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十九章 一局德國式紙牌賭博

大仲馬 《二十年後》
現在是晚上九點鐘,衛兵在八點鐘就下崗了,格羅洛隊長值班已經過了一個小時。 達爾大尼央和波爾朵斯各佩長劍,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則胸藏短刀,四個人向那座今天晚上做為查理·斯圖亞特的監牢的房屋走去。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規規矩矩地跟在他們的戰勝者後面走著,外表看他們沒有一件武器,正是兩名俘虜。 「說真的,」格羅洛看見他們的時候說,「我幾乎不再指望你們能來了。」 達爾大尼央走到他跟前,用壓得很低的聲音說. 「我們兩人杜·瓦隆先生和我,確實猶豫了一會兒,決不定來不來。」 「為什麼?」格羅洛問。 達爾大尼央而對他用眼睛朝阿多斯和阿拉密斯望了望. 「啊!」格羅洛說,「是怕人說閒話嗎?沒有什麼關係。相反,」他又笑著說,「如果他們想看他們的斯圖亞特,他們可以看到他。」 「我們今夜待在國十的房間裡嗎?」達爾大尼央問 「不,是在隔壁一間,中間的門是敞開著的,這樣我們就完全像在他的房間裡一樣。你們帶錢了嗎?我對你們說,今天晚上我打算大賭一場呢。」 「您聽見了嗎?」達爾大尼央說著,把他口袋裡的金幣拍得直響。 「very good!488」,格羅洛說,他打開房門,「先生們,請這兒走,」他說。 他先走了進去。 達爾大尼央朝他的朋友轉過身去。波爾朵斯顯出毫不在乎的樣子,就像來參加一場和平時一樣普通的賭局;阿多斯臉色發白,不過表現得很鎮定,阿拉密斯用手帕擦著前額上稍稍沁出的汗珠。 八名看守的士兵都待在他們的崗位上,四名在國王的房間裡,兩名在和相鄰房間相通的門口,還有兩名在四位朋友進來的門口。阿多斯看到他們都拿著拔出鞘的劍,不禁露出了微笑,這一下,不再是一場屠殺,而是一次真正的戰鬥了。 從這時開始,他又恢復了往常那種愉快的心情489。 從打開著的門望進去,能看到查理躺在床上,衣服沒有脫,身上只蓋著一條毛毯。 帕里坐在他的床頭,低聲念著天主教《聖經》中的一章,查理閉著眼聽著,他還覺得聲音太高了一些。 一支粗劣油脂蠟燭放在一張黑色的桌子上,照亮了國王神情柔順的臉,也照亮了他的忠實的僕人顯得遠遠沒有他平靜的臉。 帕里念著念著不時停下一會兒,因為他以為國王一定睡著了,可是國王總是張開眼睛,微笑著對他說: 「念下去,我的好帕里,我在聽著。」 格羅洛走到國王房間的門口,把剛才接待客人時候拿在手上的帽子又裝模作樣地戴到頭上,帶著蔑視的神情望了一下這個簡單而感人的情景;一個老僕人念《聖經》給他的被俘的國王聽。接著他又檢查了他分派的八個人都在指定的崗位上,然後向達爾大尼央轉過身去,得意洋洋地望著這個法國人,好像在要求對方讚揚他的這樣安排。 「太好了,」這個加斯科尼人說,「沒有說的!您將會成為一位出人頭地的將軍。」 「您認為,」格羅洛問,「我這樣看守他,斯圖亞特能逃得了嗎?」 「當然不能,」達爾大尼央回答說。「除非他的朋友從天而降。」 格羅洛喜笑顏開,十分得意。 他們這樣說話的時候,查理·斯圖亞特一直閉著兩眼,很難說他有沒有聽到這個清教徒軍官說的傲慢的話。可是,等到他聽見達爾大尼央響亮的嗓音,眼睛不由得張開來了。 帕里身子哆嗦了一下,停止了朗讀。 「你在想什麼,不再念了?」國王說,「我的好帕里,除非你累了,否則還是請你繼續念下去。」 「我不累,陛下,」這個內侍說。 他又念下去。 在第一間房間裡一張桌子已經準備好了,桌子上鋪了桌毯,放了兩支點嫩的蠟燭,紙牌,骰子,還有骰子杯。 「先生們,請坐,」格羅洛說,「我要面對著斯圖亞特,我很喜歡看到他,尤其是他現在這個樣子,您,達爾大尼央先生,請坐在我對面。」 阿多斯氣得滿臉通紅,達爾大尼央望望他,皺起了眉頭。 「就這樣,」達爾大尼央說,「您,拉費爾伯爵先生,坐在格羅洛先生右邊;您,埃爾布萊騎士先生,坐在他的左邊,您,杜·瓦隆,坐在我旁邊,您同我賭,這兩位先生同格羅洛先生賭。」 達爾大尼央這樣安排是有道理的,波爾朵斯在他左邊,他可以用膝蓋和他聯絡,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在他對面,他能用眼色向他們示意。 聽到拉費爾伯爵和埃爾布萊騎士兩人的名字,查理又睜開了眼睛,抬起他的面容高貴的臉,禁不住看了一遍這個場面上的所有角色。 這時候,帕里翻了幾頁《聖經》,然後高聲念《耶利米書》里的這段話: 「上帝說:『我差遣我的僕人眾先知,到你們那裡去。……』」490 四位朋友相互望了望。帕里剛才講的話向他們暗示他理解他們為了國王上這兒來是有真正的動機的。 達爾大尼央的眼睛閃出喜悅的光芒。 「您剛才是不是問我帶了現錢沒有?」達爾大尼央一面說一面拿出二十來個皮斯托爾放到桌子上。 「是的,」格羅洛說。 「那麼,」達爾大尼央說,「現在該我對您說:保管好您的金庫,我親愛的格羅洛先生,因為我對您保證,我們不把它從您手上拿走,是不會離開這兒的。」 「除非我不牢牢守住它,」格羅洛說。 「好極了,」達爾大尼央說。「開始打吧,我親愛的隊長,開始打吧!您知道或許您還不知道,這正是我們求之不得的491。」 「啊!是的,我完全知道,」格羅洛粗聲粗氣地大笑起來,「你們這些法國人,總是喜歡向別人挑釁拚命。」 查理果真全都聽見了,也全都懂了。他臉上有點發紅。那些看守他的士兵看到他漸漸伸直疲乏的四肢。他藉口火爐燒得太旺,房間裡太熱,就慢慢地移開那條蘇格蘭毯子,我們在前面說過,他是穿著衣服睡的。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看到國王穿了衣服睡覺,都高興得全身顫抖。 賭牌開始了。今天晚上格羅洛時來運轉,手氣好,一直贏錢。百來個皮斯托爾就這樣從桌子的這一邊轉移到泉子的那一邊。格羅洛快活得要發狂了。 波爾朵斯輸掉了他昨天才點進來的五十個皮斯托爾,還加上他自己的三十來個皮斯托爾,他臉色陰沉,用膝蓋碰碰達爾大尼央,像是問轉到另一場較量的時間是否馬上到了。阿多斯和阿拉密斯也用探索的目光望著他,可是達爾大尼央卻不動聲色。 響十點了,他們聽見巡邏隊在外面走過去。 「這樣的巡邏您一夜安排幾次?」達爾大尼央從口袋中又拿出一些皮斯托爾,說。 「五次,每兩小時一次。」 「很好,」達爾大尼央說,「這樣做很謹慎。」 他也朝阿多斯和阿拉密斯望了一眼。 巡邏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了。 達爾大尼央第一次用膝蓋碰了碰波爾朵斯,作為對他的回答。 那幾個原來奉命待在國王房間裡的士兵,看到賭得熱鬧,桌上又有那麼多金幣,漸漸被吸引到房門口來,因為錢總是誘人的。他們站在那兒,踮起腳,越過達爾大尼央和波爾朵斯的肩膀看著牌桌。門口的士兵也這樣越靠越近;這對四位朋友實現他們的計劃很有幫助,他們很喜歡這些士兵就在他們身邊,省得到時候跑到房間的四個角落去收拾他們。門口的兩個衛兵一直拿著拔出鞘的劍,只是他們靠在插在地上的劍上,朝著幾個賭牌的人看。 阿多斯隨著動手時刻的臨近,似乎也逐漸冷靜下來。他的一雙高雅潔白的手玩弄著金路易,把金幣扭彎,再把它們弄直,就像它們是錫做的一樣容易。阿拉密斯卻顯得不太鎮定,不停地鎮自己的胸口。波爾朵斯因為總是愉,再也忍耐不住,拚命地用膝蓋碰達爾大尼央。 達爾大尼央轉過身來,不由自主地朝後望,他從兩個士兵中間望過去,看見帕里站在那兒,查理支著胳膊肘,雙手合掌,好像在虔誠地向天主祈禱。達爾大尼央知道動手的時刻到了,各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只等他一句:「終於來了!」我們都記得,這句話是他們的暗號。 他向阿多斯和阿拉密斯看了一眼,那是請他們做好準備的眼光,他們兩人輕輕地把他們坐的椅子向後移了移,行動起來更方便一些。 他用膝蓋第二次碰碰波爾朵斯。波爾朵斯站了起來,仿佛要活動活動麻木了的雙腿。他只有在站起來的時候,才肯定知道他的劍能夠很容易地拔出鞘來。 「真見鬼!」達爾大尼央說,「又是二十個皮斯托爾輸掉了,說真的,格羅洛隊長,您手氣太好了,不過不會長久的。」 他又從口袋裡拿出二十個皮斯托爾。 「隊長,最後一次。這二十個皮斯托爾押一次,就一個人,最後一張牌。」 「就賭二十個皮斯托爾,」格羅洛說。 他像慣常那樣,翻過兩張牌,達爾大尼央的一張是國王,他自己的一張是a492。 「一張k,」達爾大尼央說,「這是好兆頭。格羅洛先生,」他又說了一句,「當心k。」 雖然達爾大尼央很能控制住自己,但是他的嗓音不禁奇怪顫抖起來,使得他的搭檔聽了也打了個寒噤。 格羅洛開始一沓一沓地翻牌。如果他先翻到一張a,他就贏了,如果他翻到一張k,那他就輸了。 他翻出一張k493。 「終於來了!」達爾大尼央說. 一聽見這句話,阿多斯和阿拉密斯立刻站了起來,波爾朵斯向後退了一步。 短刀長劍就要發光,可是突然間房門打開了,哈里森出現在門口,旁邊還有一個緊裹著披風的人。 在這個人後面.五六個士兵拿著發亮的火槍。 格羅洛連忙站起來,他因為自己賭錢和喝酒被抓住了,感到羞愧。但是哈里森並沒有注意他,帶著他的同伴走進國王的房間。 「查理·斯圖亞特。」,他說,「有命令下來,立即送您去倫敦,而且要日夜不停地趕路。您做好準備,馬上啟程。」 「這個命令是從哪兒來的,」國王問,「是奧利弗·克倫威爾將軍下的命令嗎?」 「是的,」哈生森說,「是這位摩爾東特先生剛剛帶來的,而且由他負責執行這個命令。」 「摩爾東特!」四個朋友互相對看了一眼,低聲說出了這個名字。 達爾大尼央把桌子上他和波爾朵斯輸掉的錢一掃而光,裝進他寬大的口袋裡。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藏到他的身後。摩爾東特聽到響動,轉過身來,認出了他們,他發出了一聲可怕的歡叫聲。 「我想我們給逮住了,」達爾大尼央非常低聲地對他的朋友說。 「還沒有,」波爾朵斯說。 「上校,上校!」摩爾東特叫著說,「快派人包圍這間房間,您受騙了。這四個法國人是從紐卡斯爾逃走的,他們肯定是要救走國王。叫人快抓住他們。」 「啊!年輕人,」達爾大尼央拔出劍來,說,「這個命令說說容易,執行可就難了!」 接著,他威風凜凜地前後左右揮舞著長劍。 「快撤,朋友們,」他叫道,「快撤!」 就在這同時,他沖至門口,守在門口的兩個士兵還來不及舉起火槍,就給他刺倒了。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跟在他後面,波爾朵斯在最後面掩護。那些士兵和軍官,還有上校,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四位朋友全都奔到了街上。 「開槍.」摩爾東特大聲喊道,「對他們開槍!」 果然響起了兩三聲火槍聲,可是沒有打中,只是照出了四個逃跑的人平安無事地轉過了街角。 幾匹馬停在指定的地方。僕人把韁繩丟給他們的主人,他們立刻輕巧地跳上馬去,不愧是熟練的騎手。 「向前跑!」達爾大尼央說。 他們緊緊跟隨著達爾大尼央,走上白天裡他們走過的那條路,也就是說向蘇格蘭的方向奔去。 這個小鎮沒有城門,也沒有城牆,他們毫無困難地出了鎮。 騎到離小鎮最後一座房屋五十步遠的地方,達爾大尼央站住了。 「停一停!」他說。 「怎麼,停一停?」波爾朵斯大聲說。「您是想說趕快奔吧?」 「不是,」達爾大尼央回答說。「這一次他們是要緊緊追趕我們的,讓他們出鎮後在去蘇格蘭的大路上追我們,我們等到看著他們飛奔過去以後,再回頭朝相反方向跑。」 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有一條小河流過,河上架著一座橋,達爾大尼央牽著馬走到橋拱底下,他的朋友跟在他後面。 不到十分鐘,他們就聽見一群騎馬的人快步奔來的聲音。五分鐘以後,這群人在他們頭頂上飛馳過去,那些人絲奄也沒有懷疑到他們要追捕的人就在他們腳下,只隔著橋的拱頂。 [注] 488 英文:很好。 489 阿多斯原來擔心只會殺死手無寸鐵、不會抵抗的士兵,現在看見對方有武器,要對打,所以反而覺得心安理得了。 490 見《舊約聖經》中《耶利米書》,引用譯文與原文略有不同。 491 「打」有打牌、打架雙關意思。 492 即「愛斯」。 493 即「國王」。這兒是雙關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