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十七章 向被廢黔黜的國王致敬

大仲馬 《二十年後》
我們的這幾個逃亡者走近那座房子的時候,著到地上到處是遭到踐踏的痕跡,好像大隊騎馬的人路過兒踩成的,到了房子門前,腳印就更加清楚了。這隊人馬,不管他們是些什麼人,在這兒停留過。 「該死,」達爾大尼央說,「事情很清楚,國王和押送他的人剛經過這兒。」 「真見鬼!」波爾朵斯說,「這樣一來,他們把東西都吃光了。」 「哈!」達爾大尼央說,「他們也許會留下一隻母雞來。」 他跳下馬,去敲房子的門,可是沒有人回答他。 門沒有關緊,他推開門,著到第一間房間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 「怎麼樣?」波爾朵斯問。 「我沒有看到一個人,」達爾大尼央說,隨後,他叫了一聲:「哎呀!」 「什麼事?」 「血!」 聽見他這樣說,三位朋友都跳下馬來,走進第一間房間,可是這時達爾大尼已經推開第二間房間的門了,從他臉上的表情可以清楚地知道他準是看到r什麼奇怪的事情。 三位朋友向他走過去,他們看見地上有一個年紀還輕的男人躺在血泊當中。 看得出來,他是想爬到床上去,但是力氣不夠,倒在地上。 阿多斯第一個走到這個不幸的人跟前,他相信看到這個人動了一動。 「怎麼樣?」達爾大尼央問。 「是這樣,」阿多斯說,「如果他己經死了,那時間也不會有多久,因為他身上還有熱氣。不過,他並沒有死,他的心在跳動。喂,我的朋友!」 受傷的人嘆了一口氣,達爾大尼央用手捧了水,灑在他的臉上。 那個人張開了眼睛,使勁想抬起頭來,然而又倒下去了。 阿多斯想把他的頭抱起來放到自已的膝蓋上,可是他發現傷口就在小腦上面,頭頂裂開了,血不住地流出來。 阿拉密斯用一條毛巾浸了浸水,貼在他的傷口上,涼爽的感覺使他恢復了知覺,他又一次張開眼睛。 他驚訝地望著這幾個看起來是對他同情的人,他們在盡力幫助他。 「您是和朋友們在一起,」阿多斯用英語說道,「所以您可以放心.如果您有氣力的話,請把發生的事情說給我們聽。」 「國王,」受傷的人低聲地說,「國王被俘虜了。」 「您看見他了嗎?」阿拉密斯也用英語問他。 那個人沒有回答。 「您放心,」阿多斯說,「我們都是國王陛下的忠誠的僕人。」 「您對我說的是真話嗎?」受傷的人問。 「以貴族的名譽保證。」 「那麼我可以對你們直言不諱了。」 「說吧。」 「我是國王的內侍帕里的弟弟。」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想起來了,他們在國王帳篷的過道里的時候,溫特叫喚的僕人的名字就叫帕里。 「我們知道他,」阿多斯說,「他一直沒有離開過國王!」 「是的,是這樣,」受傷的人說。「他看到國王被俘虜以後,就想到了我。他們經過我家門前的時候,他以國王的名義要求在這兒休息一下。他的要求給接受了。他們說國王餓了,把國王帶到我待的房間裡讓他在這兒吃飯,同時在門口和窗口都設了衛兵看守。帕里熟悉這間房間,因為陛下在紐卡斯爾的時候,他來看過我好兒次。他知道在這間房間裡有一個翻板活門,下面通到地窖里,從地窖能夠走到果園。他對我做了個手勢。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這個手勢看守國王的士兵肯定也看到了,引起了他們的懷疑。我可不知道他們已經猜想到了什麼,我只有一個願望,就是救出國王陛下。我想到時間緊急,就假裝出去找木柴,從地道走進地窖,地窖下面就是翻板活門。我用頭頂起了木板,這時帕里輕輕上插上門閂,我向國王示意,要他跟我走。天哪!他不肯,仿佛他很厭惡這樣逃跑似的。可是帕里合起雙手,一再懇求,我也在一旁請求他不要失去這樣一個好機會。最後他終於決定跟我走。幸虧是我走在前面國王在我後面,相隔兒步遠。走到地道里以後,我突然看到前面出現一個很大的黑影。我想叫喊好通知國王,可是來不及了。我頭上給打了一下,就像房子倒在我的頭頂上忽的。我昏過去了。」 「善良正直的英國人!忠誠的僕人!」阿多斯說。 「我恢復知覺的時候,還躺在原來的地方。我爬到院子裡,國王和押送他的人已經走了。我大約又花子一個小時從院子爬到這兒,可是我一點氣力也沒有了,我又失去了知覺。」 「現在您覺得怎麼樣?」 「很不好,」受傷的人說。 「我們能為您做點什麼嗎?」阿多斯問。 「請把我放到床上去,我覺得這會減輕一些我的痛苦。」 「您有沒有什麼人能照顧您?」 「我的妻子在達勒姆,她隨時都會回來的。可是,你們不需要什麼嗎?沒有什麼要求嗎?」 「我們來這兒本來是想向您要些吃的。」 「天哪!他們把什麼都搶走了,家裡連一塊麵包也沒有留下。」 「您聽見了吧,達爾大尼央?」阿多斯說,「我們只好另外找地方想法吃晚飯了。」 「現在這對我來說已經無所謂了,」達爾大尼央說;「我肚子不餓了。」 「說真的,我也不餓了,」波爾朵斯說 他們把那個年輕人抬到床上,再叫格力磨來替他包紮傷口。格力磨替四位朋友當差,好多次有機會使用敷料和紗布,所以多少懂得了一點兒外科醫生的本領。 這時幾個逃亡者回到前面房間裡,商量下一步該怎麼辦。 「現在,」阿拉密斯說,「我們知道了發生的情況,國王和押送他的隊伍已經從這兒走過去了,我們應該朝相反的方向走。您的意見怎樣,阿多斯?」 阿多斯沒有回答,他在思索。 「對,」波爾朵斯說,「我們朝相反的方向走。如果我們跟在押送隊伍後面,我們會發現什麼都被吃得精光,最後找們只好餓死,這個英國真是個該死的地方!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沒有吃上晚飯。對我來說,晚飯是我最愛享受的一頓飯。」 「您認為怎麼樣達爾大尼央?」阿多斯說,「您同意阿拉密斯的意見嗎?」 「不同意,」達爾大尼央說,「相反,我的意見和他完全不同。」 「怎麼?您想跟在押送隊伍後面走?」波爾朵斯吃驚地說. 「並不是這樣,而是和他們一同走。」 阿多斯高興得眼睛都發亮了。 「和押送隊伍一同走。」阿拉密斯叫起來。 「讓達爾大尼央說下去,您知道他是足智多謀的人,」阿多斯說。 「毫無疑問,」達爾大尼央說,「應該到一個別人不會來找我們的地方去。他們無論如何是不會到清教徒當中來找我們的,所以我們就去跟清教徒混在一起。」 「好呀,夥計,好呀,真是了不起的主意,」阿多斯說,「我本來要提出來的,讓您先說了。」 「您的意見也是這樣嗎?」阿拉密斯問。 「是的。他們認為我們是想離開英國,所以會到各個港口搜尋找們,在這段時間裡找們卻和國王一同到了倫敦;一旦到了倫敦,我們就無法給人找到了,在一百萬人當中要藏身是不難的。況且,」阿多斯對阿拉密斯看了一眼,又說下去,「一路上也許還會遇到什麼好機會。」 「對,」阿拉密斯說,「我明白了。」 「我,我可一點兒也不明白,」波爾朵斯說,「不過沒有關係,既然這是達爾大尼央也是阿多斯的意見,那總是最了不起的。」 「可是,」阿拉密斯說,「我們不會引起哈里森上校的懷疑嗎?」 「嗨,見鬼!」達爾大尼央說,「我正是要在他身上打主意呢。哈里森上校是我們的朋友,我們在克倫威爾將軍那兒看見過他兩次,他知道我們是馬薩林大人從法國派來的。他把我們看成像弟兄一樣。此外,他不是屠夫的兒子嗎?對不對?那好,波爾朵斯可以向他露一露怎樣一拳打死一頭牛的本領,我呢,給他看看怎樣抓住牛角摔倒一頭公牛,這祥就能騙得他的信任。」 阿多斯笑了。 「您是我認識的夥伴中最傑出的一個,達爾大尼央,」他伸出手來,和加斯科尼人握手,「我又找到了您,真是太高興了,我親愛的孩子。」 我們都知道阿多斯在心情最激動的時候,就把達爾大尼央叫做「孩子」。 這時候,格力磨從房間裡走出來。受傷的人已經包紮完,他覺得好一些了。 四位朋友和他告別,問他有沒有口信要帶給他的哥哥。 「請對他說,」這個正直的人回答說,「要他告訴國王,我沒有給打死;我雖然微不足道,可是我相信陛下會以為我已經死去而責備自己.並且會為我惋惜。」 「請放心,」達爾大尼央說,「在今天晚上以前,您哥哥就會知道這件事。」 這一小隊人馬重新上路,一路上不用擔心迷路,因為他們想跟蹤的人在穿過的原野上留下了清楚的蹤跡。 這樣靜悄悄地走了兩個小時,達爾大尼央走在最前面。在一條路的拐彎處,他站住了。 「哈哈!」他說,「我們要追的人就在那邊。」 果然,在大約半法里遠的地方出現一大隊騎馬的人。 「我親愛的朋友們,」達爾大尼央說,「你們把劍交給末司東先生,以後在合適的時間和地點,他會再還給你們,你們可不要忘記你們是我們的俘虜。」 跟著,他們驅馬快步向前,雖然馬都有些勞累了。不一會,他們就趕上了押送國王的隊伍。 國王走在最前面,四周圍著哈里森上校團里的一些士兵,他鎮定自若,始終那樣威嚴,顯出他一種堅定的毅力。 他看到了阿多斯和阿拉密斯,以前別人不讓他有時間和他們告別,現在他們就和他相隔幾步遠,儘管他相信他們也成了俘虜,可是他在這兩位貴族的眼神雖可以看出他們仍然是朋友,他的蒼白的臉高興得發紅了。 達爾大尼央趕到隊伍的頭上,讓他的兩位朋友給波爾朵斯照看,他直奔到哈里森那兒。哈里森因為在克倫威爾那兒見到過他,所以果然認出了他。哈里森很有禮貌地接待他,就像有他那種身分和個性的人應該做的那樣。達爾大尼央原來預料的沒有錯上校並沒有,也不可能有絲毫懷疑。 隊伍停住不走了,暫時休息是讓國王吃晚飯。不過這一次 防範得特別嚴密,免得他再想逃走。在客店的大房間裡,給國王放了一張小桌子,軍官們坐的是一張大桌子。 「您和我一起吃飯嗎?」哈里森問達爾大尼央。 「哎呀!」達爾大尼央說,「這叫我太高興了,不過我有一個同伴,杜·瓦隆先生,還有兩個我不能離開的俘虜,全都來了,您的桌子是坐不下的。可是我們另外想個好辦法,請您叫人在房間角落裡給我們擺一張桌子,再從您的飯菜中分一些您認為合適的給我們,因為,不然的話,我們就都要餓死了。這等於我們在一起吃晚飯,因為我們是在同一間房間裡呀。」 「行,」哈里森說。 事情就照達爾大尼央希望的那樣安排好了,當他再回到上校身邊的時候,他看到國王已經在那張小桌子前面坐下,帕里在伺候著他。哈里森和他手下的軍官同坐一張桌子。在角落裡,那兒的位子是留給他和他的同伴的。 清教徒軍官坐的是一張圓桌子,也許是碰巧,也許是考慮欠周,哈里森的背對著國王。 國王看見這四位貴族進來,不過他裝出毫不注意他們的樣子。 他們走到留給他們的桌子前坐下,特地都避免背朝著人,所以他們能面對著軍官的桌子和國王的桌子。 哈里森要好好招待他的客人把他桌子上最好的菜送給他們,四位朋友感到不幸的是沒有葡萄酒喝。阿多斯對這件事全無所謂,但是達爾大尼央、波爾朵斯和阿拉密斯每次不得不喝啤酒這種清教徒飲料的時候,都要皺眉頭。 「上校,說真心話,」達爾大尼央說,「我們對您的親切招待十分感謝,因為,如果沒有您,我們可能就吃不上一頓晚飯了,就像我們沒有吃到午飯一樣。我這位朋友杜·瓦隆先生和我一樣感謝您,因為他餓壞了。」 「我現在還餓呢,」波爾朵斯說,同時向哈里森上校行禮。 「你們遇到了什麼重大的事情,因此沒有吃到午飯?」上校笑著問。 「由於一個非常簡單的原因,上校,」達爾大尼央說。「我急著要趕上您,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就順著您走過的路走,一個像我這樣的老司務長本來是不應該這樣做的,他應該知道一支像您率領的這樣英勇的好隊伍經過的地方,不會剩下一點兒東西。後來我們走到一幢在樹林邊上的漂亮小房子,紅屋頂,綠板窗遠遠望去,有一種喜氣洋洋的樣子,叫人越看越愛看。我們原來想在裡面找到幾隻母雞,準備烤烤吃,再能找到一些火腿,打算放在鐵架子上烤,可是全都沒有看到,只看見一個可憐的傢伙,渾身都是……您一定理解我們是多麼失望。見鬼!上校請代我向您那位打了那麼一下的軍官表示祝賀,那一下打的真漂亮,連我的朋友杜·瓦隆先生都大為讚賞,因為他也是喜歡客客氣氣地動動拳頭的。」 「是呀,」哈里森笑著說,同時朝著同桌的一個軍官望去,「只要格羅洛負責幹這種事情,就用不著其他的人以後再去幫忙。」 「啊!是這位先生,」達爾大尼央一面向那個軍官行禮致敬,一面說,「我很遺憾,先生不會說法語,否則我要親口對他表示祝賀。」 「我準備接受您的祝賀,並且也要親口向您祝賀,先生,」那個軍官用相當流利的法語說道,「因為我在巴黎待過三年。」 「太好了,先生,我迫不及待地要對您說,」達爾大尼央繼續說.「那一下打得真准.您幾乎把您那個人打死了。」 「我相信他已經打死了,」格羅洛說。 「沒有死。就差那麼一點點這是真的,但是他沒有死。」 達爾大尼央說話的時候,向帕里看了一眼,帕里正站在國王前面,臉上像死人一樣灰白。這一眼就是告訴他這個消息是特地說給他聽的。 國王也聽到了這段談話,他心裡感到難以形容的悲痛,因為他不知道這個法國軍官說這些有什麼用意,那些殘酷的細節,敘述起來口氣卻是那樣毫不在意,他感到氣憤。 一直聽到達爾大尼央最後兩句話,他才自由地喘了一口氣。 「見鬼!」格羅洛說,「我原來還以為幹得很成功呢。如果那個混蛋的房子離此地不是這樣遠,我一定回去把他結果掉。」 「要是您擔心他恢復知覺,那就應該這樣做,」達爾大尼央說,「因為您知道,頭上受的傷不會立刻致人死命,過一個星期,就會好的。」 達爾大尼央又向帕里看了一眼,帕里的臉上露出了喜悅的神情,查理微笑著向他伸出了手。 帕里向他主人的手彎下身丟,恭敬地親它。 「達爾大尼央,」阿多斯說,「您的敬是一個守信用的人,又是一個才智過人的人。可是,您認為國王怎麼樣?」 「他的外貌完全改變了我以前的看法,」達爾大尼央說,「他看上去既高貴又和藹。」 「是的,可是他讓自己給人抓住,」波爾朵斯說,「這是犯了一個錯誤。」 「我真想舉杯祝國王健康,」阿多斯說。 「那麼,讓我來為健康乾杯吧,」達爾大尼央說。 「好,」阿拉密斯說。 波爾朵斯望著達爾大尼央,對這個加斯科尼的頭腦能不斷地給他的同伴提供好主意感到說不出的驚訝。 達爾大尼央舉起他的無腳錫杯,倒滿酒,然後站了起來。 「先生們,」他對他的同伴說,「讓我們為主持這頓晚餐的人乾杯,為我們的上校乾杯,請他知道我們願意為他效勞,直到倫敦,甚至更遠的地方。」 達爾大尼央一面說,一面望著哈里森,哈里森相信這是要為他乾杯他站了起來,向四位朋友行禮,而他們呢,眼睛卻望著查理國王,一同喝乾了酒。哈里森也喝光他杯中的酒,絲毫也沒有什麼懷疑。 查理把酒杯遞給帕里,給他倒了一點點啤酒,因為國王吃的喝的和大家完全一樣。他把酒杯放到嘴邊,對著四位貴族望著,然後帶著充有感激之情的、莊重的微笑一飲而盡。 「先生們,」哈里森放下酒杯,根本沒有注意他帶領的這個顯赫的俘虜,大聲說道,「好,上路吧。」 「上校,我們在哪兒過夜?」 「在蒂爾斯克,」哈里森回答說。 「帕里,」國王也站了起來,轉過身對他的僕人說,「把我的馬牽來,我要去蒂爾斯克。」 「說心裡話,」達爾大尼央對阿多斯說,「您的國王確實把我吸引住了,我願意一心一意為他效勞。」 「如果您對我說的這句話出自真心,」阿多斯回答說,「他就不會到倫敦了。」 「怎麼回事。」 「是的,因為在那以前,我們就能把他帶走.」 「啊!阿多斯,」達爾大尼央說,「這一次我敢發誓您瘋了。」 「您有沒有什麼考慮好的計劃?」阿拉密斯問。 「對!」波爾朵斯說,「假使有一個周到的計劃,事情並非不可能辦到的。」 「我沒有考慮好的計劃,」阿多斯說,「不過達爾大尼央會想出來的。」 達爾大尼央只是聳聳肩膀。他們動身上路。