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三十四章 使者

大仲馬 《二十年後》
兩個朋友立刻鞭馬上路,順著市郊陡峭的斜坡奔馳,可是到了斜坡下面一看,不禁大吃一驚。他們看到巴黎的街道都變成了河流,廣場都變成了湖。一月份里連降暴雨,塞納河水泛濫,淹沒了半個京城。 阿多斯和阿拉多斯不顧一切地騎馬在洪水中前進,可是不一會兒水就沒到了可憐的牲口的前胸,這兩個貴族不得不決定丟掉它們換坐小船。他們叮囑僕人到中央菜市場等他們。 他們坐船在盧佛宮前靠岸的時候,天已全黑了。暗淡的手提燈的燈光在一個個池塘間徽微眺動著,小船來來往往,上面坐滿了帶著閃閃發光的武器的巡邏隊士兵,各個崗哨間互相喊著警戒的叫聲。巴黎現在成了這種景象,阿拉密斯可能是一個最客易感受到好戰的感情的人,因此他看了不禁讚嘆不已。 他們到了王后那兒,但是他們不得不在候見室里等待一下。 王后陛下這時候正在接見幾位帶來了英國的消息的貴族。 「我們也一樣,」阿多斯對那個回他們話的僕人說,「我們也一樣,我們不僅帶來了英國的消息,而且我們是從英國來的。」 「兩位先生,請問你們的姓名?」僕人問。 「拉費爾伯爵先生和埃爾布萊騎士先生,」阿拉密斯說。 「啊!先生們,既然是這樣,」僕人曾經多次聽到王后在她懷抱希望的時候說到這兩個名字因此說道,「既然是這洋,那就另當別論了,我相信讓你們稍等片刻工夫王后也不會原諒我的。請跟我來。」 他在前面領路,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跟在他後面。 走到王后的房間門口,他做了個手勢,請他們兩人等在外面,他推開了門,稟報說: 「夫人,我懇求陛下能原諒我違背您的命令,但是您將知道我來向您通報來的客人是拉費爾伯爵先生和埃爾布萊騎士先生?」 王后聽到這兩個名字,高興地叫了一聲,這兩個貴族站在門外也聽到了。 「可憐的王后!」阿多斯低聲說。 「啊!請他們進來!請他們進來!」年輕的公主向門口奔去,同時叫道。 可憐的女孩從來不離開她的母親,對王后百般孝順,想使王后忘掉還有兩個男孩和一個女孩不在身邊。 「先生們,請進來,請進來!」她親自打開門,說道。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走進了房間。王后坐在一張安樂椅上,在她的面前站著他們曾經在郊外的哨所里遇到過的三個貴族中的兩個人。 他們是弗拉馬朗先生和加斯帕·德·科利尼先生,後者是夏蒂榮公爵,公爵的哥哥七八年前在王家廣場上的一次決鬥中給殺死了,那次決鬥是為了隆格維爾夫人發生的。 聽到通報這兩個朋友的名字,他們向後退了一步,十分不安地互相低聲說了幾句話。 「怎麼樣:先生們?」英國王后一看見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就大聲說道。「你們終於來了,忠實的朋友,不過國家的信使比你們來得快。在你們剛到巴黎城門口的時候,朝廷己經知道了倫敦發生的一些事情這是弗拉馬朗先生和夏蒂榮先生他們是奧地利安娜王后陛下派來的,給我帶來了最新消息。」 阿拉密斯和阿多斯互相看了一眼,王后的眼神顯得平靜,甚至還閃播著喜悅的光芒,叫他們驚詫得愣住了。 「請繼續說下去,」她對弗拉馬朗先生和夏蒂榮先生說,「你們剛才說到查理一世陛下,我的尊嚴的主人,儘管英國大多數百姓反對,仍然被判處死刑,對不對?」 「對,夫人,」夏蒂榮含含糊糊地答道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你看我,我看你,更加驚訝了。 「還有,」王后繼續說道,「他給帶到斬首台後,斬首合,我的天啊!我的國王啊!……給帶到斬首台後,他給憤怒的百姓救走了,對嗎?」 「對,夫人,」夏蒂榮聲音很輕地回答道,這兩個貴族極其注意地聽,也很難聽清楚他說些什麼。 王后懷著十分感激的心情合起雙手,她的女兒一隻手摟住母親的脖子,吻著母親噴著喜悅的熱淚的眼睛。 「現在,我們只要向陛下表達我們謙恭的敬意了,」夏蒂榮說,對他來說,擔任這個角色好像非常吃力,在阿多斯盯住他看的銳利的眼光下面,臉漲得通紅。 「先生們,再等一等,」王后做了個手勢,要留住他們,同時說。「請再等一等!因為拉費爾和埃爾布萊這兩位先生,正像你們已經聽到的,剛從倫敦來,也許他們作為見證人,會告訴你們一些你們不知造的詳情細節。你們也可以把這些詳情細節轉稟給王后,我的好姐姐。說吧,先生們,請說吧,我情聽著。什麼也不要向我隱瞞,不要有一點兒顧慮。既然國王陛下還活著,王室的榮譽沒有受到損害,其餘的事我都無所謂了。」 阿多斯臉色發白,一隻手按住胸口。 「好哪!」王后說,她看到了他蒼白的臉色和那隻手的動作,「先生,您說吧,我請求您。」 「夫人,請原涼,」阿多斯說,「但是,如果這兩位先生不先承認他們可能是說錯了,我是不願意對他們說的事情做任何補充的。」 「說錯了!」王后叫道,她幾乎說不出話來,「說錯了!……這是怎麼回事?我的天主!」 「先生,」弗拉馬朗先生對阿多斯說,「如果我們說錯了,這個錯誤的消息是從王后那兒來的,我料想您也不會企圖更正它,因為那樣的話,就等於是說王后在造謠了。」 「從王后那兒來的嗎,先生?」阿多斯用平靜而又響亮的聲音說。 「是的,」弗拉馬朗低下眼睛,低聲說。 阿多斯憂鬱地嘆了口氣。 「這個錯誤的消息恐怕是從和你們在一起的那個人那兒來的吧?我們在魯耳的關卡的哨所里看見過他和你們,」阿拉密斯用有禮貌又帶譏刺的語氣說。「因為,如果我們,拉費爾伯爵和我,沒有弄錯的話,你們進巴黎的時候是三個人。」 夏蒂榮和弗拉馬朗不禁全身哆嗦了一下。 「伯爵,請您說說清楚!」王后大聲說,她越來越焦急了,「我在您的前額上看到了絕望,您欲言又止,是要告訴我什麼可怕的消息,您的兩隻手在發抖……啊,我的天主!我的天主,究竟後發生什麼事啦?」 「主啊!」年輕的公主跪倒在她母親身邊,叫道,「對我們發發慈悲吧!」 「先生,」夏蒂榮說,「如果您帶來了一個可悲的消息,您把這個消息告訴王后,那您就是一個心腸太狠的人了。」 阿拉密斯走到夏蒂榮跟前,幾乎要碰到他的身子。 「先生,」他抿緊嘴唇,兩眼發光,對夏蒂榮說,「我料想您總不至於想知道拉費爾伯爵先生和我要在這兒說些什麼吧?」 在他們這樣爭論的時候,阿多斯走到了王后前面,那隻手依舊放在胸前低下頭,用激動的聲音說道: 「夫人,為人君主的都天生高於其他的人,他們從上天得到一顆心能夠經受得住比平民百姓的不幸重大得多的不幸,因為他們的心是同樣的優越。我認為,對待一位像陛下這樣的偉大的王后和對待一個像我們這種身份的女人,不應該採取同樣的方式。王后是天生有忍受人間的一切痛苦的力量的。這兒是你賜予我們榮幸命令我們進行的任務的結果。」 阿多斯在全身冰涼、顫抖的王后跟前跪下,從他的胸前掏出一隻小盒子,裡面放著他去英國前王后交給溫特勳爵的鑽石勳章和查理臨終前交給阿拉密斯的那枚結婚戒指。自從阿多斯得到這兩件東西以後,他一直放在身上。 他打開盒子,懷著巨大的悲痛,默默地將這兩件東西交給王后。 王后伸出手接過戒指,兩手不住地顫動,把它放到嘴唇上。她不能發出一聲嘆息,也不能哭出聲來,臉色蒼白,伸直雙臂,倒在她的女兒和侍女們的懷裡,失去了知覺。 阿多斯親了一下這位可憐的寡婦的裙邊,然后庄嚴地站了起來,他的這種態度給了在場的人一個深刻的印象。 「我,拉費爾伯爵,」他說,「是一個從來不說謊話的貴族,我首先對天主起誓,再對這位可憐的王后起誓,為了拯救國王能夠做的事,我們在英國的土地上都做過了。現在,騎士,」他轉過身來對埃爾布萊說,「我們走吧,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還沒有完成,」阿拉密斯說,「我們還有一句話要對這兩位先生說。」 他轉身對夏蒂榮說道: 「先生,是不是能請您出去一下,只不過是幾分鐘工夫,聽聽我要對您說的話?這些話我不能當著王后的面說。」 夏蒂榮沒有回答,但是鞠了一躬表示同意。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走在前面,夏蒂榮和弗拉馬朗跟在他們後面。他們都一言不發,穿過了門廳,但是走到有一扇窗子的平台的時候,阿拉密斯一個人向外面走去,到窗口他站住了,回過身來對夏蒂榮公爵說: 「先生,我認為您剛才非常放肆地對我們無禮。無論如何,這是不妥當的,何況你們是向王后報告了一個說謊者捏造的假消息。」 「先生!」夏蒂榮喊了一聲。 「你們把布呂先生弄到哪兒去啦?」阿拉密斯諷刺地問。「他會不會變換他的面容去了?他可太像馬薩林先生了。誰都知道在王宮裡有許多備用的義大利麵具,從阿勒甘542的面具到龐塔隆543的面具。」 「我想,您是在向我們挑釁!」弗拉馬朗說。 「啊!先生們,你們只是這樣認為嗎?」 「騎士!騎士!」阿多斯想勸阻阿拉密斯。 「哎,您不用管我,」阿拉密斯不高興地說,「您知道我做任何事不喜歡不了了之的。」 「那就請您做完它,先生,」夏蒂榮說,他態度傲慢,絲毫不亞於阿拉密斯。 阿拉密斯鞠了一個躬。 「先生們,」他說,「要是換了另外一個人,而不是我或者拉費爾伯爵就會叫人逮捕你們,因為我們在巴黎有一些朋友,不過我們向你們提供一個安安靜靜離開的方法。請拿著劍到這個沒人光顧的平台上和我們談五分鐘。」 「很願意,」夏蒂榮說。 「等一等,先生們」弗拉馬朗說。「我知道這個建議很吸引人,可是目前不可能接受。」 「為什麼?」阿拉密斯帶著嘲笑的口氣問,「是不是和馬薩林的親密關係使你們這樣謹慎?」 「弗拉馬朗,您要明白,」夏蒂榮說,「要是不答應,那就成了我的名字和我的名譽上的一個污點。」 「我也是這個看法,」阿拉密斯說。 「您不要答應,我肯定這兩位先生馬上就會同意我的意見的。」 阿拉密斯非常做慢地搖搖頭。 夏蒂榮看見他這個動作,就把劍拿到手上。 「公爵,」弗拉馬朗說,「您忘記了明天您要指揮一次無比重要的軍事行動,這是大親王先生指定,得到王后同意的,在明天晚上以前,您不能自已行動。」 「好吧,那就後天早上,」阿拉密斯說。 「後天早上,」夏蒂榮說,「先生們,時間太長了。」 「決定這個時間的並不是我,」阿拉密斯說,「我提出延期,是因為我覺得大家很可能在這次軍事行動中相見。」 「是的,先生您說得很對,」夏蒂榮說,「如果您肯枉駕到夏朗東門來的話,那我太高興了。」 「當然可以,先生!為了能得到和您交手的榮幸,哪怕天涯海角我也會去的,何況只走一兩法里路。」 「那好!明天見,先生。」 「我一準來。你們就要去見你們的紅衣主教了。不過請你們事先用名譽保證,你們不告訴他說我們回來了。」 「是條件嗎?」 「為什麼不能提?」 「因為只有勝利者才能提條件,而你們並不是勝利者,先生們。」 「那麼,我們就拔劍吧。這對我們是無關緊要的,我們不指揮明天的軍事行動。」 夏蒂榮和弗拉馬朗對看了一眼,在阿拉密斯說的話和動作里充滿諷刺的味道,夏蒂榮特別無法按捺住心頭的怒氣。但是聽了弗拉馬朗的一句話,他克制住了自己。 「好吧!」他說,「我們的同伴,不管他是什麼人,絕對不會知道發生的事情。不過,先生,您答應我明天到夏朗東門來找您,對嗎。」 「當然,」阿拉密斯說,「請放心,先生們。」 四位貴族相互行禮告別,只是這一次是夏蒂榮和弗拉馬朗先走出盧佛宮,阿多斯和阿拉密斯眼在後面。 「阿拉密斯,是什麼使您發這麼大的火?」阿多斯問道。 「還用多問,就是我打交道的這兩個人惹起的。」 「他們對您怎樣啦?」 「他們對我……難道您沒有看見嗎?」 「沒有。」 「當我們保證我們在英國已經盡了我們的責任的時候,他們在一旁冷笑。他們也許相信我們說的話,也許不相信;如果他們相信,那麼他們冷笑就是為了侮辱我們,如果他們不相信,他們還是侮辱我們,所以要刻不容緩地向他們證明我們並不是好欺侮的。儘管如此,他們把事情拖到明天,我可不覺得遺憾,我想,今天晚上我們有比鬥劍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們要做什麼?」 「還用多說!我們要設法捉住馬薩林。」 阿多斯輕蔑地伸長了嘴唇。 「您知道,阿拉密斯,這樣的行動我可干不來。」 「為什麼?」 「因為它們像偷襲。」 「阿多斯,您的確像一位卓越的將軍,您只在白天進行戰鬥,您還事先通知您的對手您什麼時候進攻他們,您避免在夜裡打他們,生怕他們指責您是利用天黑占了便宜。」 阿多斯笑了,說: 「您知道人是無法改變本性的,您知道我們目前的處境,捉住馬薩林是否會利大於弊,勝利會壓倒引起的麻煩?」 「直說吧,阿多斯,說您不贊成我的建議。」 「不,不,相反,我認為您的建議是光明磊落的,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我認為您本來不應該叫那兩位先生保證對馬薩林什麼都不說的,因為,您叫他們做這樣的保證的時候,您就幾乎等於許下了諾言,說什麼事也不會做出來。」 「我可以對您肯定地說,我並沒有許下任何諾言,我認為自己是完全自由的。走吧,走吧,阿多斯!我們走吧!」 「去哪兒?」 「去博福爾先生那兒或者布榮先生那兒,我們把事情經過告訴他們。」 「好的,不過,有一個條件,就是我們首先去看助理主教。他是一位神父,他對良心上的問題是十分了解的。我們向他談談我們良心上的問題。」 「啊!」阿拉密斯說,「他會把什麼都弄糟的,他會把什麼功勞都攬在自己身上。我們不從他開始,最後一個去看他。」 阿多斯微微笑了笑,看得出來他在心裡有他的想法,不過他不說出來。 「那也好,」他說,「我們先去拜訪哪一位?」 「如果您願意,先去拜訪布榮先生,因為他在我們經過的路上離我們最近。」 「現在您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什麼事?」 「我想去查理大帝旅店擁抱一下拉烏爾。」 「怎麼不可以!我和您去,我們一起擁抱他。」 兩個人又上了原來坐的小船,小船把他們送到了中央菜市場。他們在那兒看到了格力磨和布菜索阿,兩個僕人牽著他們的馬,四個人向蓋內戈街走去。 可是拉烏爾不在查理大帝旅店。在這天白天他接到了大親王先生的一封信,一看到信後他就和奧利萬馬上動身了。 [注] 542 阿勒甘,是義大利喜劇中的人物。 543 龐塔隆,是義大利喜劇中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