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二十六章 克倫威爾的房子
那個人確實正是摩爾東特,達爾大尼央跟著他走了很久,卻沒有認出他來。
他走進屋子裡以後摘下面具,取下化裝用的花白鬍子,上了樓,打開一扇門走進一間房間,房間裡點著一盞燈,掛著深色的帷慢。他走到一個坐在書桌後面正在寫字的人對面。
這個人就是克倫威爾。
人們都知道克倫威爾在倫敦有兩三處這樣隱避的住所,連他的許多朋友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他只把這個秘密告訴他的少數親信。摩爾東特,我們都記得,是能夠算得上這少數人中間的一名的。
在他走進去的時候,克倫威爾抬起了頭。
「是您,摩爾東特。」他說,「您來遲了。」
「將軍,」摩爾東特回答道,「我想把儀式看結束,所以耽擱了。」
「啊!」克倫威爾說,「我以前還沒有發現您對這類事情這樣感興趣。」
「我一直很有興趣親眼看著閣下的敵人一個個垮台,而且這一個不能算是無關緊要的人物。不過,將軍,您沒有去白廳嗎?」
「沒有。」克倫威爾說。
靜默了片刻。
「您知道詳細情況嗎?」摩爾東特問。
「完全不知道。從早上起我就待在這兒。我只知道有一個營救國王的陰謀。」
「啊,您已經知道了?」摩爾東特說
「這算不了什麼。四個化裝成工匠的人要救國王出獄,帶他去格林威治在那兒有一條小船等著他。」
「閣下遠離舊城,人在這兒,安安靜靜,一動也沒有動,卻什麼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安安靜靜,不錯,」克倫威爾回答說,「可是誰對您說我一動也沒有動。」
「不過,萬一這個陰謀成功了呢。」
「我原來就希望它能成功。」
「我總以為閣下認為查理一世的死對英國的利益來說是一件難以避免的不幸的事。」
「對!」克倫威爾說,「這一直是我的看法。可是,只要他死了,那便是命該如此,也許他不死在斬首台上要更好一些。」
「閣下,這是什麼意思?」
克倫威爾笑了笑。
「請原諒,」摩爾東特說,「不過您知道,將軍,我在政治上還是一個學徒,我希望任何時候都能從我的老師對我的教誨中得到益處。」
「因為,這樣一來,別人就會說我是由於正義判了他死刑,又出於仁慈放走了他。」
「但是,如果他真的逃走了呢。」
「那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
「是的,我早就採取了各項措施。」
「閣下認識那四個企圖救出國王的人嗎?」
「那是四個法國人,其中兩個是昂利埃特夫人派來見她的丈夫的,兩個是馬薩林派來找我的。」
「先生,您認為馬薩林會吩咐他們做他們所做的那些事嗎?」
「這有可能,不過他以後不會承認的。」
「您這樣以為嗎?」
「我確信是這樣。」
「為什麼會不承認?」
「因為他們失敗了。」
「閣下曾經答應把這些法國人中的兩個交給我,當時他們只是為了查理一世參加作戰犯了罪。而現在他們又成了陰謀反對英國的罪犯,閣下願不願意把這四個人全都交給我?」
「您去處理吧,」克倫威爾說。
摩爾東特鞠了一躬,臉上露出得意而又兇惡的微笑。
「不過,」克倫威爾看到摩爾東特準備向他道謝,就說道,「請讓我們回到那個不幸的查理身上來。在百姓當中有人叫喊口號嗎?」
「極少極少,只有人叫喊:『克倫威爾萬歲!』」
「當時您待在什麼地方?」
摩爾東特對著將軍看了一會兒,想從他的眼睛裡看出來他是在問一個毫無意思的問題還是全都明白而明知故問。
但是,摩爾東特仿佛冒著火的目光也不能看透克倫威爾陰沉的眼睛深處。
「我待的地方能看到一切,聽到一切,」摩爾東特回答道。現在是克倫威爾盯著摩場東特望,摩爾東特變得難以識透了。克倫威爾觀察了幾秒鐘以後,很冷淡地轉過眼睛去。
「看來,」克倫威爾說,「那個臨時充當劊子手的人非常出色地完成了他的任務。至少,根據別人對我的報告,那一斧頭砍得很靈巧。」
摩爾東特想起來克倫威爾對他說過他不知道一點兒詳細情況,這時他才肯定地相信將軍藏在什麼地方的窗簾後面或者百葉窗後面觀看了行刑經過。
「的確,」摩爾東特聲音平靜,神情鎮定,說道,「只要一斧頭就夠了。」
「也許,」克倫威爾說,「這個人是一個行家。」
「先生,您這樣以為嗎?」
「為什麼不能呢?」
「這個人看樣子不像是一個劊子手。」
「除了劊子手,」克倫威爾問道,「有誰願意幹這種可怕的勾當?」
「可是,」摩爾東特說,「也許有某一個查理國王私人的仇敵,他曾經發誓要報仇,現在實現了誓言,也許有某一個貴族,他有一些重大的原因憎恨這個下台的國王,他知道國王要逃跑,要從他手上逃走,就半路欄住了國王,戴上面具,拿起斧頭,他並不是劊子手的替工,而是執行天意的人。」
「可能是這樣,」克倫威爾說。
「如果是這樣的話,」摩爾東特說,「閣下會譴貴他的行為嗎?」
「這不該由我來決定,」克倫威爾說。「這是他和上帝之間的事。」
「可是,如果閣下認識這個貴族呢?」
「我不認識他,先生,」克倫威爾說,「我也不想認識他。他是這一個人還是另一個人,這和我有什麼關係?既然查理已經處決了,那麼,砍下他腦袋的就不是某一個人,而是一把斧頭。」
「然而,」摩爾東特說,「假使沒有這個人,國王就會逃走了。」
克倫威爾微微笑了笑。
「肯定會的,您自己說過的,有人要帶走他。」
「他們把他帶到格林威治。在那兒他和四個救他命的人一起上一隻小帆船。不過,在這隻小帆船上有四個我手下的人和五桶國家的火藥。一到了大海上,那四個人就跳上小艇。座爾東特,您在政治上已經非常老練,所以其餘的事我不必對您明說了。」
「是的,在大海上,他們都要炸得粉碎。」
「正是如此。爆炸完成了斧頭不能完成的事。查理國王消失得乾乾淨淨,大家都會說他逃避了人間的裁判,卻無法躲開而且受到了上天的報復。我們只是他的審判者,上帝才是他的劊子手。瞧,摩爾東特,您那位戴面具的貴族幹的好事,他破壞了我的安排。您該明白了,我不願意認識他是完全有道理的,因為,儘管他的意圖非常好,說真話,我對他所做的事井不感激。」
「先生,」摩爾東特說,「我在您面前一向惟命是從,對您敬仰得五體投地;您是一位深謀遠慮的思想家,」他繼續說道,「您的炸掉小帆船的主意實在了不起。」
「不,實在荒謬,」克倫威爾說,「因為它變得毫無用處了。在政治上只有產生效果的主意才能算是了不起的主意;一切流產的主意都是愚蠢的和無味的。今天晚上您去格林威治,摩爾東待,」克倫威爾一面說一面站了起來,「您找『閃電號』小帆船的船老大,給他看一條四角打結的白手帕,這是約定的暗號,您叫那些人上岸,把火藥送回軍火庫,除非……」
「除非……」摩爾東特重複說了一遍,當克倫威爾說話的時候,他的臉上發出殘忍的快樂的光芒。
「除非這樣一隻小帆船能為您個人的打算效勞。」
「啊!大人,大人!」摩爾東特叫道,「上帝使您成為他的選民的時候,賜給了您他那樣的好眼光,什麼事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相信您剛才叫我大人!」克倫威爾笑著說。「這很好,因為我們是自己人,可是,要注意,這樣的話在我們那些愚蠢的清教徒面前可不能隨口說出來。」
「閣下不是不久就會被人稱為大人嗎?」
「至少我是這樣希望,」克倫威爾說,「可是還不到時候。」
克倫威爾站了起來,拿起他的披風。
「您要走嗎,先生?」摩爾東特問。
「是的,」克倫威爾說,「我昨天和前天都睡在這兒,您知道,我沒有這個習慣在同一張床上連睡三次。」
「那麼,」摩爾東特說,「閣下能准許我今晚自由活動嗎?」
「如果您需要的話,甚至明天也准您的假,」克倫威爾說。「從昨天傍晚起,」他又微笑著補充說道,「您就忙著替我辦事,如果您有什麼私人事要料理,我當然應該給您時間。」
「謝謝您,先生,我希望我會很好地利用這段時間。」
克倫威爾對摩爾東特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去,問:
「您帶了武器沒有?」
「我帶了劍,」摩爾東特說。
「在門外沒有人等您嗎?」
「沒有人。」
「那麼您和我一起走吧,摩爾東特。」
「謝謝您,先生;您從地道走,非得走許多彎路不可,這要花費我不少時間,依照您剛剛對我說的,我也許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我從另一道門出去。」
「那您走吧,」克倫威爾說。
他用手按了一下一個暗鈕,在帷幔後面的門打開了,它遮得很嚴實,即使是最尖銳的眼睛也看不出來。
這道門裝著一隻鋼彈簧,會自動關上。
像歷史書上告訴我們的,在克倫威爾居住的那些隱秘的房屋裡,都有這樣的秘密出口。
這條暗道在一條冷僻的街道底下穿過去,直通另一座房屋的花園裡的山洞,從那兒出來。那座房屋離未來的護國公514剛剛離開的房屋有一百步遠。
就是在這個談話進行到最後的時候,格力磨從一塊沒有關嚴的窗簾的縫隙里看到了這兩個人,而且先後認出了一個是克倫威爾,一個是摩爾東特。
我們已多看到這個發現在四個朋友身上產生了怎樣的影響。
達爾大尼央第一個恢復了清醒的頭腦。
「摩爾東特,」他說,「謝天謝地,是天主將他交到我們手中了。」
「是的,」波爾朵斯說,「我們把門打破衝進去捉住他。」
「不行,」達爾大尼央說,「不能打破門,不能弄出一點兒聲音,有了聲音會把別人引來的,因為,像格力磨所說的,如果他是和他的可敬的主人在一起,那麼,在離這兒五十來步的地方,一定藏著什麼鐵甲哨兵隊。喂!格力磨,上這兒來,您要站站穩。」
格力磨走了過來。他雖然激動得怒氣沖沖,可是他顯得很堅強。
「很好,」達爾大尼央繼續說,「現在,您再爬到那個陽台上去,告訴我們摩爾東特有沒有同別人在一起,他是準備出去還是準備睡覺,如果他身邊有人,那我們就等到只有他一個人的時候,如果他出去,我們就在門口抓住他;如果他不走,我們就打破窗子衝進去。這要比衝破大門聲音輕得多,也便當得多。」
格力磨悄悄地爬到窗子那兒。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你們守住另一個出口,我們和波爾朵斯留在這兒。」
那兩位朋友聽從他的話走了。
「怎麼樣,格力磨?」達爾大尼央問。
「只有他一個人,」格力磨說。
「你能肯定?」
「當然能。」
「我們並沒有看到他的同伴出去呀。」
「也許那個人從另一道門出去了。」
「他在幹什麼?」
「他在披他的披風,戴手套。」
「該我們行動了!」達爾大尼央低聲說。
波爾朵斯用手握住他的匕首,不由白主地將它從刀稍中拔了出來。
「把匕首插回去,親愛的波爾朵斯,」達爾大尼央說,「在這兒我們先不殺他。我們把他抓在手中,一步一步地對付他。我們有些事情要彼此問問清楚,這一幕和阿爾芒提埃爾515那一幕相似。只是但願這一個沒有子女後代,如果我們把他消滅了,一切就都和他一起被消滅了。」
「噓!」格力磨說,「這個人打算出去,他走到燈跟前,吹熄了燈。我什麼也看不見了。」
「下來,快下來!」
格力磨往後面一跳,雙腳穩穩落地。雪很厚,所以沒有出什麼聲音,簡直聽不到。
「去通知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要他們分開站在大門兩旁,波爾朵斯和我兩人也要這樣做,如果他們捉到了他,就拍拍手,如果我們捉到了他,我們拍手。」
格力磨走開了。
「波爾朵斯,波爾朵斯,」達爾大尼央說,「把您的闊肩膀縮一縮,親愛的朋友,讓他走出來的時候什麼也看不見。」
「但願他從這兒出來!」
「別出聲!」達爾大尼央說。
波爾朵斯緊貼在牆上,仿佛想擠到牆裡面去似的。達爾大尼央和他一樣緊緊靠著牆。
這時,從昏暗的樓梯上響起了摩爾東特下樓的腳步聲。一扇不被人注意的小窗順著滑槽推開,發出吱吱的聲音。摩爾東特望了望,兩個朋友事先藏得很好,所以他沒有看到什麼。於是他把鑰匙插進鎖里,門打開了,他出現在門口。
就在這時候,他發現達爾大尼央站在他面前。
他想推上門,但是波爾朵斯已經跑上前握住門把手,把門開得大大的。
波爾朵斯拍了三下手。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跑過來了。
摩爾東特臉色變得蒼白,但是他沒有發出一聲叫喊,也沒有叫人來救他。
達爾大尼央朝著摩爾東特走去,可以說是用胸口逼著他向後退,倒退著走上了樓梯,那兒照著一盞燈,這個加斯科尼人能夠清楚地看到摩爾東特的兩隻手。可是,摩爾東特知道,就算殺死了達爾大尼央,他還要對付另外三個仇人,所以他沒有做出任何防衛的動作,也沒有做出任何威脅人的手勢。摩爾東特退到房門口,覺得頂住了門,再無路可走了。他無疑地認為到了這兒,他的一切就都要結束。可是他沒有想對,達爾大尼央伸出手推開了門。摩爾東特和達爾大尼央走進了十分鐘以前這個年輕人和克倫威爾談話的房間。
波爾朵斯跟在後面進來了,他伸直胳臂,取下天花板上的燈,用這盞燈點亮了另一盞燈。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也在門口出現了,他們鎖上了房門。
「請您坐下,」達爾大尼央遞給年輕人一把椅子,同時說道。
這個人從達爾大尼央手上拿過椅子坐下。他臉色灰白,不過顯得很鎮靜。在離他三步遠地方,阿拉密斯移攏了三把椅子給達爾大尼央!波爾朵斯和自已坐。
阿多斯走到一個角落裡坐,那是房間坦最遠的角落。他好像決心坐著不動,做一個全部過程的旁觀者
達爾大尼央的左邊坐看波爾朵斯,右邊坐著阿拉密斯。
阿多斯似乎很頹喪。波爾朵斯焦躁不安地直搓手。
阿拉密斯薇笑著,緊咬嘴唇,咬得血都要流出來了。
只有達爾大尼央一個人克制主自己,至少從表面上著是這樣。
「摩爾東特先生,」他對這個年輕人說,我們花了那麼多天時間彼此迫逐,現在命運使我們聚集在一起,對不起,讓我們來談一談吧。」
[注]
514 即克倫威爾,1653年他建立軍事獨裁統治後,任「護國公」。
515 見《三個火槍手》下冊,摩爾東特的母親米萊狄在阿爾芒提埃爾被達爾大尼央等處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