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十五章 我主耶穌
當摩爾東特向著這座房屋走來的時候,看見達爾大尼央站在門口,士兵們拿著武器東一個西一個地躺在花園的草地上。
「喂!」他叫了一聲,因為他騎得太快,嗓音都有些啞了,「俘虜都在嗎。」
「是的!先生,」那個軍士連忙站起來,他手下的人也站了起來,一個個和他一樣趕緊舉手行禮。
「很好,派四個人領他們出來,馬上押到我住的地方去?」
有四個人準備行動了。
「您說什麼呀?」達爾大尼央帶著嘲笑的神氣說,我們的讀者自從認識達爾大尼央以來,想必已經見過他這種神態許多次了。「請問有什麼事?」
「先生,」摩爾東特說,「是我命令這四個人領出我們早上捉住的俘虜,押到我住的地方去。」
「這是為什麼?」達爾大尼央問。「請原諒我好奇;可是您懂得我很想了解是怎麼回事。」
「因為俘虜現在是屬於我的了,」摩爾東特傲慢地說,「我高興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對不起,對不起,我的年輕的先生,」達爾大尼央說,「我看,您弄錯了吧;照習慣俘虜是屬於抓住他們的人的,不屬於在旁邊看到他們被抓的人。您原來可以抓住溫特勳爵,據人家說,他是您的叔叔,可是您更喜歡殺死他,這很好,而我們,杜·瓦隆先生和我,我們也能夠殺死這兩位貴族,可是我們更喜歡活捉他們。各人愛好不同。」
摩爾東特嘴唇都發白了。
達爾大尼央知道事情馬上就會變糟,他用手在門上敲起近衛軍進行曲的拍子。
聽到第一小節,波爾朵斯就走出來了,站到門的另一邊,他的腳站在門檻上,前額碰到了屋頂。
這些動作逃不過摩爾東特的眼睛。
「先生,」他怒火逐漸上升,說道,「您想抵制也沒有用,這兩個俘虜剛剛由總司令,我的傑出的主人,奧利弗·克倫威爾交給我了。」
達爾大尼央聽到這兩句話,像遭到雷擊一樣。熱血湧上了他的鬢角,眼前出現一片黑影,他知道這個年輕人殘忍的願望,他的手不由自生地放到他的劍的護手上。
波爾朵斯看著達爾大尼決,想知道他應該怎樣和達爾大尼央行動一致。
波爾朵斯的目光並沒有使達爾大尼央放下心來,反而叫他十分擔心.他責備起自己,不應該在這件事情中求助於波爾朵斯牛一般大的力氣,對付這樣的事情看來最主要的是要使用巧計。
「武力,」他自言自語地低聲說,「會叫我們都倒霉的,達爾大尼央,我的朋友,要向這條小毒蛇證明您不以比他健壯,而且比他聰明。」
「是嗎?」他深深地行了一個禮,說道,「您為什麼一開始不說呢,摩爾東特先生!怎麼!您是從當代最傑出的統帥奧利弗·克倫威爾先生那兒來的嗎?」
「我剛離開他.先生,」摩爾東特跳下了馬,把馬交給他的一個士兵牽著,說,「我剛離開他一會兒」
「親愛的先生,為什麼您剛才不立刻就說清楚呢!」達爾大尼央繼續說,「全英國都屬於克倫威爾先生,既然您是以他的名義來向我要俘虜的,我完全聽從吩咐,先生,他們屬於您了,領他們走吧。」
摩爾穿特得意洋洋地向屋子走過來,波爾朵斯垂頭喪氣,吃驚地望著達爾大尼央,張開口想說什麼。
達爾大尼央在波爾朵斯的靴子上踩了一腳,波爾朵斯這才懂得他的朋友在玩弄一個計謀。
摩爾東特腳踏上門前第一級台階,摘下帽子,打算從兩個朋友中間走進屋去,同時向他手下的那四個人做了個手勢,要他們跟他走。
「可是,請原諒,」達爾大尼央露出十分親切的微笑,把手放到年輕人的肩膀上,說,「如果傑出的奧利弗·克倫威爾將軍把我們的俘虜交給您處理,他一定會有一張書面的贈與證明給您。」
摩爾東特突然站住了。
「一定會給您一封寫給我的簡訊,甚至一張小小的舊紙片,證明您是以他的名義來的。您能不能把這張紙片交給我,好讓我至少有一個藉口可以放棄我的同胞。否則,您明白,雖然我完全相信奧利弗·克倫威爾將軍對他們並無惡意,可是可能會產生不好的結果。」
摩爾東特向後退了幾步,好像頭上挨了一棍似的。他向達爾大尼央狠狠看了一眼,可是達爾大尼央卻用最和藹最親切的態度來回答他,這樣的態度總是會使一張臉上充滿笑容。
「當我對您說一件事情的時候,先生,」摩爾東特說,「您竟存心侮辱我似的不相信我說的話?」
「我!」達爾大尼央叫起來,「我!我不相信您說的話!我親愛的摩爾東特先生,天主保佑!相反,我根據您的外表,認為您是一位可敬的、完美的貴族;此外,先生您願不願意我對您說說心裡話?」達爾大尼央帶著坦率的神情繼續說。
「說吧,先生,」摩爾東特說。
「這兒的這位杜·瓦隆先生是個富有的人,他一年收入有四萬立弗,所以他對金錢毫不在乎,我不是替他說話,而是為我自己。」
「說下去,先生。」
「好,我,我沒有錢,在加斯科尼,沒有錢並非丟臉的事,先生。流芳百世的亨利四世曾經是加斯科尼的國王,就像排力四世陛下是全西班牙的國王一樣,可是他一直是身無分文。」
「別說啦,先生,」摩爾東特說;「我明白您最後要說的意思,如果是像我所想的那樣是什麼讓您不肯答應,別人可以解決這個困難?」
「啊!」達爾大尼央說.「我早知道您是一個聰明的小伙子。好,這就是真情,這就是我的一大弱點,就像我們這些法國人喜歡說的,致命的弱點。我是一個從士兵提升的軍官居,僅此而已,我有的只是我的劍給我帶來的東西,就是說得到的劍傷比鈔票多。今天早上犯抓到兩個法國人,我覺得他們都是出身名門,總之,是兩個獲得嘉德勳章的騎士,於是,我對自己說我的好運氣來了。我說的是兩個人。因為碰到這樣的情祝,杜·瓦隆先生有錢,他總是把他的俘虜讓給我處置。」
摩爾東特完全給達爾大尼央的花言巧語迷惑住了,他像一個非常通情達理的人那樣笑起來,客氣地回答道:
「我待會兒就把簽過字的命令送來,先生,除命令外還有兩千皮斯托爾,可是,先生現在讓我先把俘虜帶走。」
「不行,」達爾大尼央說,「晚半個小時對您有什麼關係?先生,我是一個喜歡辦事有條理的人,我們照慣例辦事吧。」
「可是,」摩爾東特說,「我可能要強迫您這樣做,先生,在這兒一切聽從我指揮。」
「啊!先生。」達爾大尼央和氣地微笑著說,「事情很清楚,儘管我們,札·瓦隆先生和我很榮幸地來到你們當中,可是您卻並不了解我們。我們是貴族,我們兩個人就能夠把你們,您和您手下的八個人全都殺死。看在上帝份上,摩爾東特先生您別固執了,因為每當別人固執的時候,我也會同樣固執,而且,我會頑固得完全不講道理。可是,」達爾大尼央繼續說,「這兒的這位先生,在眼前這種情況下,遠遠比我還固執,比我還倔強。請再想想我們是紅衣主教馬薩林先生派來的,馬薩林代表法國國王。因此,在現在這段一時間裡,我們代表法國國王和紅衣主教,這種事實說明了我們作為使節是不可侵犯的。奧利弗·克倫威爾先生是偉大的將軍,肯定也是偉大的政治家,他是完全會懂得這個道理的。您去向他要一張書面命令,這有什麼叫您為難的呢,親愛的摩爾東特先生?」
「對,書面命令,」波爾朵斯說,他開始明白達爾大尼央的意圖了;「我們只向您要這個。」
儘管摩爾東特很想使用武力,但墾他不得不完全承認達爾大尼央說的話很有道理。此外,對方的聲望叫他不得不有所顧忌,加上今天早上他親眼看見達爾大尼央的英勇的行動更叫他不敢低估對方,於是他考慮起來。他一點兒也不清楚這四個法國人之間深厚的友愛關係,他所有的疑慮都消失了,因為他覺得提出贖金的要求還是合理的。
他決定不僅去取命令,而且還去拿兩千個皮斯托爾,他估計這是兩個俘虜的代價。
摩爾東特跨上了馬,他叮矚軍士要對俘虜嚴加看守,然後掉轉馬頭,飛快地消失了蹤影。
「好!」達爾大尼央說,「去帳篷一刻鐘,回來一刻鐘,對我們來說,這時間足夠了。」
接著他走到波爾朵斯身邊,他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因此旁邊盯住他望的人還以為他繼續剛才內容的談話。
「親愛的波爾朵斯,」他盯著對方的面孔,說道,「您聽好……首先,您剛才聽到的話一個字也不能告訴我們的朋友,他們不必要知道我們為他們做的事。」
「好,」波爾朵斯說,「我明白了。」
「您去馬房,您在那兒會找到末司革東,你們給馬都上好鞍子,在兩旁的皮套里放好手槍,然後把它們帶出來,牽到下面的街上,等著上馬,其餘的事由我來辦。」
波爾朵斯沒有表示任何意見,他對他的朋友一向是完全信任的,答應照著吩咐去做。
「我去了,」他說;不過,我要到那兩位先生待的房間裡去嗎?」
「不,不用去。」
「那麼,請您把我放在壁爐上的錢包帶給我。」
「您放心好了。」
波爾朵斯沉著鎮靜地向馬房走去。他在那些士兵中間走過去。儘管他是一個法國人,那些士兵也禁不住讚賞他高大的身材和健壯的四肢。他在街道的拐角上碰見末司革東,就帶他一起去馬房。
波爾朵斯走後,達爾大尼央就輕輕地吹起口哨,他吹的是一首小調,一路吹著走進房子裡。
「我親愛的阿多斯,我剛才考慮過您說的那些話,我覺得它們是有道理的,我參與了這件事情,確實感到很懊梅。您說過,馬薩林是一個不學無術的傢伙。我決定和你們一起逃走。別再猶豫了,你們做好準備。你們的兩把劍在屋角落裡,不要忘記帶上,在我們當前的處境,它們可能是非常有用的,這叫我想起了波爾朵斯的錢包哈,在這兒!」
達爾大尼央把錢包放進他的口袋裡。那兩位朋友驚愕地望著他這樣做。
「怎麼,還有什麼奇怪的?」達爾大尼央說,「你們難道不信。我原來成了瞎子,阿多斯使我恢復了視覺,又看得清楚了,就是這麼一回事。你們過來。」
那兩個朋友走到他跟前。
「你們看到這條街嗎?」達爾大尼央說,「馬就在那兒,你們從大門出去,往左拐,跳上馬,這樣一切都成功了。你們別的什麼也不用擔心,只要注意聽我的暗號,暗號是我叫一聲『我主耶穌!』」
「可是,達爾大尼央您要保證您也走!」阿多斯說。
「我對著天主發誓一定走!」
「說定啦,」阿拉密斯說。「聽到叫『我主耶穌』,我們就出去,我們把所有擋往我們去路的人打翻,跑到我們的馬那兒,跳上馬去,拚命向前跑,對不對?」
「太對了!」
「瞧,阿拉密斯,」阿多斯說,「我一直對您說,達爾大尼央是我們幾個人當中最出色的。」
「好啦!」達爾大尼央說,「別恭維啦,我得趕緊走了。回頭見。」
「您和我們一同逃對嗎?」
「我相信不會錯。不要忘記暗號:『我主耶穌!』」
他像進來的時候那樣從容地走了出去,接著又繼續用口哨把他進來的時候中斷了的小調吹起來。
那些士兵有的在賭牌,有的在睡覺,有兩個人在一個角落裡不合調地唱聖詩《巴比倫河上》。
達爾大尼央招呼那個軍士。
「我親愛的先生,」他對軍士說,「克倫威爾將軍派摩爾東特先生來找我,我請您好好看守好俘虜。
軍士做做手勢,表示他不懂法語。
於是,達爾大尼央也做了種種手勢,想使軍士懂得他聽不懂的意思。
軍士點點頭同意了。
達爾大尼央向馬房走去。他看到五匹馬都裝好上鞍子,他的馬和其他人的馬一樣。
「你們每人各牽一匹馬,」他對波爾朵斯和末司革東說,「往左邊拐,好讓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從他們的窗口清楚地看到你們。」
「他們就會出來嗎?」波爾朵斯問。
「一會兒就會出來,
「您沒有忘記我的錢包吧?」
「沒有,您放心好了。」
「很好。」
波爾朵斯和末司革東各自牽了一匹馬,到指定的地方去了。
剩下達爾大尼央一個人,他打火鐮,點燃了一根比一般長兩倍的像根小扁豆的火絨,然後騎馬來到士兵們的中間,面對那座房屋的門站住。
他撫摸自己騎的馬,把那一小塊火絨放進那匹牲口的耳朵里。
只有像達爾大尼央這樣高明的騎手才敢冒險做這樣的事, 因為這匹馬一感到燒得好疼,立刻痛苦地大叫了一聲,直立起來,接著又亂蹦亂跳,好像發了瘋一樣。
那些士兵害怕給踩傷,連忙東逃西散。
「快來救我!快來救我!」達爾大尼央大叫。「拉住它!拉住它!我的馬發瘋了。」
果然,一剎那間,這匹馬兩眼仿佛在流血,不住地吐白沫。
「快來救我!」達爾大尼央一直叫著,可是沒有一個士兵敢來幫助他。「快來救我,你們能眼看著我死嗎?我主耶穌!」
達爾大厄央剛大聲說出這幾個字,那扇門就打開了,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舉著劍沖了出來。可是,由於達爾大尼央安排的妙計,一路上無人阻擋。
「俘虜逃了!俘虜逃了!」那個軍士叫起來。
「抓住他們!抓住他們!」達爾大尼央喊道,同時放鬆韁繩,讓發狂的馬亂奔,踢倒了兩三個人。
「stop! stop!473」士兵們跑去拿他們的武器。
可是,兩個俘虜已經跳上了馬,他們一騎到馬上,就一分一秒也不耽誤地朝最近的城門飛快奔去。在半路上,他們看到了回來找主人的格力磨和布萊索阿。
阿多斯做了一個手勢,格力磨就全明白了,他連忙跟著這一小隊人走。他們好像一陣旋風,達爾大尼央在最後面,一直不斷地高喊,催大家快跑。他們穿過城門,像一個個影子,守城門的士兵還沒有想到攔住他們,他們已經到了曠野上。
那些士兵依舊在大聲喊著:「stop!stop!」那個軍士開始發覺上了當又氣又急,直拉自己的頭髮。
就在這時候,他們看見一個人騎馬奔馳而來,手上拿著一張紙。
這是摩爾東特,他帶著命令回來了。
「俘虜呢?」他一面跳下馬來,一面大聲問道。
軍士沒有氣力回答他,只用手指指打開的門和空無一人的房間。摩爾東特奔向門前的台階,全都明白了,大叫一聲,仿佛他的肚子給刺開一樣,接著昏倒在石階上。
[注]
473 英文:站住!站住!
474 本章原標題應是:事實證明,處境再困難,勇敢的人決不會喪失勇氣,結實的胃也決不會喪失好胃口。現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