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十六章 處境再困難,不會喪失勇氣,也不會喪失好胃口474
這一小隊人,誰也不說一句話,也不朝後看,一直往前飛馳,穿過了一條他們不知其名的小河,將左邊的一座城市留在後面,阿多斯說那是達勒姆。
終於,他們遠遠望見一座小樹林,於是他們最後一次用馬刺狠狠刺了一下馬,向小樹林奔去。
青枝綠葉,茂密濃厚,他們一消失在這道幕後面,來追趕他們的人就無法再看到他們。他們停了下來,商量下步怎樣行動。他們把馬交給兩個僕人,讓它們喘喘氣,但是沒有卸下鞍子和籠頭,格力磨給派去放哨。
「您先過來,讓我好好擁抱您,我的朋友,」阿多斯對達爾大尼央說,「您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您是我們中間真正的英雄!」
「阿多斯說得對,我佩服您,」阿拉密斯緊緊抱住達爾大尼央,說;「您絕頂聰明,目光敏銳,雙臂有力,從不退縮,有誰能比得上!」
「現在,」加斯科尼人說,「一切都妥帖了,我為我,為波爾朵斯,接受你們的擁抱和感謝。我們還有時間,來,來。」
達爾大尼央招呼兩位朋友過來,要他們也對波爾朵斯致意,他們同波爾朵斯緊緊握手。
「現在,」阿多斯說,「不能像瘋子一樣冒險了,而是要決定一個計劃。我們往後該怎麼做?」
「我們要做的,見鬼,說起來並不難。」
「快說呀,達爾大尼央。」
「我們趕到最近的一個海港,把我們手上的一點兒錢聚在一起,租一條船回法國。我有多少錢全拿出來,一個蘇也不留。最寶貴的財富,就是生命,而我們的生命,應該說,目前是千鈞一髮。」
「杜·瓦隆,您有什麼想法?」阿多斯問。
「我嗎,」波爾朵斯說,「我完全同意達爾大尼央的意見;這個英國真是個討厭的地方。」
「那麼,您已經決定要離開英國了?」阿多斯問達爾大尼央。
「天哪,」達爾大尼央說,「我看不出這兒有什麼值得我留戀的。」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互相對望了一眼。
「那你們走吧,我的朋友,」他嘆了口氣,說。
「怎麼,叫我們走?」達爾大尼央說。「我認為是我們一同走!」
「不,我的朋友,」阿多斯說.「我們應該分手了。」
「你們要分手!」達爾大尼央聽到這句意想不到的話,不禁呆住了。
「怎麼!」波爾朵斯說;「為什麼我們要分手,既然我們已經在一起了?」
「因為你們,你們的使命已經完成,你們可以,而且甚至應該回法國去,可是我們的使命並沒有完成。」
「你們的使命沒有完成?」達爾大尼央驚訝地望著阿多斯說。
「沒有,我的明友,」阿多斯回答說,他的嗓音又溫和又有力。「我們到這兒來是為了保護查理國王,我們沒有很好地保護好他,所以我們應該去救他。」
「救國王!」達爾大尼央從阿多斯望到阿拉密斯身上。
阿拉密斯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
達爾大尼央的臉上露出了深切同情的神情,他開始相信他是在和兩個失去理智的人打交道。
「你們也許不是在說真話吧,阿多斯,」達爾大尼央說,「國王正被軍隊押送著去倫敦。這支軍隊由一個屠夫,或者說由屠夫的一個兒子,這無關緊要,哈里森上校指揮。我可以對你們肯定地說,對國王的起訴等他一到倫敦就會開始。我曾經聽見奧利弗·克倫威爾先生本人親口說過這件事,所以知道。」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又對看了一眼。
「如果對他起訴,那麼很快就會進行審判,」達爾大尼央繼續說。「是呀!那些清教徒先生都是辦事迅速的人。」
「您認為國王會判什麼刑?」阿多斯問。
「我擔心他會判死刑;他們幹了許許多多反對他的事,他是不會原諒他們的,所以他們只有採取這個辦法把他處死。奧利弗·克倫威爾到巴黎以後,別人領他去看囚禁旺多姆先生的萬森城堡主塔,你們知道當時他說了一句什麼話嗎?」
「一句什麼話?」波爾朵斯問。
「要碰君主親王,只應該碰他們的頭顱。」
「我知道這句話,」阿多斯說。
「現在他抓住了國王,你們想他會不急於使他的格言成為事實?」
「當然會.我也這樣相信,可是這就更有理由不應該讓那顆受到威脅的尊貴的頭顱任人處置。」
「阿多斯,您瘋啦。」
「沒有,我的朋友,」這個貴族平靜地說,「溫特到法國去找我們,帶我們去見了昂利埃特夫人,王后陛下賜予埃爾布萊先生和我這種榮幸,要求找們幫助她的丈夫,我們對她做了保證,我們的保證包括一切。我們用我們的膂力,我們的智力,總之,我們的生命來做保證,我們還要履行我們的諾言。埃爾布萊,您同意我的話嗎?」
「是的,」阿拉密斯說,「我們這樣保證過。」
「此外,」阿多斯繼續說,「我們還有一個理由,請您聽著。目前在法國,人人窮苦不堪但又鼠目寸光。我們有一位年方十歲的國王,他還不知道今後如何打算。我們有一位迷於遲來的情慾的王后,她喪失了理智。我們有一位統治法國的首相,他統治國家就像管理一個大農場,也就是說,他關心的只是如何使用義大利式的陰謀詭計深耕田地,讓它能長出黃金來。我們的那些親王反對首相完全從個人私心出發,他們除了從馬薩林手上得到一些金條和零零碎碎的權力以外,什麼也撈不到。我為這些人效勞不是出於熱情,天知道我是怎樣估量他們的價值的,在我的評價里他們地位很低,我為他們效勞,是基於原則。今天,這是另一回事了。我在我的生命道路上遇到了一件極其不幸的事,一件王室中的不幸的事,一件屬於全歐洲的不幸的事,我被它深深吸引住了。如果我們能夠救出國王,那將多麼光榮,如果我們因為他而喪命,那會多麼祟高!」
「這麼說,你們事先就知道你們會為他死去,」達爾大尼央說。
「我們是這樣擔心的,我們唯一感到痛苦的就是要死在遠離你們的地方。」
「在外國,在一個敵人的國家,你們能做些什麼呢?」
「我年輕時代在英國旅行過,我的英語說得和一個真正的英國人完全一樣,阿拉密斯呢,他也懂一點語言方面的知識。我的朋友,如果我們有你們在一起那該有多好!您,達爾大尼央,您,波爾朵斯我們四個人,二十年前第一次聚到了一起,現在我們不僅能抗擊英國,而且能抗擊三個王國!」
「你們向那位王后保證過要奪取倫敦塔嗎475?」達爾大尼央幽默地說,「保證過要打死十萬士兵,跟一個國家的意願和一個人的野心鬥爭,並且取得勝利嗎?而這個人的名字叫克倫威爾。您,阿多斯也好,您,阿拉密斯也好,你們以前沒有看見過這個人。是呀!這是一個不平常的人,他叫我十分清楚地聯想到我們的紅衣主教,那另外一位,偉大的一位476!這是你們完全懂得的。不要過分誇大你們的義務。看在老天的份上,親愛的阿多斯,不要做無謂的犧牲!當我朝著您看的時候,說實話.我覺得我看到的是一位很有理智的人,在您回答我話的時候,我覺得我是在和一個瘋子打交道。喂,波爾朵斯,請您到我這兒來。您對
這件事有什麼看法?請坦率地說說。」
「並不好,」波爾朵斯回答道。
「聽著,」達爾大尼央繼續說下去,他看到阿多斯不在聽他說活,而好像在聽自己心裡的一個聲音說話,感到不耐煩起來,「聽我的勸告您決不會吃虧的;好吧,相信我說的,阿多斯,您的任務己經完成了,堂堂正正地完成了,和我們一起回法國去吧?」
「朋友,」阿多斯說,「我們的決心是不可動搖的。」
「你們可是有別的我們不知道的原因?」
阿多斯笑了笑
達爾大尼央生氣地拍拍自己的大腿,低聲說著一些他能夠找得到的最有說服力的理由;可是阿多斯聽了這些理由,只是用冷靜和溫和的微笑來回答,阿拉多斯也不說話,不停地搖頭。
「好吧!」達爾大尼央怒沖沖地說,「好吧!既然你們要這樣做,那就讓我們把屍骨留在這個該死的國家吧,這兒一年四季都冷得要命,連最好的天氣也有霧,一有霧就下雨,一下雨就發大水;這兒的太陽好像月亮,月亮好像干乳酪。不過,說到正題上來,死在這兒,或者死在別處,既然都是應該死,對我們來說,算不了什麼。」
「不過,親愛的朋友,」阿多斯說,「您好好想一想,在這兒要死得早一些。」
「算啦!早一些,晚一些,這不值得計較。」
「如果我對什麼事情感到吃驚的話,」波爾朵斯帶著教訓人的口吻說,「就是這並沒有已經成為現實。」
「啊!以後會成為現實的.您放心好了,波爾朵斯,」達爾大七央說,「這麼說大家意見一致了,」這個加斯科尼人又說道,「假使波爾朵斯不反對的話……」
「我嗎,」波爾朵斯說,您想怎麼做,我也怎麼做。況且,我覺得拉費爾伯爵剛才說得非常好。」
「可是,達爾大尼央,您不考慮您的前程了嗎?波爾朵斯,您不考慮您的要求了嗎?」
「我們的前程,我們的要求!」達爾大尼央激動地搶著說,「既然我們要救國王,我們還用得著管這些嗎?一旦救出了國王,我們把他的朋友召集在一起,我們要打垮清教徒,重新得到英國,和國王一起回倫敦,我們把他穩穩妥妥地送上寶座……」
「他會封我們為公爵,給我們做議員,」波爾朵斯說,他的眼睛閃著快樂的光芒,即使他是從神話中看到這樣的前途。
「也許他會忘記我們,」達爾大尼央說。
「是嗎?」波爾朵斯不大相信。
「怎麼不會!親愛的波爾朵斯這樣的事有過,我好像記得以前我們幫了奧地利安娜王后很大的忙,比我們今天要為查理一世做的事還吃力得多,可是奧地利安娜王后還是忘記了我們,一忘就快近二十年。」
「可是,不管怎樣,達爾大尼央,」阿多斯說,「您對幫了她的忙後來感到懊惱嗎?」
「不,一點兒也不,」達爾大尼央說,「我甚至可以坦白地說,就是在我心情最惡劣的時候,是呀!我也能夠從這段回憶中獲得安慰。」
「達爾大尼央您看得很清楚,國王王后常常忘恩負義,可是天主卻永遠不會如此。」
「瞧,阿多斯,」達爾大尼央說,「我相信如果您在地上遇到一個魔鬼,您也會想盡辦法把它帶到天上去的。」
「決定了嗎?」阿多斯向達爾大尼央伸出手說。
「決定了,全談妥了,」達爾大尼央說,「我發覺英國是一個可愛的國家,我要留下來,不過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就是不要強迫我學習英語。」
「那好,現在,」阿多斯高興地說,「對著正在聽我們說話的天主,我以我的自信毫無污點的名字向你們保證,我相信有一個力量在關心我們,我希望我們四個人會重返法國。」
「算啦,」達爾大尼央說,「我可是要坦率地說,我相信結果完全相反。」
「這位親愛的達爾大尼央。」阿拉密斯說,「他在我們當中代表議會中的反對派,他們這些人總是說『反對』,但是他們的行動卻總是和您一致。」
「是的,不過目前他們在拯救一個國家,」阿多斯說。
「好!現在一切都決定了,」波爾朵斯滿意地搓搓手說,「我們是不是可以想到吃飯了!我好像覺得,我們以前即便在最危急的處境,也不會不吃飯的。」
「啊!對,對,要吃飯,可是在這樣一個國家;大家吃一頓煮羊肉就算吃了最好的菜餚,喝喝啤酒就覺得喝了最美的名酒,還談得上什麼吃飯,真見鬼,阿多斯,您怎麼會來這樣一個國家的?啊,對不起,」他又微笑著說,「我忘記您不再是阿多斯了。可是,不要緊,說說您的怎樣吃飯的打算吧,波爾朵斯。」
「我的打算!」
「對,您不是有一個打算嗎?」
「沒有打算,我肚子餓,就是這樣。」
「該死!如果說肚子餓,那我也餓了,可是光說肚子餓不解決問題該找到吃的,除非像我們的馬一樣吃青草……」
「餵。」阿拉密斯說他可一點兒不像阿多斯那樣對人間事物漠不關心,「當年我們在『帕爾帕若』客店吃的牡蠣味道多麼鮮美啊!你們還記得嗎?」
「還有鹽田羊的後腿!」波爾朵斯舔舔嘴唇說。
「可是,」達爾大尼央說,「我們不是有我們的朋友末司革東嗎,他在商底伊曾經使我們生活得非常好,是不是,波爾朵斯477?」
「不錯,」波爾朵斯說,「我們有末司革東,可是,自從他擔任管家以來,變得笨重不堪了,不過不要緊,我們叫他來。」
他為了讓對方能客氣地回答他,就喊了一聲.
「喂,末司東478。」
末司革東來了,他一副可憐相。
「您怎麼啦,我親愛的末司東先生?」達爾大尼央說,「您病了?」
「先生,我肚子餓壞了,」末司革東回答說。
「好呀,正是為了這件事我們叫您來的,我親愛的末司東先生。您能不能用活結捉到幾隻可愛的兔子和誘人的山鶉,把它們用白葡萄酒燴或者加調味汁烤,就像我們在那家什麼旅店裡那樣,天哪,我怎麼記不起那家旅店的名字了479?」
「在那家……」波爾朵斯說。「天哪,我也記不起旅店的名字了。」
「這沒有什麼關係,當時您用活結套來好幾瓶陳年的勃良第葡萄酒,把您的主人的傷治好了,對不對?」
「哎呀,先生!」末司革東說,「我擔心您對我提出來的這種種東西在這個可怕的國家裡是不容易找到的,我認為我們最好還是去那邊的一座小房子,請求那兒的主人接待我們,我看到它就在樹林邊上。」
「怎麼!附近有一座房子?」達爾大尼央問。
「是的,先生」末司革東回答說。
「那好就依照您說的,我的朋友,我們去請求那座房子的主人招待我們吃一頓飯。先生們,你們的意見怎樣?末司東先生的建議諸位覺得有道理嗎?」
「嗨!嗨!」阿拉密斯說,「萬一房子的主人是清教徒呢?……」
「見鬼,那太好了!」達爾大尼央說,「如果他是清教徒,我們就告訴他國王已經被抓住了,為了祝賀這件事,他會請我們吃幾隻白母雞。」
「可是,如果他是保皇黨呢?」波爾朵斯說。
「要是這樣,我們就裝出一副悲痛的神情,然後我們就拔他的黑母雞的毛。」
「您真是一個福星,」阿多斯聽了這個頑強的加斯科尼人的俏皮話,不由得笑了,「因為您總是高高興興地看待一切事物。」
「您說有什麼辦法呢?」達爾大尼央說,「我出生的國家的天空是沒有一絲陰雲的。」
「那兒和這兒是不一樣,」波爾朵斯說,同時伸出手去,他臉頰上剛剛感到一種清涼的感覺他想知道是不是真的下了雨,有一滴雨落到了他的瞼上。
「走吧,走吧,」達水大尼央說,「這樣一來,我們更應該趕快上路了……來呀,格力磨!」
格力磨來了。
「喂,格力磨,我的朋友,您有沒有看見什麼?」達爾大尼央問。
「什麼也沒有看見,」格力磨回答說。
「那些笨蛋,」波爾朵斯說,「他們甚至不追我們。啊!換了我們就要追了!」
「嗨!他們可做錯了,」達爾大尼央說,「我非常樂意在這個小小的台巴依德480跟摩爾東特說兩句話。你們看,這兒正是把一個人痛痛快快地撂倒的絕妙所在。」
「諸位先生,」阿拉密斯說,「我完全相信兒子的本領比不上母親。」
「親愛的朋友,」阿多斯說,「等一等再說這話,我們離開他才兩個小時,他還不知道我們走的是哪
個方向,不清楚我們目前在哪兒。如果從現在開始,一直到我們的腳踏上法國的土地以前,我們沒有給殺死,也沒有給毒死,那麼,我們回法國後,才能說他的本領沒有他的母親大。」
「現在最重要的是吃飯,」波爾朵斯說。
「確實如此,」阿多斯說,「因為我也餓極了。」
「注意黑母雞!」阿拉密斯說。
末司革東領著四位朋友向那座房子走去,他們差不多都恢復了以前的無憂無慮的心情,因為,正像阿多斯說的那樣,四個人現在又團結一致了。
[注]
475 倫敦塔,為倫敦古堡,曾作過監獄。
476 指黎塞留。
477 見《三個火槍手》上冊。
478 末司革東喜歡別人叫他末司東。
479 見《三個火槍手》上冊。
480 台巴依德,是古埃及的一部分,也叫上埃及,是古時基督教徒隱修的地方。一般比喻為荒僻的隱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