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二十一章 審訊
第二天,一支人數眾多的衛隊將查理一世押到特別最高法庭受審。
法庭四周的街道和房屋都擠滿了人,所以,四個朋友走了沒有幾步,一道人牆成了幾乎無法通過的障礙,攔住了他們。有好幾個怒氣沖沖的、健壯的老百姓,甚至猛烈地推阿拉密斯,波爾朵斯氣得舉起他的叫人害怕的鐵拳頭,敲在一個麵包師傅的沾滿麵粉的臉上,它馬上變了顏色,直淌鮮血,像一串熟葡萄給壓碎了一樣。這件事引起了極大的騷動。有三個人想朝著波爾朵斯撲過來,可是阿多斯推開了一個,達爾大尼央推開了另一個,波爾朵斯把第三個人高舉過頭,扔了出去。幾個愛好拳斗的英國人對他這一手動作如此迅速和靈巧讚嘆不已,竟鼓起掌來。波爾朵斯和他的朋友們原來擔心會受到圍攻,沒有想到幾乎要給人高舉起來歡呼他們的勝利;可是我們這四位旅客害怕會引起大家注意,在歡呼聲中逃掉了。不過,這次顯示了一下赫拉克勒斯504一樣的力氣,給他們帶來一樣好處,就是人群都給他們讓路,最後他們達到了片刻以前他們似乎無法達到的目的,就是說走到了法庭前面。
全倫敦的人都湧向旁聽席的幾處門口。四個朋友好不容易走進一個入口以後,他們發現旁聽席的前三排位子全都坐滿了人。對不想給人認出來的人來說,這並沒有多大壞處。他們在後面找了座位坐下,能夠順利來到這兒他們已經心滿意足了,只有波爾朵斯不太高興,因為他很想炫耀一下他的紅色緊身上衣和綠色緊身長褲,可惜他不能坐在第一排,所以感到很掃興。
旁聽席的位子排成像圓形劇場那樣。四個朋友從他們的座位居高臨下,能俯視整個法庭。事情真巧,他們走進來的是中間的旁聽席,正好面對準備給查理一世坐的扶手椅。
上午十一時左右,國王在大廳門口出現了。他在衛士的包圍下走了進來,頭上戴著帽子,神態鎮靜,用充滿自信的目光環視了一遍全場,仿佛他是來主持一次忠順的臣民的會議,而不是對叛亂者的法庭的控告進行答辯。
法官們因為能夠羞辱一個國王而顯得洋洋得意。他們很明顯地打算使用他們竊取來的這種權利。因此,一名庭丁過來對查理一世說,依照慣例,被告應該在他面前脫帽。
查理一個字也不回答,而且把他的氈帽向下壓了壓,轉過頭去。等到庭丁走開以後,他在庭長對面為他準備的扶手椅上坐下,用手上拿的一根短短的白藤手杖敲打他穿的長統靴。
帕里始終陪伴著他,站在他後面。
達爾大尼央沒有看這樣的場面,而是朝著阿多斯望。阿多斯的臉上流露出心中全部的感情,國王因為有力地克制,所以能夠泰然自若。阿多斯一向沉著冷靜,現在竟這樣激動,叫達爾大尼央不禁感到吃驚。
「我真希望,」他附在阿多斯耳朵旁邊說,「您要以國王陛下為榜樣,不至於愚蠢地在這個籠子裡給人殺掉。」
「請您放心,」阿多斯說。
「哈哈!」達爾大尼央繼續說,「看來他們害怕出事,因為您看到處都加了雙崗,原來我們只看到長矛,瞧又出現了火槍。現在對付所有人的傢伙都有了。長矛朝著大廳里的聽眾,火槍是應付我們的。
「三十個,四十個,五十個,七十個,」波爾朵斯數著新來的士兵說。
「喂,」阿拉密斯說,「您忘記數那個軍官了,波爾朵斯,我覺得,他很值得數進來。」
「太對啦!」達爾大尼央說。
他氣得滿臉發白,因為他認出那個人就是摩爾東特,摩爾東特拿著出鞘的劍,帶領火槍手站在國王后面,也就是面對著旁聽席。
「他會認出我們來嗎?」達爾大尼央繼續說,「要是給認出來的話,我就趕快撤退。我可一點兒也不願意讓別人這樣殺死我,我非常想自己挑選怎樣死法。眼前,我卻不願意在一隻籠子裡給人用槍打死。」
「不,」阿拉密斯說,「他沒有看到我們,他只望著國王。該死的,瞧這個無禮的東西用怎麼樣的眼光看著國王!他恨國王的程度像恨我們一樣深嗎?」
「那當然!」阿多斯說,「我們只不過除掉了他的母親,國王呢,剝奪了他的爵位和他的財產。」
「正是這樣。」阿拉密斯說;「不過,別出聲啦!庭長現在在對國王說話。」
確實,庭長布拉德肖505正在對尊嚴的被告說話。
「斯圖亞特,」他對國王說道,「您聽好點您的法官的名字,如果有什麼意見,可以向法庭提出。」
國王仿佛這幾句話不是對他說的一樣,把頭轉到一邊。
庭長等了一會兒,他沒有聽到一聲回答,場內寂靜了片刻
在一百六十三名指定的法官當中,只有七十三名能夠答應,因為其它的人害怕做這樣一件事情的幫凶,都沒有來。
「我開始點名了,」布拉德肖說道,他好像沒有注意到全體法官中有五分之三的人缺席,一個個照點起來。出席的人根據他們敢不敢堅持自己意見的程度,應到的聲音有的響亮,有的微弱。叫到缺席的人的名字以後,總是短暫的寂靜,然後再叫一遍。
叫到費爾法克斯上校,接著也是寂靜了片刻。沉寂時的氣氛莊嚴,顯示了缺席的人員就他們個人來說是不願意參加這次審判的。
「費爾法克斯上校?」布拉德肖又叫了一次。
「費爾法克斯?」一個帶著嘲弄味道的聲音應道。從清脆的嗓音可以聽得出說話的是一個女人,「他非常有頭腦,所以不到這兒來。」
全場爆發出一陣大笑聲,歡迎這樣大膽說出來的話。女人們雖然軟弱,但是有時也會表現得勇敢,而她們的軟弱又會使她們避免受到報復。
「這是一個女人的嗓音,」阿拉密斯喊道。「啊!真的,我可以打賭她一定年輕漂亮。」
說著,他站到座位上,想看看旁聽席里發出聲音的地方。
「憑良心說,」阿拉密斯說,「她確實迷人!瞧呀,達爾大尼央,所有的人都望著她,她不顧布拉德肖逼人的目光,連臉色也沒有變。」
「這是費爾法克斯夫人,」達爾大尼央說,「您記得她嗎,波爾朵斯?我們在克倫威爾將軍那兒看見過她和她的丈夫。」
一會兒以後,被這個奇怪的插曲打亂的寧靜氣氛又恢復了點名繼續進行下去。
「這些傢伙發覺他們不到足夠的人數的時候,將會停止開庭的,」拉費爾伯爵說。
「您不了解他們這些人,阿多斯;您注意看看摩爾東特臉上的笑容吧,再看看他望國王的那種目光吧。那是一個擔心他的受害者會從他手上逃脫的人的目光嗎?不,不,那是得意洋洋、充滿敵意的微笑,相信報仇即將成功的微笑。啊!該死的毒蛇,有朝一日我和你相交的不是目光,而是真刀真槍,那對我可是一件喜事!」
「國王長得真是俊美,」波爾朵斯說;「還有,你們看,儘管他成了俘虜,可是他的衣著還是非常講究。他帽子上的羽毛至少要值五十個皮斯托爾,喂,阿拉密斯,您看呀。」
點名結束了,庭長下令宣讀起訴書。
阿多斯臉色變得蒼白。他原來的期望又一次落空了。雖然法官人數不足數,訴訟案件還是要進行預審,國王的罪事先已經判決好了。
「我對您早就說過了,阿多斯,」達爾大尼央聳聳肩膀說道。「可是您始終不相信。現在,您鼓足勇氣靜聽吧,我請求您千萬不要過於激動,這位穿黑衣服的先生就要運用特權放肆地宣布那些小小的罪過。」
果然如此,還從來沒有人用這樣粗暴的指責,這樣無恥的辱罵,這樣猛烈的控訴來玷污一國之主的。以前,人們只是殺害國王,最多對著他們的屍骨痛罵一頓罷了。
查理一世特別留神地聽控訴人的發言。他對那此辱罵毫不在意,卻牢牢記住指控他的內容。當仇恨的情緒表現得太過分的時候,當控訴人提前擔任劊子手的角色的時候,他只是用蔑視的冷笑來回答。總之,起訴書是一篇可怕的作品,目的是要置人於死地,不幸的國王發現在起訴書單把他所有的輕率的過失都說成是陰謀詭計,把他所有的錯誤都說成是罪行。
達爾大尼央讓那一連串的謾罵在耳邊飄過去,他認為它們只配受到他的蔑視,不過他的明智的頭腦注意到控訴人控告的某幾件事情。
「應該承認,」他說,「如果因為他輕率和冒失所以懲處他,這個可憐的國王是應該受到懲處的,可是,我認為此刻他受到的懲處對他太殘酷了。」
「不管怎樣,」阿拉密斯回答說,「國王是不能夠懲處的,該懲處的是他的大臣們,因為英國憲法第一條便是:國王不可能犯錯誤。」
「對我來說,」波爾朵斯望著摩爾東特,而且一直只注意著他,這時心以想道.「如果不是怕驚動在場的國王,我就要跳下旁聽席,連奔三步撲到摩爾東特先生身上,把他掐死。我抓住他的兩隻腳,用他的身子去痛打那些冒充法國火槍手的混蛋火槍手。到那時候,機智靈巧的達爾大尼央也許能想出一個法子救出國王。我應該和他談一談。」
至於阿多斯,他聽到議會沒完沒了的辱罵,看到國王又長時間地耐心聽著,不禁怒火中燒,緊握雙拳臉漲得通紅,嘴唇竟咬出血來,在位子上再也坐不住了。他原來兩臂結實,現在兩手發抖,原來意志堅定,現在全身哆嗦。
這時候,那個控訴人用以下這句話結束他的講話:
「我們以英國人民的名義提出以上控告。」
這句話使旁聽席里發出一陣陣低語聲,在達爾大尼央背後發出了一個雷鳴般的聲音,那不是女人的聲音,而是一個男人叫出來的。
「你說謊!」這個聲音喊道,「十分之九的英國人民都厭惡你說的話!」
這是阿多斯的聲音他氣憤地站了起來,伸開兩臂斥責公訴人。
聽到他的叫喊,國於法官,旁聽的人,全都對著這四個朋友坐的旁聽席望。摩爾東特也和別人一樣,而且他眼就認出了這個法國貴族,還有他身旁的另外三個法國人,他們也都站起來了,臉色蒼白,神情憤概。摩爾東特高興得兩眼發光,他重新找到了他要找的人,他發過誓一定要殺死他們。他氣勢洶洶地把他的二十名火槍手召集到他身邊來,指著他的仇人所在的旁聽席,說:
「對著那邊位子開槍!」
但是,這時候,達爾大尼央攔腰抱住阿多斯,波爾朵斯拉住阿拉空斯,一剎那跳下了座位,衝進走廊,飛快地跑下樓梯,在人群中消失了。在大廳裡面,火槍口對準三千名旁聽的百姓,威脅著他們,他們乞憐的叫喊聲,驚慌的嘈雜聲,阻止了己經想開始的一場屠殺。
查理也認出了四個法國人。他一隻手按在胸口,想壓住劇烈的心跳,另一隻手捂住眼睛,怕看到他的忠誠的朋友遭到殺害。
摩爾東特氣急敗壞,臉色發白,全身哆嗦,舉著劍向大廳外面奔去,身後帶著十名持戟的士兵。他在人群中搜尋,探聽,累得直喘氣,後來,他一無所獲地回來。
法庭上混亂不堪。半個多小時過去了,沒有一個人說話能讓別人聽得到。法宮都相信每個旁聽席隨時都會爆發出怒斥的聲音。旁聽的百姓看見火槍全對著他們,又是害怕,又是好奇,亂鬨鬨的聲音沒有停止過,一直騷動不安。
最後,終於安靜下來。
「您有什麼話要為自己辯護?」布拉德肖問國王。
查理戴著帽子,站了起來,這不是為了表示謙恭,而是為了要讓自己處在凌駕一切的位置。
「在審問我以前,」他的口氣像是一位法宮而不是一名被告,「你們先回答我。我在紐卡斯爾的時候是自由的,我和兩個議會締結了一份條約。我履行了這份條約,你們不但不照條約辦事,而且從蘇格蘭人那裡把我買到了手,我知道,沒有花多少錢,因為照你們的政府的經擠狀況拿不出更多的錢來。可是,用一名奴隸的代價買到了我,你們就指望我不再是你們的國王了嗎?不,不,要是回答你們的話,那便是忘記了這件事。只有你們向我證明你們有權審問我的時候,我才回答你們的問題。現在回答你們,那就是等於承認你們是我的法官,而我只承認你們是我的劊子手。」
在死一般的沉寂當中,查理鎮定高傲地又坐到那把扶手椅上,帽子始終戴在頭上。
「可惜他們不在那兒了,我的法國人!」查理很自豪地自言自語,同時眼睛轉向那幾個人曾經出現過片刻的旁聽席,「否則他們會看到他們的朋友在活著時,值得他們保護,死去後,值得他們痛哭。」
他竭力用眼光向人群深處探望,幾乎是向天主請求在座的人能對他抱溫和同情的態度,但是他看見的全是一些驚恐得發獃的臉。他感到自己正在和仇恨和冷酷搏鬥。
「那好,」庭長看到查理很堅定地決定保持沉默,就說,「我們不管您開不開口,都要審判您,您被控告犯有叛國通敵、濫用權力、殺害無辜幾條大罪。證人將會出庭作證。現在您可以退下,下次開庭,您今天拒絕做的事,到時候會叫您做的。」
查理站了起來,向帕里轉過身去,他看見帕里臉色灰白,鬢角上全是汗。
「說呀!我親愛的帕里,」他問帕里,「你怎麼啦,什麼事叫你這樣心神不安?」
「啊,陛下!」帕里滿眼淚水,用懇求的聲音說,「陛下在走出大廳的時候,不要朝左邊看了
「帕里,這是為什麼?」
「別看,我求您,我的國王!」
「可是,究竟是怎麼回事呀?你告訴我,」查理一面說,一面想穿過身後衛士排成的人牆看個明白。
「在那兒,可是您不會看的,陛下,是不是?在那兒一張桌子上他們叫人放著一把斧頭,是用來處決犯人的。看上去真可怕,陛下不要看,我懇求您。」
「這些蠢貨!」查理說,「他們以為我和他們一樣貪生怕死嗎?你預先告訴了我,做得很對,謝謝你,帕里。」
離開大廳的時候到了,國王跟在衛士們後面走了出去。
大門左邊,果然在一張紅色桌毯上放著一把雪亮的斧頭,它的長柄因為劊子子經常握它變得很光滑。桌毯上閃著陰森森的紅光。
查理走到斧頭前面站住了帶著微笑轉過身來說:
「哈哈!斧頭!多麼精巧的嚇唬人的傢伙,對於那些根本不理解一個貴族是怎樣的人的笨蛋倒挺相配的。劊子手的斧頭你嚇不倒我,」他又說了一句,同時用他手上拿的細長柔軟的白藤手杖抽斧頭,「我現在抽你,我以基督教徒的身份耐心地等待你的回報。」
他帶著極其輕蔑的神情聳了聳肩膀,繼續向前走,擠在這張桌子四周的許許多多人都驚得發愣,他們本來是想看看國王見到這把要砍他的頭的斧頭臉上會有怎樣的表情的。
「說真的,帕里,」國王一面走一面繼續說,「這些人全把我當做印度的棉花商人了,天主恕我,他們不知道我是一個看慣了刀劍發光的貴族,他們竟以為我還比不上一個屠夫!」
他說著這些話,走到了門口。一長行的百姓都奔了過來,他們在旁聽席里沒有能找到位子,錯過了這場戲的最有趣的一部分,所以指望至少看看戲的結尾。這麼許許多多數不清的人里,全是威脅著他的臉,國王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麼多的人,」他心想,「卻沒有一個忠誠的朋友!」
他在內心裡說完這句懷疑和泄氣的話,在他身旁響起一個聲音,好像在回答他的話似的。
「向被廢黝的君主致敬!」
國王迅速轉過身去,不禁熱淚盈眶,心上也在流淚
這是他的近衛軍中的一名老兵,他不願意他的成了階下囚的國王在他跟前走過的時候,不向國王致以最後的敬意。
但是,就在這一剎那間,這個不幸的人幾乎被劍柄的圓頭擊倒在地上。
在那些行兇的人當中,國王認出了格羅洛上尉。
「老天哪!」查理說,「對這樣一個小小的過錯竟要這樣嚴厲地懲罰。」
他很傷心地再向前走,可是還沒有走到一百步遠,有一個發狂的人在兩排士兵中間伸出頭來對著國王的臉吐了一口唾沫,就像古時候一個無恥的、該死的猶太人對著拿撒勒人耶穌的臉吐唾沫一樣506。
在人群里響起了大笑聲和低低的議論聲。那些人散開合攏,像暴風雨中的大海似的一起一伏。國王在這些人潮里仿佛看到了阿多斯的那一對閃閃發光的眼睛。
查理擦乾了臉,帶著憂鬱的微笑說道:
「可憐的人!為了半個克朗,他可以對他的父親也這樣吐的。」
國王沒有弄錯,他剛才確實看見了阿多斯和他的朋友們他們又混進了人堆裡面,並且最後一次目送著受難的國王走遠。
那個士兵向查理致敬的時候,阿多斯心裡高興極了。不幸的人甦醒過來以後,會在他的口袋裡摸到十個畿尼,那是這位法國貴族偷偷放進去的。但是,看到那個侮辱國王的無賴對著被俘的國王的臉吐唾沫,阿多斯氣得想拔出匕首來。
達爾大尼央拉住了他的手,低聲說道:
「你等一等!」
達爾大尼央對阿多斯,對拉費爾伯爵從來沒有稱呼過「你」。
阿多斯放下想拔匕首的手。
達爾大尼央靠緊了阿多斯,同時用手招呼波爾朵斯和阿拉密斯不要走開,然後走到那個光著胳臂的人後面。那個人對他的可恥的惡作劇感到很得意,還在不停地笑著,另外幾個像發了狂的人稱讚他做得好。
這個人向舊城走去。達爾大尼央一直緊挨著阿多斯,跟在後面走,並且向波爾朵斯和阿拉密斯示意走在他們後面。
光著胳臂的人好像是一個肉店小夥計。他和兩個同伴從一條偏僻陡峭的小路向河邊走去。
達爾大尼央離開了阿多斯的胳臂,跟著那個侮辱國王的人走。
那三個人走到河邊的時候發覺有人跟蹤,連忙站住傲慢地望著幾個法國人,同時相互間講了幾句開玩笑的粗話。
「我不懂英語,阿多斯,」達爾大尼央說,「可是您懂,請您替我翻譯。」
這句話一說完,他們加快了腳步,走到這三個人前面。可是達爾大尼央突然轉過身來,向那個站住沒動的肉店小夥計筆直走去,用食指指著他的胸口。
「您對他說,阿多斯,」他對他的朋友說,「『你是一個膽小鬼,你侮辱了一個無法自衛的人,你弄髒了你的國王的臉,你要死掉……』」
阿多斯瞼色像死人一樣蒼白,達爾大尼央握住了他的手腕。他把這幾句古怪的話譯成英語對那個小夥計說。對方看到達爾大尼央可怕的目光,預備動手的、兇狠的神情,打算抵抗。阿拉密斯一見他想行動,就連忙拔劍。
「不,不,不必用劍,不必用劍!」達爾大尼央說,「劍是對付貴族的。」
於是他掐住了肉店小夥計的脖子。
「波爾朵斯,」達爾大尼央說,「您狠狠地敲這個壞蛋一拳。」
波爾朵斯舉起他那嚇人的胳臂,在半空中旋轉得呼呼響,就像投石器的叉子發出來的一樣。重重的一下,聲音低沉地敲在那個無恥的小人的頭頂,把它砸開了花。
那個人倒了下去,就像一頭牛挨了一錘倒下去一樣。
他的兩個同伴想叫喊,想逃走,可是嘴裡無法發出聲音來,雙腿哆嗦,兩膝發軟。
「阿多斯,您再對他們說,」達爾大尼央繼續說,「『誰要是忘記一個用鏈子鎖住的人是神聖的,一個被囚的國王是天主的雙倍的代理人,誰就會這樣死掉。』」
阿多斯把達爾大尼央的話說了一遍。
那兩個人嚇得張口結舌,頭髮直豎,望了望他們的同伴躺在一大片發黑的血泊當中的屍體,接著,他們同時恢復了嗓門和力氣,大叫了一聲,合著雙手拚命地逃走了。
「這是應得的懲罰!」波爾朵斯揩了揩前額上的汗,說。
「現在,」達爾大尼央對阿多斯說,「不要不信任我了,您放心,關於國王的事全部由我負責。」
[注]
504 希臘神話中最偉大的英雄,有非凡的力氣。
505 當時由議會和軍隊共同組成特別最高法庭來審判查理一世。律師約翰·布拉德肖當選為這個法庭的庭長。
506 見《新約聖經》的《馬太福音》第二十七章,耶穌釘十字架前,有士兵對他臉吐唾沫。《馬可福音》第十五章也記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