崗哨,巡邏隊迎面相遇的時候,交換著口令;由各種各樣的頭頭派出來的信使在大大小小廣場上你來我去,沒有間斷過,站在窗口的愛好和平的居民和在街上奔跑的顯得好鬥的同胞在熱烈地交談著,街上的這些人肩上都扛著長矛,要不就手上拿著火槍。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還沒有走上一百步遠,就給街壘上的哨兵檔住了。哨兵間他們口令,他們回答說他們要去見布榮先生,向他報告一件重要消息,於是就派給他們一名領路的,藉口是陪他們走,好一路順利通過,實是在監視他們。領路的走在前面,嘴裡唱著:
「正直的先生好布榮,
渾身上下關節痛。」
這原來是當時新出現的一首八行詩,我也不知道編成歌曲後有多少段,每段都有這麼兩句。
他們快走到布榮的府邸的時候,遇到三個騎馬的人。這一小隊人知道各種口令,因為他們沒有領路的,也沒有護送的,每到一處街壘,只要和看守的人交談幾句,別人就會恭恭敬敬地讓他們過去,這種恭敬的態度無疑是這三個人的身分造成的。阿多斯和阿拉密斯一見到他們,就站住了。
「啊!」阿拉密斯說,「您看見了沒有,伯爵?」
「看見了,」阿多斯說。
「您看這三個騎馬的人像什麼人?」
「您看呢,阿拉多斯?」
「是我們打過交道的人.」
「您沒有看錯,我清清楚楚地認出了弗拉馬朗先生。」
「我呢,我認出了夏蒂榮先生。」
「那個穿棕色披風的人呢?」
「那是紅衣主教。」
「是他本人。」
「真見鬼,他怎麼這樣膽大,居然跑到布榮的府邸旁邊來啦?」阿拉密斯問。
阿多斯微微笑了笑,沒有回答。五分鐘以後,他們來敲親王府邸的門。
大門口有一個哨兵守衛著,這是那些級別高的軍人的習慣。在院子裡甚至還有一小隊衛隊,隨時都在準備聽從孔蒂親王先生的副手的指揮。
布榮公爵先生就像那首歌坐唱的那樣,患了痛風病躺在床上,但是,儘管這種嚴重的疾病使他一個月來,也就是巴黎被圍困的時候起,一直不能騎馬,但是他仍然叫人傳話說他準備接待拉費爾伯爵先生和埃爾布萊騎士先生。
兩個朋友給領到布榮公爵先生身邊。病人睡在他自己的房間裡,但是四周完全是軍人使用的武器。在牆上到處掛著劍,手槍,護胸甲,還有火槍,很容易看出來,布榮先生的痛風病好了以後,就會叫最高法院的敵人不會有好日子過。眼前呢,他說,非常遺憾,他不得不待在床上。
「啊!先生們,」他看到兩個客人,就叫起來,他想從床上坐起來,使了一下勁,疼得他臉上變成了怪樣子,「你們,你們太幸運了,你們可以騎馬來來去去,為百姓的事業作戰。可是我,你們看得很清楚,我給釘死在我的床上。啊!該死的痛風病!」他臉上又做了一個怪相,說。「該死的痛風病!」
「大人,」阿多斯說,「我們從英國來,我們一到巴黎最關心的事就是前來了解您的健康狀況怎麼樣。」
「太謝謝你們了,先生們,太謝謝你們了!」公爵說。「我的健康狀況,就像你們看到的,很不好……該死的痛風病!怎麼,你們從英國來嗎?查理國王是不是像我剛才聽到的,身體很好嗎?」
「他死了,大人,」阿拉密斯說。
「是嗎?」公爵大吃一驚,說。
「死在斬首台上,是國會判袂的。」
「這不可能!」
「我們親眼看見執行的。」
「弗拉馬朗先生難道對我說的不是真話?」
「弗拉馬朝先生?」阿拉密斯問道。
「對,他剛從這兒出去.」
阿多斯笑了。
「還有兩個同伴?」他說。
「是的,還有兩個同伴,」公爵說,接著他有些不安地又同了一句,「你們碰到了他們嗎?」
「對,我好像是在街上碰到的,」阿多斯說。
他帶著微笑望望阿拉密斯,阿拉密斯露出有點吃驚的神情朝著他望。
「該死的痛風病,」布榮先生嚷道,他很明顯地覺得身上很不舒服。
「大人,」阿多斯說,「確實,您對巴黎人的事業如此忠誠,才不顧這樣大的痛苦留在城裡,統率軍隊,這種堅韌不拔的精神使我們,埃爾布萊先生和我,萬分欽佩。」
「我有什麼辦法呢,先生們!應該如此,你們才是這方面的榜樣,你們勇敢過人,忠心耿耿,我親愛的同僚博福爾公爵全仗著你們才得到自由,也許他的生命也是多虧你們才得以保全的。人人都應該為公眾的事情犧牲自己。所以,你們都看到了,我在作出犧牲,不過,我承認,我已經筋疲力盡了。我的心臟很好,我的頭腦也很好,就是這個該死的痛風病要了我的命。我坦白地說,如果朝廷能滿足我的要求,我的完全正當的要求,我就立刻回到我的領地上,讓朝廷和最高法院像他們所企望的那樣相互和解。我的要求只是給我一筆賠償,那是從前的紅衣主教在我的色當的封地被奪走以後親口答應會付給我的。是的,我坦白地說,如果他們給我一塊同樣價值的土地,把我的產業給奪走後,也就是八年來我受到的損失賠給我,如果給我的家庭授予親王的稱號,讓我的兄弟蒂雷納恢復他的指揮權,我就立刻離開這兒。」
「您說得很有道理,大人,」阿多斯說。
「這真是您的意見嗎,拉費爾伯爵先生?」
「一點兒不錯。」
「您也是這樣看法,埃爾布萊騎士先生?」
「完全一樣。」
「很好,先生們,」公爵說,「我對你們肯定地說,十之八九這就是我選擇的態度。朝廷現在對我提出了建議,只看我是否接受。直到此刻我一直都沒有答應,可是,既然像你們這樣兩位都說我做得不對,尤其是這種該死的痛風病害得我不可能為巴黎人的事業再效一分力,說心裡話,我非常想遵照你們的意見,接受夏蒂榮先生剛才對我提出的建議。」
「接受吧,親王,」阿拉密斯說「就接受吧。」
「是呀,今天晚上,我甚至很後悔.因為幾乎又拒絕了……不過好在明天還要會談,到時候再說吧。」
兩個朋友向公爵行禮告辭。
「請回去吧,先生們,」公爵對他們說,「請回去吧,你們一路辛苦,一定很累了。可憐的查理國王!可是,在這件事裡他也有極小極小的過錯,我們值得自慰的就是法國在整個事件中沒有絲毫需要譴責自已的地方,為了搭救查理國王,法國已經盡了一切力量。」
「啊!說到這一點,」阿拉密斯說,「我們都是證人,尤其是馬薩林先生……」
「好呀!你們瞧,我很高興你們為他作證,紅衣主教實際上是位好人,如果他不是外國人的話……是呀,大家會對他做出正確的評價的。!哎喲,這該死的痛風病!」
阿多斯和阿拉多斯走了出去,不過一直走到候見室,布榮先生的喊聲始終伴隨著他們。很明顯,可憐的親王準是疼得受不住了。
他們走到臨街的大門口。
「怎麼樣,」阿拉密斯問阿多斯,「您有什麼想法?」
「對誰呀?」
「當然是布榮先生!」
「我的朋友,」阿多斯說,「我的想法和我們那個領路的唱的歌里一樣:
正直的先生好布榮,渾身上下關節痛。」
「所以,」阿拉密斯說,「您看到,我對我們去找他的目的一字也沒有提。」
「您這樣做是很慎重的,否則您很可能加重他的病。我們去博福爾先生那兒吧。」
兩個朋友向旺多姆的府邸走去。
他們到達那兒的時候,正響十點鐘。
旺多姆的府邸和布榮的府邸一樣,也有哨兵守衛,從外表看,同樣是一副準備打仗的樣子。在院子裡有哨兵衛隊,武器全架著,馬都裝好了鞍子。阿多斯和阿拉密斯正要進去,從門裡出來了兩個騎馬的人,這兩個人只好勒馬後退一步,讓阿多斯他們過去。
『哈哈!先生們,」阿拉立斯說,「黑夜裡確實容易碰到人,我不得不說,我們今天晚上遇到過這麼多次以後,假如明天彼此不能再見到面,那我們真是太不幸了。」
「先生,關於這一點,」夏蒂榮回答說,從博福爾公爵的府邸里出來的正是他和弗拉馬朗,「你們可以放心,如果我們在黑夜裡能不期而遇,那麼在白天裡彼此尋找,自然就更加容易碰到了。」
「先生,但願如此,」阿拉密斯說。
「我呢,我完全相信會這樣,」公爵說。
弗拉馬朗先生和夏蒂榮先生繼續往前走,阿多斯和阿拉密斯下了馬。
他們剛剛把韁繩交到他們的僕人手上,脫下披風,就有一個人走到他們身邊,借著掛在院子當中的一盞燈的朦朧的燈光,對他們看了一會兒,發出一聲驚訝的叫聲,然後緊緊擁抱他們。
「拉費爾伯爵!」這個人喊道,「埃爾布萊騎士!你們怎麼會在這兒,會在巴黎?」
「羅什福爾!」兩個朋友一起叫起來。
「對呀,是我。正像你們所知道的,我們是四五天以前從旺多姆來的。我們準備給馬薩林找點麻煩事乾乾。我想,你們還是我們一邊的人吧?」
「比過去更加是了。公爵呢?」
「他恨紅衣主教恨得快發瘋了。你們知道我們的親愛的公爵得到怎樣的成就!他是巴黎的真正的國王,他一出門就會被人群擠得透不過氣來。」
「太好了,」阿拉密斯說;「不過請告訴我,剛才從這幾齣去的是不是弗拉馬朗先生和夏蒂榮先生?」
「是的,他們剛剛受到公爵的接見,他們肯定是馬薩林派來的,不過他們一定碰到了比他們強的對手,我可以向你們保證。」
「太好了!」阿多斯說。「我們能有這個榮幸見到殿下嗎?」
「怎麼不能!就在現在。你們知道,對你們,他是隨時都願意接見的。跟我來,我要求有這個榮幸領你們去見親王。」
羅什福爾走在頭裡。在他的前面和兩個朋友的前面,所有的門全都大開。他們最後看見博福爾先生坐在一張桌子旁邊。晚上有許許多多事情要他處理,所以到這時候他還沒有吃飯。他一聽到羅什福爾向他通報這兩個人的名字,雖然當時正忙著要用餐,他仍然立刻從他正在移向桌子的椅子上站起來,趕快向兩個朋友迎上去。
「啊!」他說,「真心歡迎你們先生們。你們是來和我一起吃晚飯的吧,對不對?布瓦約里,去通知努瓦爾蒙,說我有兩個客人來了。你們認識努瓦爾蒙的,是嗎,先生們?他是我的膳食總管,馬多老爹的繼任人,你們知道,他做的餡餅味道好極了。布瓦約里,去叫他送一隻他做的餡講來,不過不是他給拉拉梅做的那一種。謝天謝地,我們不再需要繩梯、匕首和塞口器了。」
「大人,」阿多斯說,「不要為了我們麻煩您的傑出的膳食總管,我們知道他本事高明,多才多藝。今天晚上,請殿下原諒,我們只是想有這種榮幸向殿下請安,並且聽候您的命令。」
「我的身體,先生們,你們看,好得很。一個人的身體能夠在夏維尼的陪伴下熬過了五年的萬森城堡的生活,那麼就什麼都經受得起了。至於我的命令,說真心話,要給你們命令我感到十二萬分為難,因為現在每個人都在發布自己的命令,如果這個情況繼續下去的話,我最後什麼命令也不發布了。」
「真的如此嗎?」阿多斯說,「我原來以為最高法院依靠的是你們的團結一致。」
「對呀,我們的團結一致!太妙了!和布榮公爵,還勉強談得上,他生了痛風病,一天到晚躺在床上,所以有可能彼此意見一致,可是跟埃爾貝夫先生和他那幾個大象一樣的兒子……先生們,你們聽見過一首關於迪埃爾伯夫公爵的八行歌詞的歌嗎?」
「沒有,大人。」
「真的沒有!」
公爵就唱了起來:
「埃爾貝失先生父與子,
王家廣場充好漢,
埃爾貝夫先生父與子,
雙腳跺地震天響,
一朝要他們去戰場,
軍人氣派全丟光,
父子四人好本領,
只會王家廣場充好漢。」
「可是,」阿多斯說,「我相信,跟助理主教不至於這樣吧?」
「哼,跟助理主教,還要糟糕。但願不要和這些糊塗的教士打交道,尤其是他們在長袍下面穿著護胸甲的時候!他本來應該安安靜靜地待在他的主教府里,為了我們沒有取得的勝利或者我們打敗對方獲得的勝利唱感恩讚美詩,可是他卻不是這樣,你們知道他在幹什麼?」
「不知道。」
「他在招兵買馬,成立了一個團,用了他取的名字,叫哥林多544團。他就像法國元帥一樣任命中尉和上尉,像國主一樣任命上校。」
「是的,」阿拉密斯說,「不過要打仗的時候,我想他總該留在他的總主教府里了吧?」
「晤!完全不是這樣,您在這一點上弄錯了,親愛的埃爾布萊!應該打仗的時候,他去打仗,所以他叔叔的去世使他在最高法院裡得到了一個席位,現在大家都覺得他老是妨礙別人,在最高法院,在會議上,在戰場,都是這樣。孔蒂親王是一位傀儡將領,怎麼樣的傀儡啊!一個駝背親王!前途很不妙呀,先生們,前途很不妙!」
「大人,因此殿下您很不高興吧?」阿多斯和阿拉密斯交換看了一眼,說。
「不高興,伯爵!還不如說我簡直氣瘋了。我只對你們說說,對別人我是絕對不會說的,就是如果王后能對我認錯,召回我的被放逐的母親,讓我繼承先父的海軍元帥頭銜,那是先父臨終的時候許諾給我的,那麼,我就甚至可以訓練一些狗,教它們四處去叫,說在法國還有一些比馬薩林先生更大的賊。」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聽到他這樣說,不僅互相望了一眼,而且還向對方露出了微笑,即使他們沒有碰到夏蒂榮和弗拉馬朗兩位先生,他們也猜得出來這兩個人曾經來過這兒。因此,他們一字不提馬薩林先生進入巴黎的事。
「大人,」阿多斯說,「我們已經感到十分滿意,我們在這個時候前來渴見殿下,只是為了向殿下表達我們的忠誠,並且稟告殿下,我們作為您的最忠實的僕人,隨時聽候您的差遣。」
「我的最忠實的朋友,先生們,我的最忠實的朋友!你們己經充分表明了這一點。如果有一天我和朝廷和解,我希望我能向你們證明我依舊是你們的朋友,是那兩位先生的朋友,見鬼,你們是怎麼叫他們來著,是不是達爾大尼央和波爾朵斯?」
「是達爾大尼央和波爾朵斯。」
「對,對,是這樣。所以,拉費爾伯爵,您明白,埃爾布萊騎士,您明白,我會永遠一心一意為你們效勞。」
阿多斯和阿拉多斯躬身行禮,然後走了出去。
「我親愛的阿多斯,」阿拉多斯說,「天主原諒我,我相信您同意陪伴我,只是為了開導一下我吧?」
「再等一等,親愛的,」阿多斯說,「到我們走出助理主教的住宅的時候,您就全理解了。」
「那麼我們就去總主教府,」阿拉密斯說。
兩個人向斯德島走去。
他們走近這個巴黎的搖籃545,發現街上全淹了水,只好再乘船。
已經過十一點了,不過誰都知道上助理主教那兒是不用管時間的。只要有需要,他的驚人的精力會使黑夜變成白天,會使白天變成黑夜。
總主教府立在水中央,在它四周停泊著許許多多小船,竟讓人認為他們不是在巴黎而是在威尼斯546。一隻只小船,來來去去,在四面八方交錯而過,劃入斯德島的迷宮似的街道里,或者朝兵工廠的方向,要不朝聖維克多碼頭方向遠遠划去,就像在湖上面行駛一樣。這些小船,有的是悄然無聲行動詭秘,有的是燈火通明,聲音嘈雜。兩個朋友的船在這些擠在一起的船中間溜進去,最後靠了岸。
總主教府的底層都淹在水裡,但是在牆上搭了各種各樣的梯子大水帶來的變化就是大家不是從大門進出,而是改從窗子進出。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也是從窗子進入助理主教的候見廳的。在這時候見廳里全是僕人,因為有十二三位爵爺擠在客廳里。
「我的天主!」阿拉密斯說,「阿多斯,您瞧呀!這位自命不凡的助理主教會不會故意讓我們在這兒久等?」
阿多斯笑了笑,對他說:
「親愛的朋友,一個人有了地位就會有一些感到不方便的地方,應該這樣看待他們。助理主教目前是統治著巴黎的七八名國王中的一名,他有一個自己的朝廷。」
「不錯」阿拉密斯說,「可是我們,我們可不是他的臣子。」
「那麼我們就叫人去通報我們的名字吧,如果他聽到我們的名字不給一個合適的答覆,那好我們就讓他去辦理法國的大事,去做他的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現在只要叫一個僕人過來,給他手上放半個皮斯托爾就行了。」
「說得對!」阿拉密斯說,「我沒有看錯……是……不對……就是,巴汕,走過來,您這個傢伙!」
巴汕挺神氣地穿著一身教會服裝,這時候正從候見廳當中走過去,聽見有人叫他,他皺起雙眉回過頭去,想看看是誰如此放肆竟敢用這種口氣直呼他的名字。可是他一看到是阿拉密斯,猛虎就變成了綿羊,連忙走到這兩位貴族跟前,說:
「怎麼,是您,騎士先生!是您,伯爵先生!我們正在為你們兩位擔心,你們就來了,太巧啦,我又看見了你們可真高興!」
「好啦,好啦,巴汕師傅,」阿拉密斯說;「別再說客套話啦。我們是來找助理主教先生的,不過我們很忙,我們非得就在此刻見到他不可。」
「當然行!」巴汕說,「當然就在此刻,像你們這樣的爵爺是不會在候見廳里久候的。只是這會兒他正在和一位布呂先生秘密商談。」
「布呂!」阿多斯和阿拉多斯同聲叫出了這個名字。
「是的!是我通報他的到來的,所以我把他的名字記得清清楚楚。先生,您認識他嗎?」巴汕轉過身來問阿拉密斯。
「我相信我認識他。」
「我卻不能這樣說,」巴汕說,「因為他用披風把自己包得緊緊的,我拚命朝他看也無法看見他一點點面孔。不過我這就進去通報,這一次也許我運氣會好一些,能看到他的長相。」
「不必通報了,」阿拉密斯說,「我們不打算今天晚上見到助理主教先生了,阿多斯,您說是不是?」
「聽從您的意見,」伯爵說。
「是呀,他有許多重要的事要和這位布呂先生談。」
「我要不要告訴他你們兩位先生來過總主教府?」
「不,不用費事了,」阿拉密斯說,「走吧,阿多斯。」
兩個朋友從僕人堆里擠出一條路,走出了總主教府,巴汕跟在他們後面,不停地向他們點頭哈腰,表明他們是兩位重要人物。
「怎麼樣?」阿多斯和阿拉密斯上了小船以後,阿多斯問道, 「我的朋友,您該相信了吧,如果我們抓住馬薩林,就等於捉弄了這些人,對不對?」
「您真是智慧的化身,阿多斯,」阿拉密斯回答說。
兩個朋友特別感到震驚的,是在英國發生的那些可怕的事件在法國朝廷中並沒有引起什麼重視。他們原來認為這些事件理應受到全歐洲的注意。
事實卻是,只有一位可憐的寡婦和一位王室的孤女在盧佛宮一個角落裡哭泣,此外就似乎沒有人知道世界上有過查理一世國王這一個人,而且次位國王不久前死在斬首台上。
兩個朋友約好明天上午十點鐘見面,因為,雖然他們走到旅店門口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阿拉密斯聲稱他還要做幾處重要的拜訪,讓阿多斯獨自走進旅店。
第二天十點正,他們聚到了一起。一清早六點鐘,阿多斯已經出去過一趟。
「怎麼樣,您有什麼新聞嗎?」阿多斯問。
「沒有,到處都沒有人見到過達爾大尼央,波爾朵斯也沒有耳過面。您那兒有嗎?」
「一點兒沒有。」
「真見鬼了!」阿拉密斯說。
「的確,」阿多斯說,「他們遲到是不正常的事。他們走的是最近的一條路,所以他們本來應該比我們先到。」
「況且,」阿拉密斯說,「我們都清楚,達爾大尼央一向行動迅速,他是一小時也不浪費的人,他知道我們在等他……」
「如果您記得的話.他打算五日到這兒的。」
「可是現在是九日了。到今天晚上期限就滿了。」
「如果今天晚上我們還沒有他們的消息,」阿多斯間,「您打算怎麼辦?」
「還用多說,我們去找他。」
「很好,」阿多斯說。
「可是拉烏爾呢?」阿拉密斯問。
伯爵的前頓上露出了淡淡的陰影
「拉烏爾真叫我太不放心了,」他說,「他昨天收到孔代親王的一封信,到聖克盧去找親王,到現在沒有回來。」
「您沒有見到石弗萊絲夫人嗎?」
「她不在家。您,阿拉密斯,我想,您大概去過隆格維爾夫人那兒吧。」
「我確實去過了。」
「情況怎麼樣?」
「她也不在家,不過她至少留下她的新居的地址。」
「她住在哪兒?」
『您猜猜,我讓您猜一千遍您也猜不到。」
「我料想到您離開我以後就上她那兒去了,可是您怎麼能指望我猜得到她半夜裡在什麼地方呢,您怎麼能指望我猜得到這位最漂亮、最活躍的女投石黨人半夜裡在什麼地方呢?」
「親愛的,她在市政廳。」
「怎麼,在市政廳!難道她被任命為巴黎市長了嗎?」
「不,可是她成了巴黎的代理王后,她因為不敢一開始就住進王宮或者杜伊勒利宮,就只好先待在市政廳,在那兒她就要給那位親愛的公爵生一個男繼承人或者女繼承人。」
「您可並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我,阿拉密斯,」阿多斯說。
「哈,確實如此!是我給忘了,原諒我。」
「現在,」阿多斯問,「我們在天黑以前做些什麼呢?我覺得我們沒有一點兒事好做。」
「我的朋友您忘記了我們有一件需要去做的事情。」
「地點在哪兒?」
「見鬼,是在夏朗東那邊!我希望按照他約定的,能夠在那兒遇到某一個我恨了很久的夏蒂榮先生。」
「為什麼這樣說?」
「因為他是某一個科利尼先生的兄弟?」
「啊!不錯,我倒忘了……這個人曾經自稱很榮幸地是您的敵人。親愛的,他因為這种放肆受到了無情的懲罰,的確,這應該叫您滿意了。」
「事實是這樣,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呢?我並不覺得滿意。我是個會記仇的人。就是因為這一點,我才進了教會當教士的。既然這樣,阿多斯,您知道,您千萬不用勉強眼著我去。」
「怎麼,」阿多斯說,「您在開玩笑!」
「這樣的話,親愛的,如果您決定陪我去,那麼就沒有時間可以耽擱了。戰鼓已經敲響,我著見大炮都拉走了,又看見市民們在市政廳廣場上排成了散兵線,他們肯定朝夏朗東方向去打仗,就像昨天夏蒂榮公爵說的那樣。」
「我原來以為,」阿多斯說,「昨天晚上的會談會稍稍改變這種劍拔弩張的局面。」
「當然會政變,可是仗還是要打一下的,這只不過是為了更好地掩蓋那些會談的真相罷了。」
「可憐的百姓!」阿多斯說,「他們一個個去送命,就是為了讓別人把色當還布榮先生,把海軍元帥的頭銜送給博福爾先生,讓助理主教升為紅衣主教!」
「好啦!好啦,親愛的,」阿拉密斯說,「您應該承認,如果您的拉烏爾不捲在這場衝突里,您也不會發揮這祥一番哲理的。」
「您的話也許說得對,阿拉密斯。」
「好啦,我們去看看他們在哪兒打仗吧,這是一個有把握能找到達爾大尼央和波爾朵斯的方法,甚至也許能找到拉烏爾。」
「唉!」阿多斯嘆了口氣。
「我的好朋友,」阿拉密斯說,「既然我們人在巴黎,相信我的話,您就應該丟掉這種不停地嘆氣的習慣。打仗時候,見鬼,就得像打仗時候一樣,阿多斯!怎麼您不再是軍人了嗎?您也成了神職人員了嗎?瞧,這些了不起的市民走過去了,該死的,這個場面真吸引人!這位上尉,那樣子倒挺有些軍人氣派!」
「他們從綿羊街出來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鼓手,他們很像真正的士兵!可是您看那個傢伙,他挺胸凸肚,搖搖晃晃,真有趣!」
「哈!」格力磨叫了起來。
「怎麼回事?」阿多斯問
「先生,是布朗舍。」
「昨天是中尉,」阿拉密斯說,「今天成了上尉,明天肯定會升上校,過了一個星期,這個傢伙就會當上法國元帥啦。」
「我們去向他打聽一些消息,」阿多斯說.
兩個朋友走到布朗舍跟前,布朗舍因為自己正在執行任務,說不出的得意,總算他還講交情,肯告訴兩位貴族,說他接到命令,帶領二百個人占領王家廣場,組成巴黎軍隊的後衛部隊,一有需要,就開赴夏朗東。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要去同一個方向,就陪著布朗舍一直走到他的陣地。
布朗舍非常靈巧地指揮著在廣場上的他的士兵的行動,把他們排成一行行梯隊,前面是在聖安托萬街和郊區的長長的市民隊伍。他和他的士兵等待著作戰信號。
「今天會狠狠打一仗的,」布朗舍用好戰的口氣說。
「那當然,」阿拉密斯說,「不過這兒離敵人遠著呢。」
「先生,距離會縮短的,」一個區長回答道。
阿拉密斯對這個人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對阿多斯說:
「我不想和這些人一起待在王家廣場,您願不願意我們再朝前走走?我們會看到更多的事情。」
「而且夏蒂榮先生也不會到王家廣場來找您的,對不對?我們朝前走吧,我的朋友。」
「您不也想對弗拉馬朗先生說一兩句話嗎?」
「朋友,」阿多斯說,「我已經下了決心,除非萬不得已,我不再拔劍和人相鬥了。」
「您是什麼時候下的這個決心?」
「從我拔出匕首的那一天。」
「噯!又想到了摩爾東特先生!好啦,親愛的,現在就差您對殺死這個人感到內疚了。」
「噓!阿多斯把一個手指放到嘴上,露出了只有他才有的那種憂鬱的微笑,「我們別再談摩爾東特了,這會叫我們倒霉的。」
阿多斯騎馬直奔夏明東,先是順郊區走,然後走進費康谷地,那兒全是市民的軍隊,黑壓壓的一片
當然,阿拉密斯緊緊跟在他後面,相隔半個馬身遠。
[注]
544 哥林多,一譯科林斯,古希臘的奴隸制城邦。
545 斯德島 為巴黎最早的部分,所以有這個稱呼。
546 威尼斯為義大利著名水城,運河密布,來往依靠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