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二十章 倫敦

大仲馬 《二十年後》
馬蹄聲在遠處消失以後,達爾大尼央回到了河邊,然後策馬在原野上奔馳,儘可能地朝著倫敦的方向前進。他的三位朋友、都默默地跟著他走,最後,他們繞了半個大圈子,方才把那個城鎮遠遠地拋在後面。 「這一次,」達爾大尼央肯定他已經離開出發的地方相當遠了,就放慢馬步,小跑起來,同時說道,「我相信一切都百分之百地完了,我們最好還是回法國去。阿多斯,您認為這個建議怎麼樣?您不覺得它有道理嗎?」 「對是對,親愛的朋友,」阿多斯回答說,「可是您以前有一天說的一句話要更加有道理,那是一句高尚豪邁的話。您說:『我們要死在這兒!』我要提醒您記起您這句話。」 「啊!」波爾朵斯說,「死,算不了什麼,會使我們感到不安的不是死,因為我們誰也不知道死是什麼滋味,叫我苦惱的是頭腦里總忘不了這次失敗。既然事情發生了變化,我看,我們應該在倫敦作戰,在各地作戰,在全英國作戰,說真的,到最後我們免不了會被打敗。」 「我們應該親眼觀看這齣偉大的悲劇,一直到悲劇結束為止,」阿多斯說,「不管最後會怎樣,我們要在全劇有了結果以後才離開英國。您的想法是否和我一樣,阿拉密斯?」 「完全一樣,我親愛的伯爵;而且,我對您老實說,如果能再見到摩爾東特,我是不會感到不高興的。我仿佛覺得我們有筆帳要和他算,離開一個地方而不付清這一類債務,這不是我們的習慣。」 「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達爾大尼央說,「這個理由對我來說是能夠接受的。我說真心話,為了能再見到這位事關重要的摩爾東特,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在倫敦待上一年。不過我們要住在一個可靠的人那兒,這樣就不會引起任何人懷疑,因為在此時此刻,克倫威爾先生一定在派人尋找我們,就我所知道的,克倫威爾先生這個人不愛開玩笑。阿多斯,您可知道全倫敦城裡有沒有這樣一家客店,它的被單潔白,牛肉烤得恰到好處,酒不是啤酒花或者刺柏做的?」 「我想我知道有這麼一家能合乎您的要求,」阿多斯說。「溫特曾經領我們住過一家他說是一個入了英國籍的西班牙人開的旅店,他是由於他的新同胞的畿尼494才改國籍的。阿拉密斯,您怎麼樣?」 「我們待在佩雷斯老闆那兒,我看這個主意挺有道理,我同意這樣做。我們對他提提這位可憐的溫特,他仿佛對溫特非常尊敬。我們對他說我們是以旁觀者的身分到英國來看熱鬧的。我們在他那兒每人每天付一個畿尼,我相信,只要採取各種謹慎的措施,我們就能平安無事地住下去。」 「您忘記了一樣措施,阿拉密斯,一樣很重要的措施。」 「什麼措施?」 「應該換一換衣服。」 「喂!」波爾朵斯說,「為什麼要這樣做,要換衣服?我們穿現在這身衣服很舒服。」 「是為了不讓別人認出我們來,」達爾大尼央說。「我們穿的衣服式樣相同,顏色也幾乎一樣,叫人一看就知道是法國人。我可不堅持一定要穿這種式樣的上衣和這種顏色的長褲,因為喜歡它們而甘冒在泰伯恩495吊死或者去印度兜一圈496的危險。我要給自己去買一套栗色衣服。我注意到所有那些清教徒蠢貨都酷愛這種顏色。」 「不過,您能找得到您那個人嗎,阿多斯?」阿拉密斯問。 「當然能找到,他在綠廳街『貝德福德旅店』,此外,我閉著眼睛也到得了倫敦城裡。」 「我多麼希望已經到倫敦城裡了,」達爾大尼央說,「我的意見是趕在天亮以前到倫敦,哪怕累死我們的馬也得這樣做。」 「行,」阿多斯說,「因為,如果我估計得沒有錯的話,我們大概離開倫敦只有八九法里路。」 幾個朋友拚命催馬飛奔,果然在清晨五點鐘光景到了倫敦城下。在他們要通過的城門口,一個崗哨攔住了他們,可是阿多斯用流利的英語回答他說,他們是哈里森上校派來通知他的同事普萊德先生國王即將押到的消息的。他的回答引起了好些關於怎樣會捉住國王的問題,阿多斯談了詳細情況,既明確又具體,如果說把守城門的那兒個衛兵原來還有一些懷疑的話,現在這些懷疑也完全煙消雲散了。城門大開,讓四個朋友進去,同時還向他們表達清教徒式的各種祝賀。 阿多斯原來說的一點兒沒錯,他徑直前往貝德福德旅店,旅店老闆一眼就認出了他,看到他回來,並且還帶來這麼多的有身份的同伴,樂得心花怒放,連忙準備好幾間最漂亮的房間。 雖然天還沒有亮,我們這四位趕路的人到了倫敦後,就發覺全城人聲嘈雜。國王由哈里森上校押回京城的消息從昨夜起己經傳遍大街小巷,許多人通宵不睡,生怕他們平時叫做斯圖亞特的那個人在夜裡送到,錯過看他進倫敦的機會。 我們都記得,換穿衣服的打算已經得到一致同意,只有波爾朵斯稍稍有點兒反對。他們立刻開始行動。旅店老闆叫人送來各式各樣的服裝,他好像想把他的衣櫥給他們搬來一樣。阿多斯穿上一件黑色衣服,使他看上去像是一位老老實實的市民。阿拉密斯不願意丟開劍,所以選了一件軍服式樣的深色服裝。波爾朵斯被一件紅色緊身上衣和一條綠色長褲吸引住了。達爾大尼央呢,衣服顏色他早已決定了,現在只要留意顏色深淺。他穿上他一心想穿的栗色衣服,活像一個歇業的糖商。 至於格力磨和末司革東,都不再穿原來僕人制服,換了裝。格力磨成了一個標準的謹慎冷靜、枯瘦如柴的英國人。末司革東不折不扣的是一個大服便便、成天閒逛的英國胖子。 「現在,」達爾大尼央說,「還有更要緊的事,我們要把頭髮剪一剪,好不受到那些暴民的侮辱,我們不佩劍,不再是貴族了,那麼就剪成清教徒的髮式,做清教徒吧。你們都明白,這是區別保皇黨和誓約派497最重要的一點。」 在這重要的問題上,達爾大尼央發現阿拉密斯堅決不順從,他盡一切力量要保留他的頭髮。他滿頭秀髮,一直非常精心地愛護,因此阿多斯不得不作出榜樣給他看,因為阿多斯對這樣一些問題是無所謂的。波爾朵斯也很大方地把腦袋伸給末司革東,任末司革東大剪一大剪地剪下他又密又硬的頭髮。達爾大尼央給自己剪成一個別出心裁的髮式,就像一枚弗朗索瓦一世或者查理九世時代的獎章。 「我們太難看了,」阿多斯說。 「我仿佛覺得我們全身散發出很可怕的清教徒的臭氣,」阿拉密斯說。 「我頭上很冷,」波爾朵斯說. 「我呢,我感到非常渴望布道498。」達爾大尼央說。 「現在,」阿多斯說,「我們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因此我們就不用擔心別人會認出我們來。我們去看國王進城吧,如果他整夜走的話,此刻離開倫敦不會遠了。」 果然,四個朋友走到人群中間等了只有兩個小時,就響起了大叫大喊的聲音,人人亂推亂擠,這說明查理來了。一輛華麗的四輪馬車派來接他。身材高大的波爾朵斯個頭高出所有人,他遠遠地看到國王乘坐的馬車過來,便喊起來。達爾大尼央踮起腳看,阿多斯和阿拉密斯仔細聽別人說話,想了解輿論的看法。馬車駛過的時候,達爾大尼央看到一邊車門口是哈里森,另一邊車門口是摩爾東特。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觀察百姓們的反應,只聽到他們不住嘴地痛罵查理。 阿多斯垂頭喪氣地回到旅店裡。 「親愛的朋友,」達爾大尼央對他說,「您固執己見,有什麼用處,我,我對您肯定地說,我們的處境很糟糕。至於我,我一心要管這件事,一是由於您的關係,二是由於某種火槍手式的對政治的興趣。我覺得從這些大聲叫嚷的人手中奪過他們掠獲的獵物,戲弄戲弄他們,是非常有趣的事。我要好好考慮考慮該怎麼辦。」 第二天早上,阿多斯走到面對倫敦舊城人口最密的街區的窗口,聽到外面在大聲讀國會的議案,說前國王查理一世被認為犯叛國和越權罪將受法庭審判。 達爾大尼央站在阿多斯身邊。阿拉密斯在查看一張地圖。波爾朵斯則津津有味地吃著快要吃完的可口的早餐。 「國會!」阿多斯叫起來,「國會不可能通過這樣的議案的。」 「聽我說,」達爾大尼央說,「我不大懂英語,可是,英語只不過是說得不準確的法語,所以我聽見的是:parliament's bill499!那意思就是:國會議案,如果不對的話,就像他們在這兒說的那樣:讓上帝罰我下地獄。」 這時候,旅店老闆進來了,阿多斯招招手,要他過來。 「國會通過了這個議案?」阿多斯用英語問他。 「是的,老爺,是純淨國會500。」 「怎麼,純淨國會!難道有兩個國會?」 「我的朋友,」達爾大尼央插進來說,「雖然我不懂英語,可是我們都懂西班牙語,請您用這種語言和我們交談吧,它是您原來說的語言,所以,當您得到機會說它的時候,想必您一定會很高 興的。」 「太好了!」阿拉密斯說。 波爾朵斯呢,我們已經說過,他正集中注意力對付一塊排骨,忙著除去外面一層肥肉。 「您問什麼?」旅店老闆用西班牙語說。 「我問的是,」阿多斯也用西班牙語說,「是不是有兩個國會,一個是純淨的,一個是不純淨的。」 「啊!這可奇怪,」波爾朵斯慢悠悠地抬起頭來,很驚訝地望著他的幾個朋友,「難道我現在懂英語了嗎?我聽得懂你們說些什麼。」 「親愛的朋友,因為我們說的是西班牙語,」阿多斯像往常一樣冷靜地說。 「見鬼!」波爾朵斯說,「我很遺憾,原來我還以為我又懂得一種外國語了呢。」 「我說純淨國會,老爺,」旅店老闆說,「我指的是普萊德上校先生501清洗以後的國會502。」 「啊!真不壞,」達爾大尼央說,「這兒的達些人頭腦真靈活,回到法國以後,我一定把這個法子告訴馬薩林先生和助理主教先生。一位以朝廷的名義來清洗,一位以百姓的名義來清洗,這樣就不會再有什麼最高法院503了。」 「普萊德上校是什麼樣人?」阿拉密斯問,「他是用什麼方法清洗國會的?」 「普萊德上校,」那個西班牙人說,「原來是一個趕大車的。人非常聰明,他在趕大車的年月里曾經覺察到一件事,那便是在路上有一塊石頭的話,最簡便的法子是把它搬走,而不是盡力使車輪從石頭上滾過去。組成國會的有兩百五十個人,其中有一百九十一個人礙他的事,也許會使他的那輛政治大車翻車。他就把這些人搬掉了,就像他以前搬走路上的石頭一樣,他把他們扔到國會外邊。」 「幹得漂亮!」達爾大尼央說,他是一個聰明人,所以不論在哪兒遇到聰明人,他都十分器重。 「這些被驅逐的議員都是斯圖亞特派嗎,」阿多斯問。 「那當然是,老爺,您知道他們原來是能拯救國王的。」 「不錯,」波爾朵斯莊嚴地說,「他們是多數。」 「您認為,」阿拉密斯說,「國王會同意在某一個法庭受審嗎?」 「他不得不這樣做,」西班牙人說,「如果他想拒絕,百姓們會強迫他上法庭的。」 「謝謝您,佩雷斯老闆,」阿多斯說,「現在我知道的情況夠多的了。」 「您終於開始相信了吧?事情已經無法挽救了,阿多斯,」達爾大尼央說,「我們永遠也不能和這些哈里森、喬埃斯、普萊德和克倫威爾一批人比一比高低。」 「國王會在法庭上得到釋放的,」阿多斯說.「他的擁護者目前保持沉默,說明其中有什麼密謀。」 達爾大尼央聳聳肩膀。 「不過,」阿拉密斯說,「如果他們敢對他們的國王判刑的話,他們最多判處他流放或者監禁,這已經很夠了。」 達爾大尼央用口哨吹一首小調,那神情是表示不相信這一點。 「我們以後能看到結果的,」阿多斯說,「因為,我猜想,開庭的時候,我們將會參加旁聽。。」 「你們用不到等多長時間,」旅店老闆說,「因為明天就要開庭。」 「是這樣!」阿多斯說,「難道在國王被捉住以前訴訟程序已經開始了嗎?」 「當然,」達爾大尼央說,「從他被出賣的那天起,就開始了。」 「您知道,」阿拉密斯說,「這是我們的朋友摩爾東特幹的好事,即使他沒有參加交易,至少這筆小小的買賣是他開的頭。」 「您明白,」達爾大尼央說,「不管在什麼地方,摩爾東特先生一落到我的手中我就殺死他。」 「哼!」阿多斯說,「殺死這樣一個壞蛋嗎!」 「可是,正是因為他是一個壞蛋,我才要殺死他,」達爾大尼央說。「啊!親愛的朋友,我一直依照您的願望做事,現在請您也照顧照顧我的願望吧;而且,這一次,您高興也好,不高興也好,我對您鄭重聲明,這個摩爾東特非由我親手殺死不可。」 「由我來殺死他,」波爾朵斯說。 「由我來殺死他,」阿拉密斯說。 「大家看法一致,真叫人感動,」達爾大尼央大聲說,「這正適合我們這樣的好市民的身分。我們在城裡兜一圈吧;大霧瀰漫,這個摩爾東特在四步之遠的地方就認不出我們來了。我們去吸一點兒霧氣吧。」 「對,」波爾朵斯說,「我們可以不喝啤酒,換別的喝喝。」 於是四個朋友出了旅店,就像我們通常所說的,去呼吸呼吸本地的空氣。 [注] 494 英國舊金幣名。 495 泰伯恩,倫敦一地區,從12世紀起到1783年止,為執行死刑的地方。 496 指流放印度。 497 誓約派,基督教蘇格蘭長老會中的一派,反對查理一世。 498 指成了清教徒,基督教新教布道。 499 英文:國會議案。 500 即清洗過的國會,一般叫「殘闕國會」。 501 普萊德(?-1658),克倫威爾手下的軍官,忠實助手。1648年12月6日,他率領軍隊包圍國會,逮捕和驅走140多個長老派議員;1649年參加審訊查理一世並簽署查理一世的死刑執行令。1656年封為爵士。 502 1648年12月6普萊德率領軍隊包圍國會,逮捕和驅走140多個長老派議員,從此國會稱為「殘闕國會」。 503 「最高法院」和「國會」原文中是一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