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十四章 貴族們

大仲馬 《二十年後》
當摩爾東特向克倫威爾的帳篷走去的時候,達爾大尼央和波爾朵斯領著他們的俘虜走進紐卡斯爾一座房屋裡,那是指定給他們居住的地方。 摩爾東特對那個軍士低聲叮囑,沒有逃過這個加斯科尼人的眼睛,所以他向阿多斯和阿拉密斯遞了個眼色,關照他們要特別謹慎小心,阿拉密斯和阿多斯因此一聲不吭地在戰勝者身邊向前走。這樣做對他們說並不困難,因為每個人心裡都有很多疑問需要作出解答。 如果說有人感到吃驚,那便是末司革東了。他在門口看見四位朋友走過來,後面跟著一名軍士和十來個人,趕忙揉揉眼睛,不能決定有沒有認錯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可是最後他不得不承認是他們兩人。他正想歡呼,波爾朵斯用不容爭辯的眼光狠狠望了他一下,嚇得他不敢再張嘴。 末司革東只好緊靠在門上,一動不動,等待別人向他解釋這件加此奇怪的事情;特別叫他震驚的是,這四位朋友竟裝做互不相識的樣子。 達爾大尼央和波爾朵斯把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帶進來的房屋是他們昨天晚上住的地方,是克倫威爾將軍分配給他們的。它在一條街的轉角上有一個花園,還有幾間突出到隔壁一條街上去的馬房。 底層的窗子就像法國外省小城市裡常見到的那樣,都裝著鐵柵欄,因此就跟監獄的牢房一摸一樣。 兩個朋友叫俘虜在他們前面先走進去,又吩咐末司革東把四匹馬牽進馬房以後,就站在門口。 「為什麼我們不跟他們一同進去?」波爾朵斯說。 「因為,」達爾大尼央回答說,「應該先弄清楚這個軍士和那十來個陪伴他的人對我們有什麼企圖。」 那個軍士和十來個人都待在小花園裡。 達爾大尼央問他們想做什麼,為什麼待在這兒不走。 「我們接到過命令,」軍士說,「幫助您看守您的俘虜。」 對這一點沒有什麼可以說的,相反,對這種周到的關心表面上應該表示一下謝意。達爾大尼央謝過了軍士,又給了他一個克朗,讓他能為克倫威爾將軍的健康喝兩杯。 軍士回答說清教徒是從來不喝酒的,他把克朗470放進自己的口袋裡。 「啊!」波爾朵斯說,「多麼可怕的一天呀,親愛的達爾大尼央!」 「波爾朵斯,您說些什麼?您把它叫做可怕的一天,而在這一天裡我們又找到了我們的朋友!」 「是的,不過是在怎麼樣的場合見到的呀!」 「局面確實叫人很棘手,」達爾大尼央說,「可是沒有關係,我們進去看他們吧,想法稍稍弄清楚我們眼前的處境。」 「我們的處境的確太複雜了,」波爾朵斯說「我現在懂得為什麼阿拉密斯在那封信里特別叮囑我要我掐死這個可怕的摩爾東特。」 「別出聲!」達爾大尼央說,「不要提到這個名字。」 「可是,」波爾朵斯說,「我說的是法語,他們都是英國人呀!」 達爾大尼央帶著驚訝的神情望著波爾朵斯。一個有理智的人聽了各種各樣的蠢話都會有這種神情。 波爾朵斯也對著達爾大尼央望,對他為什麼這樣驚訝絲毫也不懂,這時,達爾大尼央推推波爾朵斯,說: 「我們進去吧。」 波爾朵斯走在頭裡,達爾大尼央跟在後面。達爾大尼央小心地關上門,然後先後地擁抱兩位朋友。 阿多斯滿臉愁容,顯得心事重重。阿拉密斯一會兒望望波爾朵斯,一會兒望望達爾大尼央,一句話也不說,可是他的目光充滿了表情,達爾大尼央一看便全領會了。 「你們想知道我們怎麼會在這兒吧?我的天主呀!這很容易猜得到。馬薩林派我們送一封信給克倫威爾將軍。」 「可是你們怎麼會到了摩爾東特身邊的呢?」阿多斯說,「這個摩爾東特,我對您說過要提防他,達爾大尼央。」 「我曾經叮囑過您要掐死他,波爾朵斯,」阿拉密斯說。 「還是那個馬薩林。克倫威爾派他去見馬薩林,馬薩林又派我們來見克倫威爾。一切都是命運安排。」 「對,您說得對,達爾大尼央,命運把我們分開,命運害了我們。所以,我親愛的阿拉密斯,我們不要再談這些了,還是聽天年由命吧。」 「見鬼!相反,我們要談,因為我們曾經約定,我們永遠在一起,即使彼此進行相對立的事業。」 「啊!是的,是完全對立,」阿多斯微笑著說,「因為在達兒,我問您,您參加的是什麼事業呀?達爾大尼央啊,您看那個卑鄙無恥的馬薩林利用您幹了些什麼。您知不知道今天您犯下了什麼罪行?抓住了國王,使他蒙受恥辱,使他將被處死。」 「哎呀!」波爾朵斯說,「您這樣想嗎?」 「您說得太過分了,阿多斯,」達爾大尼央說,「我們可沒有走到這個地步。」 「我的天主!相反,我們卻走到了這個地步。為什麼要抓住一個國王?當大家願意尊敬他就像尊敬一位主人的時候,誰也不會像購買一名奴隸一樣購買他的。你們以為克倫威爾是為了把他重新放上王位,所以付二十萬英鎊的嗎?朋友們,他們是要殺死他,你們瞧著好了。這還是他們能夠犯的最小的罪行。悔辱一個國王還不如把他斬首來得好。」 「我不對你們說不,總之,這是可能的,」達爾大尼央說;「可是,這一切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我來這兒,是因為我是一名軍人,因為我為我的主人們效勞,也就是說,為那些付我軍餉的人效勞。我宣過誓要服從,所以我就得服從,可是,你們並沒有宣過誓你們為什麼到這兒來,你們在這兒是為什麼事業盡心盡力?」 「世界上最神聖的事業,」阿多斯說,「苦難的事業,王權的事業,宗教的事業。一位朋友,他的夫人,他的女兒,給以我們榮幸,要我們幫助他們。我們已經竭盡綿薄之力為他們服務。我們沒有權力,但是天主會理解我們的願望的。您可以用另一種方式來思索,達爾大尼央,可以用另一種方式來考慮,我的朋友;我並不要您改變王意,可是我要責備您。」 「喲!」達爾大尼央說,「總之,克倫威爾先生,他是英國人,他起來反對他的作為蘇格蘭人的國王,這和我有什麼相干?我,我是法國人,這一切事情和我毫無關係。為什麼您要我負責?」 「請說清楚,」波爾朵斯說。 「因為所有的貴族都是兄弟,因為您是貴族,因為所有的國家的國王都是貴族中的最高貴的,因為那些喪失理智的、忘恩負義的和愚昧無知的賤民總是喜歡把那些比他們優越的人壓到不及他們的地位,以此為樂。而您呢,您,達爾大尼央,出身於古老的領主世家的人,其有卓越的貴族身分的人,使得一手好劍的人,居然參與這樣的勾當,把一個國王交給啤酒商、裁縫、趕大車的擺布!啊,達爾大尼央,作為軍人,也許您是盡了您的職責,可是,作為貴族,我對您說,您是有罪的。」 達爾大尼央嚼著一根花莖,沒有回答,心裡覺得很不安,他避開了阿多斯的目光,卻遇到了阿拉密斯的目光。 「您,波爾朵斯,」伯爵繼續說,仿佛他很憐憫達爾大尼央的尷尬處境似的;「您,我所認識的最高貴的良心,最優秀的朋友,最英勇的軍人,您心靈高尚,完全配得上出生在王位下的梯級上,您遲早總會得到一位賢明的君主的報答,您,我親愛的波爾朵斯,一位在氣質、作風和膽識上都稱得上是貴族的人,而您犯了和達爾大尼央同樣的罪。」 波爾朵斯臉紅了,不過那大多是由於快樂,而不是由於感到羞愧,但是,他卻像感到委屈一樣的低下了頭。 「是的,是的,」他說,「我相信您說得有道理,我親愛的伯爵。」 阿多斯站了起來。 「好啦,」他向達爾大尼央走過去,伸出了手,說道;「好啦,別賭氣啦,我親愛的孩子,因為我對您說的這些話,我即使是用一個做父親的聲音說出來的,至少也是用一個做父親的心說出來的。請相信我,要對您感謝您救了我的命,而不向您提一下我的心情,對我來說是很容易的事。」 「當然,當然,阿多斯。」達爾大尼央也緊握他的手,回答道,「可是,因為您也有一些該死的感情,是任何人都不會有的。誰能想像得到一個有理性的人會離開他的祖國法蘭西,受他監護的可愛的年輕人?我們曾經在他的營地見過他。誰能想像得到這個有理性的人竟會跑來拓助一個被蟲蛀蝕的、腐敗透頂的王權,它總有一天早上會像一座陳舊的木板屋一樣倒塌的。您說的內心感情無疑是美好的,可是它太美好了,恐怕人世間少有。」 「不管它怎麼樣,達爾大尼央,」阿多斯回答說,他的朋友使用他那種加斯科尼人的本領,利用他對拉烏爾的父愛向他布下圈套,可是他不會上當,「 不管它怎麼樣,您在心裡知道得很清楚,它是正確的。可是我不應該和我的主人爭論。達爾大尼央,我是您的俘虜,您照對待俘虜那樣對待我吧。」 「啊!見鬼!」達爾大尼央說,「您完全知道您不會長時間地做俘虜的,我的俘虜。」 「不,」阿拉密斯說,「別人對待我們肯定會像在菲利弗471干過的那樣。」 「是怎樣對待他們的?」達爾大尼央問。 「絞死了一半,槍決了另一半。」阿拉密斯說。 「哼,」達爾大尼央說,「我,我詢您擔保,只要我血管里還有一滴血,你們就不會給絞死,也不會給槍決。見鬼!讓他們來好了!此外,您看見這扇門嗎,阿多斯?」 「怎麼樣?」 「是這樣!只要您想的話,您就從這扇門出去,因為從現在開始,您和阿拉多斯,你們就和空氣一樣自由了。」 「我很感激您,我的好達爾大尼央,」阿多斯回答說,「可是您不再能夠替我們做主了,門外有人看守,達爾大尼央,這您清楚地知道。」 「那好,你們可以衝出去,」波爾朵斯說,「會怎樣呢?他們最多不過十個人。」 「對我們四個人來說,十個人算不了什麼,對我們兩個人來說,他們人數就太多了。聽著,像我們現在這樣分裂,我們就只有滅亡。看看倒霉的例子吧。在旺多姆的大路上,達爾大尼央,您是那樣英勇,波爾朵斯,您是那樣勇敢,那樣利害,可是你們卻被打敗了472;今天,輪到了阿拉密斯和我,我們也是同樣情況。當我們四個人聚集在一起的時候,這祥的事情就不會發生。讓我們像溫特那樣死去吧,至於我,只有我們四個人在一起,我才同意逃走。」 「這辦不到,」達爾大尼央說,「我們是受馬薩林的指揮的。」 「我知道,我不再逼您了,我講的一番道理毫無一點兒結果;肯定這些話都是不對的,因為它們對像你們這樣合情合理的頭腦沒有起任何作用。」 「況且,即使它們產生效果,」阿拉密斯說.「最好也不要連累像達爾大尼央和波爾朵斯這樣兩位出色的朋友。先生們,請你們放心,我們死的時候不會替你們丟臉。至於我,我會以和您一起迎向子彈甚至絞索而感到自豪,阿多斯,因為我覺得您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崇高。」 達爾大尼央什麼話也不說,不過,他原來咬的是花莖,現在咬起他的手指。 「您認為。」他終於開口說,「別人將殺死您嗎?為什麼要這樣做?您死對誰有好處?況且,你們是我們的俘虜。」 「您真傻,太傻了!」阿拉密斯說,「難道您不了解摩爾東特?哼,我呀,我只和他對望一眼,我就從他的眼光里看出我們必死無疑了。」 「阿拉密斯,應該說,我沒有像您對我說的那樣,把他掐死,我感到很遺憾,」波爾朵斯說。 「呸!我才不在乎什麼摩爾東特,」達爾大尼央叫起來;「該死的!如果他敢碰一碰我,我就踩死他這隻蟲:你們不要逃,那是沒有用的,因為,我可以向你們保證,你們在這兒,就像二十年前,您,阿多斯住在斐魯街,您,阿拉密斯,住在沃吉拉街那樣安全」 「喏,」阿多斯指著兩扇射進光線照亮房間的有柵欄的窗子中的一扇說,「您待會兒就會知道該應付什麼場面了,因為那邊有人趕來了。」 「誰?」 「摩爾東特。」 果然,順著阿多斯手指的方向,達爾大尼央看到一個人騎馬飛奔過來。 那個人確實是摩爾東特。 達爾大尼央急忙奔出了房間, 波爾朵斯想跟出去。 「您留下,」達爾大尼央說,「等您聽到我用手指接連敲門的時候,您再出來。」 [注] 470 克朗,當時英國的五先令硬幣。 471 菲利弗,在蘇格蘭,1645年9月王軍與新軍在此曾發生激戰,該地遭到徹底破壞。 472 指《三個火槍手》中四人去英國時途中遇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