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三十三章 歸程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沿著達爾大尼央指定的路線,儘可能快地趕路。仿佛對他們來說,在巴黎附近給抓住比在遠離巴黎的地方給抓住要有利一些。
每天傍晚,他們總擔心會在夜裡給人逮捕,就有時在牆上,有時在窗玻璃上,畫上約定好的記號;但是,每天早上他們都大吃一驚,因為醒來的時候,他們都平安無事。
他們越是走近巴黎,那些他們曾經經歷的震驚全英國的重大事件就越是像幻夢一樣漸漸消逝。相反,他們不在法國的時候發生的使法國和外省動盪的時局變化卻出現在他們眼前。
他們離開的這六個星期里,在法國發生了許多小事情,它們幾乎合成一件重大的事件。巴黎人一早醒來,沒有了王后,沒有了國王,他們因為遭到拋棄而焦慮不安。馬薩林也不見了,這是他們一心渴望的事,可是這卻消除不了兩位尊貴的出走者的離去給他們帶來的憂慮。
巴黎人知道逃到聖日耳曼的事情,就是我們讓讀者親眼見過的那次逃跑,他們最初的感覺是害怕,像小孩在半夜醒來或者孤單一人的時候那樣害怕。最高法院騷動起來,決定派一個代表團去找王后,請求她不要過長時間地使巴黎失去它的國王。
可是王后依舊在為朗斯的大捷和幸運成功的出逃感到洋洋得意。最高法院代表團非但沒有得到王后接見的榮幸,而且別人還叫他們在大路上等候,掌璽大臣將宮廷的最後通碟交給了他們。這個掌璽大臣賽基埃,我們在本書第一部536里見到過他,他曾經固執地追尋一封信,一直找到王后的胸衣里537。最後通碟里說,如果最高法院不對所有引起使他們分裂的糾紛的問題認錯,在王權面前低頭,明天巴黎就要被包圍,甚至,因為早就料到會有這次圍城,奧爾良公爵已經占領了聖克盧橋,大親王先生因為他在朗斯獲得的勝利依舊顯得不可一世,他帶兵守著夏朗東和聖德尼538。
對宮廷來說,這樣做是很可惜的,如果一個有節制的回答也許能爭取到大多數擁護的人,而這樣一個咄咄逼人的回答卻帶來和原來所期待的完全相反的結果。它傷害了最高法院的自尊心,最高法院深深感覺到自己受到市民們的支持,在釋放布魯塞爾這件事上,這些市民已經表現出了他們的力量。最高法院對國王的詔書的回答是,紅衣主教馬薩林是眾所周知的一切騷亂的罪魁禍首,宣布他是國王和國家的敵人,命令他當天退出宮廷,一星期之內離開法國,到期以後,如果他不照辦,國王的所有的臣民將驅逐他出境。
這個強硬的答覆完全出乎宮廷意料,它同時使巴黎和馬薩林失去了法律的保護。只不過還不知道最高法院和宮廷誰勝誰負。
這樣,宮廷開始了進攻的準備工作,巴黎則做準備防禦的安排。市民們一個個又忙著干起像騷動時候那樣的該乾的活兒,就是說拉開鏈條,挖出街上的鋪路石。這時候他們看到助理主教帶著孔代大親王先生的兄弟孔蒂親王先生和親王的姐夫隆格維爾公爵先生前來幫助他們。他們因為有兩個王族站在他們一邊,此外,在人數上又大占優勢,就感到更放心了。巴黎人得到這種出乎意料的幫助的日子,是一月十日。
經過一番激烈的爭論,孔蒂親王先生被任命為巴黎外圍國王軍隊的最高統帥,埃爾貝夫公爵先生、布榮公爵先生和拉莫特元帥先生擔任副統帥。隆格維爾公爵,沒有職位,也沒有名義,只做他的內弟的助手
至於博福爾先生,他已經從旺多姆回到巴黎,據史書記載他這個人儀表堂堂,一頭漂亮的長髮,在百姓當中很有名望,所以得到「中央菜市場之王」的稱號。
巴黎的軍隊就這樣迅速地組成了,市民們都急匆匆地改扮成士兵,他們是受到很平常的感情的驅使這樣做的。十九日這支臨時組成的軍隊試圖出擊,他們與其說是想認認真真打一仗,還不如說是想對自己和對別人證明一下自己的存在。他們高舉著一面旗子,任它隨風飄揚,旗子上寫著這樣一句奇怪的口號:「我們尋找我們的國王。」
以後幾天,只發生了一些小小的局部接觸,結果僅僅是搶到了一些羊群,燒掉了兩三座房子。
這時已經是二月初了,就在這個月的一日,我們的四個夥伴在布洛涅上了岸,然後分開來各自取道去巴黎。
他們走了四天,在第四天傍晚,他們小心地避開了農泰爾539,生怕落到王后的手下人手裡。
阿多斯採取這些預防措施其實是很不得已的事,可是阿拉密斯很有說服力地提醒他沒有權利輕率,他們受過查理國王的委託,承擔了神聖重要的使命,這個使命是在斬首台下接受的,一定要在英國王后跟前完成它。
阿多斯讓步了。
到了巴黎市郊,我們的旅客發現戒備森嚴,全巴黎都武裝起來了。哨兵不讓這兩個貴族通過,同時呼喊他的上級,一個軍士過來。
這個軍士立刻出來了,一副神氣活現的樣子,市民們有幸得到軍人的頭銜以後,通常都是這樣得意的。
「先生們,你們是什麼人?」他問。
「兩個貴族,」阿多斯答道。
「你們從哪兒來?」
「倫敦?」
「你們來巴黎有什麼事。」
「去見英國王后陛下執行一項任務。」
「嘿嘿!怎麼今天所有的人都要去見英國王后!」那個軍士說。「在我們的哨所里已經有三位要去英國王后那兒的貴族了,我們正在檢查他們的護照。你們的護照呢?」
「我們沒有護照。」
「怎麼!你們沒有護照?」
「沒有,我們對您已經說過,我們從英國來,我們完全不清楚政局發展的情況,我們是在國王出走以前離元巴黎的。」
「啊,」那個軍士帶著狡猾的神情說,「你們是馬薩林手下的人,想混到我們當中來刺探消息。」
「我親愛的朋友,」阿多斯剛才全讓阿拉密斯一個人回答,現在他開口了,「如果我們是馬薩林手下的人,相反,我們身上會有所有可能有用的護照了。像你們這樣的情況,你們首先應該要懷疑那些完全符合手續的人,相信我的話不會錯。」
「請你們到哨所里去,」軍士說,「你們去向哨兵隊長說明道理。」
他向哨兵做了個手勢,哨兵讓在一旁,軍士走在前面,兩個貴族跟在他後面,走進了哨所。
哨所里擠滿了市民和百姓,有的在玩牌,有的在喝酒,還有的在高談闊論。
在一個幾乎受到嚴密看守的角落裡待著那三個先到的貴族,一個軍官正在檢查他們的護照。那個軍官在隔壁房間裡,他級別高,所以能夠享受單獨一間住房的待遇。
新來的人和先來的人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從哨所的兩頭互相迅速地對看了一眼,想看出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先來的三個人都穿著長披風,他們很小心地把披風裹住全身。其中有一個長得比他兩個同伴矮,待在後面的暗處里。
軍士一進來,就宣布他帶來的兩個人很可能是馬薩林手下的人,那三個貴族立刻豎起耳朵,注意地聽著。三個人里最矮的一個向前跨了兩步,接著又退後一步,回到了暗處。
聽說新來的人沒有護照,哨所里的人一致的意見看來是不能讓他們進城。
「恰恰相反,」阿多斯說,「我們很可能會進城的,因為我們好像是在和一些通情達理的人打交道。有一件事做起來將非常簡單,那就是把我們的名字通報給英國王后陛下,如果她替我們擔保,我希望你們會看到,讓我們自由通過並沒有什麼欠妥之處。」
那個藏在暗處的貴族聽到這句話,更加注意這兩個人了。他吃驚地動了一動,更加緊緊地裹住了披風,他的帽子被披風一頂落到了地上。他趕快彎下身去拾起帽子。
「啊!我的天主!」阿拉密斯用胳臂肘碰碰阿多斯,說,「您看見了沒有?」
「看見什麼?」
「那三個貴族裡最矮的一個人的臉。」
「沒有。」
「我好像覺得……不過,這不可能……」
這時候,那個走到隔壁的單人房間向哨所軍官請示的軍士走了出來,把一張證件交給那三個貴族,指著他們說:
「護照符合規定,讓這三位先生通過。」
那三個貴族點了點頭,趕緊抓住得到准許的機會離開,由於軍士下了令,道路為他們開放了。
阿拉密斯眼睛盯住他們望,那個最族的人走過他面前的時候,他緊緊握住阿多斯的手。
「您怎麼啦,我親愛的?」阿多斯問。
「我……大概看到了一個幻影。」
接著,他對那個軍士說:
「先生,請告訴我,您認識那三位剛從這兒出去的貴族嗎?」
「我是看了他們的護照才認識他們的。他們是弗拉馬朗先生,夏蒂榮先生,還有布呂先生,他們是三位參加投石黨的貴族,來投奔隆格維爾公爵先生的。」
「這可奇怪了,」阿拉密斯說,他的話像是回答那個軍士,可是更像是回著自己的疑問,「我總覺得看到了馬薩林。」
那個軍士不禁哈哈大笑。
「他,」他說,「他有這樣大的膽子到我們這兒來,好讓我們吊死他,他會這樣蠢!」
「那麼,」阿拉密斯低聲說,「我很可能看錯了,我沒有像達爾大尼央那樣銳利的眼睛。」
「誰在這兒提到達爾大尼央?」就在這時候,那個軍官出現在他的房間門口,問道。
「哎呀!」格力磨眼睛睜得圓圓的,叫了一聲。
「什麼事?」阿拉密斯和阿多斯同時間道。
「是布朗舍!」格力磨說,「布朗舍戴上護喉540了!」
「拉費爾先生,埃爾布萊先生,」那個軍官叫著說,「你們回巴黎來了?先生們,我可太亮興啦!因為,你們一定是來找幾位親王先生的吧!」
「你說的不錯,我親愛的布朗舍,」阿拉密斯說。阿多斯呢,他看到末司革東、巴汕和格力磨當年的夥伴現在在民兵隊擔任了要職,臉上露出了微笑。
「您剛才提到達爾大尼央先生,埃爾布萊先生,我能不能大膽地問一下,你們有沒有他的消息?」
「我們離開他四天了,我親愛的朋友,一切都使我們相信他已經比我們先到了巴黎。」
「不,先生,我完全相信他並沒有回到京城,如果是這樣的話,也許他待在聖日耳曼。」
「我不相信,我們約好在小山羊旅店見面的。」
「就在今天我還去過那兒。」
「漂亮的馬德萊娜沒有他的消息嗎?」阿拉密斯微笑著問。
「沒有,先生,我甚至可以毫不隱瞞地告訴您,她也顯得非常著急。」
「說真的,」阿拉密斯說,「我們並沒有耽誤時間一路上走得很快。親愛的阿多斯,我暫時不進一步打聽我的朋友的情況,請允許我先向布朗舍先生表示祝賀。」
「不敢當!騎士先生!」布朗舍鞠躬道謝,說。
「中尉!」阿拉密斯說。
「中尉,就可能升上尉。」
「這太好啦,」阿拉密斯說,「您是怎麼升得這樣高的?」
「先生們,你們知道,首先我曾經救過羅什福爾先生的命。」
「不錯,是這樣!他和我們說起過。」
「因為這件事,我差一點兒給馬薩林吊死,這就很自然地使我成了更加有名望的人物。」
「由於這種名望……」
「不,是由於更有利的條件。先生們,你們都知道我在皮埃蒙特兵團里服過役,我在軍隊里榮幸地當上了軍士。」
「是的。」
「好啦!有一天,沒有人能夠把一群武裝起來的市民排成隊伍,他們有的先出左腳,有的先出右腳我呢,我卻終於叫他們用同一隻腳起步,於是,我在練兵場上就被委任為中尉。」
「原來是這樣,」阿拉密斯說。
「這麼說,」阿多斯說,「有許多貴族和您在一起羅?」
「那當然!正像你們一定已經知道的,我們首先有孔蒂親王先生,隆格維爾公爵先生,博福爾公爵先生,坎爾貝夫公爵先生,布榮公爵,石弗萊絲公爵,布里薩克先生,拉莫特元帥,呂伊納先生,維特里侯爵,馬爾西亞克親王,諾阿穆蒂埃侯爵,菲斯凱伯爵,萊格侯爵,蒙特萊索伯爵,態維涅侯爵,還有我不知道的一些人。」
「拉烏爾·德·布拉熱洛納先生呢?」阿多斯聲音激動地說,「達爾大尼央對我說過他臨走的時候把他託付給您的,我的好布朗舍。」
「是的,伯爵先生,就像託付他自己的兒子一樣,我應該說,我每時每刻都在他左右。」
「那麼,」阿多斯高興得連嗓音都變了,「他身體好嗎?沒有發生任何意外吧?」
「沒有,先生。」
「他住在哪兒?」
「一直住在查理大帝旅店。」
「他白天是怎麼過的?」
「有時候去英國王后那兒,有時候上石弗萊絲夫人家。他和吉什伯爵兩人形影不離。」
「謝謝,布朗舍,謝謝!」阿多斯伸出手,說。
「啊!伯爵先生,」布朗舍說,用指尖碰了碰這隻手。
「怎麼!伯爵您怎麼啦?對一個從前的僕人這樣!」阿拉密斯說。
「朋友,」阿多斯說,「他告訴了我拉烏爾的消息。」
「現在,先生們,」布朗舍沒有聽見阿拉密斯的指責,問道,「你們有什麼打算?」
「回到巴黎去,如果您能准許我們的話,我親愛的布朗舍先生,」阿多斯說。
「怎麼!要我准許你們!你們是在和我開玩笑吧,伯爵先主,我永遠是你們的僕人。」
他彎腰行禮。
接著,他轉過身去對他的手下的人說:
「讓這幾位先生過去,我認識他們,他們是博福爾先生的朋友。」
「博福爾先生萬歲!」哨所里的人同聲喊道,同時給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讓開一條路。
那個軍士走到布朗舍跟前,低聲地說:
「怎麼,沒有護照就放他們通過?」
「是沒有護照,」布朗舍說。
「要留神呀,上尉,」他提前稱呼布朗舍這個將要得到的頭銜,說道,「要留神呀,剛才從這兒出去的三個人中的一個,對我低聲關照說,要我提防這兩位先生。」
「我,」布朗舍莊嚴地說,「我認識他們,我可以負責。」
說完,他握了握格力磨的手,格力磨受到這樣的特殊待遇,似乎感到萬分榮幸。
「那麼再見啦,上尉,」阿拉密斯帶著嘲笑的口氣說,「如果我們再碰到什麼事情,我們還要找您幫忙。」
「先生,」布朗舍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始終是您的僕人。」
「這個傢伙很有頭腦,而且非常有頭腦,」阿拉密斯騎上馬的時候說。
「怎麼會沒有頭腦呢,」阿多斯也上了馬,說道,「他給他的主人刷了那麼長時間的帽子541?」
[注]
536 本書第一部指《三個火槍手》。
537 見《三個火槍手》上冊,即指賽基埃奉路易十三之命,搜查奧地利安娜的一封信。
538 聖克盧在巴黎以西,夏朗東在巴黎以南,聖德尼在巴黎以北。即形成三面包圍巴黎之勢。
539 農泰爾在巴黎以西。
540 當時軍人衣食下所戴的一種彎月形金屬片,起保護喉部作用。
541 指受到達爾大尼央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